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曲，大脑被容纳了石林前半生记忆，身躯却是厉鬼的这么一个东西。
她不算人也不算鬼，如果非要说她是什么，也许只有徐平和她是相似的。
第86章 撬棍
容述没有回头, 自然看不到五十曲脸上的表情。
但他久久没有听到回声，却仿佛十分笃定五十曲的心情会是自己猜测的那样，继续道：“你就不怨恨……”
“为什么石林总是比我想得多一些、比我聪明一些呢？”
“明明我脑子里的东西和他脑子里的一模一样啊。”
容述在离间。
这是谁都看得出来的事实。
石林小心翼翼捧着自己那颗易碎的自尊心, 他生得矛盾, 自负又自卑。
而承接了石林一切的五十曲自然也将他的性格复制到了身上。
容述清楚这一点，所以才说出了刚刚那番话。
这些话也确实狠狠戳到了五十曲的痛点。
但戳归戳，表面上她是绝对不甘示弱的。
“你少说这些话来挑拨离间，”五十曲冷声道, “等你和徐平死了……”
“我和徐平死？”
没想到容述忽然笑了。
他笑得温和，眉眼疏朗，似乎真的十分开心。
容述确实在开心。
因为五十曲这句话就是在变相的告诉他，徐平还没有死。
容述唯一不确定, 唯一担心的事消除了。
“那恐怕你无法如愿。”
五十曲讥笑道：“我能否如愿, 岂是你说了算的？”
说罢, 不等容述的反应。
无头的尸体陡然用力, 直攥得容述手腕发出一阵骨裂的噼啪声。
与此同时，容述太阳穴陡然一痛。
仿佛有根极钝的筷子一点点捅进太阳穴，那痛楚绝非瞬间，反而挑战人的耐性般一分一毫在最痛的一点研磨。
不仅如此, 容述眼前的光线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般，场景越来越昏暗难辨。
什么尖锐的东西直直戳进脆弱的精神网，诡异的灵异丝丝缕缕侵入大脑, 容述的所有道具在此时却仿佛完全失去作用, 丝毫没有反应。
“这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
恍惚中, 五十曲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
“专门，为一个只有灵异道具防身的普通人准备的。”
容述眉头紧锁，按住作痛的太阳穴, 细汗从额角沁出。
不用五十曲说，他自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毕竟这东西很难制作，功能也很厉害，可以无视任何灵异道具的影响，但受到的限制也极大。
它确实能穿透无数灵异道具，但只要被保护的本体有一丝一毫的灵异力量，哪怕只有一点，这个道具也根本无法对目标产生伤害。
正因它的收益和投入不成正比，所以容述在进入游戏后只知道这么个东西，却从来没有见过。
不过现在想想，这东西确实是为容述量身定做的，石林费尽千辛万苦造出来这玩意也算不得亏。
而那剧烈的疼痛，其实是五十曲技能的一种使用方法。
毕竟容述不知道五十曲确切的技能，只能猜测出功能类似于驾驭。
其实五十曲技能的效果确实能造成驾驭的效果，但究其根本是精神类攻击。
所以即便被石林搞得头身分离，他依旧可以用技能对容述造成伤害。
“我想想……该怎样惩罚你呢？”
少女有些兴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毕竟这可是石林宁愿瞎了一只眼睛也要看到的场面。
“绝顶天才的教授变成了傻子，一定会很有意思吧？”
她咯咯笑着，似乎已经想象到了那时候的场景。
但随即，她笑声停止，语气急转而下：“还有那个该死的石林……”
“明明我才是石林……不必着急，等你死了，下一个就是他！”
“看来你们没有表面上合作的那么愉快。”
容述半弯着腰，声音倒是不急不徐，好像现在根本不是他置身于危险之中。
“但很可惜，我不想再和你们玩了。”
五十曲冷笑道：“还在嘴硬。”
她嘴上这么说着，心底也没底。
毕竟石林一直将徐平和容述视为大敌，放在一个很高的位置。
这就导致一比一复刻石林精神的五十曲也将容述看得很厉害。
这么厉害的人无论说出什么天方夜谭一样的话，在五十曲那里都是有一定完成的可能性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
五十曲唯恐夜长梦多，听闻容述的话后便冷下脸来，一门心思扑在自己的精神攻击上，想迅速解决掉容述。
但这时她却听到了玻璃碎裂的声音。
五十曲瞳孔骤缩，双目圆瞪看着那道瘦削的背影。
却见方才还被尸身牢牢攥住的容述慢慢从尸身的桎梏中将手抽出，另一手在空中点击几下，玻璃碎片随着他的动作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那东西如果徐平在这里一定会认得，正是之前容述给过他的留影镜。
五十曲确实没有石林在制作灵异道具方面的聪明，但她并不算傻。
就如同攻略组知道灰人组织的道具情报一样，留影镜作为攻略组最为流行推崇的顶级道具，灰人组织也早在无数次的接触过程中知道了关于这个道具的信息。
五十曲摇头，喃喃道：“不可能……”
如果她现在是活人，定然已经满脸苍白。
因为按理来说，容述是绝不应该能抵挡这次伤害的。
就算容述聪明，精神世界足够强大，但他到底只是个普通人，无论精神还是身体都无法抵御灵异，在一次次和鬼接触的过程中还活着已经是奇迹。
但刚刚石林的道具已经开启，按理来说容述作为一个普通人，灵异道具应该无法在他身上发挥任何作用的。
但偏偏那留影镜就是帮容述抵挡了一次致死伤害。
五十曲就算和石林再不对付，但她心知肚明石林制作道具方面的天赋，也相信石林的道具。
唯一的解释就是，容述在这里已经不是个普通人了。
他是拥有技能或是拥有厉鬼灵异道具的人。
但这怎么可能？
容述不出去打鬼并不完全因为他自己体质虚弱，他还有他自己的坚持。
他不想在虚拟的游戏中体验到非人一般的能力，他对神一样的能力也没有向往。
容述毕竟是攻略组的核心人物，他说些什么都会被有心之人听去，所以这一点是但凡在攻略组呆过一段时日的人都知道的。
所以石林才敢断定容述不是能力者，那道具一定会对容述起效。
但现在一切都推翻了。
五十曲目眦欲裂，无法动弹的头颅死死瞪着那道背影，半吊的尸身却还不服气，又是一掌拍去就想去掐容述的脖颈。
但她握住的却不是那纤细脆弱的□□。
一根冰冷漆黑的撬棍，横在了她和容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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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颓势
那东西五十曲可能并不认得, 但徐平实在太熟悉了。
在崇明村的时候，这根撬棍曾经帮助他们一起击退了透明人，遭遇灰人组织后灰人组织成员觊觎这件灵异道具, 还是徐平将其夺了回来。
那正是夏朝唯一的道具, 漆黑撬棍。
当初徐平还曾经疑惑过，为何夏朝只有这么一个道具却高居榜二，为何夏朝这个性格却能排在那些人精一样的榜上玩家之前。
他本想从小白楼回去后就问问容述，没想到回去之后风波不断, 从解决厉鬼到两人确定关系，现在回想起来还像做梦一样。
也正因如此，徐平一时忘记了问容述。
而五十曲看着容述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背影，感受着从躯体上传来的源源不绝的灵异力量, 满脸不可思议。
“你, 你究竟是谁？！”
她几乎有些声嘶力竭, 因为这意味着她和石林的计划尽数落空了。
那灵异力量绝不是一个普通人能够发出的, 厉鬼赐予的灵异道具也不可能随便转交给他人，所以来到这里的必定不是容述。
而他们计划的针对性太强，只要不是容述这个没收押过一个厉鬼的普通人，就算只是一个基层能力者过来, 也能废掉一个他们的重点道具。
这意味着石林的眼睛白废了，之前的卧底也付诸东流。
五十曲死死盯着容述的背影，等待他回答自己。
没想到容述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反而对着虚无的某处问道。
“石林, 你在看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 容述脸色不变，反而是五十曲大惊失色，一对眼珠剧烈滚动着, 险些要跌出眼眶。
如果石林真的能看到这里的情景，那她之间放过的那些狠话……
但容述显然没工夫理会五十曲的小九九。
“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吗？”
他声音依旧不急不徐，好像现在并不是徘徊在生死边缘，只是在喝下午茶似的。
容述等了半晌，但并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看来你是忘了。”
容述笑笑：“不过没关系，我会提醒你。”
从石林动手，徐平变成一汪水潭中持伞的黑影开始，容述所设下的网就慢慢在收拢了。
如此针对自己的道具，生石又在石林手上，容述怎么可能会对此毫不设防。
他唯一没料到的，只是这里和光明大厦一模一样的建筑罢了。
“——不知道咱们两人到底谁恶得过谁。”
周围一片安静，只有那撬棍被死尸的手死死握住，撬棍分毫不动，反而是死尸的手隐约颤抖着。
五十曲一张脸毫无血色，死死盯着容述的背影。
两人都在等待石林的回复，只是他们的心境大不一样。
就在容述以为石林不会再回复，五十曲微微松了口气的时候。
石林的声音突兀地从半吊的尸体背后传来。
“当然记得，教授。”
在听到石林声音的瞬间，五十曲的脸色变得极为恐怖，似乎在恐惧着什么。
但石林显然没把她的情绪放在心上，又或者说她的情绪从来没有被他看在眼里。
“这就是您给我的答案吗？”
石林声音还算平静，似乎已经预料到了某种后果。
“我将鬼改造成人类，以一只眼为代价骗你来到这里。”
“您和平哥可能会说，我将人伦纲纪，道德伦理视为无物。”
“但其实，最冷心冷肺的是您，容教授。”
容述笑笑：“被你看出来了。”
以石林的性格，就连百分百复刻自己记忆的五十曲都万般怀疑，甚至将她的头和身体分开放置，又怎会将这么重要的地下房间全权交给五十曲呢。
所以容述一早就猜到了，石林必定是一直注视着这里的。
但石林被容述定在一层暂时无法移动也是事实，所以两人也只能这样隔空对话。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是夏朝的灵异道具吧。”石林的声音从尸身之后传来。
“他的灵异道具本身就很奇怪，其上纠结着各类厉鬼的灵异，我一直想要研究，但可惜之前没能成功夺取。”
“所以是你帮他做出了这么独一无二的灵异道具，又在现在杀了他，将其夺走？”
容述脸上露出些许无奈：“虽然我放的狠话确实有点让人误解，但不要把每个人都想象成你那种样子啊。”
他话音落地，地下二层有些逼仄的小房间里一时寂静无声。
直到发现石林真的不打算说话，容述才轻笑一声：“石先生，您不会以为我会向您解释我是如何变成现在情况的吧？”
“如果人人都像您一样喜欢把自己知道的倾囊告知，那这世界岂不是太美好了。”
石林似乎沉默了一瞬，接着道：“虽然不知你是如何办到，但我知道现下我已经输了。”
“但教授，我还想告诉你一件事。刚刚发生的一切，其实不止我和小曲两个观众。”
没想到石林会说出这么一句话，容述眉头微蹙，脚下忽然传来些许冷意。
他微微一怔，垂头看去，只见脚下的地板不知何时往外渗出水渍，而且已经颇具规模，已然成了一汪水潭。
即便隔着一双鞋子都能感受到这水潭的冰冷刺骨，容述俯视着那汪水，其中倒映的却不是他的倒影。
水中的人撑着伞，身材纤瘦，肤色白得不似活人。
徐平就那么在水中看着容述，惯常毫无情绪的脸上再没有寻常的淡漠，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犹疑。
那是怀疑，是不信任，是快要溢出的质询和失望。
那似乎在说，容述，你真的对夏朝做了什么吗？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人。
容述瞳孔微缩，心脏下意识一痛。
见容述半晌没说话，石林也不催促，任由周围的空气静默，气压几乎肉眼可见地降低。
陡然间，容述动了。
只见他高高举起撬棍，发狠砸在了水潭之上。
没有水花四溅，那水面在此刻竟仿佛成了镜面，其上的画面蛛网般向周围裂开，最后归于沉寂。
容述双手握着撬棍撑地，胸口剧烈浮动着，直勾勾看着地上那似乎已成了普通水潭的东西。
他的声音掺了血，于可怖的寂静中响起。
“你最好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作者有话说：感觉阳傻了，再回来写的时候没有之前那种感觉了TT
而且感觉之前写的还是有bug的，可能完结后会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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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意料之外
水中的人不可能是徐平。
不仅容述自己清楚这点, 做出这样一件事的石林也清楚的知道，容述绝对能一眼辨别出来。
那种犹疑，那种浓浓的不信任, 绝不会是徐平能够表现出来的。
且不说徐平有多相信容述, 就算徐平真的怀疑他，也绝不会将这种情绪写在脸上。
所以两人都心知肚明，这只是石林多此一举的一个小测试罢了。
他只是想看一看，在容述心中, 徐平到底占据了怎样一个地位。
然而现在看来，石林似乎是玩过头了。
如果容述成了能力者，会有多么恐怖，其他的玩家想都不敢想。
但现在, 作为能力者的容述就站在眼前。
石林人还在一层, 只是隔着灵异道具看到容述的样子, 却仍有些对他反应感到心惊。
因为容述浑身掩藏到他自己几乎都已经忘却的戾气在此刻喷薄而出, 裹挟着令人心悸的狠厉，即便不是面对面都极其可怖，让立在那里的仿佛整个变了一个人。
容述万年温和的脸上没了笑容，他只是淡淡掀起眼帘, 浅色的瞳仁从五十曲头颅上扫过，最后定格于空中虚无的一点。
五十曲并非活人，就算她只是有着人类感情的厉鬼, 面对容述那轻飘飘一眼, 竟然生出了一种冷汗满身的错觉。
她有一种厉鬼与生俱来的预感, 自己或许要面对某些极其恐怖的事情。
而一直通过灵异道具观察容述的石林，在这一刻也是瞳孔骤缩。
因为就在刚刚，容述和他对视了。
石林竟然恍然生出了一种容述能看到自己, 自己在他眼里无所遁形的感觉。
但理智却不停提醒他，这个道具是单项现形，容述理应看不到任何东西才对。
就在石林惊疑不定之时。
容述开口道。
“其实你很聪明，发现了能力者的最终命题。”
他唇角慢慢勾起，明明在笑，却让人只觉得寒意愈发入骨。
“早在半年前，刚进入这个游戏的时候，”容述微微眯起双眼，似乎在追忆什么，“我就已经发现，能力者的能力是有上限的。”
“灵异，是从厉鬼身上窃取的，而窃取厉鬼的能力，就势必会遭到游戏的削弱……”
“毕竟人终究不是鬼，不是么？”
容述再次看向那虚无的地方，微微一笑。
“所以我才产生了制造一个，有人类理智与情感的厉鬼的想法。”
他微垂眼睫，似乎想到了什么极美好的东西，唇畔笑容愈发温和起来。
“那个人不能太弱，他要足够聪明，就算有一天毁灭了整个游戏内的玩家，甚至毁灭了我……”
容述抬眼，眼底带笑：“都无所谓。”
“你也有这样的想法。”
话锋一转，容述仿佛变脸一样卸下笑容，复又成了那面无表情的模样。
“只是你不够信任她，就算那个人是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你都不能全心全意的将真心交付。”
“你害怕这个有着人类理智的厉鬼脱离自己的掌控，所以你在她成型之际就将其削弱了。”
容述看向头身分离的五十曲，随着容述的讲述，她脸上逐渐浮现出怨怼的神色。
毕竟石林将自己的记忆毫无保留地复刻进了五十曲的体内，她在苏醒之际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现在的模样是拜石林所赐。
只是石林思虑周全，她虽怨恨，但也无可奈何。
“而这，恰好是我们能翻盘的关键。”
轻飘飘话语落地的瞬间。
容述向虚空中伸出一手，凭空虚握，再向后一扯。
空中竟瞬间裂开一道巨口，石林仿佛被什么东西提着脖颈自半空中跌落，失去平衡的他复又在地上滚动数圈才停了下来。
石林面如金纸，说不清是被剜出的眼睛隐隐作痛还是计划失败的心如死灰，他双手勉强撑地想要爬起来，然而刚颤颤巍巍支起身子，又被一只脚狠狠踩回了地上。
容述看着死狗一样匍匐在地上的石林，声线森然：“这是你们灰人组织欠夏朝的那一下，今日还给你。”
“现在，我给你三秒钟。”
脚下的力气陡然加重。
“把徐平放出来。”
“三……”
“等，等等。”
石林满脸灰土，连带口齿都模糊起来。
容述不为所动：“二……”
“你说我没有成功，你，你自己又成功了吗，容述！”
不知是不是对他说的话感兴趣，容述竟真的停了下来。
“我当然没有成功。”
他轻声道：“因为我不舍得。”
石林忽然笑了。
容述却没什么反应，只是垂眼看着满身狼藉的他。
其实石林大可以在现在将徐平永远困住，虽然容述可能仍有对策，但事已至此，无论他怎样做下场都不会太好看。
所以与其就这么把徐平放出来，现在还不如殊死一搏，将徐平永远困住，他和五十曲联合起来或许还有一战之力。
就算五十曲不再帮他，至少也能和徐平勉强同归于尽，让容述不那么好受。
但石林没有那么做。
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或许是对于旧日同学情谊的良心发现，抑或是将死之时幡然醒悟。
又或者只是他明白了什么，不想再和容述他们争斗下去。
总之石林拿出了一副小小的画像，将它扔进了地上那滩不起眼的水潭里。
画纸上画了一个模糊的人影，他手中拿了把伞，似乎在注视着正看着画纸的人。
而在那水潭中，画纸上的图案逐渐模糊褪色，最后整个消失了。
与此同时，那水潭悄然扩大着，水流裹挟着人形的东西缓缓升起，最后四散而去。
徐平毫无血色的脸上，眼睫微颤，睁开了深渊一样的一双眼。
他漆黑瞳仁微动，第一时间就看向了容述。
容述此时早已一改之前的冰冷悚然，他满面和煦微笑，如果不是脚下还踩着石林的头，或许真能让人以为刚刚看到的一切都是错觉。
只见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将脚收了回来，撬棍在掌中消弭，一切又恢复到原样。
无论是身首分离、拥有石林全部记忆的厉鬼，还是死狗一样瘫软在地上的石林。
徐平没有将目光分给周围惹眼的任何事物，他只是定定看着容述，看着那双熟悉的浅色眼瞳。
直到容述目光中夹杂上了疑惑，徐平淡淡将视线移开，转向了地上的那个人。
眼前的一切称得上匪夷所思，徐平自然也看到了属于夏朝的撬棍。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漠然道：“我有办法处理五十曲。”
厉鬼不能被杀死，所以徐平才会说出这番话。
听到徐平的话，容述眸光微动，似乎有些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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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过去
在容述的各类方案中, 因为厉鬼无法被杀死的设定，他对五十曲的处理方法最多是关押，让她永远不会再出现在其他玩家面前, 直到这个游戏被通关。
但说到底, 这个方案是有风险的。
正如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五十曲拥有石林的全部记忆，就算她现在的智慧不及石林万分之一，但以后说不定就会忽然开窍。
一个拥有石林神智而不老不死的厉鬼, 恐怖程度绝对高于现存的任何一个五星厉鬼。
容述确实已经做到算无遗策，这个方案也是无奈之选。
但徐平所提到的，正是整个游戏都无人知的方案。
“我曾经在崇明村收押过一个五星厉鬼。”
徐平语气平淡，容述却是眸光一动。
这是他情报网的唯一空白, 关于徐平获得的新能力, 容述当初不是忘记询问, 而是想等他愿意说的时候自己说出来。
而徐平站在那里, 似乎并没有发现容述的触动。
“其实平常不用这项能力，一是没有合适的场合，二是遇到的情况大多根本不必用它。”
徐平右手摊开，一个小小的怀表出现在掌心。
那怀表通体银白, 做工精致，其上栓了一条细细的链子。
只要看到这只怀表，徐平便会想起独自溺毙于崇明村时光之中的三宝, 和夏朝曾经的好友、死于崇明村厉鬼之手的杨啼。
在收押纸人鬼后, 徐平只试验过一次它的作用, 便再也没用过这个东西。
他明白，怀表的功能强大却没必要经常使用，因此徐平也曾疑惑过这个东西对于自己的价值。
但现在, 这个怀表有了只有它才能做到的用途。
怀表和时间有关，这是最通俗浅显的道理。
所以徐平获得的这个道具，其功效也是和时间有关的。
准确来说，它可以把某些物品传送到过去。
这种“过去”，是徐平目前没有琢磨透澈的。
徐平曾经使用过一次这个道具，成功让自己返回了“曾经”。
而这个“曾经”，究竟是平行世界还是穿越，如果是穿越，那在“曾经”做出的事会不会对“现在”有影响。
因为就算这个游戏是完全不同于现实世界的一个空间，徐平也不认为它会具备穿越时空的能力。
“呵呵……”
徐平猛然回神，抬眼看去就见石林已经到了自己面前不远处。
瞳孔骤缩，他第一时间就想后退。
“平哥，这就是你和厉鬼的区别。”
手上传来些许凝滞，徐平猛地低头去看。
只见不知何时，石林的一只手已经抓住了伞柄，那手苍白无色，病态的青筋爬满手背。
“你看，如果刚刚我靠近的是厉鬼，它的首要想法不会是后退，而是直接将我杀死。”
石林脸上仍带着些许的泥土，面上却露出一抹从容的微笑。
徐平瞬间明白。
这不是想要抢夺鬼皮伞，石林是在寻死。
眼前的笑脸逐渐扁平褪色，徐平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面前这张脸已和当初坐在课堂中插科打诨的那帮大男孩相差甚远。
“平哥，你还是人……”
而他已经不人不鬼了。
但石林再也无法说出后半句话。
他的嘴巴成了纸一样平整的白色，站在原地晃动几下，就那么立在了那里。
无脸的头，和漆黑的身体。
容述站在原地，脸上出奇的没有任何表情。
无论石林曾经如何，但在最后看来，他确实对徐平存有一些愧疚之情。
毕竟容述和徐平是不可能放过他的，人之将死，可能回忆起了自己最初的样子吧。
因此容述并没有原谅石林，却也没有更轻贱他，只是化为了一种漠然的态度。
“小徐？”
叫出那个名字的同时，些许担忧回到了容述脸上：“不要紧吧。”
“我没事，”徐平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你打算怎么处理她？”
容述的眼神下意识落在了一旁五十曲的头颅上。
那人眼中担忧的情绪甚至全未褪下，浅色瞳孔甚至算得上温柔。
但他的那么一瞥却让五十曲几乎汗毛倒竖。
毕竟……这是事关她未来的一句话。
似乎感觉到了五十曲紧张的情绪。
容述收回目光，淡淡笑了笑：“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可以回答你，如果只有头的话，她这种类型的厉鬼是绝对无法对玩家造成威胁的。”
这也是石林会将其头身分离的原因，因为说到底，石林也只是一个普通玩家罢了，既然忌惮五十曲，定会将她变成无法威胁到自己的模样。
“你猜到这个道具的功能了？”
徐平问道。
“有些猜想罢了。”容述依旧是那副好脾气的样子。
徐平垂眼，不知在想什么，但最后只是看向了那具无头的尸体。
锥子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镇压厉鬼的灵异，所以徐平作为和五十曲一样不能称之为玩家的人，是完全不怕五十曲的灵异的。
他一手直接提在那局无头尸体的手腕上，右手鬼皮伞一挥，禁锢着这具尸体的锁链便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锁链解除的瞬间，尸体瞬间激烈地抽搐起来，隐隐有红光从皮肤下传出。
但徐平只是轻飘飘一瞥，尸体周围的空气顿时变得冰凉而潮湿，与此同时红光也逐渐黯淡，直到销声匿迹。
手中的怀表发出几乎称得上微弱的白光，逐渐将徐平、无头尸体和石林的尸体吞没。
这就是唯一“杀死”厉鬼的方法。
将厉鬼的头和身体分离，永远。
没什么比跨越时间更能称得上是永远了。
其实从刚刚开始，徐平就隐约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眼熟了。
直到他随便设置了一个时间节点，而浮现在面前的是熟悉的楼道之时。
潮湿、阴暗的水泥墙壁，自外面透进的微弱的光……
站在原地，徐平甚至有些恍惚。
因为这正是这个游戏公测以来，他面对厉鬼的第一个地方。
——那是一座阴森的烂尾楼——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1-26 18:30:54~2023-02-12 08:42: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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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轮回
“你觉得, 两个鬼之间特征一样的可能性有多大？”
“绝无可能。”
这是徐平第一次在A市见到容述时，他和容述间的一段对话。
对于容述对这个游戏的理解，徐平从来都没有质疑过。
毕竟如果他这个算得上半个游戏创始人说的话都没有权威性, 那整个游戏玩家说出来能听的话也就没几个了。
而此刻, 脚下的地面逐渐再次变得清晰凝实，周围的光线逐渐暗淡。
徐平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化成灰也不会忘记的地方。
那是他公测后第一次进入游戏，寻找同学时进的烂尾楼。
也许命运真的是一个闭环。
在徐平经历过之后的种种后，曾经的伤痛似乎已经逐渐远去, 变成了陈旧的疤痕。
直到此时此地重新站在这里，周围的一切如此熟悉，徐平知道自己或许应该恐惧，亦或许该伤感自己那些离开的同学。
但他没有。
站在原地, 徐平心中毫无波澜, 只是犹如机器般在瞬息间将所有曾经的线索串在了一起。
也是这个时候,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被这个游戏改变了多少。
就好像每收押一次厉鬼, 他便会被剥夺一部分情感。
但其实说到底，徐平也不知道自己是被游戏改变，还是被游戏中的人改变了。
毕竟在崇明村经历过死亡后，他似乎就潜移默化地变化了。
就算盘算着这种事徐平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他心道这副样子就算出去了也很难回归社会。
也怪不得之前偶然听到李成和容述报告攻略组越来越多的玩家通关意愿降低了。
事实上越是强势的人，这样的想法就越激烈。
榜上玩家此种想法尤为突出，毕竟称王称霸掌控他人命运的感觉不是说舍弃就能舍弃的。
就算在游戏中他们会冒着生命危险, 也值得这些人趋之若鹜。
但其实就算是这样的他们, 也有被徐平羡慕的一面。
毕竟拥有如此自私情感的他们还能被称之为人, 而他此刻已经分不清自己是人是鬼了。
身旁，不知是否被当下世界影响，刚刚已经完全被徐平压制的、属于石林的尸体忽然动了一下。
而徐平却看都没看, 随手在其无论外貌还是质感都极像纸张的脖颈上一攥，竟就那么提着他走到楼道窗边。
昏暗的灯光自狭小窗口透进来，好像一切还没发生过，将徐平的表情隐去。
“你说的话我当然没忘。”
忽然，一片寂静中有人开口。
“你说我是人，”徐平垂眼，眼底依旧毫无名为情绪的东西。
“这句话我会牢记。”
言毕，他不再多说一句话，只是松开手。
随着手上力道消失，无脸的尸体随着重力下落。
然而就在其将要落在地上的时候。
纸一样苍白扁平的脸陡然悬在空中，尸体的下半身竟诡异地立在地上。
接着，尸体以正常人绝做不到的动作缓缓直立起来，它动作迟缓而僵硬地捡起地上的无头女尸。
无头女尸本来散发着暴戾的红光，却神奇的在被石林尸体接触后归于沉寂。
——就好像那不是一个五星厉鬼残缺的部件，而是一具普通的尸体。
随后，无脸男拖着无头女尸转身离去，消失在无尽的楼道中。
看着眼前的一幕，徐平眸光闪烁，若有所思。
他并不是在怀念曾经，毕竟现在的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资本往回看。
徐平只是忽然被眼前的情景启发了，他好像一瞬间想到了什么。
石林的尸体“死而复生”，并不是自己或者容述做了什么手脚，而是这个游戏的“自我补足”机制在作用。
也就是说，当游戏中产生不可控的事物或行为，也就是普遍所说的“bug”，永夜昏沉是会自我修复的。
石林的尸体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现在却莫名其妙出现，所以就被游戏系统捉去当了“苦力”。
其实无头女尸本身并不暴戾，她和其他所有的五星厉鬼一样，应当只是在各个场景中游荡。
所以这具尸体为什么会被石林牢牢锁起来，在解开后攻击性还如此强呢？
难道说……她其实是在找自己的头？
冥冥中，徐平感觉自己似乎想到了什么。
但当他定神时，却再也抓不到那感觉的尾巴了。
窗外昏暗灯光依旧源源不断打到徐平身后。
他转身，晦暗不明的眸定定看着外面的景色。
其实还蛮想去会会曾经的容述的。
想到那个人，自始至终面无表情的徐平单边眉毛微微一挑。
这家伙现在应该正在盘算怎么实现自己造鬼的计划吧，如果自己就这么出现在他面前，想必会让他十分惊讶……
容述惊讶的表情，想必会相当精彩。
这么想着，徐平竟真生出了几分想去看看的冲动。
但最后，他只是取出怀表。
……算了。
如果这里真能影响到现实世界，那么他存在的时间越久，可能对未来造成的影响越大。
毕竟蝴蝶效应可是极不可把控而又难以预测的东西。
一阵白光闪过，伫立在昏暗窗口的身影霎时消失不见。
空寂楼道内平静许久，才又传来些许微小声响。
“沙、沙、沙……”
好似头发摩擦地面的声音。
另一边，容述眉眼弯弯，俯身靠近了五十曲孤零零的头颅。
五十曲脸上早无半分血色，只是恶狠狠瞪着容述，似乎恨不能生啖其血肉。
“别这么看着我。”
他唇角一勾，似乎心情愉悦：“你们可是给我带来了不小的麻烦，还好，除了麻烦……”
“你们还把他带到了我身边。”
容述直起身子回头，只见徐平在身后定定看着他，不知已经在这里站了多久。
他却好像毫不意外，挥手打招呼道：“回来了。”
徐平看了他一眼，转而把目光投向五十曲：“这头怎么办。”
容述说那话的时间恰到好处，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故意让自己听到的。
在交往这种事上也要动小聪明……徐平简直不想理他。
容述耸肩：“石林已经死了，虽然五十曲和石林并不相同，但怎么说也拥有同样的记忆。”
“就算这颗头无法被抹除，也不能放任它在外面。”
他浅色瞳孔愈发深邃，唇畔扬起微小的弧度：“索性……就把她埋起来。”
“埋进几英里深的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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