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请告诉那拥抱的意义。
世间从不存在爱, 这是陶文靖所了解并坚定的事实。
是从何时知道的呢?或许,是从诞生那一刻便已经注定。
早熟的孩子总带点其他人没有的特性,比如孤僻, 比如聪明, 比如怪异。
陶文靖从小就善于观察其他人, 小小的孩子藏在暗处, 用那双好奇的眼睛扫过周围的一切。
然后, 她知道一个不得了的真相——
书本上, 乃至长辈口中都是些骗人的内容, 鬼话连篇。
什么所有人都是相亲相爱的朋友,父母都爱着自己的孩子, 陶文靖只知道, 在幼儿园中,她永远是等到最晚的。
记忆里永远是那双晃动的木头椅子, 晃啊, 晃啊,从下午等到傍晚,最后等到太阳都闭上双眼。
她的父母仍没有来接她。
但她也习惯了。
过于早熟让她不会再期盼什么,不会等待母亲为自己准备饭菜,不会期待今晚的饭菜里是否有肉, 不会祈求父亲殴打自己的力气小一点。
可即便如此,在污染物从天而降, 她的父母断然选择抛下她时,陶文靖还是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仿佛和整个世界格格不入, 眼里最后一点光彩也随之消散。
啊,原来一点喜欢都没有吗?
原来, 课本上完全是骗人的吗?
陷入第三阶段的畸形人数量众多,他们狂暴的性格使整座城市沦陷,仅仅一晚,怪物变得随处可见,墙壁被他们撞碎拆解,到处是一片乱象。
小小的陶文靖只能躲在厕所的夹角,因为大人们说了,如果遇到地震等灾害,躲在厕所是最安全的。
好在不是每句话都是虚假的,陶文靖活下来了,她从那场大灾难中活了下来。
弱小的身体从瓦楞的缝隙中爬出,救援人员陆续赶到,现场得到控制,那些怪物也不翼而飞。
除了踩在脚下红红的液体,好像也没有多少区别。
应该吧。
陶文靖是这么想的。
她坐在她父母的尸体旁静静看着,两人的脑袋被天花板压住,那红红的液体也是从他们身上流出来的,陶文靖用力擦拭脚底,但越擦越脏,擦到整个手都被血迹布满,她却沉默地望向这一切。
那一刻,她明白了。
她不用再期待父母的回应了,他们永远不会站起来辱骂自己,殴打自己,她也不用羡慕其他小孩与家长的拥抱了。
不用,不用,都不用了……
小小的陶文靖被莫名的情绪填满,无人引导她,无人告诉她这究竟是何种感情,她只能寻找下一个安居地。
她觉得自己应该算倒霉的一类,殊不知情况还能更加糟糕。
和那晚的怪物一样,她也沦为了怪物,胸口长了只巨大的眼睛,竖瞳仿佛能看穿一切,比动画片里的恶龙还要恐怖。
“不,不,不。”
陶文靖无法接受,她还记得怪物是如何撕碎眼前的一切的,她不想沦为那种存在,更不想被黑漆漆的东西射杀。
所以,她逃跑了。
在救援人员主动提供帮助时,她逃跑了。
回到本该属于她的黑暗,蜷缩着,做着无法控制又无法实现的梦。
明天该吃什么,这成为陶文靖生存的最大难题。
小孩子的流浪比不上大人,她所学的知识有限,身体又是小豆丁的大小。
还好周围被大人们围起来,不会有其他人经过,也不会有人察觉到她是小怪物。
但时不时会有人拿着“嘀嗒嘀嗒”的铁皮盒子进来,在四周扫来扫去,其他怪物都被大人抓走了,狂躁的个性让怪物不服管教,进入的大人也经常有折损,每当他们身上流出和父母一样的液体时,怪物都会倒地不起。
可惜,那只是暂时的,怪物会重新站起来,怪物永远不会倒下,大人只能趁机会把他们捆住,用最冰冷的铁器,束缚他们的双手双脚,像是运送货物般拖走。
每当这个时候,眼睛都会发出“呵呵”的声响。
是的,不只是其他怪物在肆意破坏,陶文靖也在逐渐变化,她也变得更像一只怪物,连胸口的眼睛都能说话。
“什么怪物怪物的,你再这样我大喊一声让其他人听见的,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凭什么骂我是怪物?”
陶文靖慌慌张张遮住眼睛,别人都是捂住嘴巴,她永远在用双手捂住胸口的眼睛。
但眼睛的话语越来越多,眼睛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会和陶文靖讲述。
“哦,看见那只可怜虫了吗?他快要完全变成怪物了,找你过去肯定没有好事,说不定是想把你吃掉呢?”
陶文靖一愣,她悻悻然收回手,没有接受对方给自己的糖果。
毕竟大人也说过,最好不要吃陌生人给予的糖果,可能是骗走自己的坏人。
见陶文靖相信后,眼睛的话语越来越多,眼睛总能一语道破真相,陶文靖也曾否认过,不相信过,最终发现是自己错了。
不是眼睛的问题,是这个世界本就不美好,是大家都是怪物,无论是大人还是其他躲避的人类。
他们都是怪物,包括自己。
而事情的转机发生在大雪纷飞的某天,陶文靖实在是太饿了,附近没有其他怪物,能捡的食物也被自己捡走,她已经两三天没吃到饭了,饿到肚子发出咕噜噜的叫声。
陶文靖凝视着警戒线,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曾经的紧绷的黄线变得破旧,松松垮垮掉在地上,轻轻一跨便能出去。
所以,出去一下吧。
看看有没有其他食物,就算是垃圾堆里都行。
而就在她跑出去不久后,另一个人影出现在不远处,陶文靖立刻躲在墙壁后面,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但眼睛却震惊到瞪大:“快追上去!”
“你不是说你是怪物吗?你不是想要找到同类吗?既然那片区域没有,那就由我指引你吧。”
“你眼前的家伙是怪物,和之前见过的怪物不同,如果你还想过那令人发指的生活,你就尽情躲在背后吧。”
陶文靖那时纠结了许久,她不知道追上去的决定是不是正确的,时至今日,她只想感谢自己的决定,感谢眼睛的提示。
她追了上去,重新迈入光明,跟在陶珩身后,对方迈一步自己也迈一步,学着他的样子,仿佛这么多,他们便是相同的怪物。
但或许是怪物之间的电波难以对上,陶文靖走到双腿快要失去知觉,她的精神也逐渐溃散时,正前方的人还未选择回头。
长时间的饥饿让陶文靖没有力气再继续追赶,她晕倒在地,万万没想到,在她晕倒的瞬间,眼前的人终于转身回头。
他们的第一句话是陶文靖费尽力气说的,她希望陶珩能带走自己,她希望可以成为对方的同类。
或许陶珩已经遗忘,但陶文靖永远会记得,在冰冷的雪侵蚀她的体温,意识逐渐模糊时,陶珩用软糯的声音对自己说的话。
他说:“我是怪物哦。”
相仿的年龄下,陶珩努力摆出吓唬人的样子,但在他人耳中,更像是轻声细语。
陶文靖用尽最后的力气点头,她再次庆幸自己的选择。
她终于踏入光明之中,虽然不久后明白陶珩是和自己不同的存在,但她获得新的名字,和陶珩一起待在救助的房子里,被大人们看管。
害怕被大人们发现自己的身份,陶文靖起初是畏畏缩缩的,但陶珩的态度不变,他像是有无尽的耐心,用一成不变的嗓音告诉他,自己也是怪物,但他没有被人类抓走,所以陶文靖也不会。
“没有什么发现的可能,他们的仪器还检查不出来。”陶珩如此笃定,这句话,陶文靖也一直记到现在。
忐忑的情绪下,陶文靖成功通过筛查,她的确没有被大人们发现,胸口的眼睛捂得严严实实,拥有新的身份。
新的身份。
陶文靖那段时间最喜欢把玩手中的身份证,指尖抚摸每一个字样,感受与之前不同的信息。
可生活质量逐渐变好,生活本身还是一潭死水。
眼睛拥有的魔力比想象中更多,眼睛几乎能识破所有人的伪装,宛如无所不知,能够看穿一切的审视之眼。
陶文靖接触到了真相,同样接触到世界的残忍。
大人们都是自私的,在大多数人眼里,每个人都会被贴上标签,在交流中,他们也时时刻刻惦记着自己的得失。
眼睛说:“别看这家伙现在和你玩得好,她看中了你的发卡,对,就是陶珩送你那个,她想要获得。”
眼睛说:“这个老家伙更是个坏人,他说着想要收养你,实际上和你的生父差不多,嗜酒如命,还喜欢殴打别人,你去了只能当他的沙包。”
眼睛说:“哦,看如此慷慨的妇人,喜欢她送给你的糖果吗,她只是为了给其他作秀,你看见附近的摄像头吗?过不了多久,你估计会登上报纸。”
或许再长大点,陶文靖会明白世间本就没有纯粹的感情,人类的行为都会掺杂些许的个人利益。
但对小时候的她,刚刚踏入温暖,却发现根本都是群骗子在信口开河,不过是想榨取自己身上的利益。
这份打击实在是太大。
太大了。
小孩子的承受能力还是有限,再早熟的也逃不过去。
陶文靖报名参加帮助会,那都是灾难过后的幸存者,她和其他人聚在一起,共同讲述心中的伤痛,填补着残缺的内心。
那是极为常见的活动,常用于治疗心理疾病患者,时间也被约定在周三下午四点,在城市的教堂之中。
太阳西下,金黄色的暖光从穹顶的玻璃直射,正好洒在陶文靖的头顶,她眼睑微垂,双手无力搭在腿上。
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之上,苦难是每个人的生活底色,他们围坐在一圈,挨个讲述自己的经历。
有人说:“我好痛苦,我的父母离我而去了,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在生活,每天连饭菜都吃不饱,我,我好想好想他们啊,我现在还没有从那晚走出来,为什么地震正好波及我们了?为什么那块石头要砸在我父母身上,呜呜呜,无法接受,真的,永远没有办法接受。”
眼睛却说:“这家伙之前可是大小姐,从小衣食无忧,现在只是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的确生活质量差了很多,但会挨饿也是因为她太挑食了吧,你觉得和你比起来,她能明白你的苦难吗?”
有人说:“我觉得我的人生再也无法被任何人理解,失去我父亲那天我还在和他吵架,我不打算吵的,其实就是件小事,但我那一天还是赌气出去了,等我想着回家后,却看见家附近遭遇地震,周围被封锁的消息,我,我们本来说一起出去吃饭的,如果按照原计划进行,我们是不是都可以活下去?”
眼睛却说:“这家伙更是有意思,知道吗?他在说假话,他和你父母是一路货色,在灾难来临前抛下所有人逃跑了,嘶,你说,他做梦会梦见自己从未想过拯救的家人吗?”
有人说:“我的苦难是我的无能为力,我当时想要救人,灾难来临时我第一时刻从梦里惊醒,我想救下所有人,我挨家挨户敲门,却唯独漏下自己家,我……其他人都在夸奖我,但我不知道这个行为究竟是对是错,我没有办法和任何讲,其实我不需要赞美和勋章,如果能有再来一次的机会,我只希望父母可以回来。”
眼睛却说:“啧啧啧,这位更是过分啊,什么拯救所有人,正在去叫人的是他的哥哥,他一个人逃跑了,他的哥哥和父母全部死于灾难,却把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博取他人同情,给自己打造光环,哈,现在估计在等着你们夸赞他呢!”
他人的苦难永远没有办法共情,就算说出自己的,其他人也只会附和说“对对对我也经历过”之类的话语,然后大肆阐述自己的经历。
所有人在交流之后变得融洽,宛如一家人那般亲密,但陶文靖想要听见的不是这些。
“那么,你想要听见的,是什么内容呢?”
“所以陶文靖,你的痛苦是什么,说给大家听听吧。”
眼睛和他人的声音同时传来,陶文靖缓缓抬头,视线扫过一张张脸,她摇晃着脑袋,幅度逐渐越来越大。
不,不,他们根本不懂,所谓的帮助会,不过是受害者的大肆宣传,对于她而言,阐述那段日子,剖析自己的想法,是把伤口再一次撕开,往上面拼命撒盐,只会加重心中的痛苦。
每个人的心都是独立的,陶文靖看不到半点真诚。
陶文靖从帮助会逃跑了,就算组织者随后打了多次电话,她都拒绝接听,把脑袋埋在枕头下面,不发出一丝声音。
所以,世界上难道不存在真实吗?
所以,世界上难道不存在美好吗?
困扰陶文靖的难题是枷锁,束缚着她的言行,让她不敢与他人交流,彻底封闭内心。
她会在深夜中拿起圆珠笔,用力戳向自己的大腿,一次,两次,笔尖陷入肉内,没有刻骨铭心的疼痛,但无法忽视的感受能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痛苦!”
“痛苦!”
“好痛苦。”
“好痛苦啊……”
就这样,每天胡乱发泄不知为何情绪,陶文靖自己想要什么都无法得知,自然也无法从他人身上获得。
她无力躺在床上,甚至不知道情绪从何而生,她只是厌恶整个世界,仅此而已。
或许,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陶文靖曾如此肯定,但那束光还是照亮了她。
在偶然的一次机会,陶珩带着好奇的目光扫着陶文靖,带着熟悉的问题询问:“你怎么了,好像很不开心。”
阳光正好落在两人的正中间,陶文靖已经不带任何幻想了,她应该选择闭嘴,或者随便说着没什么,但可能是某个情绪作祟,嘶哑的嗓音终于发出不成调的音节。
“我的确很不开心。”
陶文靖闷闷不乐讲述曾经的事情,她像是落水的小狗,嗓音也染上湿润的色彩,偶尔会说出重复的内容,有时又会哽咽到无法说出一句话。
隐隐约约害怕陶珩打断自己,陶文靖却发现对方一直在静静听着,就算自己口吃到说不完全,对方也以极为认真的态度聆听。
“我……说完了,其实也没什么,啊,你应该会和我说努力走出来吧,放心吧,我已经调整得差不多了,没有什么的。”
安慰人的话语兜兜转转也只有几种,陶文靖都能想象得到,或许,陶珩会用最常规的说法,劝说她过去的都过去了,未来会更好。
但,未来真的会更好吗?
过去又能够翻篇吗?
过去的经历是泥潭,是深不见底的沼泽,看似被时间冲淡,但每当想起时,那股刻骨铭心的痛楚也无法忘却。
可陶文靖等啊等啊,等到的,却是陶珩的拥抱——
她被陶珩抱在怀中。
“怎,么?”
陶珩一字一顿回答:“听说人类都会像这样安慰对方,希望你能够开心。”
陶文靖愣住,她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酝酿,她也不知道为何会如此,明明只是一个拥抱。
对吧,只是一个拥抱。
但,为什么比痛苦更加刻骨铭心呢?
对,对的。
昔日带着嘲讽的眼睛不再发声,眼睛选择沉默,事实证明,陶珩的拥抱不掺杂任何目的和私心。
正如他所言,他希望自己照顾的人类能够开心,他希望陶文靖能够振作起来。
陶珩见陶文靖眼眶含泪的模样,他回想起人类母亲的样子,笨拙学习着,配上那缺少感情的嗓音,或许其他人听见只会讪笑几声。
“乖,乖,别哭了。”
轻轻拍打后背的动作是陶珩对人类的小心翼翼,毕竟和陶珩生活过的人都会知道,小怪物的力量无可比拟,轻轻松松便能掰断家中的桌椅板凳。
他们已经换了不少个了,每次都得绞尽脑汁向大人撒谎,基本是陶文靖在琢磨借口。
“我,我,我……”
陶文靖彻底忍不住了,她大力回拥抱过去,两条手臂需要拼尽全力才能圈住陶珩。
而在陶珩不知道的暗处,陶文靖埋在温暖的怀抱里,反复呢喃,咀嚼着一个词——
妈妈。
妈妈。
妈妈……
稍微长大一点的陶文靖知道,任何事都不是片面的,她的父母不爱她,但其他人的父母都深爱着自己的孩子。
如果按照课本里的描写,什么是无私的,唯一的答案跃然纸上,母爱是无私的。
享受到陶珩无私的爱,陶文靖只能联想到这个词,她当然知道性别甚至种族上的区别,但她不管,她要任性一回,陶珩就是她永远的妈妈,她要守护一辈子的妈妈。
陶文靖找到人生的目标和动力,她要加入人类对抗污染物的组织,她要为“妈妈”寻求安稳的环境,如果没有,她会努力创造。
作为听话的孩子,她加入处理局,赋予自己内鬼的方式,希望能起到微薄之力。
可内鬼不是那么好当的,陶文靖是严以律己的人,她约束自己的一切行为,禁止自己和陶珩过多交流,避免他们的关系暴露。
但在节日时,她都会偷偷拿出手机,对话框里反复输入祝福的消息,删删减减,最后一条都没有发送。
躺在冰冷的床上,陶文靖时常会回想起曾经的种种,比如和陶珩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比如他们坐在对桌的位置上看书。
和陶珩在一起,和妈妈共处一室的时候,就算是什么话都不说,也能让陶文靖感到幸福。
回忆同样。
但变数出现了,顾文莳实在是太不可控,在背后疯狂调查和陶珩有关的信息,陶文靖拼命挤进一队,她甚至放弃自己当对上的权利,只为在背后偷偷捣乱,阻止顾文莳发现陶珩的任何可能性。
努力起到功效,可陶文靖拦得住一时,却无法阻止一世。
犹如命运的陀螺,顾文莳还是和陶珩正式相遇了,他们的关系变得密不可分,陶文靖也曾担心过,她深知队长的实力。
不仅是难缠的[分裂],还有顾文莳无法被污染的特性,以及他过于聪慧的脑袋。
和如此狡猾的家伙打交道,妈妈难道不会被吃干抹尽吗?
担忧不无道理,陶文靖想过无数种办法,却怎么也没想到顾文莳会和陶珩谈恋爱,她从未见过陶珩动情,也从未听过她和谁拥有这层关系。
犹如哪天告诉她自己的上司是后爸,陶文靖说接受肯定是难以接受,但瞧见陶珩本人没有抗拒,甚至有几分乐在其中时,她悄悄松了一口气。
原来,瞧见爱的人幸福是如此令人愉悦的事情。
陶文靖希望陶珩能够永远幸福,开心,她由衷祝福,重新藏在黑暗的深处。
避免顾文莳发现他们的关系,同样觉得自己的消息恐怕被顾文莳提及过,陶文靖减少和陶珩的聊天频率,但她还是会每天删删减减,从未发出过那句象征祝福意义的“晚安”。
会有那么一天到来吗?
陶文靖从不后悔自己选择的道路,她只是在等待,等待他们的关系能披露的那天,她要告诉所有人,陶珩是自己最爱的妈妈,她还要做一件事。
讨要一个拥抱。
作为自己当内鬼如此之久的奖励。
诸如此类的一切她都想好,不敢记在手机里,只敢默默记在心中,珍藏着,成为她所有行为的初始动力。
可是。
可是为什么?
命运总是如此绝情?
突如其来的变异,异能者乃至世界的真相,以及自己发烧的症状……戴上装置后,瞧见上面岌岌可危的数字,陶文靖陷入无边的沉默中。
她抱怨为何会发生这种事,她数着剩下的时间。
如果每天增加的污染指数是1%,那么她还有30天的存活时间,她每天数着,却在某天瞧见指数一次上升了3%。
她没有时间了。
她没有任何时间了。
残酷的现实压在肩头,作为普普通通的人类,她只能一直盯着数字。
她甚至不敢入眠,因为她害怕再次睁眼后,那数字又朝着100%进发。
精神的折磨下,陶文靖又做了一件无法弥补的错事,她那天还在和陶珩编辑信息,来来回回写了很多很多,但也删了更多。
恍惚中,陶文靖不小心跌倒在地,装置的警告是她昏迷前的唯一启示,等到她再次惊醒时,却发现张艺轩和彭艳他们站在床边。
手机!
陶文靖的愣神连一秒都没有,苏醒的瞬间便从床上弹起,但太迟了,她是开着屏幕晕倒的,张艺轩已经瞧见上面的内容。
不仅如此,多年来的对话也保留在上面。
陶文靖知道,作为合格的内应,她不应该保留任何可疑的证据,她当然知道,只是她不舍得删。
正如无法发出的“晚安”,陶珩发送的所有信息她都如数家珍,根本不舍得删除。
陶文靖的沉默是她的无法辩解,她已经不知用何种办法挽回这件事了,变异前的痛苦连思考能力都尽数剥夺。
等待自己的,或许是处理局的实验和关押,她会在实验室里耗尽最后一口气,无法和陶珩说声“再见”,甚至还会影响陶珩。
她不是合格的女儿,连最后的拥抱都不配拥有,今后带给陶珩的,只会是数不尽的麻烦,也是陶珩最讨厌的事情。
“该死。”陶文靖轻声呢喃,垂眸等待属于自己的审判。
出乎她意料的,张艺轩等人鼓起勇气说出的,不是威胁的话语。
他们说:“你和陶珩的关系原来这么好啊,我们都没有发现!”
兴奋的话语像是什么都没发现,但下一句话又打破陶文靖的幻想。
“对了,我们把自己的血滴在你的检查装置上了,我们几个的污染指数还没有那么高,然后,然后咱们一起去旅游!抱歉我不是故意看见的,但你不是说想要和陶珩一起旅一次游吗?机会难得,呃,反正最近也放假了,大家一起去呗?”
“也,也不用担心变异吧,就像上次[通道]的事件一样,有陶珩在,事情肯定会解决的,你意下如何呢?”
连最隐蔽的秘密都被知晓,陶文靖还有什么拒绝的可能,她答应几人,前往陶珩居住的地方,和所有人一起,踏上生命最后的旅程。
“对不起,我,我还是不够小心,我应该很没用吧,内应的工作没有做好,现在他们对你可能都有猜测了,对不起,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时间回到此时此刻,陶文靖不断诉说自己对陶珩的歉意,但回应她的,还是如数年前那般,从未改变过的拥抱。
“不要哭哦。”陶珩轻声说着,现在,他已经能控制自己的力度,不会再伤害到脆弱的人类。
陶文靖用力憋着犹如洪水般的冲动,她说不出一句话,现在他们已经差不多高,陶文靖靠在陶珩的身上,犹如重新回到妈妈怀抱中的孩子。
而陶珩又做了另外一件事,他从兜里拿出文创店购买的书签,轻轻掰开陶文靖攥紧乃至沁出鲜血的手指,将其放在正上方。
“你说我们相遇的那天是你的新生,要把那天作为你的生日,今年的生日礼物是书签,祝你生日快乐。”
见陶文靖没有回应,陶珩点点头,他又补充了一句:“二十三生日快乐。”
终于,陶文靖爆发史无前例的哭声,“呜呜哇哇”的,没有任何的规律,大脑同样一片空白。
医学角度上,人类来到实际上的第一件事便是啼哭。
对于陶文靖而言,这是属于她的啼哭,迟到了二十多年的啼哭。
“呜呜,妈妈,妈妈,呜呜……”
陶文靖用尽全力抱回去,她埋着头,半晌,待到能够说出完整的话语,才带着哽咽询问。
“为什么每年都要送我生日礼物?”
这也是陶珩的习惯,他发现人类都会赠送生日礼物当作特殊的祝福,他每年都会给陶文靖准备一份,就算是作为内应的时间里,他也会约定某个地点,偷偷把礼物留在那里。
陶珩实事求是:“礼物只是顺手的事情。”
他不觉得自己有多伟大,大多是随手购买的,只是觉得适合陶文靖,所有才买下赠予的,这么多年也形成习惯。
“那为什么我让你数数你就一直数数,你应该不相信神明才对。”
陶珩同样毫不犹豫回答:“嗯?因为不是说了吗,生日当天要努力实现寿星的所有愿望,既然你希望如此,数一数也没有关系。”
“那,那。”
还有很多的话语想要说出,如果有机会,说三天三夜都无法结束,陶文靖想要讲述这么多年发生的事情,高兴的,委屈的,愤怒的,所有的想法告知对方。
但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
她撑到现在已经是上天赋予的奇迹,她拼命想要撑到今天,只因她想要撑到相遇那天,想要拿到今年的生日礼物。
少一件可不行,那可是她的宝贝。
谁都不能碰。
“我,我,等等,我想要说些什么,唔。”
呜咽还未结束,陶文靖吸了吸鼻子,她有太多话想要诉说,在陶珩面前,她又做回年幼的孩子,贪心的模样是属于陶文靖的幸福。
最后的最后,她想要祝福陶珩,如果神明真的存在的话,请让自己的愿望实现吧,陶文靖如此祈祷,期待着。
如果是小时候的她,她根本不会抱有期待。
但陶珩同样告诉她,坦荡的态度是最强力的鼓励:“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所以,该祝福什么呢?
该祝福永远开心?
不,大家都会努力让陶珩开心的,他的温柔带来其他人的爱意,在爱意中丰满羽翼,总有一天会飞上最广阔的天空。
再者,陶珩也不会让自己不开心,他本就不是这样的。
所以,该祝福永远记住自己?
不,永远记住更像是诅咒,陶文靖希望陶珩能忘记自己,虽然想到这个可能性便让自己痛彻心扉,但她还是不希望陶珩为此困扰。
所以,所以到底该说些什么?
自己内心真正期盼的,真正想要告知的——
陶文靖抬眸的瞬间,她幡然醒悟般,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告知:“请用你这双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吧,代替我,看看这个世界是怎么样的。”
从小见识到世界的险恶,在陶文靖的眼中,一切都只有灰白两色。
讨人厌的眼睛也会剥开所有伤疤,看穿他人不是件好事,她的世界从未有过太多色彩,她憎恶整个世界。
但她觉得,她知晓,陶珩眼中的世界应该是美丽的,她亲爱的妈妈总能发现不同他人的细节,陶珩沉浸在世界中,感受着世间的美。
如果是倒映在双琥珀色的眸子的世界,想必会是最绚丽,并且美好的存在吧。
该说的都已全部告知,陶文靖用手背胡乱抹着泪水,与最初的状态不同,她的语气像是奔赴某场期待已久的约定。
“陶珩,吃掉我吧,我不想要变成丑陋的怪物,我想要作为人类死去。”
陶珩沉默了几秒,他尊重其他人的选择,可内心还是有某一处颤动。
他认真告知:“可是我不知道会不会痛,可能会很痛。”
“不会的。”陶文靖十分笃定,她坚信,拥有如此温柔双眸的母亲,又怎么会做出让自己痛的事情?
但她还是补充了一句:“痛也没有关系的,起码也证明了,在那一刻,我的的确确活着。”
“是玩笑吗?”陶珩指了指陶文靖的眼角,一副想哭的模样,人类总是如此,无法坦然面对自身的情绪,把真心话藏在最深处。
“不是玩笑,是谎言,好吧,其实我还是有点怕痛的,但是我相信你。”
毕竟,陶珩是她最信任,也是最爱的妈妈,是超越物种本身的界限,妈妈般的存在。
陶珩谨慎地点头,影子的吞噬过于迅速,回想起污染物们的惨叫声,思索片刻,陶珩从影子里放出毛球们。
一个,两个,三个……许多毛球从陶珩身后蹦出来,他们带着好奇的心情,打量眼前即将变异的人类。
“食物,的,味道?”
“是,食物,是,食物!”
“好吃的,甜甜的,食物!”
毛球们嗅到美食便会在原地蹦跶,陶文靖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但眼睛也变得亮晶晶的。
“这就是你的能力吗?还真是——哈哈,好可爱啊。”
少女捧起一只毛球,仔细端详着,怎么也看不够。
“嗯,是的。”陶珩抬起手,无情做出宣判,“那么我要使用能力了。”
但提示本身便是他的仁慈,一切的一切,都是需要细细品味的做法。
“嗯,开始吧。”陶文靖用力点头,其实她想说,直接[吞噬]就好,不需要弯弯绕绕的话语和动作。
但——
她明白,这是属于陶珩的做法,是他对待世界的温柔。
搂住所有毛球,陶文靖像是拥抱自己,终于和过去的自己的和解。
往日的一切都在脑内快速掠过,后知后觉的,她明白这就是走马灯,她的死亡千真万确,没有其他半分可能性。
“啊……”
可意外的,陶文靖不觉得痛苦或是悲伤,记忆中,小小的少女紧跟陶珩的步伐,阳光下,他们一起分享最近刚看的读物。
额头抵在搁在毛球的脑袋上,毛茸茸的触感仿佛带着那日的阳光,陶文靖像是做着永不醒来的美梦,嘴角的笑意是她与世界的告别。
少女轻声呢喃。
“好温暖。”
她用更大的力气抱住毛球,犹如多年前抱住陶珩那般。
“好温暖啊……”
第162章 他说不想如此,他说他不愿如此。
【喂?喂……还在吗?】
“……”
【喂, 还好吗?皇上?】
“……”
【陶珩,陶珩,你还好吗?】
“……”
“呃?”
世界尽头响起嗡鸣, 陶珩从呆滞的状态中挣脱, 他眨了眨眼, 晶莹的泪水从眼角流下, 顺着脸颊, 正好落在摊开的双手上。
【啊啊, 怎么回事, 你怎么哭了啊?不是,好吧, 这丫头确实给你关心很好, 会伤心也很正常,等会儿……你是因为伤心而哭泣吗?】
陶珩摇摇头, 他垂眸感受着, 用略低几分的嗓音诉说:“不是我在哭,这是属于陶文靖的感情,是吞下后传达给我的情绪。”
【啊,是这样啊,我看她刚刚还在笑, 原来还是伤心吗?也是,谁不怕死呢, 我都怕呢,更何况是这群人类。】
陶珩却再次摇摇头,他的双手放在胸口, 交叠着,感受着, 聆听心脏处传来的律动,体会那无法理解的情绪。
作为怪物,作为污染物,他们本该无法理解如此复杂的情绪,他们不会受激素影响,不会产生诸多病理性的连锁反应。
怪物的心是冷的,似乎所有人都如此认为。
但是——
“我感受到了,这似乎是人类口中幸福的滋味。”
回味无穷般,不是单调的甜腻,而是混杂诸多情绪,带着特有伤痛的甜。
第一口会有种酥酥麻麻的错觉,可仔细品味之后,甘甜的味道滋润味蕾,犹如盛夏的阳光,又像是雪景中的一抹红。
相互冲突的口感在激烈碰撞,正如陶文靖那并不平凡的人生,而她的存在也让陶珩从味觉上认识到幸福一词的含义。
这便是幸福。
人类梦寐以求的幸福。
“但是,为什么会这样?”
被陶珩[吞噬]的东西多种多样,有污染物,有异能者,还有顾文莳之类的存在,但在绝大部分记忆里,在迎接死亡的那刻,生物永远是恐惧的,是苦涩的。
他们会下意识回想悔恨的事情,在[吞噬]的影子包裹住他们的刹那,他们无疑会因骇人的景象畏惧,因死亡本身退缩。
顾文莳和其他人不同,顾文莳是自愿的,他期盼如此,吃掉后那股黏稠阴冷的感觉在舌尖缠绕,怎么甩也甩不掉,一直缠着陶珩,像是要侵略陶珩的全部,乃至灵魂深处。
但顾文莳不会死亡,他本就是极为特殊的个体,是自己唯一污染的信徒,还未沉浸在吃人的无措中,顾文莳又再次出现在视野里,以强硬的态度令陶珩措手不及。
那次,陶珩心底的感觉被压下去。
但这次不同,陶文靖是完完全全的死亡,连带着存在一起,她也深知如此,但为何能如此坦荡?
甚至在最后一刻还残留如此强烈的幸福?
是的,眼泪不是因悲伤而流,是陶珩曾经无法理解的词语。
喜极而泣。
因过于喜悦流下泪水,因过分珍重流下泪水,因实现意义流下泪水。
可为什么?
那不是死亡吗?不是生物无法割舍,害怕死亡的本能吗?
难道陶文靖是和自己一样的人?陶珩歪着脑袋思索,擦了擦那象征喜悦的泪珠。
印象里,陶文靖一直是安静的女孩子,唯有在担心时才会絮絮叨叨说一大堆,揽下家里不少活,可流浪的小女孩根本没有人教授知识,她经常会犯错,好心办坏事也是常态。
扫了满地的碎屑,拖地后流下的水渍,错误使用洗衣机后混色的衣物……
小时候的陶文靖笨手笨脚,和他们一口一个靖姐不同,她经常做错事,每次意识到后,她也无法坦然诉说,局促地揣着双手,连视线都不敢与陶珩交汇。
但陶珩永远不会戳穿。
失败了再做一次就好,做错了认识到错误就好,陶珩坚信这个观点,两个生活白痴都是在不断试错中摸索正确的做法。
陶文靖称自己是怪物,是格格不入的存在,但在陶珩眼眸里,对方和其他小女孩并没什么不同,甚至更加优秀,是平凡又值得夸赞的存在。
所以,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快快快,先别管这些了,你要怎么交代陶文靖的死亡,你不伪造一下现场吗?】
陶珩百思不得其解,在对比不同的经历时,[网络]高声提示,唤回陶珩早已飘远的神志。
不能暴露身份,陶珩抽出腰间的配枪,还是今早顾文莳塞给自己的,幸好景区的安保不会检查全身,不然他肯定会被当作可疑分子。
“砰”的一声响,石头台阶被擦出痕迹,其他人的脚步声立刻传来,等他们赶到现场后,凉亭内只剩下陶珩矗立在中心,无论他们如何寻找,都无法再找到陶文靖的身影。
“啊。”
“这样吗……”
在场几人似乎都不惊讶,张艺轩等人早就戳穿陶文靖的谎言,陈术和顾文莳又见惯了生离死别。
但理解归理解,现场气氛还是变得沉寂,几乎所有人都低着头,像是在掩盖某种情绪。
再次抬眸,张艺轩维持笑容对陶珩说:“陶哥,啊,哈哈,你辛苦了啊,不对,这种时候也不应该笑吧,啊,就是,我想告诉你没事的,靖姐之前已经和我们谈过了,她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了,嘶,我这死嘴。”
彭艳一巴掌拍在张艺轩后脑勺,她讪笑几声:“哎呀别听他胡言乱语瞎说,总之……好吧,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你别伤心了,靖姐也肯定不希望你如此。”
笨拙的孩子无法阐述有关人生的课题,在昔日的学习里,课本会忽略有关死亡的问题,刻意绕开,犹如他们刺客所展现的模样。
但陈术不同,他早已司空见惯,没有如其他人那样磕磕巴巴,他走上前,以严肃的神情告知他心中的想法。
“如[预言]所说的那般,我们异能者也不过是人类之恶,我们的罪恶会让整个世界沦陷,就算在遥远的未来,罪恶也不会被抹除。”
“所以,我很庆幸有你的异能在,你的存在,你的[净化],在我看来是神明赐予我们人类的最后一次机会,是世界的礼物,你会改变[预言]口中的未来,就像处理局曾经做过的那般。”
“但是……很抱歉,想必你也不希望承担如此重任,我现在还记得我错手杀死的第一个人,因为我而死的第一个人……很抱歉,因为我们的存在,给你增添了很多愁苦。”
其他人听后同样被触动,每个人都已预料自己变异的结局,他们也曾反复观看[通道]事件带来的灾害,不愿意相信自己会变成怪物。
但。
幸好,幸好还有陶珩。
在无数夜里,他们庆幸人类拥有陶珩这般存在,拥有[净化]能修正这一切。
但庆幸之余,他们又会唾弃自己的卑鄙——
按照这个思路,那不是强求陶珩杀死每一个人,为他们所有人而活吗?
“抱歉啊,陶珩。”
“呜呜呜,好吧,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怎么走得这么匆忙啊,早知道,早知道我就……算了。”
压抑的氛围如同此刻的天气,大雾弥漫,伸出手掌便能感受雾气的窜动,却看不见脚下的道路,也无法眺望远处的未来。
但陶珩没有陷入悲伤的情绪中,他抬眸朝向太阳的方向,即便雾气阻挡视线,太阳的光芒也不会消失。
璀璨的眸子一如往常,坚定,平静,是所有人信心的源泉。
陶珩面无表情回答他们:“我没有悲伤,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净化]……这份能力确实很特殊,我知道会发生什么,也是知道后才选择去做,所以我不会悔恨与伤心。”
与生俱来的能力,[吞噬]注定会吞掉其他所有生物,对于陶珩而言,不过是一次意外的进食,还能体验到他曾经好奇的情绪。
两全其美的好事。
“真,真的吗?”
其他人不禁追问,他们希望获得肯定的回答,但又害怕肯定的答复。
这一刻,陶珩似乎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唯有他站在不同的位置,俯瞰,观察着众人。
“嗯,真的,我从来不会骗人。”
“啊,那好吧。”
对话草草收尾,几人也没有玩乐的性质,他们加快脚步下山,摄像头只抓拍到草率的画面,连对话的频率严重减少。
主要原因还是张艺轩,他的嘴巴是最碎的,这段时间却一直在偷偷观察陶珩,被视线捕捉到又扭头吹着口哨,用拙劣演技伪造出自己什么都没做的样子。
“陶哥,你真没事啊?”坐车回程的路上,张艺轩试探着开口,他们打算返回A城,这段意外的旅程也将在夜晚宣布结束。
“我感觉我刚才都快要哭出来了,真的真的,哎呀真是丢人,不过你确实很特殊,你比我们都坚强不少。”
“嗯。”陶珩坐在副驾驶上,他刷着小说网站上的内容,大多是停更或是断更的通知。
“我对无法挽回的事情不会想太多,就算想再多也没有办法改变什么,作为个体,我需要做的是承受,然后接受,或许今后我会想到更好的办法,但调整也应该是之后发生的事情,无关乎我现在的决定。”
陶珩难得说出一长段话,冷静的样子与张艺轩截然不同。
张艺轩听着一愣一愣的,他把这个称为陶式理论,听起来具有一定道理,但不是一般人能接受并学会的。
“呃,那顾哥,你是怎么想的?”
求助的视线放在顾文莳身上,一路上,顾文莳格外老实,曾经随口便能说出的玩笑,当下却像是被木板挡住。
男人的眼神仍是敏锐、热烈的,追随陶珩的身影,注视着对方的一举一动,但他的行为收敛不少,灵活的指尖不再流转,触动的动作也多了几分克制。
或许,顾文莳也被深深影响了?
但张艺轩错了,顾文莳的心是冷的,他比怪物还要更像一头怪物,不会为任何人哀悼,如老鹰般的双眸时刻锁定自己的猎物。
顾文莳的目的性过强,在赤色翻涌的时候,世间只会存在有利和无用两种事物。
“我非常赞同陶珩的观点,世间一切本就是尝试的过程,如果过分对其他事物担忧,影响,到头来,连自己的感受都会掺杂杂质,我是一个为自己而活的人,无论是从前,现在,还是未来,所以——如果你要寻求答案的话,大可不必问我。”
说这段话时,顾文莳的视线透过车内后视镜观察陶珩,他嘴角的笑意多了几分阴冷,转动的眼珠又在算计着什么。
大力拿起,却又轻轻放下。
“不过亲爱的具体是怎么想的,嗯,或许和你们认为的不太一样。”
顾文莳收回视线,他点到为止的话语勾起张艺轩的好奇,导致某人一路上一直反复询问。
“陶哥,你真的没事吗?”
“你真的真的觉得没什么吗?”
“好吧,如果你觉得有什么,记得随时和我打电话哈,兄弟永远都在的。”
聒噪的声音持续不断,甚至连陈术都被影响,几小时的车程一直在回答两人的问题,陶珩说得口干舌燥,最后还是没忍住补充了一句。
“你们别听顾文莳瞎说。”
一席话让两个人都发出笑声,顾文莳是被逗笑的,[网络]则是猖狂的。
【哈哈哈,这群人类根本不知道咱们[吞噬]大人是什么身份,会为了小小的人类而黯然伤神?太小看咱们皇上了吧?】
【虽然,虽然……好吧,其实我也觉得挺可惜的,陶文靖那小孩还挺好的,听话又能干,我不知道你们之前是怎么相处的,不过应该是很重要的人吧?】
【不过,他们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我们可是[吞噬]大魔王,绝对不会被轻易动摇的!】
两种截然相反的声音在耳边冲撞,陶珩紧闭双眼装睡,不久后也变得昏昏沉沉。
直到照射在眼皮的微光使陶珩的世界变得纷杂,绚丽,他才从如梦似幻的感觉中清醒。
返程的道路雨过天晴,他们与落日背道而驰,霞光下,少年人又暂时忘却方才的痛苦,高举着手机,去抓拍旅途中难能可贵的一幕。
“反正,无论怎么样,只要陶哥你有想说的话,只要你感到不舒服了,随时欢迎你来call我啊,我保证随叫随到。”
“我也是,我也可以,队长你一定要好好休息,不要多想,然后,啊,算了就说这么多吧。”
“队长,无论如何,陶文靖副队长都会感谢你的所作所为,我们都会感谢你的,你……真的很伟大。”
分别之前,笨拙的孩子手舞足蹈,运用毕生所学去安慰陶珩。
但陶珩还是那句话,随着大门关闭一同传出,冷静到让人觉得冷漠。
“但是没事的,我早已预料,所以,没事的。”
回到阔别两日的家中,污染物们忙不迭缩到暗处,未关闭的电视机长在播报新闻,重复网络上对末日的倒计时。
处理局同样在给所有异能者发送信息,他们手忙脚乱,开展定期检查的工作,要求每位成员必须参加。
“哈。”
陶珩双手展开,瘫倒在柔软的床上,他翻了个身,半个身体陷入其中,如同被其包裹。
困倦席卷他的全身,陶珩什么都不想做,也什么都懒得想,像是听话的娃娃,顾文莳让他抬手他便抬手,让他伸腿他便伸腿,洗漱的工作都是全权由顾文莳负责,男人也完全乐在其中。
“亲爱的,很累吗?”
“嗯嗯。”陶珩小幅度点头,双眸几乎阖上。
洗完澡的顾文莳擦拭胸肌上的水滴,他两只手架着陶珩的手臂,那股潮湿的气息却没有随着毛巾离开,他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瞳孔中倒映着浑身软趴趴的陶珩。
“亲爱的,我会等你的。”
“我会等你主动告诉我所有事情的时候,我会等你告诉我你的感受,你此刻的心情,你脑中所想的一切。”
“你会告诉我的,因为你会发现你只有我能阐述,也只有我能明白你的孤独,亲爱的,我的心脏一直在为你跳动。”
顾文莳的脑袋轻轻抵在陶珩的胸口,分明是依偎在怀中,类似信徒的姿势,但那双有力的手却向上攀附,犹如藤蔓,在陶珩脆弱的蝴蝶骨上交缠,至死不休。
“嗯?”陶珩思索了数秒,明白顾文莳是在提今日发生的事情,他的回答同样铿锵有力。
但和之前的答案不同,在和顾文莳交流的时候,他稍微透露些许隐情。
“不用担心我的状态,我真的没有关系,生命存在命定的终点,那是从诞生那一刻起便注定的,任何生命都可能在诞生的下一秒逝去,也有可能是几年后,几十年后,百年后,死亡是需要学会与接纳的话题。”
“而且……不知我是否和你提到过,我能力可以接触到被[净化]者当时的感情,陶文靖的离开是没有任何遗憾的,是能称得上幸福的结局,相对于其他生物而言,那已经是值得庆幸的事情了,我很荣幸能帮助她完成最后的时刻。”
“啊,这样……总之亲爱的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会等你的。”
陶珩还打算为自己辩解几句,修长的手指却堵在他的唇上,带茧的指腹描绘着唇形,缓缓摩擦着。
“嘘。”
“亲爱的,夜已经深了,就让遗憾和话语留在之后吧,我会一直等你的,我会的。”
轻柔的吻落在陶珩的额头,两人在一张床上入睡,顾文莳翻身关闭屋内的台灯,世界再次陷入黑暗。
黑暗中,只有污染物的轮廓能够辨识,陶珩盯着天花板长达许久,最后还是闭上双眼。
一夜无梦,没有光怪陆离的噩梦,也没有遗憾留在梦境,次日清晨,陶珩从床上爬起后迷迷糊糊环视一圈,半梦半醒中,琥珀色的瞳孔变得迷离,他试着寻找,却发现顾文莳不在附近,只有床头留下张纸条。
“给你准备了早餐,亲爱的记得吃哦。”
陶珩见状又缩回被窝躺了一段时间,等到彻底睡足了,他便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宽松的衬衫是顾文莳的款式,也不知是对方拿错了还是故意的,走路过程中一直往下掉。
“哈……”
打着绵长的哈欠,[网络]还在说着雄心壮志,脑子里不断有文字蹦出。
【gogogo,不要再偷懒了,现在离末日就二十多天了,时间紧迫啊,咱们也得规划我们的大计了。】
【先去攻打谁呢?四大污染物,让我看看,有一只在国外,飞过去还要13个小时还是算了,嗯?怎么另外一只几乎没消息啊,咱们要不先从[预言]入手?只要你[吞噬]的速度比[预言]算出下一步的速度更快,她肯定也想不到的。】
【诶?顾文莳这家伙还挺能做饭的,大早上给你准备了这么多?不过他人呢,平时一醒来都会怼脸,今儿咋不见了。】
从冰箱里拿出刚做好的焦糖布丁,陶珩被称为甜食大王,他会在早上,中午,晚上,只要有机会,三餐都能被甜品代替。
反正他也不会蛀牙,也不会存在营养不良的状况,基本随便吃。
如果摊上其他家长,估计会严格管控陶珩的甜度摄取量,可惜,摊上的是顾文莳这种。
用身体关上冰箱门,陶珩两只手端着不同的盘子,布丁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摇摆,光是从卖相看便别有一番风味。
甜腻的气息顺着空气挤入鼻腔,作为大师级别的舌尖品尝家,陶珩能够断定这份食物的美味。
【吃完后,我们就去……】
[网络]宛如总裁旁边殷勤的秘书,一直指导陶珩接下来的行程,但预计的事项没有完成,凝视着布丁表面,紧紧盯着褐色的焦糖部分,陶珩倏地放下刀叉。
金属与桌面碰撞发出噪音,陶珩的双手无力垂下,他仍盯着布丁表面,双眸逐渐放空。
【怎么不吃了?是鸡蛋坏了吗?嘶,下辈子我一定能拥有闻到东西的鼻子,每次看你吃饭什么都感觉不到。】
【欸?】
【等等等,你怎么哭了?陶珩?】
不知为何,无声的泪珠从眼角滑落,空间静到只剩下世界的嗡鸣,以及水珠溅落后的声音。
“嘀嗒。”
“嘀嗒。”
陶珩和他人无次数告知自己的想法和意愿,他决定的事情不会后悔,他做过的事情覆水难收。
没有悲伤的必要,他所说的所有想法都是来源内心最深处。
陶珩确实是这么想的。
陶珩一直是这么想的。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
“我,好像吃不下了,我感觉难以下咽,我,我。”
陶珩的哭声是低沉的,没有人类那般壮烈的嚎哭,更接近啜泣。
细微的,难以捕捉的。
长久以来的感情如同奔腾的洪水,现在,那坚固的堤坝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没有人教授陶珩,无人引导陶珩,他甚至不知内心这股难受的感情来自何处,又是为何诞生。
只有逐渐沉重的呼吸能反映此刻的状态。
攥紧胸口的衣服,捏皱的衬衫在手心里成团,陶珩没有选择大哭,而是在忍耐后,视线再次回到曾经最爱的食物上。
暖黄色的灯光下,食物表面发生扭曲,污染从陶珩身上不自觉扩散,黑暗犹如要讲他自身[吞噬]。
他说:“我,我,我不想吃人。”
他说:“我不想吃掉他们。”
他说:“我不想吃掉我的朋友。”
第163章 陶珩终于明白了,这份感情名为爱,他希望可以和顾文莳一直在一起
“昨晚回去我还在想呢, 要是陶哥你太伤心没人陪咋办,晚上都不敢合眼,后来实在是太困了, 我又想着顾队长陪在你身边, 怎么说应该也没有太大关系的。”
“所以陶哥, 今天心情还好吗?有没有什么需要和我们说的?”
刚苏醒不久, 陶珩便接到张艺轩等人的电话, 两天的旅程并未消磨他们的全部热情, 稍作休息后, 几人又摩拳擦掌,非要把陶珩叫出来吃饭, 说是活动后的聚餐, 实则是查看陶珩的状态。
他们相约在附近商场的包间,曾经热闹的地段变得冷清, 需要排队的鄂菜馆也只有寥寥几位老人在聊天。
“不过顾文莳怎么不在?”张艺轩探着脑袋到处看, 某人不在陶珩身边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他不由感到惊奇。
周熠见状捶了捶张艺轩的脑袋,余光偷瞄陶珩,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半晌,周熠抿了抿茶杯边缘, 长叹了一口气:“一队队长需要处理陶文靖的葬礼,她的家人都不在了, 也没有什么亲戚朋友,自然就被他揽下了。”
试探的视线再次停在陶珩平静的脸上。
“队长,他应该和你说了吧?”
“嗯?”陶珩眨了眨眼, 从神游的状态归来,他张张嘴, “没有和我说,但是大概也猜到了,葬礼也是人类社会中不可缺少的一环。”
“嗯嗯,也是,不过按照陶文靖的意愿,说是要草草办了一下就算了,现在的状况你也知道,大家参加葬礼都要参加不过来了,陶文靖副队长的葬礼还和处理局的领导人撞在同一天,估计没有多少人会参加。”
“没事,她也是……不,我的意思是,按照我的猜测,她应该是喜欢安静的人,人少一点更好。”
刻意规避某个问题,但葬礼的存在还是让人从幻想中拉回,陶珩平静叙述着,除了他眼尾的那一抹淡红,没人能猜到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所以,你真的没关系吗?”
张艺轩的大脸倏地凑近,两人的距离骤降,其他人也探着脑袋观察,企图从蛛丝马迹中找到异样。
半晌,张艺轩又挠挠头,悻悻然道:“好吧,还是我多虑了,我就说你绝对是我们之中最坚强的,咳咳,就怎么说呢,这件事绝对不是你的错,相反啊,我们都得感谢你呢,是你的能力救了我们所有人,所以你千万不要太自责,啊,也不要多想哈,我们其他人都在的,你随时可以找我们聊天。”
周熠听后举起手中的茶杯,他发出一声难得的叹息。
“虽然劝说的内容还很稚嫩,但这也是我的意思。”
“不说说真的哈,张艺轩不是把陈术的答案照抄了一遍了,反复说同一句话可没意思了。”彭艳轻笑着感慨,她肿胀的眼睛明显是哭了一整晚,但如今也缓了过来。
陶珩默默喝下无色无味的白开水,寡淡的口感无法留下任何痕迹,他轻声呢喃:“不是自责。”
末了,他又用更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复述。
“这种感情不是因为自责。”
自己责怪自己的情况几乎没有,陶珩是冷静派,他的所有行为都在深思熟虑之后。
就算是冒险吃下污染物,险些暴露身份,那从头到尾的过程也在他的预料之中,是他思考后的答案。
陶珩能确信自己没有做错事,变异后的痛苦无法想象,撕裂灵魂的触感像是神明对人类最严酷的惩罚。
异能者会陷入回忆里,会被困在自身的牢笼里,如[通道]那般在原地打转,永无逃脱之日。
陶珩能确定他的做法不存在问题,他也是如此认为的,但那股藏在心底的忧伤还是挥之不去。
为什么,明明是在做正确的时候,也按照心中所想做到了,甚至比预料得更好,却还是会无法消化呢?
其他人见陶珩垂着脑袋嘀嘀咕咕,误以为他又在说着听不懂的话语,下意识追问。
“嗯?什么?陶哥你刚刚说了什么吗?”
陶珩扫过其他人,有些话是注定无法说出的,和他的身份捆绑得牢牢的。
再者,陶珩也不觉得一件事诉说给他人有什么必要。
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陶珩也不觉得言语的异能,就算他说一遍,一百遍,一千遍,事情本身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可是……】
【唉,算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但大家都希望你能永远开心吧?呃呃呃,好复杂啊,也没有自责,你也自己说服自己了,为什么还是会不开心呢?】
“没什么,我只是,嗯,什么都没想。”陶珩选择敷衍过去,抬起的眸子闪过憔悴的神情。
朋友们终于捕捉到片刻的情绪,可一通电话打断他们,张艺轩等人几乎同时举起手机。
“喂?啊?什么?呃……确实是我们做的,啊啊,好吧,我会过去的,什么——你们已经快到我们门口了?”
电话那头的隐约能听见处理局的声音,他们说话都一个调调,负责通知的人中气不足,像是连续几个月没睡饱,严肃的态度掺杂命令,不允许有任何质疑。
大致内容是传唤几人回去,在陶珩不知道的地方,几位新人队员胆大包天,不仅隐瞒真实情况,还帮助陶文靖一起隐瞒。
指数严重者需要送进堡垒关押,不仅是对异能者的随时监控,更是对大众负责。
虽然事情完全解决,他们周围也有陶珩这等专门处理变异的存在,但做错终归是做错。
工作后,规则才是最重要的,他们需要遵守的,正是层层审批下的规则。
“好吧,看来我们也得为之前所做的一切负责了,唉,怎么会这样啊,没想到这么严重,这个时间点还得把我们喊回去关禁闭。”
“是啊,我还以为是写几篇检讨啥的,怎么还说得对我们检查一番?”
几位涉世未深的学生叫苦连连,他们还停留在作业没做完,被老师叫到办公室训话的年龄。
周熠对此早有准备,他提起随身的背包,向着陶珩的方向鞠躬。
“队长,那我们就先走了,你一路上小心,有任何问题随时和我说,我不是异能者,应该不会和他们关在一个地方。”
其他人听后喊得更大声了,本来以为是一起受苦受难,一起逃课的好兄弟,谁知道对方竟然有特殊身份,根本不会受到牵连。
他们抱怨了几声,离开前同样叮嘱陶珩,说着昨日那般的话语,像是怎么说都说不腻。
“陶哥,你一定要好好地,好好睡觉好好吃饭然后好好休息,我们出来就来找你。”
“别说的陶队长生活不能自理一样,有顾文莳在旁边转悠,怎么可能需要我们担心?”
“停停停,你不觉得这段对话之前已经出现过了吗?你们怎么——算了,其实我想说的也一样,你一定要注意休息,调整好心态,心情不好的话可以看看喜剧片,我昨晚就在看喜剧学院,上次看还是我小学呢,现在重温也还不错。”
他们絮絮叨叨的样子颇为滑稽,昨晚想了一大堆话,真正见面后又忘得一干二净,内容基本是现场编的,显得前言不搭后语。
处理局派出专人把他们带走,派出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一行身着工装的人同时下车,声势极为浩大。
帮忙隐瞒污染数值比想象中更严重,几人免不了严惩的结局,但离开前还在担心陶珩,像是被强行带走的犯人,脑袋从铁栏中探出,直到最后也得嘱咐几句。
“不要担心我们,我们不会发生什么事的,等我们回来啊!”
嗡鸣声响起,引擎发动声把所有的嗓音搅动在一起,他们便这么浩浩荡荡离开,留下陶珩一人在此。
【这几人真是夸张啊,不过现实远比小说充满戏剧性啊,谁又能想到现在还能派出这么多人把他们捉回去。】
【他们估计也是首例欺骗处理局的异能者吧,感觉要以儆效尤了。】
【话说咱们还吃吗?】
几人是打算边吃饭边酌点小酒谈心的,但还未点菜便遇到意外,陶珩摇了摇头,他盯着手中已经见底的瓷杯,等看够了,便去前台结茶水的费用。
“哈。”
从商场中走出,昔日的人烟不再,萧条的景色随处可见。
末日滋生罪犯,如今,哪个地区都是哥谭市,到处有烧杀抢劫的恶性事件报道,邪教也在暗处兴起。
光是陶珩回家的这段路程,小巷内便有不少身着斗篷的人在偷看,打量着他,面色不善。
“神啊,唯一的神啊,请救赎我们吧,我们的世界将要瓦解,只有您才能拯救我们了。”
狂热的信徒在脸上涂上诡异的符号,红黑相间,其中还有不少[吞噬]的信徒,认为[吞噬]是吞没世间罪恶的存在。
各种想法在末日前夕碰撞,人类的精神变得不稳定乃至疯狂,如果是之前,[网络]绝对会调侃几句,还会让陶珩评价自己信徒的装束和做法,暗戳戳和[预言]比较一番。
但现在不行。
[网络]静静观察陶珩的动作,某人早上才大哭了一顿,中午的情绪却逐渐稳定,低着头,注视自己在雪地上留下的一串脚印,每一步都踩出相同的距离,似乎在用无聊的游戏消减时光。
【陶珩……】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应该没有。”
或者用不知怎么说更加合适。
陶珩没有痛彻心扉的感情,他只是有些提不起劲,更无法再用能力咽下其他生物。
“为什么呢?”陶珩双手插兜,转身面朝来路,呼出的热气向上翻涌。
“为什么呢?”转回身,陶珩踢了踢地上的石子,百般无奈。
“为什么呢?”陶珩反复询问自己,可问题的答案永远无法知晓。
A市的大雪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陶珩的脖子完全缩在衣服里,他加快脚步回到家中,以流畅的过程躺回床上。
洗漱,睡觉,这几乎成为陶珩的全过程,他本就是不是人类,食物不是他的必需品,犹如冬眠一般,每天过着低消耗的日子。
偶尔,陶珩又会登录网站观看小说和漫画,但明明是自己感兴趣的题材,内容粗略一看也没有问题,但他却如何也看不进去。
不是查看文字会眩晕,而是单纯看不进去,短短一段文字像是拥有阅读障碍,看了后一段便忘了前一段。
分明看完了,心里也默读一遍了,但回想起方才所阅览的内容,陶珩的大脑又会一片空白。
“为什么呢?”
陶珩还在询问自己这个问题,他望着空荡荡的天花板,秉持着不亏待自己的原则,他花费打量时间睡觉,从十个小时的睡眠变化到二十个小时,连顾文莳回家了也未察觉。
“亲爱的,亲爱的?”
“你想要和我诉说了吗?”
半梦半醒间,男人的低语总会在耳畔回荡,但对方还在处理各种事情,处理局又再次发派任务,数量庞大到几个分身都无法解决,需要所有顾文莳齐力完成。
陶珩过了一段混乱但又安静的生活,不知白天与黑夜,他的状态自然被污染物们看在眼里,小家伙们躲在暗处窃窃私语,思考这尊大佛又想做什么。
“不愧是咱们认定的老大,你看这沉稳的气质,就算末日来了也纹丝不动,估计已经想好全部的办法了!”
“不过你们听说了吗?外面都打疯了啊,那个词还是我刚学的,热火朝天,东边有只污染物在扩张的势力,到处消灭其他污染物呢!”
“啊,是不是那个上班刷卡会被污染的牛马污染物?我就知道他有鬼,之前还找过我想让我加入呢,还好我跟了老大,不仅安全还能看电视剧,甚至还能丰富文化水平,学习英语和成语呢!”
污染物们没有太多的烦恼,他们的脑容量也不允许他们思考太多,在网络设备的麻痹下,他们彻底放弃思考。
平日里除了八卦,便是在讨论陶珩会在何时攻打世界,向其他污染物掀起猛攻。
就算陶珩终日躺在床上也无所谓,反正大哥永远是大哥,睡觉自有他的道理。
不作为证明陶珩有足够的实力和底气,作为那更是向世间的宣战,作为迷妹迷弟们,他们还向[吞噬]的信徒索要一系列应援物品,在陶珩不知道的时间里,他们已经把家中各个角落塞满,衣物底下全部都是。
“不过大哥也睡太久了吧,这就是大哥的实力吗?听说我们这边最大的狗腿是那个叫[网络]的,你们见过吗?”
“没见过诶,不过他确实好厉害啊,听说还能自由控制领域,有他在一定可以打败其他污染物吧,我也听说了,四大污染物似乎都出来了。”
“欸?最后一只也出来了吗?都说最神秘的胜算最大,大哥不会要陷入苦战了吧?”
没有战斗力,更当不上军师的污染物只能聊天,他们聚在一起犹如茶话会,哪里的趣闻都拧出来说几句,楼下的小狗对他们嘶吼几声,他们也得怒气冲冲骂上一整天。
倘若张艺轩加入他们的话题,定能聊七天七夜都不带停的。
在他们眼里,陶珩和顾文莳厮混在一起,也是在帮污染物打通关系,潜入敌人内部,是舍己为人的重大决定。
“大哥加油,我们会一直支持你的!”小污染物在背后一起给陶珩加油,他们的碎碎念都被陶珩偷听到。
隆起一座小山的被褥中,一只耳朵悄悄竖起,另一只耳朵同样如此,时不时能听见不远处的交谈声。
污染物们还不知死到临头了,他们还在继续下一个话题。
“所以我就说他的污染方式太繁琐了,怎么可能……啊啊啊,大哥,大哥您怎么过来了?”
陶珩站在几只污染物身前,他板着一张脸,视线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每当被注视,他们便会疯狂抖动,像是打开某个奇怪的开关。
“有,有什么事吗?”方才夸得起劲,但弱势污染物天生处于被狩猎的状态,他们会本能感到恐惧,来源对死亡本身的畏惧。
对吧,连满嘴阿谀奉承的污染物都会产生恐惧,陶文靖和[通道],以及其他存在,又为何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陶珩眼珠子转了转,良久,他才面无表情地提问:“[预言]没有让你们告诉我什么吗?”
他的体型和气场实在和其他污染物悬殊过大,小家伙们抱成一团,舌头都在打结:“什么,什么话?[预言]告诉我们的话我都说了,实在没有其他的了。”
“好吧。”
按照陶珩阅览无数的经验,[预言]作为幕后推动者不应该出面和自己谈话,类似于临终宣言,大战前的宣战那种。
[预言]早就预见当下发生的一切,也是她的推波助澜,才让陶珩接触到医院的污染物,接触到[通道]。
一环扣这一环,作为幕后的操控者,也算是半个始作俑者,对方不应该现身吗?
但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预言]再次回归观察者的角色,在背后查看,用那双奇特的眼睛观察。
就算是此时此刻,陶珩也有种轻微的不适感,那挥之不去的视线实在难以忽视。
陶珩眺望天空,如果对方现在还在看,那她应该也瞧见自己此刻的模样。
所以……
【那你要去主动找她吗?说不定[预言]就在等你主动找她,四大污染物的大战终于要敲响了吗?】
“不,还是算了。”陶珩思考过后给出答案,同为污染物,被誉为四大污染物的他们,或许有共同话题,相互之间也能互相理解。
按照陶珩的推论,[预言]在人间的时间长达几十年之久,她见过千千万万个人类,接触到的人也比自己想象中更多。
光是她遍布全球的信徒,那庞大的数量也比陶珩记住的名字还要多,如果是她,或许能解答自己的困扰。
但以上只存在理论中,跳动的心脏犹豫不定,陶珩觉得还是差了点什么,就算他去寻求答案,也无法从[预言]中索要他所求的。
“所以,去看吧,去感受吧。”陶珩呢喃[预言]说过的话语。
翌日从床上爬起,陶珩还要参加陶文靖的葬礼,殡仪馆人满为患,附近还有其他人的葬礼,哭泣声传遍整个灵堂,张艺轩几人暂时没被放出来,扫了一圈没有几个熟人,陶珩便和顾文莳一起回家。
“亲爱的,也有段时间没见了吧,你有没有想我?”
顾文莳歪着脑袋问,大雪减缓他们的步伐,男人用修长的手牵着陶珩,一前一后行走在,在雪地里留下不同的脚印。
陶珩摇头又点头,被顾文莳牵着,语气闷闷的:“有点,但是我平时在睡觉,如果睡醒了会想起你。”
“我知道,你有天晚上还叫我名字了呢,不过……你可能自己不知道,只是在梦中的呢喃,你闭眼垂泪的样子也让我格外兴奋,像是迷茫的羊羔,寻求他人的指引——啊,说多了,当我没有说过吧,亲爱的,你想要告诉我了吗?”
原来自己在他人眼里是这副模样吗?
陶珩抿着嘴,他还是保持之前的答复:“不了,还是不说了。”
有些是不能说,有些是自己也不清楚,人类的课题实在过于复杂,陶珩无从招架。
返程路上也是一幅被雪覆盖的景象,昨天,今天,明天似乎都没有什么区别,唯一的问题是处理局的其他成员。
陶珩察觉到了,他们对自己的眼神太过热切,像是那群饿了七天七夜的豺狼猎犬。
难道是发现了自己的身份,想要捕捉[吞噬]。
不,不太可能,如果身份暴露,处理局绝对会派出部队追捕。
“是你做了什么吗?”陶珩瞥了眼后方,转角处明显有人影在窜动,他们在跟着自己,或者说是他们两人。
但随着他的察觉,顾文莳的分身同样朝后迈着大步,把那群不善的家伙隔开。
顾文莳轻笑一声,充满嘲弄:“亲爱的,你觉得呢?”
“我觉得的话,如果生活中存在不合理的地方,百分之九十五的概率都是出自你的手笔。”
“答对了。”顾文莳用手指刮了刮陶珩的鼻子,顺便捏了捏脸颊的软肉。
“他们的确来找你的,你的能力惹眼程度非同凡响啊亲爱的,陶文靖的死因需要结论,他们再次对[净化]的能力进行讨论,认为你是整个事件的关键,有一部分还想着捉你回去呢。”
“那为什么没有?”陶珩被捏脸,声音也糯糯的,半晌,抬头望向顾文莳。
“然后,你又做了什么。”
“又答对了,我让李铁龙给你装了新的装置,在旅游之前就给你换上了,你的正确数据只会传动到他的后台,传给处理局的,自然是接近紊乱的信息,他们会把你当作普通异能者,顺势而为,我也和他们说了你使用能力的代价。”
“猜猜我说了什么,我说你顶多只能[净化]五个人,五个人之后污染指数会超标,我还让他们进行设想,问他们如果[净化]变异后会成为什么,会不会成为[污染]本身?他们那群小老鼠可是被吓得浑身发抖呢?”
顾文莳得逞的笑容洋溢,见陶珩的反应,笑声愈发猖狂,回荡在小区的每个角落。
飘飞的雪花挡住了视线,陶珩静静看着,他郑重说道:“谢谢你,谢谢你做的所有事。”
顾文莳所做之事比想象中更多,一件事发生后所发生的效应都是连锁的,陶珩思考得再多也无法事事全面。
在他忽略到的细节处,是顾文莳在背后默默填补,才让自己有充足的时间休息。
顾文莳却愣了几秒,他板着张严肃的脸,脑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什么时候和我如此生疏了?如果亲爱的想要感谢我,那就用行动证明吧,你——”
话还未读,陶珩两只手抓顾文莳的袖子,踮脚向前倾斜,缓慢的,柔和的,让自己的唇与顾文莳的脸颊贴合。
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杏眼被雪景衬得透亮,陶珩的眼睛目不转睛盯着,专注的模样能够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是这样做吗?”
“顾文莳?”
顾文莳倏地回神,他捂脸遮住可能泛红的脸颊,涌上大脑的冲动被他强行遏制,唯有手臂上的青筋见证这一切的变化。
嘶哑的嗓音带了几分无奈:“唉唉,看来我这辈子都只能折在亲爱的手里了,没有办法啊,我还是坏事做太多了,不,也可能是好事做太多了,不然也不会遇到亲爱的你吧?”
【油嘴滑舌!】
【这种男人可不能相信他们一句话,皇上,切勿信这妖妃胡言乱语啊!】
尽管[网络]声嘶力竭,努力提醒陶珩不要踏入野兽的陷阱,但意外地,陶珩不讨厌顾文莳的所做所言。
在危险的表现下,是更浓烈的爱意,陶珩感觉到了。
乖乖被顾文莳牵着回家,时间也仿佛慢了下来,陶珩放空脑袋,任由对方摆布。
还未看完的影片是顾文莳的“执念”,他们被打断太多次,也被耽误太多次,在顾文莳提出建议后,陶珩点头表示同意。
他还记得影片的剧情,小队刚抵达那座传说中的孤岛,奇怪的村民正在步步紧逼,小队成员将要面对岛上的怪物,正在准备手里的弹药。
血红的光频频闪过,和怪物角逐的过程中难免受伤,电影中,主角团的成员在和濒死的朋友道别。
陶珩认真观察这部电影,但正在紧张的部分,顾文莳却主动把影片关闭,显示器陷入黑暗,画面也被强行掐断。
“怎,怎么?”一切发生太快,陶珩还未追问,他的脸颊两侧便被双手夹住,迫使他面对顾文莳的方向,也只能望向男人。
昏暗的灯光下,男人的赤色翻涌,他拥有一双冷漠的眸子,就算和其他人交谈也不过是假笑。
唯独在面对陶珩时,他才会展露不一样的神情,撕开伪装。
沉默的五秒内,他们都在打量对方,感受对方。
“我。”陶珩微微张嘴,沙哑的嗓音企图挤出几个音节。
从理性的角度,他不应该诉说,透露半个字都会让顾文莳捕风捉影,所说的一切都会沦为把柄。
是的,陶珩无比清晰地认知到这一点,但他还是选择交付,从灵魂深处发出那声呢喃。
“我感觉很不开心。”
陶珩闷闷不乐,他是不擅长表达的孩子,没有人告诉他该如何解答此刻的问题,他也从未遇到过如此棘手的情况。
“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把陶文靖吃……把她[净化]在我的预料之中,可情绪还是无法缓解。”
所经历的一切不是大吵大闹,从表面上看,陶珩的情绪与状态与平日并无两样,冷静的表现下,躁动的内心逐渐失控。
“我想要一个人告诉我答案,但是无论怎么寻找都没有办法找到,你会告诉吗?”
顾文莳深深望向陶珩,他没有继续花言巧语,而是改变为循循善诱的模式。
指尖穿过陶珩的发丝,摩挲着后颈,顾文莳向前倾斜,缓慢地告知。
“亲爱的,没有人能够告诉你,只有你自己才知道真正的原因。”
“可是,可是我想不明白。”陶珩的脑袋埋得更低,他凝视着双手,反复思考这个无法获得的答案。
“那么我提示一下吧,亲爱的,你觉得自己需要的是什么?你现在又在想什么?”
陶珩思忖片刻,他回答道:“我现在什么都没想。”
“不,亲爱的,你需要静下心来努力感受,每个人想要的都是不一样的,好吧……看在你如此勤奋的份上,作为老师,我也得告诉你我掌握自身想法的诀窍呢,亲爱的,你总说大雨会停下,你告诉所有人深呼吸过后心情就能变好,你一直是懂得自洽的人,生活中的种种困难你不在意,你也不会为此烦恼,但你却不明白你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那么,和我一起来吧,就像你从前说的那般,深呼一口气,然后闭上眼,感受你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知道吗,就算是同样一件事,不同时间段也会是不同的感受,现在,你来试试吧,我们来一起试试吧。”
在顾文莳的调和下,陶珩缓缓闭上眼,男人似乎学过催眠等技能,舒缓的语调犹如清澈的小溪,慢慢地,平缓地,滋润绕后的世界。
按照“老师”的要求,陶珩认真回忆每个片段,从他在废墟中睁开双眼看待世界,到他进入人类世界,上学后拿到小红花的颁奖,再到他结识各色各样的人,在名为同学录的册子上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
还有每次阅读的瞬间,每次随着歌声放松心情的时刻,每次书写日记的心情……
陶珩从不是没有心的怪物,他说着只为自己而活,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却是在哭声中睁开双眼。
朦胧的意识想要触碰人类,那是他诞生的理由,也是他种种行为的契机。
想要观察人类,想要了解人类,想要成为人类……
他拥有比正常人类更复杂的情绪,会为了简单的蛋糕而喜悦,会因为获得小红花挺起胸膛,会用这双眼观察世间的所有美好。
在这段旅程中,陶珩已经获得太多的感情,只是他自己从未察觉,自身的特性又让他无法接触。
陶文靖的事件是一切的导火索,不,或许从陶珩诞生起,便是命中注定的事情。
太多的感情被堵在门口,陶珩像是趴在井口的孩子,无助瞧着底下深不见底的井水。
他问:“这是什么?”
别人回答:“那是祂的感情。”
但陶珩无法用手去触摸,胖胖的小手如何也够不着井水,直到某一天。
直到某一时刻。
好奇的孩子不慎坠落,他落入自己的井水之中,他被那深不见的水吞没,他感到无助和害怕,没有向大人呼救,反而任由自己向下沉。
一点接着一点。
直到沉到最底部。
但顾文莳会成为捞出陶珩的人,会把那失足的孩子用水桶扯上来,重新回到地面之上。
“所以现在,亲爱的,睁开双眼吧,告诉我你想到了什么,你又想要得到什么,你真正的诉求只有你自己可以了解。”
同样的话再次说出,这次却另有一番韵味。
陶珩深呼一口气,终于正视他从未感受过的情绪。
那名为恐惧,让人畏惧的情绪。
“我害怕大家都会离开,我害怕我要送走所有人,我,我不想要吃掉朋友的,吃掉认识的人是不同的感觉,当我反应过来后,我也为曾经吃掉的存在而感到歉意,我不应该这么贪吃,我,我应该再想想的……”
陶珩从不畏惧自己的死亡,无论多少遍,他都会给出相同的答案。
但他惧怕朋友会因此离开。
如果可以,他希望大家,他认识的所有人都可以在他之后死亡,他讨厌葬礼的复杂,更讨厌葬礼背后无法修改的事实。
但顾文莳却摇头,他用指腹触碰陶珩的鼻尖,轻轻点上,说话带着几分训诫的意味。
“如果再自欺欺人,我可就要好好教育亲爱的一番了,恐惧的确是你得到的答案,但你永远是向前看的,你现在需要问自己的,是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想要今后如何发展,想要获得什么。”
无欲无求的神明愣住,除了贪吃的性格,他基本没有所求,现在却让他给出答案,那不是强人所难吗?
无法做到的话语呼之欲出,却在陶珩与顾文莳的对视中咽下,他们观察着对方,用视线感受黑暗中贴近的心灵。
他们的关系已经纠缠了太久,陶珩的是从灾难中孕育的生灵,而他睁开双眼观察的第一个人类就是顾文莳。
第一次和人类交流。
第一次和人类生活。
第一次污染人类。
第一次……
有太多太多的第一次。
他们的视线也犹如跨越十几年的光阴,回到废墟中的那个时刻,惨白的阳光下,世界传递着不真实的讯号,孩子的哭喊声震动天地。
乱象之中,名为[吞噬]的污染物触碰到他的第一位人类。
陶珩终于获得答案,他倏地抬眸,亮闪闪的眼睛变得愈发灿烂。
“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了,我不希望大家离开。”
“我,我更不希望你离开。”
“顾文莳,这份感情是爱吗?”
蛰伏许久的猎人终于获得他梦寐以求的答案,这份答案花费的时间比相中更久,所幸能在生前等到回答。
摊开双手,顾文莳正在等待陶珩的主动。
“是的亲爱的,人类把这份感情称之为爱,所以大声告诉我吧,告诉我你想要的,你所想的一切。”
陶珩倏地迈进顾文莳的胸口,聆听对方的心跳声与生命体征,终于,他闷声说出那个难以实现的愿望——
“顾文莳,我不希望你消失或者离开,我想和你和大家一直一直在一起,所以——你能永远陪着我吗?”
第164章 此刻,顾文莳拥有属于他的一切
“告诉我亲爱的, 你看见了什么?”
皎洁的月色被窗户分成四份,缝隙处的冷风溜进屋内,陶珩冷得一哆嗦, 他的身体本能追随热源, 却被顾文莳的双手限制, 两人保持不远不近的暧昧距离, 相互间的温度随着短暂的触碰传递。
平时恨不得黏在对方身上, 事到如今, 顾文莳却故意隔开, 在夜色中端详,慢条斯理的样子像是抖动餐巾的贵族, 正打算享用独属于自己的晚餐。
猎人已经等了太久, 幸好他的耐心足够让,才让他的猎物能够完美落地, 从身到心完全属于自己。
湿冷的视线比那冬季的雨还要恶劣, 潮湿,寒冷,一旦沾上便怎样也甩不掉,触感会停留数天乃至一个星期之久。
陶珩的不适感也是源自男人的视线,就算顾文莳隐藏得再好, 在脑袋上顶大大的粉色蝴蝶结,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
他也是蛇。
是潜伏在深夜里的黑蛇, 是贪得无厌,势必要吃下比自己更大存在的蛇。
在纪录片里,蛇会吞下比自己食管大数倍的庞然大物, 吞进胃里慢慢消化,绝不留给其他狩猎者抢夺的机会。
顾文莳同理。
聪明的他如何又没察觉, 陶珩的能力远在自己之上,比他小一圈的身体里,蕴藏的能量说不定连世界都能毁灭都说不定?
但顾文莳非但没有选择退缩,他愈发的兴奋,他像是最狂热的信徒,疯狂想要索求神明的爱,就算把他从神坛落下也无所谓,那更符合亵渎者的意愿,也是他莫大的荣幸。
能够亲手扯下神明的衣衫,那简直是对自己最大的宠爱,不是吗?
内心的冲动如同那乱动的小球,在顾文莳心中肆意冲撞着,让他的心叫嚣着。
去获得陶珩。
去感受陶珩。
去玷污陶珩。
阴鸷的眸子扫过陶珩的全身上下,他彻底释放自己的攻击性,他不再隐藏自己的想法与天性,观赏着自己神明的一举一动。
或许陶珩自己永远无法得知,此刻,他的样子是多么诱人。
姣好的面容是吸引他人注意的第一步,白皙的皮肤能够轻易留下痕迹,白红交相衬托时,更能引起他人底层的肆虐欲,想要留下更多,更为明显的痕迹。
更别提交叠的双腿,以及那按压往下塌陷的腰肢,一切的一切都能激发人类最肮脏也是最原始的愿望。
无数次,在给陶珩故意换上自己的衣服,某只污染物毫无自知,宽松的衬衫多次向下掉落,嫌弃麻烦,仅仅被单薄短裤包裹的双腿……
淋雨过后的水粘在大腿上,顾文莳从不会提醒对方擦干净,他也乐得如此,借此享受着。
浅色的短裤会透出内里的肉,若隐若现才是最让人遐想的,顾文莳设想过如果强行掰开后,陶珩又会露出何种表情与脸庞。
会害羞吗?会嗔怒吗?会无措吗?还是如平常一样,以平静的态度默许自己的做法?
不,不,最后一步事关重大,顾文莳不能允许他们不明不白踏过那条线,只有相爱之人,想要把对方爱到骨子里的感情才是值得在床上翻云覆雨的,他要给陶珩灌输这个观点。
况且以上都不过是皮囊带给顾文莳的感官刺激,真正勾得他无法舍弃,无法忘却的,是陶珩身上若即若离的性格,是他出乎意料的选择。
是那颗比任何人都要柔软的心。
多么神奇,就算背负如此巨大的能量,他的一言一行都能和人类并无二致。
可以巧妙控制力度,可以真诚对待他人。
如此温柔的陶珩,怎么能让顾文莳不心动?不愈发贪心?
他怎么可能抑制住那糟糕的念头,想要去恳求他的神明,让他拥抱自己,宽容自己。
温柔的神明一定会实现自己的愿望,一步步落入陷阱的,对吧?
蛇露出毒牙,黑暗处,他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冰冷的指尖轻轻触碰着,从最小的部分着手,一根手指,两根手指,从小拇指一直到大拇指,小心翼翼的动作将原本简单的行为赋予特殊的意义,酥酥麻麻的触感传遍全身。
他耐心等待着,指引着,夜色让两人的呼吸变得缓慢,他们用眼神倾诉对彼此的眷恋。
顾文莳再一次询问。
“亲爱的,你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一字一顿的低沉嗓音像是某种隐晦的暗示,顾文莳的声音很轻,像是气音,但又咬得极重。
反复咀嚼的内容从嘴中说出,陶珩终于从发呆的状态回神,懵懂的眼神终于沾上不同以往的感情。
“我看见了——”
顾文莳再一次打断,他用手背封住了陶珩的唇,他将陶珩的脑袋掰过去,面朝屏幕的方向。
那一抹月光正好洒在漆黑的显示屏上,两人的倒影也出现在上面,顾文莳刻意坐起身,从画面中,陶珩像是在面对摇摇欲坠的食人花,即将被对方吞没。
“亲爱的,你一直很聪明,所以我今天要教会你用别的方法看待世界,看待整个问题,为了让你好转,我也会尽全力帮助你的。”
其实陶珩说出那句话后便轻松不少,他张张嘴,下意识扭头的动作被制止,视线只能放在电视屏幕上。
“好吧。”陶珩选择妥协,他也想要明白那来之不易的感情。
湿漉漉的孩子被人救上来,回过神后,他才意识到那井水的滋味。
他想要更加了解。
“好的亲爱的,那现在就跟着我的节奏吧,把你自己交付给我,不要对我有保留,好吗?”
顾文莳轻轻触碰陶珩,冰凉的指尖还未升温,余光瞥过,顾文莳将另一只手也附上去。
一根,两根……同样的过程。
直到他们十根指头都轻轻贴合,手掌却刻意悬空,小心翼翼地触碰下,男人的笑意初现。
“所以,亲爱的,你现在看见了什么?”
陶珩死死盯着电视机里的画面,仿佛在看二人转的电影,主演是自己和顾文莳。
他认真观察每个细微的动作,忍住接触部分传来异样感,陶珩轻声回答。
“我看见了你在触碰我。”
“很乖,很乖。”顾文莳拖着长音,下一秒,他倏地用力握住陶珩的双手,十指穿过指缝扣紧,速度快到陶珩难以招架。
或者说,此刻的气氛让陶珩无从下手,他的反应都慢了半拍。
“现在呢?亲爱的,现在你看见了什么?”
陶珩吞咽下一口气,直觉告诉他会将会发生什么事,[网络]的反抗也异常强烈,但不知何时起,他的脑内一片祥和,不再有任何噪声干扰他的行为。
“我。”
“我看见我们十指相扣,然后你抓住了我。”
顾文莳轻笑,爽朗的笑声是他这么久以来的胜利,一阵接着一阵:“那么就算我这么做了,你也仍然不放心,对吗?”
“嗯……”
陶珩的底层诉求是不希望任何人离开,不希望顾文莳从自己的世界远离。
但所有人都会死,规则如此,发展如此。
他们没有办法反抗既定的命运,是死亡还是沦为失去理智的怪物,明显是前者的状态更符合个人意愿。
陶珩所做不过是他们期望之事,但不是陶珩所期待的。
如若可以,他希望所有人都能好好活着,他们都会存在。
如何才能抓住眼前的人类呢?陶珩内心不由产生类似的疑虑,他不想再经历离别,他希望顾文莳能永远留在自己的身边。
“你害怕我会离开,害怕我会消失,害怕我会死亡……就算我这么用力抓紧你了,你也如此害怕着。”
“嗯。”陶珩再次肯定,恐惧的情绪从未在内心显露过,但一旦破开那个口子,恐惧又会以最快速度蔓延,无止无休。
垂下脑袋,陶珩下意识想要躲避,但又被顾文莳掰回,男人的手从指尖逐渐向下,最后停留在腰部的位置。
“那么,现在你看见了什么?”
不知顾文莳所做何事,他只能顺着对方的意思继续,希望能获得答案或是片刻的喘息。
画面中,顾文莳的双手在逐步向下,他整个人同样压低,从陶珩的胸膛开始,一路向着相反方向进发。
“我看见了……”
“嗯?”
“我看见了你在吻我。”
潮湿的吻在皮肤上留在水渍,从喉结的撕咬开始,掠过白皙的领地,最后抵达城门的位置。
唇齿被撬开,陶珩不擅长换气,他毫无招架,好在对方的吻也是温和的,缓慢的动作让陶珩慢慢适应,他不得不去注意顾文莳双手的位置,但每次瞥视都会被扳正,陶珩只能从屏幕的反射中观看。
观看属于他们的电影,观看顾文莳是如何掌握自己的全部。
他也甘愿如此。
沉浸在片刻的坠落中。
“现在,你看见了什么?”
顾文莳在换气中途询问,留给陶珩的不过2秒的间隔,不仅气没有换完,答案也没有想好,只能在接吻过程中发出轻哼。
“嗯……”
“我看见——你在加重这个吻。”
陶珩想错了,柔和一词从来都是顾文莳的伪装,男人的进攻永不会停歇。
利用温水煮青蛙的理论,顾文莳在加重这个吻,实现他一直以来的欲望。
收紧的动作之中,陶珩被对方的双手搂住,他莫名有种错觉。
他觉得自己要被吃掉了。
他要被顾文莳吃掉了。
但他没有反抗。
身体的贴合给予他莫大的安全感,陶珩终于明白人类为何执着于拥抱,因为这是最甜蜜的毒药,会麻痹思考与身体,沉醉在对方的所散发的味道中。
每个人都会散发味道。
陶珩吃过顾文莳。
他对顾文莳产生了食欲。
特殊的食欲。
对陶珩而言,这便是爱,是他的生物本能,是他的内心所想。
此时此刻,甜腻的香味是最好的麻醉剂,足以让陶珩陷入蜜糖的陷阱里,犹如一脚踏入奶油的世界里。
柔软的质地限制行动,那是比沼泽更卑鄙的陷阱,陶珩的食欲被重新勾起,他的呼吸逐渐加重。
“哈,哈……哈,哈。”
令人窒息的吻终于宣告结束,陶珩擦了擦唇角的水渍,再次抬头撞入顾文莳赤红的双眼,他的瞳孔也为之一颤。
“可是就算如此,我也没有办法忘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
陶珩或许是无情最好的代言词,即使两人的呼吸都变得紊乱,他的大脑还在思考最客观的事实。
也许他永远不是自甘堕落的人,陶珩的思考从未停止过。
但他的现实,他的客观,又成为此刻束缚他的枷锁,无法从混乱中逃离。
“那么,就忘记吧。”
顾文莳继续低声诉说,他的指尖从陶珩的脸颊滑过。
“答案无法急于求成,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求知的过程,你会在过程中发现你正在所求,你想要的一切。”
“但是——”
“亲爱的,你的人生名言不就是吃饭睡觉吗?怎么现在却不愿意给自己偷个懒,忘记你所经历的一切?”
陶珩再次低下头,初次接触情绪的喜悦与无措交织在一起,他问过太多次为什么,在即将坠落怪物魔爪时,在可能走向死亡时。
如今终于明白了,陶珩如何也要抓住这份感情,因为这同样是他身在此处的初心。
“你真的很特别,无论作为哪种存在,你都太特别了,特别到让我难以忍耐,想要为你奉献我的全部。”
“你为什么会这么喜欢我?”陶珩歪着脑袋,对顾文莳为何喜欢自己产生追问。
顾文莳的回答同样铿锵有力:“因为我生来就是为了喜欢你的,陶珩,在我丧失记忆苏醒的那个瞬间,我的生命只会为你跳动了。”
如果是其他人说这句话,陶珩肯定会觉得对方夸张,但他瞬间联想起他反复想要忘却的片段,有关顾文莳与自己儿时的片段。
难道对方回想起什么?
他的秘密暴露了?
陶珩不由感到一阵心慌,可就算是这份担忧,也被顾文莳强行压制。
“亲爱的,明明我就在你眼前,你却要在意其他事情吗?”
顾文莳牵起陶珩的双手,缓慢的,将其放置在自己颈部的位置,陶珩能够明显感觉到狂热及扶植下的血管,他仿佛能感受心脏跳动后血液的流动,灼热的,富有生命力的。
但顾文莳在控制陶珩用力。
“亲爱的,你会掐死我吗?”
赤色的瞳孔以极为认真的神情询问着,陶珩毫不犹豫摇头。
“我为什么要掐死你,我和你无冤无仇,我也不想要杀死你,我不会做这种事的。”
不知为何要提起这个话题,陶珩极力反对,他没有任何施暴的兴趣,在对待人类的每一件事上,他都有刻意收敛力度。
顾文莳却大笑着凑近,在陶珩的耳边诉说着。
“但是按照我的想法,我更希望亲爱的现在可以掐死我呢?”
“什么?”
顾文莳拉开距离,蛇在缠绕,一圈又一圈等待收紧,他已经准备好迎接他的胜利果实。
“所以啊亲爱的,你要接受的是如此病态的爱,在我曾经死亡的那一刻,我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所以放心好了——怪物会一直与你相随,就算你要抛弃我我也绝对不会离开的,因为你看,我根本没有办法离开你。”
陶珩再次感到几分歉意,他也不知道儿时的某个不成熟的举动会换来如今的一切。
他还是一本正经辩论:“你这是在偷换概念,我的离开不是情感意义上的,而是在面对此刻状况的无措,我没有办法改变,或者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正确的事情不是我所想,我……”
手指抵在陶珩的唇上,顾文莳笑意愈发明显:“是的哦,我就是在偷换概念,你既然如此清楚接下来的一切都无法改变,那么亲爱的,你想改变什么?你不是[预言],你看不到所谓的结局,未来的一切经过你的手都将展现出不确定性。”
“所以亲爱的,你想改变什么。”再一次的询问,顾文莳的眼睛追随陶珩的视线,越是躲闪越能让他感觉到乐趣所在,坏心眼的野兽都喜欢戏弄猎物。
但陶珩同样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下意识的动作后,他瞪了回去。
顾文莳莞尔,勾起唇从手边拿来一块纱布,帮忙下载陶珩的眼睛上。
“不过,现在我的任务是让你忘掉这一切,所以追随我的步伐吧,我会用一种特殊的方式让你无暇在思考其他的。”
“把你的身体交给我吧亲爱的。”
“现在,你看见了什么?”
半透明的纱布使视野受阻,陶珩只能瞧见顾文莳模糊的轮廓,那股危险的感觉再次敲响警钟,他下意识想要向后退,却被顾文莳的手臂拦住去路。
“我看见你在接近我……你的手放在我的胸膛,然后一直往下,嗯,有点痒,你的身体在靠近,我的视野完全被遮蔽了,然后……”
“然后亲爱的,我们该进行快乐的事情了,放心,我会让你舒服的。”
两人躺倒在床上,他们肆意翻滚,接触,直到相互之间彼此相容,身与心完全属于对方。
喘息被无数次压制到喉咙深处,吞咽下干涩的液体,流出的汗水把床单浸湿,混乱中,陶珩的双眸只能聚焦在头顶的天花板。
随着灯光的闪烁眨眼,反复做着无意识的行为,做到真正意义上的停止思考。
陶珩什么都没有想。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而在摇曳的视线中,属于顾文莳的嗓音徐徐传来。
“亲爱的,如果你是在担心,那么我给你提个建议吧。”
“我们改日就结婚,如何?为我戴上枷锁,让我完全属于你。”
“我们会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念出誓言,你或许不相信神明,但——在我念出誓言的那个刹那,我的神会回应我的,他会允许我们的相爱,无论多久,无论发生任何事,都无法将我们分开。”
因为,顾文莳已经得到属于他的神明。
第165章 他会撕下顾文莳的伪装(文案剧情收回)
结婚的日期在冲撞的过程中被敲定, 就在隔日,更像是某些上头后的决定。
他们在朋友圈宣传了一波,立刻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消息瞬间“99+”, 不停滴滴的声响被水啧声盖过, 两人暂时没有空闲时间搭理。
沉沦的确能让自己忘却烦恼, 陶珩亲身体验到了, 却没想到其他人的反应比想象中更热情-
陶哥!你怎么就要结婚了?之前都没有听你说过啊!-
这么突然?-
啊啊啊, 恭喜恭喜-
祝你们幸福-
不行呜呜呜, 我不能接受啊,怎么还有这种事发生。
连还在受罚的几人也在争相评论, 私聊消息刷了几十条, 占据朋友圈一整页。
结婚的讯息太过突然,他们感到惊奇也是难免的, 更何况还是顾文莳和陶珩两人作为主角。
一队队长和新晋的七队队长, 他们都是人群讨论的焦点,也是所有人好奇的对象。
但处理局宣称有新型药物研发成功,可以有效稳定体内污染指数增加的趋势,污染指数在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异能者被召集,回去参加相关实验与检查, 能来的也没有多少个。
加上时间太过匆忙,顾文莳的好友圈有限, 两人无父无母,亲戚更是八竿子打不着等诸多原因,忙了整整一晚上也没喊到几个重要的朋友。
邀请函的制作也被免去, 复杂工艺被简约的风格代替,大多以电子版送达, 速度快到陶珩怀疑自己是否产生逃跑的欲望,不然顾文莳怎么像是生怕他溜走一样。
明明是对方提议这样做可以牢牢掌握名为顾文莳的存在,但陶珩为什么感觉,更像是自己被套牢了呢?
等到所有事情被顾文莳敲定好后,陶珩坐在梳妆镜正前面,看着其他人忙前忙后。
不得不感慨,顾文莳的行动速度超乎陶珩对人类的认知,结婚明明是复杂的事情,但被他在几个小时内准备好。
坐在凳子上扫视一圈,摆满走道的鲜花,印着两人图像的巨大kt板,还有各司其职的其他人……像是早已准备就绪,就差自己的一句话。
难道这一切都是顾文莳一步步设下的陷阱?
陶珩歪着脑袋沉思,回忆昨晚发生的种种。
但无论如何思考,烙印在陶珩大脑里的,只有顾文莳那双锐利的眸子,像是蛇,又像是燃烧的火焰,要将他的皮肤连同心脏一起灼烧。
【就是啊,你别自欺欺人了,这家伙肯定使用了什么手段,昨天我强制掉线了,不仅什么都没有看见,我说的话你是不是也一句话没听见?】
【他是不是做了什么事了?皇上,请明鉴啊!】
【你们背着我偷偷干什么了,为什么一觉醒来你全身到处是红色的?】
“啊,这个。”陶珩犹犹豫豫,谈不上害羞,但用自己的嘴说出来还是有几分奇怪。
他面无表情回答:“我们两个昨天进行人类……”
话犹未尽,顾文莳歪头闯入视野范围中,他笑眯眯地打断两人的语音频道。
“亲爱的,在想些什么呢?是太激动了吗?没想到这么快我们都要结婚了,你有想象到这种可能吗?”
“啊,我的确想象不到。”
陶珩有一整套人类逻辑行为学,他能从过往经验和影视作品学习,但顾文莳的行为总是超脱想象。
临近末日,普通人类的想法暂且不论,作为知情者,顾文莳是如何能沉下心进行一系列的准备?
【所以我才说有鬼啊,肯定有问题的,皇上你可得小心啊,这家伙肯定要对你使阴招!】
“亲爱的,那你喜欢吗?”顾文莳再次闯入视野正中心,男人在陶珩身边转圈,像上翘的尾音打断[网络]的所有言论。
[网络]再次出现信号较差的情况,类似水果手机,如抽风般时不时陷入无信号模式,发送的消息疯狂转圈。
【喂。】
【……】
【小,心。】
[网络]的话语传递给陶珩的只是一段杂音,他捕捉到异常,可顾文莳的双手向下按,力度不轻不重,却恰好是昨晚对方咬过的位置,密密麻麻的感觉重现。
陶珩不仅脑子的记性好,他的身体也对顾文莳的行为留下不可莫名的印象。
那一圈牙印隐隐发烫,像是回到刚留下印记的时刻,皮肤上浮现密密麻麻的疙瘩,冷汗从鬓角滑落。
镜面中,顾文莳噙着笑,两人的脑袋亲昵地靠在一起,化妆室的灯光似乎弱了几分,使男人的半张脸融入黑暗,只剩下那双薄唇在轻声呢喃。
“亲爱的,好期待啊。”
“没想到你会答应,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可以牵着你的手,让你为我套上枷锁。”
“……”
“谢谢你愿意实现我的梦想,亲爱的。”
“相对应地,我也会告诉你一个秘密的,有趣的秘密。”
男人环抱的姿势令陶珩想要逃脱,那扫过耳廓的低语比恶魔还要令人胆寒。
但陶珩忍住了,爱情的确会让人冲昏头脑,近期的思绪繁杂,昨晚又主动沉沦折腾了一整晚,他的想法变得混沌,话语也随之咽下。
“好,我期待你会为我说着什么。”
陶珩盯着镜面中的两人,汗水滑落至下颚,最后滴在手背的位置。
“好的亲爱的。”
“那你可要好好等待了。”
双手附加的压力骤然消失,随着顾文莳离开,屋内的灯光再次变得敞亮,化妆师在旁准备就绪,一边夸赞陶珩的皮肤状态,一边为他打上粉扑。
正常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方才的种种只是错觉。
“这句话您可能已经听腻了,您这皮肤状态,瞧着水嫩的样子,嘶,根本不需要怎么装饰,光是这眉眼的比例,不是我说,您不进娱乐圈还是太可惜了。”
在场其他人同样附和,气氛又回归平常的状态,但陶珩的余光一直瞥向顾文莳离开的方向,盯着敞开的大门,陶珩总有些心绪不宁。
他把一切都归咎于自己最近的状态有异。
直到现在,除了向顾文莳渴求温暖,自愿踏入陷阱外,陶珩还未得到足以说服自己的答案。
迷茫似乎会随着时间减退,但凝视镜子中的自己,陶珩清楚,他需要准确的答复。
“啧啧,真是好看啊,您的配合也很好啊,平时经常化妆吗?”
陶珩点头又摇头,在[网络]的领域中,他当上顶流明星,体验过一堆人围在自己身边打扮的感觉。
当然,大部分时候是顾文莳亲自为自己准备,男人总说只有他才能无限放大陶珩的美,只有他才能看见陶珩的全部,那双手临摹着鼻峰,阴湿的触感挥散不去。
“最后的眼妆也画好了,毫不夸张地和你说,你绝对是我见过最美的新娘,啊,新郎?现在,你可以睁开眼睛看看了。”
装饰用的暖光打在脸上,他们两位的妆造都以白西装打底,顾文莳有件黑色的巨大披风,相较而言朴素不少。
而陶珩身上的装饰则是各种类型都有,艳丽的色彩在雪白的衣服上盛开,踏入阳光中,犹如那闯入人类世界的精灵,流露出一种非人的美感。
等到前期准备就绪,陶珩闲着也是闲着,便起身去附近转转,正好撞见邵家兄妹风风火火赶来,嘴上和顾文莳吵架,两只手还在相互帮对方抖身上的积雪。
顾文莳在外人面前还是那副笑面虎的样子:“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应该没有邀请二位吧,呵呵。”
邵箐涵撩起波浪卷的秀发,带着几分怒气回忆:“哈,是啊,也不知道是谁突然通知第二天下午有婚礼,好像是忘记我了?我可是花[强制交易]才弄来了邀请函,嘶,不过你也不太受人喜欢啊,对方也没有怎么想来,只花了这个数,交易便宣布成功了。”
比了个“一”的手势,少女趾高气扬地嘲讽。
可惜,完全攻击不到顾文莳。
顾文莳把快要到自己脑门的“一”推走,语气平淡:“只是为了收个礼金而已,来不来无所谓,倒不如说你们二位来了更好,准备多少钱了?”
“你,你,你!”邵箐涵再次气出好歹,邵青语在一旁疯狂用手掌扇风,本打算劝阻顾文莳几句,但想到某人谁都不在意谁都无视的性子,视线缓慢转移,最后停留在陶珩的方向。
邵箐涵也注意到陶珩的存在,她像是找到救星,快步朝着陶珩的方向前进。
“你怎么能和这种人在一起呢,我真是为你感到可惜,小可怜,凭借你现在的抢手程度,所有人都得供着你,你却自己一觉踏入坟墓?婚姻可是极为痛苦的事情,顾文莳这家伙肯定要仗着和你的关系天天问你在干什么,今天和谁见面了,又和谁讲话了,你想逃脱更是不可能的事情!”
一长段话说让陶珩愣住,在人类的语言里,婚姻似乎是极为郑重的事情,自己是不是应该再多考虑一下?
这个念头刚刚兴起,顾文莳便侧身拦在两人中间。
他是懂得如何把邵家兄妹气得半死的。
“之前事情解决了?”作为罪魁祸首,顾文莳这句话不是关心,更接近肆意破坏后的炫耀。
邵箐涵拧眉回应,维持潇洒的神情:“哈哈,那可不,你用的药可就是我们制作的,怎么样,我们家的制药公司可不是你能想象的,小可怜,真的不考虑我们家吗?我们家可是研发了畸形人稳定剂,异能者指数稳定药剂,还有……”
探出的脑袋最后被邵青语拉回去,顾文莳不允许任何人抢走他所珍爱之物,今日又是大喜的日子,还是不要在雷区上蹦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