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彪悍女在七零 傅延年 18007 字 4个月前

他不吝啬地夸奖了颜红旗。

颜红旗听得脸上都是笑,保证以后一定会当好这个党支部书记。

两人说话语速都很快,瞧着梁副主任还有时间,便又说了说自己上任那天的情况,说道:

“顺昌公社大概因为我是空降过去的,对我有些意见,我担心之后在工作中,会给我下绊子。”

梁副主任皱了眉头,心里头很不高兴,顺昌公社自己解决不了杨木大队的事儿,县革委会帮着解决了,他们还不高兴上了,况且,谁都知道颜红旗是自己派下去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他们这样,就是对自己不满。

不过,这些话,梁副主任肯定不能和颜红旗直说,他笑了笑说:“你颜红旗还怕别人给你下绊子?”

他这么说,颜红旗就听明白了,也跟着笑了起来。

梁副主任又紧跟着说:“对公社领导,还是要有起码尊重的。”

颜红旗:“嗯,我这人最讲理了!”

又说了两句,梁副主任的秘书过来催促了,颜红旗这才告辞离开。

她这人最小心眼了,公社革委会对她没有起码的尊重,连惯例性的,由组织部的人送她上任都不肯,今儿个先在梁副主任这里上上眼药,以后逮到机会,一定让他们好看!

从革委会出来,颜红旗去供销社、百货大楼都逛了逛,买了许多吃的用,又去公私合营的修鞋配钥匙的便民小店里配了4把大门钥匙。

回到家时,小两口已经搬完了东西,开始收拾了。他们夫妻两个没用别人帮忙,跟单位借了板车,将铺盖、衣服、锅碗瓢盆往上面一放,一趟就拉过来了。

颜红旗把大门钥匙给了小夫妻两把,让他们自己换屋门锁,又带着罗满霞和高小茂收拾了出那两间西厢房,给两家租客一家一间。他们做杂物间也行,做厨房也可以。

对这意外的惊喜,小两口十分高兴,甚至准备将生孩子的计划提前。

颜红旗不知道自己为国家人口增长做出了贡献,晚些时候,又奔着颜老三家。

颜老三一家人不住在老丈母家了,怕颜红旗找不到又要发难,在颜家老宅留了个字条。

颜老太专门替三儿子解释,“搬家后,老三去家里头找你了,想跟你说一声,但家里头没人,怕你归罪,就给这里还有他老丈人家都留了地址,等你来了,赶紧给你。”

颜红旗收了地址,本来想昨晚就去的,但看那个地址陌生,怕天黑了不好找,就挪到了今天。

她如今身体跟刚来的时候相比,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再不是动不动就困,就累,要吃饭,要休息,不过还是容易饿,一饿得慌就容易心情烦躁、脾气暴躁,所以去哪儿都背着斜挎包,包里面装着吃的。

还没到饭点,颜红旗垫补了两口饼干,就出发了。

路上问了人,很顺利找到了颜老三如今的家。

颜老三这人精明,知道因为忽悠牛家人跟颜红旗找茬的事儿,双方有了罅隙,能让他们在家里头养伤就不错了,要是还赖着不走,就把彼此的情分全都耗光了,以后要指望丈母娘家的地方还很多,绝对不能把他们得罪死了,所以夫妻两个就识相地主动搬了出来。

他们的新家在一处大杂院里,是牛玉环大姐家以前跟房管所租的公房,住七八年了,他们一家人去住条件更好房子了,就把这小两间的房子让给了牛玉环,一个月2块钱的租金。

这边的条件不比颜家老宅好多少,但颜老三实在不想供养颜老二一家,宁可多花这2块钱。

大人一间屋,孩子一间屋,正好把两间房子占满,颜老太就是想来住也没地方。

大杂院里乱哄哄,原本就不宽敞的小道,两边摆放着柴火、杂物,只容得下一人行走。路面上撒着炉灰渣子,踩上去嗝吱吱作响。四周围乱哄哄的,小孩的吵闹声,大人的叫骂声,劈柴的声音,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嘈嘈杂杂,好似一刻都不得安静。

问了下街坊,找到了颜老三家。看着这两间矮了吧唧,铺了一层灰瓦,能清晰看到上面一排排肉嘟嘟瓦松的土坯房,颜红旗嘴角笑意浮现,这一家人,就不配住好房子。

她站在窗户外,饶有兴致地看着屋里的一大一小在吵架。大的是颜丽丽,小的是颜从学,两人似乎在争抢什么,一个不让一个,针尖对麦芒,一个女声调门高,一个还是童声,也不遑多让,颜红旗都担心他们声音这么大,会把这一看就不结实的房顶给震塌喽。

吵着吵着,两人就动手打了起来。

颜从学是家里的小霸王,只在颜红旗那里吃过亏,颜丽丽虽然是女孩子,但也是被父母宠惯了的,两人你一拳我一脚,打得有来有回。

颜从学虽然年纪小,但狠得下心下黑手,颜丽丽比他高了不少,竟然处于了下风,不大一会儿,胳膊上、腿上甚至胸前,都被颜从学手脚并用揍了好几下,揍得生疼,颜丽丽也是真火了,朝着颜从学喊:“你再敢到我,我就找颜红旗去,让她收拾你!”

听到这个名字,颜从学手脚僵住,忽地就“哇”一声哭了出来。

这时候牛玉环才从外屋走进去,将颜从学拉进自己怀里,斥责颜丽丽,“倒霉孩子你想死是不是,要再敢提这个名字,我让你爸抽你!”

说话之间,猛然抬头,正看见了兴趣盎然的颜红旗。牛玉环吓得一激灵,以为是出现了幻觉,连忙揉揉眼睛,心下却是一咯噔,连忙扔下颜从学,走出来。

看见颜红旗时,她已经调整好了表情,笑脸相迎,“颜红旗同志,你来了,快,快进来屋里坐。颜建业他在厂子里加班,还没回来,早知道你要来,他肯定早就回了。”

她有些紧张,说话有些语无伦次的。

颜红旗:“没关系,我来看看你们,见你们生活得还不错,我就放心了。”

牛玉环紧抠着裤缝,嗫嚅着说:“谢谢,谢谢关心。”而后猛然想起自己让人在外面说话太不礼貌,赶紧把颜红旗往屋里头让。

见颜红旗不进屋,恍然大悟地急急忙忙跑回屋,把早就准备好的四十块钱拿出来,递给颜红旗,想让对方给打个收条,却又不敢,嗫嚅了两声说道:“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您来拿了,要不以后固定个时间我们给您送过去,也省得您再跑一趟了。”

每次要是都这么冷不丁地来,牛玉环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给吓死,屋里两个闹得欢实的孩子都哑默悄动,跟两只冻鹌鹑似的了,还不如受点累,给这个恶鬼主动送过去呢。

颜红旗将三张大团结接过来,揣进兜里,说:“不用,时间长了见不着你们,我还挺想的。我走了,下个月见。”

颜红旗转身走了。

牛玉环坠在她的身后,一直跟着对方出了小胡同,骑上自行车才敢大口喘气,扶住了旁边的土墙,一想到下个月她还来,就觉得生活暗无天日,再也高兴不起来了。

她不高兴,颜红旗却高兴得很。隔天早起,跟罗满霞一人一辆自行车,驮着吃的用的,往杨木大队赶去。

到了六道沟门的村口,太阳刚刚在东山上露了个头,两人的裤脚都被露水打湿了。夏日里野菜疯长,割完了之后,很快又长出一茬,长得歪歪扭扭的,把窄窄的路面都给侵占了。

清早的村子,宁静祥和,远山层叠、炊烟袅袅,绿树掩映,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副静谧的山水画,意境悠远。

呼吸着新鲜的空气,颜红旗想,都说杨木大队的社员刁钻、难揍,可自己来了这么多天,见过最不好对付的,就是那个车轱辘话来回说,怎么都说不通,想要让自己给她看病的老大娘,但也就是吓唬两句的事儿,就连赵广汉,也不过就是个软的欺负硬的怕的纸老虎罢了

那些村民们,身上打满补丁,脸上都是风吹日晒种地留下来的皱纹,明显比县城里的人要操劳得多,这就是诗词、歌曲里歌颂的农民兄弟啊。

自己一定要好好干,带领着杨木大队的广大社员们,一起走向农业现代化,一起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

“嗷……”

划破天际地一声吼,打碎了颜红旗的立志、畅想。

连忙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什么都没看见,却看见了一个个急急忙忙冲出家门来看热闹的社员。

有的一只脚光着,另外一只脚趿拉着鞋;有的边走边提裤子;有的拎着锅铲;有的抱着还在撒尿的孩子,孩子的尿迎风撒一身……

杨木大队的社员们,也太爱看热闹了!

两人加快脚步骑上自行车往过赶,也不用刻意寻找,往人潮的方向走就是了。

人潮停留在一处急坡下面,然后争着抢着往上走,可惜上去的路很窄,只容得下两人并行,都着急看上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谁也不让谁,两个老娘们挤来挤去挤出了火气,热闹也顾不上看了,就要动手。

幸好旁边的人将两人分开,劝道:“这会儿打什么架?赶紧看看姜老二家到底出了啥事儿,我听那一声叫不是好声,你俩要是想打架,等回头再打。”

两位妇女真就被劝住了,其他人的火气没那么大了,虽然还是挤挤挨挨的,但没人吵架了。

罗满霞怕自己被着急看热闹的社员给挤到,推着自行车往后站了站。

颜红旗瞧见她处于安全地带,也就不分心管她了,将自行车支住,刚踩上自行车后座,还没看见姜老二家的情况,就有人发现了她,连忙往旁边侧了侧,说:“颜书记也来了,您先请。”

这话说的,好似她是来看热闹似的,颜红旗朝那人点点头,说:“我正好进村,忽然听到一身喊,过来查看下情况。”

人家是来干公事的!这番话一时间冲淡了社员们看热闹的心思,纷纷给这位功夫高深的女支书让路。

颜红旗一路畅通,几个跨步走到姜老二家门前。

第34章 上吊

屋门大敞四开着,外屋空荡荡,而西屋里面,一根明晃晃地麻绳自房梁之处吊下来,地上倒了一条板凳,板凳旁边,姜老二的小闺女姜淑芝躺倒在屋地上,脖子上一道

深深的勒痕,闭着眼睛,气息奄奄。

她妈姜二婶跪坐在地上,大声地嚎哭着,呼唤着闺女的名字,拍打着她的脸庞,嘴巴里头嘟嘟囔囔,又是骂女儿,又是怨恨丈夫,又是咒骂一个叫“周慧青”的男人。

如果她的嘴巴里有刀,这个男人已经在她嘴巴里被千刀万剐了。

一家之主姜老二蹲坐在西屋门槛上,面朝里,脑袋埋在□□里,两只手不停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炕上,一个一两岁的孩子被一根布条绑在木窗户的木轴上,跟着大人一块哭。

这情景,好一个愁云惨淡。

颜红旗心中一沉,凝神仔细看着,随即松口气。

没出人命,姜淑芝的样子虽然吓人,但眼皮微微眨动,呼吸正常,从脖颈上痕迹颜色深浅来看,只是皮外伤,这种程度的伤,伤及不到骨头,死不了人。

眼看这一家四口都指望不上,她问更早些时候过来的社员,“这是怎么回事?”

那位社员正是赵小光他妈夏桂华,她家就住在姜老二家隔壁,听见这边有动静,一抬脚就过来了。

见问话的是颜红旗,忙站直了身体,叹息一声,“那丫头想不开,上吊了,但发现得早,给放下来了。”

那天,夏桂华回家之后,才发现筐子底下放着一块钱,眼睛立刻就湿润了,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但对于颜书记的感激之情再次加深,这会儿见颜书记问话,恨不能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儿都倒出来。

“……淑芝找的对象是知青,家是燕市城里的,67年就来了,70年跟淑芝结的婚。去年年底的时候,说是家里头给找了关系,能招工回城,姜家人就求着赵大队长给开了证明,让人回去了。走前说得好好的,等那边安顿好了就想办法接淑芝进城去,可这么一走就没了音讯。昨晚上,回家探亲的知青王超英回来了,说是看见周慧青又找了个对象,都见过家长,准备订婚了。淑芝一听这话,就受不了了,闹腾了一晚上,她妈怕她想不开,陪了她一宿,可早起准备烧火做饭的功夫,淑芝就搭了绳子,上了吊。”

夏桂华嘴皮子利索,清清楚楚地把前因后果都给讲清楚了,用充满期盼的眼神看着颜书记,至于期盼什么,自己也不清楚。

颜红旗朝她夏桂华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她时刻记着自己如今的身份是杨木大队的书记,大队之上的大事小情都要管。

在围观的人群中看见了郝卫红的身影后,立即将之叫出来,说:“把社员们疏散下,该做饭的做饭,该上山的上山,别在这里耽误功夫了。”

郝卫红领命而去,颜红旗抬脚进了外屋。

西屋连大带小四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面的状况漠不关心。走到跟前了,姜老二也没有抬头,更没有挪动脚步。

有些擀毡了的头发被揪得一绺一绺地往上竖着,一口接一口地叹气声听得人心烦。

颜红旗瞧着姜老二,觉得他占据的这个位置挺好的,门神一样,阻止外面的人进来看热闹。没有费力说话,而是拽住了姜老二的后衣领,将他拎到一边,让出了门口的位置后,大踏步进来。

“别哭了!”

颜红旗喊了一声,姜淑芝妈无动于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姜淑芝眼皮动得厉害了些,但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姜老二,双手抱紧自己,四五十岁瘦瘦小小的汉子,抬起脑袋来,看向颜红旗,露出了孩子一般的迷茫之色。

见吼叫不管用,颜红旗就上手了,拉了姜淑芝妈的胳膊,强行将她拉起来,拽到炕边上,抵住脑袋,让她面对着炕上哭得凄惨的孩子。

这下姜淑芝妈终于不哭了,眼泪汪汪地开始打嗝。

颜红旗:“你看看炕上这孩子,再不管就背过气去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串串密集的打嗝声。

颜红旗无奈,朝着姜淑芝妈脖子上不轻不重地来了一下。

一阵安静之后,没有再响起打嗝声。

颜红旗命令着姜二婶,“大的死不了,小的却快要死了,赶紧管孩子去!”

姜二婶脑子懵懵的,像是终于发现了孩子的惨状,嘴里喊了一声孩子的小名,说着:“别哭,姥姥来了”,就要爬上炕奔着孩子去。

可是试了两下,都没爬上去,胳膊软、腿软,也忘了该怎么使力。

颜红旗无奈,提起姜二婶的后衣领,将她整个人提到炕上,又往里送了送,眼看着将那可怜的孩子抱进怀里,才有转身,看了眼没了支撑,躺到在地的姜淑芝,而后将晃晃悠悠,带着血迹的麻绳一把扯下。

姜家房屋低矮,没有顶棚,那麻绳直接套在大梁上。

可以想象得出,姜淑芝应该是先将绳子甩到大梁上,而后再将绳子打结,拴在一起,调整下位置后,双脚翘起,将脖子搁上去,再将凳子踢倒,人就吊上去了。

麻绳是自家编的,用的就是道边随处可见的苘麻。要想把苘麻编成绳子,需得有个漫长而复杂的过程,先要沤麻,沤制一个月左右,就要脱皮,就是要将麻绳的纤维撕下来,之后就是搓麻,要将硬撅撅的纤维搓制成线绳。

有些人家有搓麻工具,有些人家没有,就光用手掌搓,掌心处,会形成一层厚厚的老茧,这种活儿,一般由家里年纪大些的男人干。

颜红旗朝着姜老二看去,只见他露出的手掌上是黄黄厚厚的一层老茧,好似比指甲还有厚实。

颜红旗没将麻绳扯断,轻轻地扔到一边,踢了踢姜淑芝的肩膀,说:“你要是死了,可惜了这条上吊绳,以后肯定不能再用了。”

颜红旗踢的那叫没刻意收力,当然也没下死手,姜淑芝身体吃痛般缩了缩,眼皮滑动着,但没有睁眼,更没有说话。

“你这个人,好坏不清!你想死,干嘛不去那个周慧青家里上吊?非死在自己家里,吓唬爹妈,吓唬孩子!你到底是恨周慧青,还是恨自己家里人?”

虽然郝卫红努力地想要执行颜红旗的指示,将外面围观的社员们全都赶走,但大家脚上跟长了钉子似的,坚决不肯走,尤其是颜支书进去之后,都想看看这位年轻的女领导要怎么处理姜老二家的事情,就更不肯走了。

一听这话,社员们心里头纷纷想着,这果然是这位领导的做事风格,简单粗暴,说话直接又难听,毫不留情。

对赵大队长如此,对着姜老二一家也是如此。

他们带入不了赵广汉的角色,因为他是高高在上的领导,但却能跟姜老二一家共情,便觉得心里头很不舒服,但那股子不舒服劲儿过后,却又觉得这位支书说的话十分有道理。

在自己家里头吊死,可不就是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儿嘛。屋子没法住了,别人家串门都不敢来,嫌晦气,房子毁了,还得另外去地的地方盖房。姜老二家又不算宽裕,这不就是雪上加霜嘛!

这哪里是生闺女啊,这是养出个仇人来!

社员们再看姜淑芝的目光,就不光是同情了,还带着些谴责。

颜红旗说这些,可不是要引导社员舆论的,更不是让大家伙一块鄙视姜淑芝,她就是觉得这姑娘脑子不清楚,你说你死都不怕,就不能找那个抛妻弃子的男人算账嘛,即便是自己要死,也得先把仇报了,拉上那个男人一块去死吧。

瞧她将麻绳的接头打得那样紧,看她脖颈之上被麻绳勒蹭后的斑斑血迹,就知道她要死的决心多强,当时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这么执着,这么有毅力,干点啥不能成功啊?

这世上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为个男人就要死要活的,枉费她活在这和平年

代里,末世人命多可贵,她见不得轻贱生命自己的人!

被骂了的姜淑芝仍然一动不动地躺着,倒是被颜红旗提溜着放到门槛边上,就一直没挪动地方的姜老二抬头看了自家闺女一眼,而后更为痛苦地揉搓着头发,唉,唉的叹息声一声比一声更大。

而上了炕的姜淑芝妈将孩子抱在怀里,这会儿已经哭嚎了,但还是不停地掉泪,小声喃喃地咒骂着什么。

颜红旗瞧着姜淑芝不为所动,有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意思,就知道她依旧求死心切。她微微弯腰,伸出一只手,拽住姜淑芝的一只胳膊,硬生生地把她拽了起来,而后拖拉着对方的身体往出走。

姜老二一惊,伸出手来想要阻止,但是看见颜红旗气势汹汹的样子,又不敢,颓然地将手放下,小声问:“你这是要干啥?”

姜淑芝终于有了反应,她睁开眼睛,挣扎了两下,见挣扎不动,用惊恐地用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问:“你要把我弄到哪儿去!”

“你不是想死嘛,我带你去死!”

颜红旗冷然回答。

这声音让一心求死的姜淑芝悚然一惊,拼命挣扎起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挣扎,她应该不是怕死,而是怕未知的死法。

这个颜支书太可怕了!

只是,她太过于虚弱,嗓子又干又疼,拼命挣扎也不过就是蚍蜉撼树,丝毫没有影响到颜红旗拖动她的脚步。

姜淑芝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软面条一般,蹭过夯实的黄土地面,被台阶挡了一下,好似还被父亲抓住了衣角,但又被松开了,而后,又被颜红旗抓住后颈,提了起来,像是没有重量的玩具。

再之后,她感觉到一股子凉意袭来,等意识到自己身处于水缸上方时,还来不及有任何想法,就被一头按紧了水缸里。

围观社员群众里发出了一声惊呼。

从姜淑芝被颜红旗拽出来,再到被按进水缸里,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得社员们只顾得上惊讶,眼巴巴地看着,想知道她到底要干什么。

终于知道她要干什么,这才像是按了开关一般,纷纷惊呼出声。

有胆子大的着急喊道:“颜书记,可不能出人命啊!”

郝卫红也挺着急的,她没有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发展的,颜红旗不说劝慰人,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下,竟想害人性命!但很快,她就又想到,这位是烈士女儿,是县革委会派下来的,不可能干无法无天的事儿,她压抑着乱跳的心,强撑着笑容跟社员们说:“颜书记不是要害人……”

但她也不知道颜书记要干什么,说出来的话注定是苍白、不让人信服的。

这会儿颜红旗抬手,将姜淑芝的脑袋从水缸里面提了出来,同时笑着转头,安抚着社员们,“放心,我不弄死她,就是让她扎水缸里头清醒清醒。”

说着,她再一次将姜淑芝的脑袋扎进水缸里。

六间房村吃的地下水,村里头有一口老井,供应着全村人,井水甘甜可口,但也十分沁凉,确实有提神醒脑的功效。

姜淑芝大口呼吸着,肺里的焦灼还没被缓解,就又落进了水中。

当她再一次被提起来的时候,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颜红旗松了手,由她瘫坐在地上,大声咳嗽。

姜淑芝自上吊后,再一次体会到了濒死的感觉。

她寻死的心很坚决,昨天晚上听说了周慧青抛弃她,另有新欢的消息后,她心如死灰,仔细思考了一个晚上,决定去死,因为失去了周慧青,被抛弃的日子太痛苦,她熬不下去。

被救下来的时候,母亲的眼泪,幼儿的哭声,都让她觉得痛苦,想要逃离,一了百了。

可是,一而再被投入水中,一遍遍体会着窒息的感觉太痛苦了,痛苦得她不想再死了,她想活下去。

颜红旗将她扔在地上的时候,她有种劫后余生之感,拼命地呼吸着清冽的空气。

“还想死吗?”

颜红旗的声音像是天空中的雷声,闷闷的,很远,好似从四面八方传来的,让人摸不清方向。

姜淑芝用仅存的力气拼命摇头,唯恐晚了又被投入到水中。

但颜红旗依旧不依不饶,接着问:“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吗?”

认识到了。姜淑芝说着,想开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话。

“说话!”颜红旗的声音严厉了些。

姜淑芝着急了,着急之下,竟然让声音冲破喉咙,发出声音来。

“知道了,我应该和周慧青同归于尽,不应该在自己家里自杀!”

姜淑芝声音沙哑,大喘着气,时断时续地将这句话说完。

听了她的回答,颜红旗沉默一阵,摸摸自己的鼻子,干笑了两声,说:“倒也不用这么说,我是生气你轻贱自己的生命才那么说的,不用同归于尽,好死不如赖活着。”

她本着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的原则,又想着书记需要说些场面话,便又提高了声音,说道:“姜淑芝同志,你能豁得出去生命,有自杀的毅力,说明你是个有勇气的人,不畏生死的人。你这样的人,就应该活得更有意义,要利用自己的优势,为国家和人民做出些贡献,这才是有意义的人生!”

郝卫红也是狠狠松口气,感觉脑门上的冷汗都出来了,这会儿真心实意地鼓起掌来,恭维道:“书记说得好!”

人群中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倒不是人民群众们觉得颜红旗说得不好,而是还没从她这超出常理的操作中清醒过来。

这是一位支书的作为吗?这一身的做派咋瞧着不像是人民干部,倒像是土匪呢?

好多人心里头不约而同地响起这句话,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说出来。左手挨右手,都鼓起掌来,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齐。

颜红旗没理会围观群众是褒是贬,她转回头,正看见了不知道站了多久的姜二婶。

姜二婶被颜红旗突然的举动惊得魂魄归位,脑子瞬间清醒,急急忙忙抱着孩子从西屋出来,正看见闺女被颜书记按在水里的情形,她没有去阻止。瞧见一次次被按入水中,再抬起,心里头心疼得不行,但却并不担忧。

不知道为什么,她比在场任何一人都相信颜红旗不是要害自己的女儿。

颜红旗却露出些不自然,瞧着这位母亲的表情、动作,就知道不是关秀枝那样的人。自己当着妈妈的面把人家孩子弄成这样,还是有些不大地道的,本想说两句话,再解释一下自己这么的目的,却发现赵广汉来了。

不止他来了,他身后还跟着赵木成和王铁军,那两位充当哼哈二将,帮着拨开人群走进来。

其实,赵广汉已经在人群外站了好一会儿,听社员们讲了姜老二家的事情,也把颜红旗的作为看了个遍。

颜红旗的作为也把他给惊住了,同时心里头泛出窃喜,她的行为太出格了,就是现成的把柄,他要去公社告状!

就颜红旗干的这事儿,就是到了县革委他都不怕,就看那些领导们还有没有脸保住她!

越想心里头越激动,眼瞧着村民们竟然鼓起掌来,唯恐这群人好赖不分,会觉颜红旗的做法没错,连忙走了出来。

“颜红旗同志,你这是在做什么!”

听着赵广汉的质问,颜红旗下巴往姜淑芝的方向指了指,说:“显而易见,治病救人。”

赵广汉往颜红旗的脸上看了看,目光意味深长,似乎是在责问脸皮到底有多厚,能大言不

惭地说出这种话。

“我看你明明就在打人,折磨人,你是要杀人,就是渣滓洞、白公馆!瞎胡闹,仗着自己会点功夫,就在欺负普通社员!”

渣滓洞、白公馆?颜红旗想了一会儿才明白那是什么地方。她不屑于和赵广汉直接争辩,问地上的姜淑芝,“我折磨你了吗?”

又问一旁的姜老二夫妻,“我折磨她了吗?”

身为当事人的姜淑芝彻底没了再去寻死的想法,这会儿沉浸在后悔和后怕之中,浑身瑟瑟发抖,根本没精力理会赵广汉和颜红旗之间的纷争,自然没有说话。而一家之主姜老二彻底被颜红旗吓住了,即便是觉得赵广汉说得对,也不敢指责颜红旗。而姜二婶明白颜红旗的用意,不仅不怪她,还很感激她,斩钉截铁地说:

“没有!颜书记是为了让淑芝清醒起来,别再干傻事!”

赵广汉一噎,目光逼视着姜二婶,“你别怕,有我给你做主。”

姜淑芝最疼爱的闺女险些死了,她还有什么可怕的,她目光盯着自己的女儿,略过一丝心疼,但还是肯定道:“我怕啥?颜支书说得对,她是在治病救人!”

颜红旗笑,“赵大队长你听见了,当事人都这么说了,你还想给我罗织罪名吗?”

赵广汉狠狠看一眼姜淑芝,又扭头看姜老二,“姜老二,你说!”

姜老二是他两姨兄弟,这些年,他没少帮扶,要不是姜老二太窝囊,实在提不起来,早就把他也提拔成干部了。当初周慧青能跟姜淑芝结婚,很大程度也是因为两家有这层关系。

昨天夜里,姜老二知道了周慧青的事儿,立刻就去家里找他拿主意,他给气够呛,立时就想召集自己的几位心腹开会,商量怎么对付周慧青,不能饶了这个忘恩负义的陈世美。可刘翠花缠着他撒娇,他没承受得住,一早晨起来,想起这件事儿,赶紧赶过来,姜家已经出事了。

以前的姜老二最怕的就是这位表哥,同时也敬佩、依赖他,什么事儿都找他拿主意,但如今,他最怕的人已经成了颜红旗。

起码表哥不会随便动手打人,可这位颜红旗,可是一言不合就动手,抓着个人就跟抓个小鸡仔似的,心狠手辣。

听表哥又点自己的名字了,姜老二的两只大手快要把脑袋搓出火星子了,又一声声地愁苦叹气。

赵广汉瞧着这位表弟又是这幅窝囊样,气得不行,觉得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又丢了一次人,只觉得以前对他们一家的好都喂了狗,立时负气,不想再管他们的事儿,转身就要走。

“别走啊,赵大队长。”颜红旗开口了,“你现在走算怎么回事,你可是大队领导,姜家的事还没解决,哪儿能撂挑子?咱们不能由着自家社员被人欺负了不是!”

赵广汉转身的动作顿住,他这会儿无论如何也不能走,社员们睁着眼睛看着呢,他要是走了,身为大队长的威望就彻底没了。

他指挥王铁军,组织民兵们把大家疏散,谁要是不肯走,就记下来,扣他工分!”

王铁军召集民兵们按照赵广汉的交代办事儿,社员们热闹也看得差不多了,怕被扣工分,便也纷纷散去。

第35章 去公社

颜红旗蹲下来,拿手碰碰脑袋上一直顺着脑袋往下滴水的姜淑芝,软了声音,“既然决定珍惜生命,就从珍惜身体开始。起来吧,擦擦头发,换件衣服,别再发烧感冒了。”

瞧着姜淑芝的样子,颜红旗摸了摸鼻子。毕竟是刚上完吊的人,身体还虚弱着,又浸了凉水,受了惊吓,脸色苍白,脖子上红红紫紫的模糊一片,被凉水稀释的血水把深色的棉布上衣都浸湿了。

这会儿,罗满霞和苍阔进了来。

见颜红旗把姜淑芝扶了起来,罗满霞忙走过去将人接过来,小声说:“我来吧”。她扶起全身无力的姜淑芝很吃力,不过还是坚持着,让对方把大部分重量都落在自己身上,同时对颜红旗露出个“放心有我”的表情。”

颜红旗便也放了手,看着罗满霞将人扶进西屋。

进了屋里的罗满霞,先让对方靠坐在炕边上,忙找了毛巾帮她擦头,又换了干净衣服,等收拾妥当了,才叫颜红旗等人进去,又忙不迭问姜淑芝妈要了葱姜,准备给她煮姜水。

苍阔就站在西屋门口,随时候着。

颜红旗走过去,叮嘱了几句,苍阔边听边点头,得令出去。

姜淑芝一身干爽坐在炕里,身体疲累,眼睛干涩,鼻子不通气,气管不舒服,脖子也疼,身上发冷,哪里都不好受,想躺下来好好睡一觉,但没有人体谅她,她妈还把哭累了睡着的孩子放进她怀里。

姜淑芝跟孩子脸贴脸,想着这孩子差一点就成孤儿了,就一阵地心疼,就想哭。可她忍了忍,把眼泪又憋回去了。

姜二婶这会儿也没有倒水招待客人的心思,只招呼颜红旗和赵广汉坐了下来。

颜红旗先开口,“赵队长,你最熟悉情况,你说,该怎么处理?”

赵广汉昨晚上被刘翠花纠缠着,没空想,早上起得晚,起来了就往这里跑,所以颜红旗的问题,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也有点逆反心理,不想顺着颜书记的意思回答问题,“反正就是不能饶过周慧青,不能就这么算了,敢欺负咱们杨木大队的姑娘,没门!”

颜红旗翻了翻眼皮,“光嘴巴说说有什么用,你得有具体的措施!”

赵广汉反问,“颜书记,你倒是给咱说说,有什么措施。”

颜红旗嗤笑一声,“你的报复心倒是挺强,就是没用在正地方。”

赵广汉给气得不行,真想站起来就走,不过还是忍了忍,颜红旗是什么德行,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颜红旗详细问了问周慧青离开时的情况。按照目前的回城政策,除非是极特殊情况,回城的首要条件是未婚。也就是说,周慧青离开的时候,肯定是和姜淑芝办了离婚手续的。

一听这个问题,姜老二一下子就激动地站了起来,说:“我就担心周慧青是陈世美,不同意他回城,后来,他实在要走,淑芝也跟着他一起闹。,我没办法了,让他签了个保证书!”

说着,他就跑去掀开柜子,在大柜子里面翻箱倒柜的找,不多一会儿,就找出一张从小学生的作业本上撕下的纸张来,忙不迭递给颜红旗。

颜红旗浏览了一遍,不由得对姜老二刮目相看。

这老实的几近于窝囊,三棒子打不出个闷屁来的男人原来也挺有心眼儿的,真是人不可貌相。

赵广汉却不大高兴,姜老二让周慧青写保证书这事儿没跟他说过。

他的表情太过明显,姜老二立刻讪讪,忙解释:“不是我让写的,是你弟媳妇,淑芝她妈让写的,我也是后来才知道。”

颜红旗让姜老二将纸条好好收起来,而后又吩咐站在门口的民兵队员,让人去知青点把王超英叫过来。

“关于周慧青的消息都是从王超英这里得知的,得先确保他说的是实情才行。”颜红旗这么解释道。

姜家人都对王超英的说法深信不疑。

一是因为周慧青只在离开之后的第一周给家里头来过信,说了说工作安排的情况,再之后就没有信儿了,从燕市城里到杨木大队说来也不是相隔千里万里的,有长途车,当天就能打个来回,这么一去杳无音信的,姜家人心里头都有所猜测,只是一直没有得到确切消息,心里头给周慧青想着各种各样的借口罢了。

而且他们家跟王超英关系也很好。王超英是周慧青一个学校的校友,又是同一街道的邻居,一块下乡到杨木大队来之后,彼此就是最亲近的人。周慧青跟姜淑芝结婚之后,住进了姜家,王超英就经常来家里玩,姜家人爱屋及乌,对王超英也很好。后来,即便是周慧青走了,也时不常叫王超英来家里头吃饭,帮着做些针线活什么的,两边相处得

反而比周慧青在的时候还好。他没有道理欺骗姜家人。

姜淑芝妈也把两家的关系跟颜红旗说了一遍,“……王超英那孩子挺好,心眼好,有良心,从不撒谎骗人。”

颜红旗点了点头,没做出评价,她没见过这个人,不好随意做出判断。

不大一会儿,苍阔提着个大网兜子回来,里面装着奶粉、麦乳精、饼干、罐头还有整整一斤的红糖,都是这次颜红旗从县城带回来的。

他将东西放在柜子上,跟姜二婶说:“这是颜书记给姜淑芝同志补身体的。”

姜二婶“哎呦”叫了两声,慌忙说:“这可使不得,怎么能拿颜书记的东西!”

颜红旗笑了下,“拿着吧,刚刚姜淑芝受了不少罪,得好好补补。”

姜二婶还要推辞,正好王超英走了进来。

颜红旗抬手示意姜二婶不要再推辞,姜二婶满脸感谢还有受之有愧,但也没再违逆颜书记的意思。

王超英中等个子,偏瘦,看起来二十三四岁的样子,身上穿着的确良半袖衫,下身穿着军装裤,裤脚挽到脚踝处,露出脚上穿的尼龙丝袜子,身上没有半块补丁,手腕上戴着上海牌手表,衬衫口袋上别着钢笔,显得和这个简陋的屋子格格不入。

他大概也听说了姜淑芝寻短见的事情,进到屋里来,先问了姜淑芝,听说对方好端端的,才稍稍松口气,跟众人打了招呼后,说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应该慢慢告诉你们周慧青的事儿,不应该这么着急的。”

姜淑芝妈忙说:“不怪你,都怪我没养好姑娘,担不起事儿,不把我们老的小的放在心里,为个外人就要去死!”

姜淑芝妈见闺女缓过来了,心里头憋着的气也发泄出来了。

眼前着这一老一少唠了起来,颜红旗不想耽误时间,就打断两人的话,让王超英具体说说周慧青的事情。

王超英半点不心虚,说队上春种过后活少了,探亲假好请,他就跟队长请了假,想回家看看。因着想要给家人一个惊喜,就没有提前写信。

早上出门,半下午的时候到了家,家里人自然是十分的欢喜,聊天的时候,家人就说起了周慧青的事儿,说他搞了个对象,马上就要订婚了。

王超英一听这事儿不对,周慧青走的时候是什么情形,他知道得一清二楚,那是承诺要将老婆孩子一块带到燕市去的。他倒也没有匆忙就认定周慧青当了负心人,而是仗着自家和周慧青家住得近,他上下班都要路过自己家,在门口守株待兔。

当天下午,就看见了周慧青和一位女同志举止亲昵,说说笑笑地回了周家。这附近的人,未必知道周慧青在乡下结婚了,但都知道这位女同志是周慧青的未婚妻。

王超英确认了事实,匆匆结束了假期,回了杨木大队。

他没有说自己在见到周慧青回了城,当了工人,又有了新的对象时,心里头的五味杂陈,只说自己是为了姜家着想,怕他们吃亏,才犹豫再三后,告知真相的。

颜红旗不管王超英是出于什么目的,谁还能没点私心呢。她只判断这件事情的真实性。

她审视的目光盯着对方,问:“你要确保你说的都是真的,否则就是耍弄了大队委和大队革委会。”

大队上两套管理体系并存,大队委,还有大队革委会,这两套管理班子的人是重合的,比如颜红旗是大队书记,自然就兼任着大队革委会的主任,只是大家还是习惯大队长、支书这样的叫法罢了。

王超英忙说:“我向着主席他老人家发誓,对于周慧青的事上,我没有半句谎言。”顿了顿,他又强调,“我不忍心看着姜家人被周慧青欺骗,就只能大义灭亲了。”

姜淑芝妈适时地握手王超英的手,“孩子,你受苦了!”

王超英苦笑一声,说:“我怕周慧青知道这事儿是我透露出去的,以后我们俩这么多年的感情就掰了。”

姜淑芝拍着对方的手说着好话。

颜红旗问完了事儿,就撵人。

等王超英走了,颜红旗问姜淑芝,“你有什么想法,想让周慧青怎么着?”

姜淑芝正喝着罗满霞端过来的加了红糖的姜汤,喝得一头大汗。她瞧着放在自己脚边睡着的孩子,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怎么样。

要按颜红旗的想法,肯定是教训周慧青一顿后,至少拿他一半的工资,但她是支书,不能替对方做决定。

姜老二倒是小声开口了,说:“到底是原配夫妻,要是周慧青改了,跟淑芝复婚,把他们娘俩接到城里去,我们就不怪她了。”

一个没有商品粮,没有工作的农村人在城市里生存得多艰难就不说了,这些年一直在精简城市人口,周慧青家里头不知道费了多少劲儿才把他调回去,他都起了抛妻弃子的心了,又怎么可能再将他们娘俩接走?

况且,虽然周慧青写了保证书,但离婚证是真的,周慧青只能是承受道德层面的批判,并不能在法律层面上批评他。

个人作风这种事儿,官儿越大越在乎,周慧青一个普通工人,大概率不会因此受到多大的损失。

所以想凭着一封保证书逼迫一个变了心的男人回心转意,不大可能。

这个道理,姜老二看不清,赵广汉确实明白的,他立时斥道:“他都当了陈世美了,你还想让陈世美回心转意不成,别想那些没用的,想点实实在在的,对淑芝娘俩有好处的。”

这点,颜红旗也是同意的,变了心的男人留着有啥用,还不如换成钱呢!

她看出来了,这个家里头,就姜淑芝妈一个明白人。

姜淑芝妈妈在颜红旗的目光之下,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当初办理离婚的时候,我们是想着两口子是假离婚,将来能带着淑芝和孩子一块回去,可周慧青变了心,变了心的男人就像是丢给狗的肉骨头,再好吃也不能拿回来了。我寻思着,这人咱不要了,他想娶城里媳妇,咱成全他,但孩子是他的,他得管!”

说着,她过去锤了下闺女的胳膊,问道:“你的事儿,你自己说说!你别跟你爸似的,想着让颜书记帮着跟周慧青复婚,就是颜书记想帮忙,我也不同意!咱女人跟男人一样,活的就是个志气,他周慧青算是个什么东西!咱就要活出个样儿来给他看,就要过得比他好!”

她说着,一下一下锤着姜淑芝的胳膊,颜红旗看见姜淑芝的胳膊直发颤,人一劲儿地往后躲,显见得她妈手劲儿有多大。

不知道是姜淑芝想通了,还是实在被她妈锤疼了,她放下汤碗,抿了下嘴唇,用从嗓子眼里挤出的声音说:“妈,我听你的。”

这么一会儿,嗓子更疼了,嗓子眼里头又肿又疼,说话极为艰难。

姜淑芝她妈欣慰地笑了笑,好似才看见自家闺女那愈加狰狞,一动就渗血的伤口似的,忙去灶坑里,抓了一把最底下的灰回来,小心地拨开里面的渣子,就用手沾着,往姜淑芝脖子上的伤口抹去。

这是农村止血的土法,灶坑里面的灰官称叫草木灰,经过高温煅烧后,有消炎止血的功效,伤口上的草木灰,会随着伤口的愈合,被新长出的肉排挤掉,到时候随着结成的痂一块掉落。

“你们娘俩……”

姜老二瞪起了眼睛。

颜红旗自从进了姜家,还是头一回见到姜老二使厉害。她笑了下,说:“你要是想挽回周慧青这个女婿,也简单,我给你开个介绍信,你到燕市去找周慧青去。”

姜老二一下子就怂了,缩了缩肩膀又蹲到了门口。

他哪儿敢啊?去趟县城都心里头都发怵,燕市可是首都!

但凡他敢去燕市,但凡敢去找周慧青,早就去了,哪儿用等到现在?

颜红旗:“那行,既然你们一家人达成了共识,不要周慧青这个女婿了,那就来点实在的,给姜淑芝和孩子要抚养费。”

赵广汉想张嘴说什么,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嘴闭上了。

姜二婶忙说:“颜书记,我们一家都是没有见识的下乡人,一辈子都没出过清远县,要不是你帮我们做主,我们就只能认了。你就帮我们拿主意吧,你说啥我们都听!”

颜红旗真欣赏姜二婶这样识时务的,她点了头,说:“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帮你们做主了。”

她了想,将苍阔叫进来,说:“你以杨木大队革委会的名义拟写一封给周慧青的信函,信的内容就是接到社员举报,说是对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另娶,破坏婚姻法,让他回来接受大队革委会的问询。要跟他说明,要是在限定的时间里不回来,杨木大队革委会会给他所在的街道革委会还有单位革委会去函,总之,就是威胁他不得不回来,措辞严厉一些。”

苍阔听明白了颜红旗的意思,立刻离开,去忙活。

颜红旗跟姜淑芝妈解释,“得先让他回来,把人弄回来,在自己的地盘上,有些事情就好谈了。”

姜二婶猛点头,非常认可颜红旗的做法,说:“您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们全听您的。”

颜红旗声明,“那你们的事儿我就管到底了,不过,我声明一点,如果你们之后对我的做法不满意,背后嚼舌根,诋毁我,我可不会饶了你们!”

姜二婶连忙赌咒发誓,“绝对不会,要是我们敢,就让我们,让我们家姜淑芝一辈子过不上好日子!”

她自己说着,还让丈夫和女儿发誓。

她这个誓言不可谓不毒。

颜红旗满意,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赵广汉,“赵大队长,把队上的公章交给我吧。”

赵广汉的心情很微妙。本来是想看看颜红旗到底能有什么好方法的,可听着听着却觉得她的办法再好不过。

别看他嘴巴里头嚷嚷着,不能让外人欺负了杨木大队的人,可是对于已经回了城,将户口都转走了的周慧青,他还真不敢做什么。

一辈子生活在乡下,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民,天生对城里人就有种敬畏感,以前周慧青是受他这个大队长管理的知青,可现在身份不一样了,他管不到人家了。

说是帮忙解决姜老二家的问题,也不过就是劝慰一番,让他们一家人认了这件事,承诺帮着姜淑芝找个更好的对象也就罢了。

像是颜红旗这样往燕市的街道和单位发公函的事儿,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即便想出来了,心里头也发怯,也不敢。人家是什么地方,自家是什么地方,怎么配,人家能搭理咱吗?

可从颜红旗的嘴巴里说出来,咋就觉得什么事儿都这么简单呢。

他低着头,没跟任何人打招呼,闷头就往出走,说:“这就交给你。”

公章这类的东西本来就该归书记管,只不过他一直把持着,没交出去罢了。

很快,苍阔就拟写好了公函,拿给颜红旗看。

苍阔的文字功底很强,把颜红旗想要表达的意思用简练的文字表达得十分清晰。颜红旗很满意,拿起新到手的公章,在印台上使劲按了按,然后盖在最后的落款上,跟苍阔和罗满霞说:“我去趟公社,把信邮出去”。

顺昌公社所在的北栅子村有邮局,邮递员来杨木大队的时间不固定,一般两三天过来一趟。不急的信件,可以等邮递员过来的时候交给他,但着急的情况下,要么让在公社工作或上学的人帮忙,将信扔到油桶里,要么就需要自行去北栅子村寄信了。

罗满霞和苍阔都想代劳,“我去吧,这点小事儿,不用你亲自去。”

颜红旗:“寄信是捎带手的事儿,我主要是得去趟公社。”

在来杨木大队赴任之前,她是先去了公社的,可惜没见到书记本人,周书记的秘书说他下乡调研去了。

根据之后得到的种种待遇来判断,周书记就是故意不见她的。但身为自己的直属上级,哪里能一直躲着呢。

顺昌公社跟去县城是两个方向,到县城还有燕市的距离,比六道沟门村还要远许多。颜红旗骑了一个多小时的自行车才到。路不太好走,中间有一点很长的,很陡峭的盘山路。从一座大山的边缘盘旋而上,再从另外一侧盘旋而下,越走越凉快。

倒是不担心走错路,因为只有这么一条路,路上来往的行人还不少,偶尔还有绿色的军用大卡路过。

这条公路也是燕市通往塞北,最便捷的一条路,是六十年代跟老毛子关系破裂的时候,锤斧凿山,克服了难以想象的困难,军民协力开出来的路,也承担了一些军事上的功能,所以,路面维护得还不错,虽然不是泊油路,但是沙土垫出来的路面,还算平整,随处可见一些石头子,自行车骑上去的有些颠簸,得随时注意着脚下,别压上石子儿。

路上,颜红旗还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倒不是累了,纯粹是看着路边上一串红果子太诱人了。

那串红果子长在石崖子上面,距离路面有一人多高的距离,一般人很难勾到,所以能完好地保留着,让人看得见摸不着。

这种果子当地人叫它“酸姑奶”,是大米粒形状的,但比大米粒大上一圈,通红通红的,还有些晶莹之感,一串串生长着,树枝上有刺儿,吃着口感很不错,三分甜,七分酸,十分解渴。

颜红旗没禁住诱惑,踩在自行车后座上采了几串下来,坐在路边,看着下面深深浅浅绿色的深渊,将酸姑奶都吃完,吃得嘴巴、手指上一片血,两边的槽牙都倒了才重新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