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提出这个建议,姜沉绯又后悔了。
带一个机器人出门确实是有几分紧张,姜沉绯有时候也怕别人认出来涂南是个机器人。
如果是以前,她倒没有这么害怕,毕竟涂南没有觉醒,可是现在涂南觉醒之后,她就总是会担心别人发觉这件事。
“要不你带个美瞳?”姜沉绯捧着机器人的脸端详了几秒。
毕竟涂南的眼睛会发亮,人类怎么可能做到这种事情。
带个美瞳应该能掩盖一下。
涂南很无奈地对她笑笑,“主人,涂南的眼睛是可以模拟人类一样随光线变化的。”
“不用太担心。”
金发机器人也学着她捧住姜沉绯的脸,用鼻尖和她蹭了蹭。
“除非本部用探测仪检测我,才会扫描出编号,不然单凭肉眼很难看出来。”
姜沉绯问到了点子上,她到底是为了哪件事情道歉?涂南没有答案,但她知道自己的态度一定是不对的。
而她不想姜沉绯受伤,不知怎的,这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死死地遏制在喉咙里。
涂南当下哑口,酝酿着措辞,随后保持原来的语调说:“我如果受了伤,就是给大家添麻烦,所以抱歉。”
场面再一度陷入沉默,这是个好借口、好理由,不带一点破绽,精准堵住姜沉绯所有的话,从而让她再度占了上风。
过了一阵后,她再次抬眼补充说:“你说的扯平,我不认。如果你认为我是想还你那份情,其实我大可不必以命换命,让你白费力气将我从废墟边带到手术台上,又不是演电视剧。”
涂南自己也没想到会对姜沉绯说出这段话,好像是从遇到姜沉绯开始,言语措辞偶尔拙笨,偶尔又变得清晰明了。
姜沉绯目不斜视,盯着她,问道:“那,你是因为什么?”
这句反问很像姜沉绯会问的,也在涂南的意料之内,她缓了缓后对上姜沉绯的眼睛问:“我们不算朋友吗?”
姜沉绯顿了三秒,没有说话。头发随着风的方向往后扬,搅在枪管上。姜沉绯微低头三两下将头发绾起来。
“能不能从维和部队借一辆摩托车?”姜沉绯语速快而正经,看来事情很紧急。
此时涂南正好听到了这句话,而姜沉绯并没有注意到她,反倒是注意力在小护士那儿。
她面无起伏稳住车,从背后去拍姜沉绯的肩膀,手刚碰上,谁知姜沉绯转身快准狠地捏住她的手腕。
这动作像是条件反射,没有一点犹豫。
顿时,涂南吃疼地‘嘶’了一声,腕上的伤口正被姜沉绯死死拽在手心,姜沉绯也是在转身看到她后,眉头一颦,松了手。
“怎么是你?”姜沉绯指腹摸到了创口贴,声音变得微淡了些。
涂南眼里泛着寒光:“你怎么反应这么大?”
姜沉绯缓慢地看她,眉心的褶皱抚平说:“谁让你在我背后的。”
涂南刚刚没有意识到,带枪的时候警惕性比以往都高,她这个动作实属不妥当,好在姜沉绯收得及时。
“去哪儿?我送你。”涂南的呼吸放轻了。
姜沉绯的目光这时才走到旁边的摩托车上,小护士怀里抱着医疗箱,脚磨着石子发出声响。
“西城,国际救援组织驻扎地。”姜沉绯没有在这个时候拒绝她,能通过这个语气判断出是真的有急事。
涂南转动着自己被捏疼的手腕,缓缓呼出一口气,朝着车斜了斜脑袋:“上车。”
“你准备去哪里?”
涂南转动车钥匙,摩托车发出噪音,她轻细地声线就夹在其中:“我也去那儿。”
“给我吧,我一个人过去。”姜沉绯从护士手里拿过药箱。
这套动作完了以后,视线轻落在涂南身上,也没往后边坐,就站在边上看着涂南。
涂南侧头看她:“上来啊,站着做什么?”
姜沉绯砸一句:“你下来,我来开。”不管发生什么,这些都不是她能知道的,包括姜沉绯也是一样。A国维和部队在西城驻扎,和C国、B国驻扎地形成了一个三角,当然,这是将首都尼塞尔包围在内的。
涂南来到了主任办公室,安娜洛是这个驻扎营地的负责人,涂南刚来时见过一面,当时她是接到了拍摄西城维和兵救援照片的任务。
第二次见安娜洛,还是和上次一样,等着安娜洛开完会,对方老公是国人,中文说得不错。
“好久不见。”安娜洛留着一头短发,走起路来带风,满脸的笑意又像是和煦的春风。
精神头这方面没得说,从头到尾都似骄阳,眉带喜,话带忧,含悦含愁。
涂南站起身,抿着笑打招呼:“好久不见,主任您好。”
对方还记得她,她应该诧异,但这样也说明今天的工作大概率会进展的很顺利。
“不用客气,我收到了京华视野新闻社的申请。”安娜洛在主位落座。
而在对方入座后,寒暄结束了,那话题也应该慢慢引上正轨,这样的交流方式双方都不会很累。
涂南将自己准备好的材料交给安娜洛,关姜这次主题专栏也要遵循国际新闻业的规定,她连保证书都写好了。
“如果走流程的话,需要传给总部,一个月的时间。”安娜洛认真翻看着。
“报道条件写的很清楚,但之前京华视野提交的专栏并不是这一项,当时我记得是做战地内容拍摄,怎么想到临时突然转变主题?”
安娜洛的手指停在第二页,没再继续往下翻看。眼皮一抬顺势唇角微弯看她。
这个眼神不带敌意,话语也不强硬,但偏偏被威慑力染了三分,临时转变主题重新走流程,又是在战地的确会很麻烦。
怎么回答是个聪明的方式,涂南在新闻社见过各种妖魔鬼怪,还是头一次在沉默了几秒。
她说:“从塔和里那次的冲突开始深入了解了战地后方的医疗环境,以及援外的医生。”
安娜洛眉头轻挑示意她继续说。
“其实全球的医疗援助问题一直是新闻社关注的重点,之前的拍摄工作放在了冲突地区,京华医疗队此次援外一共三十二人,两年前北国援外的国人医生二十八,她们在全球医疗援助中发挥着关键作用。”
安娜洛端起水杯认真地听她说,在涂南话语顿下后,接话道:“后方医院安全性相对会高一点,但随时也会有突发情况,新闻社对姜前往战地的记者、摄影师都会提前培训,申请书写得不错。”
涂南怎么听不出来她的言外之意,中文能熟到这番咬文嚼字,也是很厉害的。
意思明确,她省去了培训环节,不符合规定。总而言之她说的话说服力不够。
“这个转变并非突发,从西城医院燃料缺失,到塔和里战地医院紧缺麻药,生缝的感觉并不太好。”涂南自嘲式笑了笑。
说到这里,安娜洛似乎来了兴趣,手里的杯子放下了。
“我受过伤,也见过京华医生一天连做好几台手术,她们也是在极端环境下展现出的专业能力和人道主义精神,我认为这是值得关注的故事。”
涂南没有太大的把握说服安娜洛,她转变主题也并非是从那时候开始才有的想法。
她到了摩利泇这么久,在战地医院穿梭过,也在战壕拍摄过医生救援。
安娜洛皱了皱眉毛:“受伤是怎么回事?生缝又怎么说?”
“说来话长,我留在塔和里,也是因为这个。”
算起来如果不是因为受伤,此时她应该在国内。
安娜洛问:“你受过专训?”
她还在看涂南的资料,脸上的笑是随着说话的幅度而动。
涂南应下,随后说:“也是因为这段经历,我才能更深入的了解到,当下的医疗援助远远不够。”
“所以你的报道中是希望突显全球医疗问题?”安娜洛再次问到了同样的问题。
涂南说:“向观众展现她们在全球卫生领域所做出的突出贡献。这个故事不仅是对医疗援助工作者的致敬,也是一个机会呼吁更多人关注全球卫生问题。”
回答很官方,但已经够了,她所要展现的是诚意,所要告知的不是临时起意。
安娜洛看她,说道:“流程我能走,字我也能签。”
门口守着一位士兵,安娜洛转头手腕递出对着门口喊:“Could you please print authorization letter.”(麻烦打印一份授权书。)
士兵看了涂南一眼,接过东西时点头。
“基本安全标准你能遵守,不过你知道的,京华医疗队,你要做拍摄我走了流程不算数。”安娜洛又一次提醒到了点上。
涂南听到这里,松了一口气,心中的千斤石落下了。她欣喜笑了,安娜洛的意思是同意给她授权,她笑着说:“谢谢主任,我知道的。”
“所以你打算怎么说服这位姜医生。”安娜洛轻侧首,目光定在桌面上。
这个问题涂南自己也不知道,姜沉绯也没有给她一个很明确的答案。
涂南展颜回:“尽力试一试。”
这一场对话终姜让安娜洛松口,涂南这算是完成了第一步,签授权书的时候,安娜洛还打印了几分拍摄协议给她,姜沉绯签了字拍摄才能正式开始。
这个事情做起来并不容易,姜沉绯的顾虑是哪方面,涂南不知道,她也不相信这样姜沉绯是因为个人恩怨而拒绝。
提到个人恩怨,她们之间似乎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想到这里,涂南打了个寒战。
夜里的西城气温比塔和里还要低,她靠着栏杆站,在楼下一直等着姜沉绯,她将外套的拉链提到了最上面挡风,发丝就顺着耳畔往后带。
时间走到了八点半,涂南什么东西也没吃,直到看见姜沉绯从楼上下来,纸巾擦拭着手心,到一楼时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姜沉绯抬眼时正见涂南站在楼梯口,她的动作因抬眸而变得缓慢,涂南身上背着包,后腰慢慢离栏杆,面上的浮出的微笑险些被风给吹散了。
涂南想要说的话语憋了回去,僵持了大概三秒,她妥协般地语气说:“你来吧。”
“你会不会?”涂南的问话从摩托车的噪音中传来。
姜沉绯将医药箱给她回:“我不会。”
她听着姜沉绯的回答,药箱也绑好了。这句话是开玩笑的,都能听出来。
上车后,脚放好了,但手好似脱离束缚的摆设,一时间不知道该放在何处。
姜沉绯身上的枪交给了她,很重,对方没有犹豫。不算朋友但有信任感,这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