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光两位主任,还有武装部的赵部长,商业局的吴局长,钢丝绳厂的刘厂长,我们都准备邀请过来,到时候,把去年过年时候没舍得杀的猪杀一头,还有社员自己养的兔子,土鸡,多整上两只,周书记,咋都能顶您请我吃的这两顿饭。”
周书记哪里在意吃什么,被颜红旗报的这一串的领导名字给砸晕了。
“好,好,我到时候一定去,不,不,你得提前告诉我,我去杨木大队亲自指导,你们没有迎接领导的经验,别让领导们挑理。”
周书记在原地站了一圈,脸色泛红,早就忘了刚刚颜红旗的不逊。
颜红旗脸上带着一抹笑,没说话。
周书记的通讯员敲敲门,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朝着颜红旗笑了下,而后朝着周书记说:“书记,临水公社的白书记带着白水大队的冯书记到了。”
周书记这才想起自己找颜红旗过来是为了什么,脸顿时又板起来,对颜红旗说:“你刚才跟我说的时候小嘴叭叭的,理由充足得好,还得让我感谢你,希望等会,你面对白书记的时候,也这么理直气壮的。”
颜红旗笑,“周书记,你要是不愿意尽到上司对下属的保护、爱护义务,那我就自己赤膊上阵了,到时候因此牵累你,可别又怪到我头上。”
周书记嘴巴鼓了又鼓,觉得自己又要减寿了。
灌了一口凉水,又把第一扣子解开了,才吩咐通讯员,“把两位书记请进来吧。”
通讯员应声而去,周书记又叮嘱颜红旗:“到底是公社的书记,他们两个年纪又比较大,对待老
前辈该有的尊重还是要走的,就当给我个面子,好吗?”
颜红旗答应得干脆,“行,我给你面子,不过,他们要是倚老卖老,对我不客气,我可就不能再给面子了,周书记,你知道我的。”
周书记叹口气,“颜书记,你以后不会总在杨木大队,还是要进步的,总是这样不尊重上司,逮谁跟谁干,不团结同志,遇事不讲究方式方法,一味蛮干,是不行的。”
颜红旗笑,“周书记,实话跟您说,我这人,胸无大志,当个大队书记,管着四百来人,就觉很不错了,我也没别的志向,就图个舒心快意。”
周书记直想拍脑门,这话说的,到头了!
这就是个泥鳅,想要整治她,一点抓手都没有。
他无奈地看着颜红旗,又是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自己这个公社书记,是越来越拿她没办法了,不光上面有人,还有了政绩,上任不到一年,就把杨木大队搞得有声有色。
他承认,颜红旗是个人才,可架不住这个人才不受自己掌控啊!
周书记心想,算了,算了,就由她去吧。
颜红旗却又开口了,“周书记,等会呢,你要是置身之外,做一个旁观者,我不怪您,就是千万别出来和稀泥,干出替我承认错误,替我道歉的事情就行。”
周书记一边的太阳穴“砰砰”直跳,绷得他半边脑袋发紧,瞧见颜红旗盯着他的目光,只得答应了。外面的脚步声音渐近,周书记只能再次叮嘱她:“注意分寸。”
颜红旗朝着他笑了下。
敲门声再次响起。
周书记理了理衣服,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又看了眼颜红旗,才矜持答了一声“请进”。
门应声而来,通讯员领着两个男同志进来。
走在后面的正是白水大队的冯立孝书记,而在他前面,跟他年纪差不多,穿着见的确良衬衫,外加一件土黄色毛背心,胳膊底下夹着件外套的就是临水公社的白书记了。这人就是一般人的长相,不过脑门略大,就是俗称的“倍儿喽头”,鼻子也较一般人的大一些,软趴趴的,几乎跟嘴巴一样宽。
“白书记,好久不见了,到我们顺昌公社来,蓬荜生辉啊!”
周书记脸上挂起笑容,在门开的一瞬,就站了起来,热情地迎接出来,双手和白书记的紧握,好似老友重逢一般。
白书记脸上也笑着,说:“好久不见,周书记,你客气了,我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他抓着周书记的手握了三下,而后分开,稍稍往旁边让了下,将身后的冯书记露出来,介绍着:“这就是我昨天电话里跟你说起过的,白水大队的冯书记。”
冯立孝一脸赶紧上前一步,也跟周书记握手,脸上的表情泫然欲泣,好似终于找到了组织,声音之中带着颤音,好似有无尽的委屈想要诉说,“周书记,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周书记浑身一哆嗦,岁数比他还大的老头子做这种小女儿姿态,真是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颜红旗在一边看着,忽地就笑出了声。她倒不是故意笑的,只是实在没忍住。
周书记瞪向颜红旗。
颜红旗收了收脸上的表情,站了起来。
周书记被叮嘱过,不能和稀泥,他组织了下语言,介绍道:“白书记,这位就是杨木大队的书记颜红旗,您昨天给我打了电话,我寻思着,这事还是当事儿出面比较好,就把她叫过来了。”
屋里头总共就这么几个人,白书记早就看见了颜红旗,心里头也早就对她下了判断,就是个桀骜不服管的。但对方已经欺负到自己头上,这个面子说什么也得讨回来。
“白书记好”,颜红旗微笑着,又转向冯书记,“冯书记,又见面了。”
“颜书记,久仰大名。”白书记见颜红旗没有跟自己握手,便也不主动伸手,语气平静地说。
而冯立孝实在不想和颜红旗客气,便扭过头去,不看她。
周书记笑着开口:“来,都坐,坐着聊。”
这会儿通讯员把茶水沏好,周书记便招呼众人,到他办公室一角的招待区去就坐。
白书记和冯书记坐到一边,颜红旗坐在他们的对面,而周书记则坐在了侧面,单独的一张椅子上。
周书记跟白书记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作为开场后,白书记开口,“周书记,我们这次来的目的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是替冯书记来讨个说法。颜书记的做法越界了,到别人的地盘去闹事,自古以来都是犯忌讳的事。”
周书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看向颜红旗。
颜红旗不是说不让他和稀泥嘛,那就让她自己应对好了。
颜红旗喝了口茶水,慢慢开口,“白书记,您带着冯书记来讨说法,必然把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都搞清楚了吧?”
她说完了,就看向白书记,等着他回答。
白书记是不屑于和不管是职级和年龄都相差一大截的毛丫头直接对话的,嘴边微不可察地“哼”了一声,但颜红旗一直盯着他看,一副一定要等到他回答的样子。
眼看着要是不回答,事情就僵在这里,进行不下去了,白书记又等了十几秒,看向周书记,见他垂着头,没有打圆场的意思,只好含糊地回答了一声:“是”。
颜红旗:“既然白书记已经搞清楚了事情的原委,就该知道,事情的起因不在我,责任也不在我,是你家冯书记没有管好治下的社员,致使冯某人在弟弟死后,准备把儿媳妇撵出去,以收养侄儿的名义,行霸占家产之事,也就是俗称的吃绝户。”
冯书记连忙插嘴,“绝对没有的事,都是误会,误会!”
颜红旗轻飘飘看他一眼,“冯书记,别人说话的时候不要打断,这是基本的礼貌。”
冯书记正酝酿着狡辩的话,一听颜红旗这句,顿时一噎,跟一口吞了个热乎乎的年糕似的,噎得他双目圆瞪,脸胀得通红。
白书记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冯书记,就这么沉不住气,急赤白脸插什么嘴,被个小丫头抓住把柄了吧,偏偏嘴还笨,被人家说了,反驳都不会反驳,没办法,他这个书记只能亲自上阵,但还没等他开口,颜红旗就接着刚刚的话题继续说了下去。
“我都不知道,建国二十多年了,在农村,居然还有这样独属于封建时代的事情发生着,而冯书记,对于
这种行为,不光不制止,反而是纵容的,维护的态度。正好,白书记您来了,您是白水大队的直属上级,我颜红旗正式向您举报白水大队的现任书记冯立孝,举报他包庇同族人,充当封建余孽的保护伞!”
周书记心中那种莫名的畅快感又涌起来了,心里头叫嚣着,看吧看吧,叫你们惹她,知道厉害了吧,可不是我一个人在她手里头吃亏,就该让你们一个个都知道知道颜红旗的厉害。有人陪着他一起当难兄难弟,一起挨呲,心里头咋就这么痛快。
他转头,看向明显愣住了的白书记,那只比常人大了不少的鼻子,鼻孔张开,好似又长出两只眼睛,大得能容得下两只手指头同时塞进去。
周书记拼命压住想要翘起来的嘴角,垂下头去,借着喝水功夫,松散了下嘴角。
而白书记的大脑飞速旋转,想着解决办法。颜红旗这招太毒了,一下子就占据了主动,他是公社书记,有人当面检举揭发,他不能不接着,可如果真的接了,他临水公社,他白书记的面子往哪里放?合着大老远的跑一趟顺昌公社,就是为了来接收举报的,那他岂不是成了个笑话!
一旁的冯书记更是大吃一惊,不光吃惊,他还惊慌起来,急忙辩解着,“我不是,我没有。”
白书记恨铁不成钢地白了他一眼,就光会重复这两句话,你倒是说点有用的啊,大声斥责、有理有据的辩解,驳倒对方也行啊,只说这两句,管个屁用,倒更显得心虚。
“白书记”,颜红旗面容严肃,催促之意十足。
白书记面皮尴尬地抖了抖,露出个干涩的笑容来,往周书记投以求助的目光,希望对方能帮自己解围。
可周书记捧着茶缸,目光盯着水面,看得十分认真。
白书记暗自咒骂一声,只得开口,“周书记,你看这……”
被点了名,周书记只能抬头,刻意躲避颜红旗的目光,直视白书记,苦笑了下。
白书记竟然看懂了周书记的表情。
昨天,在和周书记通电话质问的时候,周书记就说了,颜红旗这个人不好惹,脑子直,说话难听,谁的面子都不给,上面还有人护着。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他惹不起,白书记要是有本事的话,就自己亲自来教训。
周书记此时脸上的意思是:你看吧,我说过了的,你不信邪,这下亲眼见到了吧,我惹不起,你惹了她,你自己收拾残局。
白书记气个咬牙切齿。
颜红旗再次催促,“白书记,你不会是想要包庇冯书记吧?”
白书记咽了口吐沫,扯了扯嘴角,“当然不是。”他又转向周书记,“周书记,你说两句。”
周书记心里骂,你老拽着我干嘛,我说什么啊我说。
白书记死盯着周书记,大有对方不开口,就不肯罢休的样子。
周书记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咳嗽一声,“那个,那个颜书记啊,白书记绝对不是包庇下属的人。”
颜红旗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
白书记连忙推了推旁边傻呵呵的冯书记,冯书记如梦初醒,连忙又重复着,“我不是,我没有。”
白书记狠狠瞪了他一下,“谁让你说这个了?赶紧说说,那个冯家是什么情况!”
被颜红旗逼迫至此,白书记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顺着对方的节奏走。
冯书记嘟嘟囔囔,结结巴巴,将冯家的事情讲了一遍,反复说明自己没有偏颇,没有护着冯家人,这都是白水大队几百年来留下来的规矩,自来就是这么处理的,自己就是按照习俗办事而已。
颜红旗嘴角扯动一下,脸上似笑非笑的。
她没搭理冯书记,只跟白书记说话,“白书记,听听他的话,合着辛辛苦苦闹革命,建立新中国,都白干了,归期还是按照几百年来留下的规矩办事,这不是封建余孽还是什么?”
冯书记话没说完,白书记就意识到不好,这不是正往人家枪口上撞吗?他没想到,堂堂大队书记,也是老干部了,政治觉悟居然这么差!不光压不下颜红旗咄咄逼人的气势,更是一句提气的话都说不出来,漏洞百出,句句给自己下绊子,窝囊成这样,还敢学人告状!
大老远的跑过来,这不是没事找事,自取其辱嘛!
白书记被气个半死。也不得不考虑该怎么收场?
惩罚冯书记,是肯定不能惩罚的,否则,自己这个书记的面子和尊严往哪里放,好嘛,过来兴师问罪,反倒把自己人折进去了,说出去,岂不是叫人笑掉大牙,丢人不说,工作都没发干了,这样的书记,谁能服气?
可是,他也看出来了,颜红旗势必不能善罢甘休。
白书记去看颜红旗,颜红旗目光灼灼,大有一追到底,不得出个结论不罢休的架势,白书记被她迫得转头,又看向周书记,如今能帮助他的,就只有周书记了。
周书记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也感觉到了煎熬,坐了一会儿,坐不住了,站起来,“我去个厕所。”
白书记喘口气,也连忙站起来,紧追在周书记后面,“我也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屋里头只剩下颜红旗和冯立孝。
第64章 准备去京城
冯立孝如坐针毡,几乎也想拔起腿来,跟随着两人的脚步出去。
颜红旗端起杯子了,喝了口水,又将杯子放回去,声音不大,却让冯书记一激灵,抬起头来。忽地就反应过来,屋里头只剩下他和颜红旗两个人了。顶头上司不在,他心里头的压力小了些,咳嗽一声,想要吐痰,但看了看水泥板的干净地面,没好意思吧痰吐出来。
等嗓子清亮了,又酝酿了下情绪,才开口,“颜书记,咱们远日无怨,近日无仇,都是清远县的大队书记,你非要把我逼到这份上吗?”
这人大概是忘了,是他们主动找上门兴师问罪的,不过就是立身不正,道理不在他那边,没成功罢了,这会儿倒是装成受害人的样子了。
颜红旗笑着说:“白书记,别这么狭隘,我检举你,是为了你好,避免你以后犯更大的错误。咱们人民干部,都要具有批评和自我批评的能力,你不仅不应该怪我,还应该感谢我。”
冯立孝觉得嗓子眼里又被痰给堵住了,他想咳嗽两声,清清嗓子,但还是忍住了,用手捂住嘴巴,脸憋得通红。
颜红旗笑,“冯书记就这么禁不得人批评啊,该不会是又要发病了吧?”
冯立孝实在忍不住了,噗噗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的,好一会儿才停了。
颜红旗站到窗户边,掏了掏耳朵。顺着窗户,瞧见院子中大树底下,周书记和白书记一人手里头一支烟,聊得正热乎。
“颜书记,你真要对我赶尽杀绝,撸了我小小的官帽吗?”冯立孝带着咝咝啦啦,带着咳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颜红旗摇摇头,“你的官职被不被撸,关我什么事儿?事情本在我从白水大队离开的那天就结束了,偏你觉得我不把你放在眼里,想整我一回。只能说,你活该!”
冯立孝又想咳了,不过这次却是忍住了,他声音低了下去,说:“这次是我错了,你能不能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颜红旗只看着对方,没有说话。
冯立孝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狠了狠心,“颜书记,是我错了,你放过我,我保证,在赵淑梅的事情上,我一定秉公处理。”
冯立孝又看向颜红旗,见她还是没有说话,继续说:“我保证,一定不让冯家人谋夺赵淑梅的家产,保证他们母子三人在白水大队不受人欺负。”
颜红旗严肃的脸庞稍有松动。
冯立孝再接再厉,“这次的事情,是老哥哥的错,我老糊涂了,我心胸狭隘,我给你道歉,请你放我一马。”
颜红旗笑,点了下头,说:“既然冯书记知错能改,那我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冯立孝面露喜色,忙不迭地点头,朝着颜红旗拱拱手,“以后我一定改了。”
周书记和白书记携手进屋的时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很轻松,带了一身的烟味。
颜红旗的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周书记碰触到颜红旗的目光,不自在地躲避过去。
冯立孝正要说话,却被周书记的声音盖过去。
“中午了,都去食堂吃点饭,休息休息,有什么话,咱们下午再说。”
说着,他将通讯员叫过来,让带着白书记和冯书记去吃饭,自己则带着颜红旗,单独走在一处。
颜红旗就知道,这是周、白两人达成一致,周书记要单独做自己的思想工作了,也不知道白给了周什么好处。
周书记非常大方地掏了饭票,颜红旗毫不客气地全都用了。
而后,一边吃饭,一边等着周书记进入正题。
果然,不大一会儿周书记就开口了:“颜书记啊,其实,白水大队冯书记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其实没有必要把事情闹大,你说是不是。”
颜红旗笑着直白地问:“周书记,白书记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样黑白颠倒,是非
不分?”
饶是周书记早就知道了颜红旗说话、做事风格,听见这句话,还是险些给呛了个跟头。
他有些尴尬地把嘴巴里头的饭咽了下去,才说:“颜书记,你说的什么话,我也是不想破坏同志们之间的团结。”
颜红旗懒得和他废话,“他们上门来准备兴师问罪,结果反被我将了一军,他们没法收场,就找你来转圜,偏偏你还答应了。周书记你又不贱,能答应,肯定是承诺给了你好处。”
周书记忙辩解:“没有,真没有,我不是那样的人。”
这么说着,劝说颜红旗的话就没法说下去了,饭盒里的饭也吃不下去了,索性把铝饭盒的盖子盖上,实话实说,“白书记答应我,临水公社转给顺昌公社两百名到燕清水库干工程的名额。燕清水库预计会占附近三个公社的地,作为补偿,会从这三个公社招劳力,待遇很优厚,咱们顺昌公社的地理环境差,赚点钱不容易,我就拿来和白书记交换了,颜书记,我这也是为了广大社员,要不这样,我分给杨木大队五十个劳力名额,行不行?”
卫煌越答应她,可以招杨木大队的劳力,这个人,一看就是一个吐沫一个钉的人物,所以,这五十个名额,杨木大队不需要。
“换个条件。”颜红旗说。
“你想要什么条件?”周书记问。
颜红旗稍作思考,说:“我想让公社给杨木大队的弹簧厂拨些款,不用太多,五百块就可以。”
“不可能”,周书记下意识反对,“公社要是有钱,我也不会千方百计的去跟白书记要这二百个的名额了。公社下面也就一个野菜厂能拿得出手,也就春夏秋三季能开工,赚的钱也有限,公社里这么多用钱的地方,实在没钱给弹簧厂拨款。”
颜红旗自然知道公社不富裕。不过杨木大队在跟社员集资的时候出现了一些困难,没有达到预期中的效果,剩下的一千块钱恐怕不能完全集齐。
社员们穷怕了,好不容易手里头有了点钱,即便是告诉他们,将这钱拿出来入股,等到弹簧厂发展起来,他们每个季度都能拿到分红,是稳赚不赔的生意,尽管眼馋这收益,但很多人还是不放心将钱交出去。
算来算去,还差了五百块钱。
这笔钱,颜红旗有,但她不会让自己的事情和杨木大队的事情混在一起。弹簧厂她有信心能够做强做大,就更不会掺和其中了。
“如果不能拨款的话,那借呢?杨木大队可以支付利息,可以跟公社签订合同,在约定的时间内如期归还。”
周书记无奈,“你换个条件吧。”
二百个去燕清水库干活的劳力还不一定能赚得来五百块,这一下子就要借出去五百,这买卖做的,反而是亏了。
颜红旗摇摇头,劝说他:“弹簧厂肯定亏不了,你又得利息,又能节省劳力名额,一举两得的生意。不明白你为啥不同意。”
周书记就陷入到了思考之中。
这会儿,白书记和冯立孝也陷入到了沉思之中。
两相一对账,才知道,两面都给对方承诺了好处。白书记直想瞧冯立孝的脑袋,“你都弄好了,你咋不跟我说一声。”他心疼那许出去的两百个劳工名额。
冯立孝也很冤枉啊,要是早知道白书记出了两百个名额,他就不跟颜红旗伏低做小了。
两个人对坐着,唉声叹气,时不时就往颜红旗和周书记的方向瞧一眼,但谁也不敢提毁约的事情。
下午,颜红旗代表杨木大队和顺昌公社签订了借款协议,带着五百块钱回了杨木大队。
杨木大队大队部前,人头攒动,邝世佳拿着大喇叭,还在和社员们宣传拿钱入股的好处。
围观的人倒是不少,抄着手,看着热闹,撺掇其他人去入股,自己却捂紧了口袋。
杨木大队这些社员,该入股的,早就已经交钱入股了,没入股的,都是顽固分子,不是邝世佳说上几句,就改变主意的。
颜红旗叫过王红梅,“钱够了,你把邝世佳叫回来吧。”
钱够了,颜红旗正要到清远县机械厂购买机器的时候,又听到了一个消息,燕市第三机械厂有一款全自动机器,价格和手动机器相差不大,但工作效率却是手动机器的1.5倍。
这个消息来自于清远机械厂的王厂长,因着高卫星这层关系,对杨木大队弹簧厂的事情比较上心,建议他们一次到位,采购这才全自动的设备。
包括颜红旗在内的大队干部都十分动心,在往第三机械厂打电话过去详细咨询过后,愈加觉得全自动设备更适用。
但,问题在于,这款设备是要用电的,采购了这台机器,要么再采购一台发电机,要么就得通电。
商量一番后,决定跟供电局申请通电。
颜红旗依然把这件事情交给了高卫星。
高卫星想要回县城的事情泡汤了。他上次回家,跟父亲表达了颜红旗的意思,表示自己已经改好、学好,可以回到县城工作时,被父亲言辞拒绝,甚至狠狠说了一顿,要他就跟在颜红旗身边,踏实地待着。
被父亲拒绝,高卫星心里头还挺难受的,觉得父亲还是不信任自己。他父亲便宽慰说,以颜红旗的背景和能力,还有在杨木大队闹出的这一番动静,不会一直是大队书记的,跟在颜红旗身边,未尝不是一条捷径。
高卫星和父亲的这番话,自然不能和颜红旗说过,因着不能回县城,闷闷不乐的一会儿,也就好了。
既然不能回县城,就把浮躁起来的心重新压下去,继续踏踏实实地为杨木大队干活。
有高副主任帮忙,县电力局内部协调,从杨木大队隔壁的公社往过架电线杆,拉电线,建变电站。加班加点,忙活了二十多天,终于将电线拉了过来。
通电那天,杨木大队的三个村子比过年还要热闹,社员们一个个喜气洋洋,脸上红光满脸,有的人家,还把出嫁了的闺女接了回来,一起见证这一刻。
大队上的文艺骨干们,特地编排了各种形式的节目,如歌曲、快板、三句半等,在大队部门前的空地上演出,来歌颂这一历史性的时刻。
村中,除了弹簧厂外,个人家还都是采用按灯泡收电费的方式。杨木大队的社员们口袋里都有了钱,也都愿意支付这笔费用。除了深山里头住的那几家之外,所有人家都通了电。
钱够了,电通了,颜红旗去首都的机会也来了。
这次去燕市机械三厂采买机器,她留刘良山在大队看家,自己亲自带队去。怀向春这个弹簧厂的厂长是自然要带去的,还有何国喜这个有些小聪明的民兵队长,三人一起去。
王红梅期期艾艾地走过来,开口:“颜书记,这次,能不能带着我一起去燕市?我三姨夫就在第三机械厂上班,是财务科下面的一个科长,能帮得上忙的。”
哦?还有这一层关系,颜红旗爽快答应,“行,你跟着一起去。”
就是多了来回的差旅费,也就几块钱的事儿,但机械厂能有个熟人,可就省事多了。衙门口有人好办事,这个简单的道理到什么时候,到了哪里都实用。
相对于王红梅的兴高采烈,有一个人就有些郁郁了。尤其是看见何国喜
的时候,瞧见他脸上忍不住的笑意,忍不住再次叮嘱,“你头一回去燕市,一定要跟紧了颜书记,别光顾着自己玩,记得你是去帮着搬运机器的,不是去玩的。”
何国喜被他叮嘱过好多次了,有些不耐烦,随意应付着:“记住了,记住了。”
他知道这次去燕市的机会应该是赵树明的,让自己捡了便宜,就不能表现得太过得意,否则,太招人恨了。
而赵树明也知道自己因为什么失去了这次机会,这是颜书记对于鲁莽行事的惩罚。他对此,并没有怨言,甚至是感激颜书记的。尤其是她从公社回来,说了已经和冯立孝达成协议,冯立孝会站在赵淑梅这边的时候。
他十分懊悔自己冲动去白水大队闹事的行为,既给赵淑梅帮了倒忙,又给颜书记招惹了麻烦。
颜书记提携了他,当上了赵广汉在位的时候,无论如何也当不上的治保主任、民兵排长,他没帮上领导多少忙不说,还得让颜书记给自己善后。
颜书记没有撤了他的职,只是稍作惩罚,他感激涕零,告诫自己,以后一定不能再飘了,现在看起来威风,是因为背靠着颜书记这颗大树。得知道自己是谁,一顿吃几碗饭,千万以为领导能行,就代表着自己也行。
打点好行装,一行四人就出发了,先骑自行车到县城,再去汽车站坐开往燕市市里的长途车。
第65章 路途
颜红旗坐到了靠窗的位置,一路观赏窗外的风景,心情十分雀跃。
从到了这个世界后,颜红旗这是第一次坐车,第一次出远门。
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高山,越过满眼的绿色,白底红条的长途客车在崎岖的山路上行驶了大概一个小时,面前豁然开朗,前后左右不再只有高山,开始出现了大片大片平坦的土地,土地之上,是绿油油的庄稼秧苗。
这边的秧苗明显比清远县的要高上一截,温度也越来越高。
颜红旗转头问着蔫头耷拉脑的王红梅,“好点了吗?”
王红梅皱着眉头,忍住喉间涌上来的恶心之感,小幅度地摇摇头,“好点了。”
她上车没一会儿,就开始晕车,晕得她不能说话,不能动,就只能闭上眼睛老实歪在椅子上,才能缓解那股子难受劲儿。
车上晕车的人不少,车上的窗子全都开着,时不时就有乘客大喊着“受不了了,停车”,等车一停下,就赶紧跑出去大吐一阵。
还有实在忍不住的,吐在了车上。售票员对此习以为常,抱怨几声,要求到燕市后,必须留下来清理干净了才能走。
坐在他们后座的何国喜倒是没有晕车的烦恼,看见什么都新鲜,嘴巴叭叭,不停问着身旁的怀向春各种各样的问题。
怀向春心情也很愉快,燕市对别人来说是向往的首都,对他来说,却是家的所在。而这次的回家之路,又跟以往截然不同。
以往,每次回去,心里头都是激动幸福,又带着淡淡惆怅的。激动兴奋的是即将见到家人,回到自己熟悉的家,惆怅的是,家还是那个家,但自己却成了过客,每次都是来去匆匆。
可是,这次,心里头却没有了惆怅,只有欢欣期待。因为,这次再从燕市回去,杨木大队的弹簧厂鸟枪换炮,他这个厂长,也将脱胎换骨,彻底上了一个档次。
所以,脚臭味,酸臭味,活鸡身上的鸡屎味,混合成一股让人极为恶心的味道,怀向春都甘之如饴,十分有耐心地回答着何国喜层出不穷的,甚至有些幼稚的问题。
颜红旗坐在前排,听着后排两人一问一答,倒也十分有趣,也增长了不少知识。
距离市里越近,道路就越宽敞,越好走。等到汽车踏上柏油马路时,便知道,正式进入燕市城里地界了。
从怀向春那里知道,这边叫崇文门,也叫税门,说是以前的运酒车都要到这里来上税,税率十分之高。如今这边建了一个崇文门汽车站,算是东、北方向进入首都的一个中转站。
从车上下来,带好行李,四处张望一番,汽车站里站外都是人头攒动的。
回头见王红梅脚步虚浮,仍有些晕车症状,颜红旗便扶住了她,架着对方往前走。
怀向春兴致勃勃给他们介绍附近的景色。
出了汽车站大门口,王红梅忽然挣脱了颜红旗,往墙边上跑去,然后剧烈呕吐起来,不过呕了半天,什么都没有呕出来,站起来后,脸色苍白。
在汽车上,她一直忍着,唯恐吐出来,给别人带来不便,下了车,却忍不住了。心里头庆幸,幸好没有吐出来,不过这么一闹,脚下更虚了,头晕眼花,眼前直冒金星。
面对同伴们关心的目光,王红梅充满了歉意,“不好意思,我也没想到这次晕车这么严重。”
颜红旗摇摇头,问:“你还能走吗?”
王红梅点点头。
瞧见对面有个国营副食门市,怀向春提议,“给你买瓶汽水吧,喝下去可能好些。”
王红梅犹豫了下,从口袋里掏出五毛钱来,说:“咱们一人一瓶吧,我请客。”
几人正要往对面走,从前方走过来一列身穿绿色军装,胳膊上带着红袖标的人。
“几位同志,请站住。”
颜红旗侧头,见几人的目光盯在自己一行人身上,便停住了。这一列七八个人,年纪都不大,脸庞稚嫩,有男有女,顶多十四五岁。身上的军服松松垮垮的不合身,有的在手腕处、脚踝处挽了好几个圈才让手脚露出来。
怀向春笑着问:“几位小同志,请问叫我们有什么事情。”
领头的一位稍微高一些的,脸上长了许多青春痘,正处于变声期,鸭子嗓的少年仰着头,面容严肃斥责道:“叫同志就叫同志,叫什么小同志,革命不分年龄,一看你就对革命态度不端正!”
怀向春莫名,不知道自己好好走着,咋就被一群小鬼给扣了顶大帽子。
但这些小鬼们,可不能小视,他连忙承认错误说:“是,都是革命同志,不应该叫小同志。”
鸭子嗓少年又继续用质问的态度问:“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到哪里去?”
怀向春就把自己这几个人是从清远县杨木大队来的,要去第三机械厂买设备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说了。
鸭子嗓少年就又要查看他们的证件,态度十分倨傲轻慢。
证件都在颜红旗那里。
颜红旗问这几名少年人,“你们是哪个部门的?”
其中一个大概只有十三四岁,满脸稚嫩的女孩子有些不耐烦,扯了胳膊上的袖标给颜红旗看,翻了个白眼,好似有了这个袖标,就可以做一切事情。
“我问,你们是哪个部门的。”颜红旗又重复了一遍。
怀向春张了张嘴,想要打圆场,想着就是检查下证件嘛,检查就检查呗,也不少块肉,但想想颜书记的脾气却又忍住了,但又想到,这里毕竟不是清远县,而是首都燕市,就又想开口了,但是看见颜红旗面容严肃的样子,就又闭上了嘴巴。
“嘿,你个乡下人,还追问起没完了!小爷就让你知道知道,我们是运输公司子弟护卫队的,负责这一片的治安维护!土老帽!”女孩子旁边一个刚长出几根胡须,好似老鼠一般的少年语调油滑地说。
颜红旗也没再废话,忽地就上前,抬起手臂,伸到老鼠少年的头顶按住,少年人的身体一下子就被按下去半截,这时候,他才想起来反抗,口中大叫着:“你干什么,乡下人要造反了!”,同时身体拼命对抗着这股力量,奈何,力量太强大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距离地面越来越近,而后跪倒在地,脑袋扎到了地上,跟土地亲密接触。
其他少年人都惊慌起来,一时间,都有些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还是那个公鸭嗓有斗争经验,色厉内荏地喊:“你,你想干什么,你赶紧把人放了,要不,要不我们就一起上了!”
颜红旗朝着他们勾了勾手指,意思就是一起上吧。
那些少年人互相对视着,又看看团成一个团,被压在地上,挣扎得像是个乌龟似的同伴,一时间都有些踟躇。
地上那个少年人虽然说不上力气多大,但到底是一个一米六出头的正常人,就被这个女的按住头顶,像是按图钉一样,给按了下去,这得是多大的力气啊?
但是,他们可是护卫队的,即便是敌人再凶猛,他们也得奋勇上前,绝对不向敌人低头!
抱着这样的信念,鸭子嗓少年第一个冲了过去,然后就感受到了图钉的感受,跟自己的伙伴一起,蜷缩在地上,充当大乌龟。
翻白眼的女孩见他们护卫队的队长都被按到了,怒火直冲天灵盖,带着红袖章的胳膊往上一挥,“跟着我一起冲,让她看看我们护卫队小将的厉害!”
不多一会儿,地上多了七八个乌龟
颜红旗站在一堆“乌龟”中间,哪个试图想站起来,就把谁按下去。
口中不负责任地说:“我练的这门功夫,能压缩人的骨骼,被我按过三次以上,你们的骨骼就会停止生长,也就是说,你们现在多高,二三十岁的时候,就是多高,停止生长了,要是被我按了五次以上,呵呵。”
拥有大无畏精神的护卫队员们,不怕死,可是一想到以后自己不再长个儿,甚至更矮了,心中便都害怕起来,心里头计算着自己被按下去的次数,头不由自主就低了下去。
那个公鸭嗓蹲在地上,还在鼓舞气势,“同志们,不要怕她,她在吓唬我们,我们革命同志,是不会被吓到的,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只要我们团结在一起,一定可以战胜她!”
颜红旗“嗤”地一声,“还革命同志!蔑视农民,在我们这些贫下农民面前彰显你们城里人的优越感,你们也配叫革命同志?可别丢人现眼了。”
公鸭嗓气势一弱,“你不要污蔑人,我们没有歧视农民,农民阶级是工人阶级的斗争基础。”
颜红旗:“你还知道啊,那土老帽是什么意思。”
公鸭嗓一噎,随后狡辩道:“那是口误。”
这会儿,已经有车站的安保人员发现了这边的情况,连忙召集人过来查看。
怀向春怕引起误会,连忙迎过去,说明了自己几人的身份,来燕市是做什么的,又把刚刚发生的事情,有倾向性地讲了一遍。
瞧着那些人脸上没什么怒意,反而带着笑,怀向春微微松了口气。
领头的是位三十来岁的男子,走到颜红旗跟前,瞧了瞧地上护卫队队员们的惨况,笑了一声,对颜红旗称赞一声说:“好功夫。”
颜红旗还没有说话,地上那群小鬼见到了救星一般,七嘴八舌地,有叫“吴叔叔”的,有叫“吴队长”的。
“快把这人抓起来,她是阶级敌人,要来运输公司搞破坏!”鸭子嗓少年一下子就有了依仗,一边往起站,一边叫嚣着。
可是,站起来一点,小腿还没有打直,就又被按了回去。
“三次。”
颜红旗帮他记着数字。
见那位这群孩子们叫作吴队长的,并没有谴责的意思,颜红旗便朝着他笑了下,说:“我是清远县杨木大队的书记颜红旗,初次来市里,一下车就被这几个小鬼叫作土老帽,我作为党员干部,来教教这些孩子们,不能忘本,不能让小资产阶级的思想冒头,免得他们行差踏错。”
吴队长点点头,说:“这帮小崽子们,是该有人治治了。不过这几个孩子都是运输公司子弟,我作为运输公司保卫处的一员,是看着他们长大,还是要帮他们求个情。杨书记,放了他们吧。”
颜红旗点点头,退后几步,“行,既然吴队长这么说了,那就这样吧。”她抬腕看了看手表,招呼着怀向春等人,“走吧。”
吴队长挨个将地上的少年们扶起来,还不忘热情地指导颜红旗几人怎么坐车。
颜红旗回头跟他挥手:“谢了。”
市内公交车上,人很多,颜红旗了找了位置站着,王红梅三人紧挨着她,各自找了抓手。
怀向春帮着四人买了票。
售票员一劲地喊着:“往里走往里走。”声音虽然响亮,但报起站来,却是含糊不清的,不时有乘客跑过去问,某某站到了吗?
幸好有怀向春和王红梅这两个本地人,颜红旗可以踏实地欣赏外面的风景。
何国喜上了公交车后,人也变得沉默起来,两只黑眼珠滴溜溜的,积攒了一肚子的问题要问,只是,满车都是首都人,他不好意思问出来,怕露怯,乡下人说话声音大,也怕别人嫌弃。
尤其是刚刚被那些人少年人叫了一声“土老帽”后。
颜红旗带何国喜来市里,名义上是说找有力气的,帮忙搬东西,但实际却是锻炼、培养人他们。说句不大好听的实在话,杨木大队的人,包括大队干部在内,很多人都是“杵窝子”,在本土本大队说话、做事都没问题,到了大些的地方,就束手束脚,不敢开口,打从心底里就发怯。
现在她还有各位知青都在,可以代替他们出头,可是,杨木大队本地的干部总要能立起来。
别人可能都是过客,只有他们这些本地人才是最爱杨木大队,最希望她好的。
颜红旗故意跟何国喜说话,声音适宜,不会影响到别人。
颜书记开口说话了,何国喜的胆子便也大起来,只是得时刻注意着音量,唯恐一不小心就露出大嗓门。
中途下车,又转了一趟车,在第三机械厂站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