姜沉绯茫然了一瞬,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还在梦里。
当然,涂南给她做饭不奇怪,有时候她也会让涂南帮忙。
但是涂南在没有询问她并且得到回复的情况下,直接给她做饭就有几分诡异。
她好像并没有给机器人设定这个功能。
“不用了。”
姜沉绯压下心里闪过的奇怪,只是拒绝。
把懂事的小助理赶回家,涂南靠在熟悉的工作椅上。
指尖,轻盈的工程笔在桌面敲打、涂抹,修改着模型中的一个个关键参数。
和平时比起来,某些细节似乎发生了变化。
肘侧压平的文件上,汤尼走前给她留下的咖啡缭绕着香气。
不得不说,新来的关系户处事相当周到,在某些细节上尤其如此,她撑着下巴想到。
但如果再磨合一段时间,他会发现,主任并不常喝咖啡。
或许刻板印象中,咖啡能压下疲惫,是工程师们工作时的最佳伴侣,但涂南不喜欢咖啡的苦气,相比之下,一杯度数极高的精酿带来的辛辣更符合她的口味。
再添加适量的□□,以及薄荷浆,不但不会带来醉意,反而能令人更加清醒。
当然,前提是体内循环系统得到过优化,能确保血液中的乙醇浓度保持在阈值以下。
而不是像某位陌生且莽撞的美人,二话不说咕噜噜将酒水全灌进了自己的胃里。
涂南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年轻妩媚的面庞。
还有那具漂亮的身体,不出十几秒便昏沉过去,柔若无骨地往自己身上贴。
“全身大半还是原装货,少见......”天色初明,房间的观景窗自动拉开百叶帘幕。这点微弱的声音叫醒了本就没睡安稳的客人。
轻声呢喃中,姜沉绯捂住眉心,撑起远没有平时轻快的身体。
柔弱无骨的腰身上下,还残余着烈酒留下的酸软。
床下,阳光从窗口洒落下来,照在昏暗的室内一角。
长睫柔柔掩住放缩的瞳,在光晕下渐渐寻找着焦距。
顺着光源方向,她看见清洁机器人从建筑外抹上蓝白的泡沫,结合海绵汲去污渍后迈起八爪鱼般的底座,掠去下一扇窗口。
窗内,仅仅留下布鲁斯区街道清晨的景致,和高大的人工棕榈树。
“该死,那杯酒。”夜色渐深。
数日来,笼罩在雨幕中的霓之都难得迎来个艳阳天,而晚间气温也随之升高。
但对于七号地区来说,温度的上升让这里的雾气更重,上层更有城区的建筑遮挡,让这里的能见度并不比夜晚好上多少。
雾气渐渐透过帘门的缝隙透进仓库里。
“一枚芯片?”
听了对方的要求,姜沉绯下巴轻抬。
“那东西又小又不起眼......而且,不会是公司的东西吧?”
不等对方回答,她皱了皱眉头,渐渐觉出不对劲来。
“这里人生地不熟,你敢一个人晚上过来?”
缺乏巡逻员的七号地区治安本就不好,加上城寨复杂的地形,居民们在必要的劳务工作外,尽量选择减少出行是理智之选。
也只有像她一样有武装的,才有几分底气在外面穿行。
而涂南......涂南走后,姜沉绯没急着离开,慢慢抿着温热的杯沿。
轻轻摊开手,掌心里,握着一张痕迹斑驳的序列号标签。
那是她在水下,从死去的男人心脏上剥下来的。
据她了解,这种罗马字母开头的序列号不属于埃德加工业,是另外的巨企产品。
而巨企间彼此对立,与世仇无异,一个公司的员工,几乎是不可能用对方的产品。
死去的男人,属于第三方,或许是另一家公司。
而涂南和对方有关系,不能被自己的东家埃德加工业发现。
姜沉绯初步揣测道。
真是个不好捉摸的女人。“想得美,那玩意儿一支抵得上十听啤酒......”
“不逗你了,说正事。等苏里眼睛好了,你带她出城吗?”女医生略微正色。
“暂时没这个打算。”
雅也皱眉,“为什么?你们当时进城,不就是为了治她的眼睛,现在马上就要解决了。”
“城外不适合苏里,她还小。”
“你小时候就是这么过来的。”
“现在不一样了,外面更恶劣,挨饿不说,酸雨、沙暴,哪个不比以前厉害?”
“城里也不安稳。”雅也目光黯下来。
“那你当初为什么离开大家,跑到霓之都来?”
姜沉绯侧过身,“要不是你在这,其他还有那么多城市,我和苏里也不一定就会到这里。”
“我是为了躲人,而且你或许把拾荒者那边当家,我可没有......”
姜沉绯沉默。
她隐约想起来,当时似乎确实并不是所有的大人都喜欢雅也。
有些人独独厌恶雅也的那股世故。
就像姜沉绯天生厌恶创造了这个时代的公司。
想了想,她粲然一笑,将那标签一并投入刚才那炉火中。
虽然胖球没有作战能力,但扫描功能的确是配备上的,它刚刚说对方没有武器,那就大概是没有。
一个年轻女人,明明身份不低,却就为了个寻物委托,冒险独身闯进七号地区这乱象频生的夜色中。
姜沉绯直起身,主动把椅子拉近些,眼底浮现狐疑。
“你真的什么都没带?”一大早,姜沉绯准时押着闹铃从床上爬起来。
小家伙比她起得更快,蹭的蹬起来,一双不对称的眼眸隔着窄窄的过道盯她。
姜沉绯甚至能从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她头痛地捂了捂脑门,探进一旁的隔间,捏起牙刷洗漱起来。
昨晚,苏里听见涂南那句告别语,非要缠着自己刨根问底。
看起来,现在也没死心。
她没时间和小家伙瞎胡闹,和那个公司的女人约好了,八点。
“等我回来,你这两天好好休息眼睛,准备手术。”
关门前,姜沉绯从缝隙里叮嘱道。
“危险吗?”苏里糯糯地问。
姜沉绯知道她问的不是手术,而是自己这趟委托。
“不危险,就是找个东西。”
“找东西就能赚到义眼的钱?”
苏里侧眼,一番思索后,小嘴一勾。
“果然你们还是有问题。”
啪——
姜沉绯彻底把门关紧。
近在咫尺的美人脸皮子固然冷,但不像是个莽撞的主。
白得发亮的天鹅颈,比自己还细两分的手腕,浅蓝深邃的眸,侧下方还有颗清浅的泪痣——
当初在那灯色扰人的房间里没看清的细节,此刻通通映入姜沉绯眼帘。
身板看上去算得上娇柔,配上那青白直挺的西装,竟在强硬的五官线条下透出几分易碎感。
这么个经不起磕碰的上层人物,底气在哪儿呢......
姜沉绯瞳色缩成一团,似被撩起兴致的猫。
等人快凑到眼前,涂南索性把对方的手腕抓住,放在自己腰间的口袋旁。
“你可以亲自搜一搜,姜沉绯小姐的能力我相信比那台老旧的机器人更靠谱。”
“嗯哼?”姜沉绯抽回手,反而上撩起对方的袖口。
“但我觉得答案应该在这里。”
不平整的袖口下,露出蓝白色的细细一圈手环。
手环外表和腕表差不多,但姜沉绯能察觉出其中极为精密与先进的结构。
“当时在客房里我就有些在意,它和普通的款式似乎有些不同。”
更薄,材质亲肤,不注意时甚至会流溢着一层难以辨别的保护色,让人下意识忽略它的存在。
涂南点头,“第四代智能终端,佩戴者受到攻击或生命体征异常时求救信号会立刻向警方传递......”
“第四代?”
姜沉绯一双狐狸眼挑起精芒,飞快松开手。
据她所知,这款在富裕阶层风靡的产品目前第三代才上市不久......
而货源当然是那几家掌握着几乎所有技术的巨型企业。
她语气陡然冷下来,身子也往后几分,“你是公司的人?”
雇佣兵侧头看向桌面上的枪管,翻涌的眸色似乎考虑着是否该重新握起它。
“我从来没想隐瞒这点,多蒂告诉过我你不喜欢公司的人。”
“仅仅几分坦诚,不会让我对公司走狗多一点好感。”
姜沉绯环起胸,神态生冷。
“这单子我不接了。”
涂南并不意外。
“和公司无关,这是私人委托。”
她挑拣出对方的火气,维持着表面上的融洽。
只是,并非所有的沟通都能得到礼尚往来的答复。
“皮相倒是好看得紧,可惜是公司的人渣......”
对面,唇角讥讽的弧度,化作厌人的刀。
工程师没反驳,心中暗忖。
美艳掩映下,再添一层薄戾,这才是对方最真实的面孔?
刺眼的光线晃得姜沉绯眼瞳缩紧,大脑也渐渐回过神。
断片前的记忆,还停留在酒精作用在体内肆无忌惮蔓延开时,一只微凉的手于朦胧中托起她的下巴,成了自己唯一的支点。
人已经走了,房间里只剩下定时投放的清新剂那股令人不喜不厌的柠檬香精味。
“咳......”茶水间门前,涂南单脚踮起,环胸靠着身后薄薄一堵墙。
墙体是青蓝色的强化玻璃,完美倒映出一具比原主更清寒的美人模子。
姜沉绯远远绕过拐角,第一眼便从走廊尽头看见了那高挑纤瘦,涂发如瀑的镜像。
睫毛卷翘,盖住半只眼眸,茶水的蒸汽烘着她的脸,就像是一个人躲在工作空档里消磨时间的普通白领。
她都不由呆滞了一秒,等靠近过去,涂南放下手里冒着烟的茶杯。
“看来我时机把握得还不错,你果然正好在汤尼进去的时候出来。”
“汤尼,那个主任助理?他似乎来这里不久,我看他上台有些紧张。”
姜沉绯呵笑一声,“这样的人在公司竟然也能混到这个位置。”
主任助理,虽说挂着个“助理”,但已经是不少公司员工难以企及的高度了,更别说外面的普通人。
“嗯,你走之前还观察挺仔细。”涂南点头,不多做评价。
姜沉绯催促:“我们尽快上去,待会儿发布会那边结束,人都出来参观实验舱就不好走了。”
涂南推开身后的玻璃,从里面抽出一套纯白打底,蓝黑线纹的研究中心工作服。
“先换衣服,高层到处都是伊甸的监控,你这身太显眼了。”
姜沉绯闻言,把衣服在身前拎起、洒开,意外地很贴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