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复诊,候诊室里麻木痛苦的面孔都在无声地给他上课。
白和至今记得十二岁那年,母亲带着他去朋友家拜访,当时她朋友一脸嫌弃又害怕地躲避村内衣衫褴褛、傻笑的"疯子"时,母亲瞬间惨白的脸色。那一刻,他清楚地看见母亲眼中闪过的恐惧——不是对那个疯子的恐惧,而是对自己儿子可能变成那样的恐惧。
从那天起,他学会让自己变得淡漠,像修剪盆栽般削去所有多余的欲望。剪去对友情的渴望,减去少年意气风发,剪去所有会让他变得"不正常"的可能。他把自己修剪成一株规整的绿植,安静地待在角落,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当人们都在惋惜"这孩子怎么没有少时灵气了"时,父母难过的眼神投来时,他能立刻回以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那个微笑他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次,弧度刚好,不露齿,眼睛微微弯起,却不见笑意。
无数个难眠的日子,他爱上看心经、哲学,学会接受万事万物的消失,时间的万千变化。他把自己浸泡在这些文字里,直到皮肤都浸透了"诸法空相"的道理。痛苦是因为执着,快乐终将消逝,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期待——这些道理他倒背如流。
他本以为自己的心早已修炼得如同古井,无波无澜。那些佛经里的"无挂碍故,无有恐怖",那些哲学书上的"向死而生",他都倒背如流。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他反复咀嚼这些文字,直到确信自己已经参透了生命的虚无。连医生都说他是最配合的病人,吃药从不需要催促,复查总是准时。
医院的白色走廊里,他看着其他病人歇斯底里的样子,总是平静地咽下苦涩的药丸。
最痛苦时他学会接受父亲的离去、母亲的不单一。死亡也好,背弃也罢,不过是生命必经的过程,他这样告诉自己。
可此刻,苏行也沾着泥土的睫毛微微颤动,手上被绳索摩破的伤口还在渗血,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却像利刃般刺穿他精心构筑的防线。他突然发现,那些被自己抹杀的渴望从未消失——它们正随着苏行也掌心的温度一起苏醒。
白和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入对方的皮肤。他是如此害怕失去这个一直坚定站在他身边,失去这个总是迎难而上、坚定不移的人 。
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诉说着恐惧。
苏行也察觉到他的异样,转过头来。应急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在睫毛下投出一片阴影。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将交握的手又收紧了几分,力道大得几乎让人疼痛。
"我在。"苏行也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简单的两个字,却让白和的心揉成一团,人怎么能有这么奇怪的感觉。酸涩惧恐喜,身体就像被各色炸弹轰炸,以至于不断颤抖。
“我帮你清理伤口。”白和拿起苏行也的手,他一直有随身携带医疗物品的习惯。
"没关系,这就是简单的擦伤。"苏行也看着白和手中的碘伏棉签,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药物比黄金还珍贵,他舍不得用在这点小伤上。
但白和固执地按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棉签沾着碘伏小心擦过伤口。
家里受伤最重的是白大伯,被重物砸到腿,还划了一大道口子,右腿裤管被血浸透了一大片。
"得清创缝合。"苏行也检查完他伤口说道。没有麻醉,只能硬抗,尖锐针线穿过皮肉,血淋淋一片,白大伯为了不让父母家人担忧,死死咬住口中的软木,硬是一声不吭,只有额头暴起的青筋和大颗大颗流下的汗珠,泄露了痛楚。
除了伤者,其他人都没有休息。宁家几口在清点物资,手电筒的光扫过角落堆放的纸箱和袋子——大米、土豆、红薯,还有成堆的干菜和几大瓶水。
白家地下室除了用以避热,还会储货。现在这些腊肉干菜都成了救命粮,更别提他们逃进来时还顺手抓了后院的鸡。食物暂时不用愁,但白和知道,这次损失是毁灭性的——牛棚里那两头宝贵的黄牛和两头大猪,羊圈里刚下崽的母羊,还有家里细心照料的十几只兔子,现在恐怕都凶多吉少。
白语和母亲正把地下室内的被褥集中铺在地上,小遂帮忙把散落的衣物迭好。爷爷奶奶守着那三只惊慌失措的母鸡,用竹筐做了个简易的窝。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突然从头顶传来,整个地下室剧烈震动起来。
大家听到屋顶坍塌的轰鸣,灰尘和碎石像暴雨般倾泻而下,本能的趴伏在角落躲藏。
白奶奶佝偻的身躯在摇晃的灯光下绷成一张弓。她将吓得直掉泪却倔强不哭出声的曾孙裹进三层棉被里,枯瘦的手指最后掖紧被角时,孩子突然抓住她布满老茧的小拇指。老人毫不犹豫地俯身覆上这团"棉被茧",像一棵百年老树用盘虬的根系护住新生的幼苗。
应急灯光在不断闪烁,狂风撞击地面的轰鸣声如同巨兽的嘶吼,震得人耳膜生疼。白和紧紧抱住苏行也蜷缩在墙边,任他身体如何强大,在自然伟力面前也如蝼蚁一般弱小。
白语半趴在儿子和奶奶身上,宁泽蓝和母亲又覆在她上方。她能清晰听见头顶木梁不堪重负的呻吟,细碎的水泥渣簌簌落在她的后颈。每一次震动都让这个"人肉堡垒"微微摇晃,仿佛下一秒就会土崩瓦解。
“我们能活下来吗?”她忍不住颤抖问道,声音里带着哭腔与深深的无力。
这世界真的要把他们赶尽杀绝吗?白语恍惚想起幼时单纯无忧的时光,想起晒场上金黄的稻谷,想起总爱塞给孩子们米花的老村长。即使他们侥幸活下来,那些熟悉的音容笑貌,那些鲜活的生命,还能剩下几个?
一时绝望涌上她的心头,像冰冷的潮水漫过口鼻,让她几乎窒息。
"嘘没事的我们都在。"宁泽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强装的镇定。他的手紧紧、紧紧地抱住妻子,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生疼,却奇异地驱散了那股寒意。
"地下室采用的是混凝土结构,能抗八级地震……大家放心。"在众人惶惶中,白和的声音发出。
黑暗中,黑斗突然挤进白和与苏行也两人之间,它微热的舌头舔过白和和苏行也相牵的手,留下一道道冰凉的水痕。
白和紧紧将它搂紧怀里,安抚它颤抖的身躯。
……
“大家都先吃点东西。”白奶奶招呼着众人。
已经过去四五个小时,外面的动静还没有消失。他们所能做的只能在这昏暗地下室里,等待着,祈祷着这场灾难能够尽快过去,祈祷他们能够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桌上难得摆满了各色珍藏——腊肠切成薄如蝉翼的片,被白色糖霜包含的果干,小心收藏的罐头也撬开了铁皮。
"今天是珍珍生日,太可惜了。"白奶奶轻轻握住儿媳冰凉的手,拇指在那枚磨得发亮的银戒指上摩挲了几下。她记得清楚,几十年前的今天,她第一次见到陈珍,那是个春天的早晨,一早上小鸟就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围墙边的花儿一朵朵的开了。她正在院里扫地,忽听到“嘎吱嘎吱”单车声。抬头便见自家儿子领着个穿桃红色外套的姑娘,像捧着一枝早春的杏花似的,小心翼翼地往院里引。
看见她这姑娘脸蛋瞬间涨得通红,却还强撑着挺直腰板,结结巴巴地说:"婶、婶子好,我给您带了蛋糕。"
怎么一下子她就变老了,白奶奶爱怜地摸了摸儿媳夹杂着白丝的头发与粗糙的手。
陈珍眼眶突然红了,她别过脸去假装整理罐头,铁皮碰撞声掩盖了那声哽咽。
"可惜了今天桌上的好菜。"白奶奶掰开杂粮饼,碎屑落在褪色的蓝布围裙上。她想起清晨天没亮就起来炖的鸡汤,金黄的油珠还在砂锅里打着转儿。
白爷爷突然一拍脑门,皱纹里迸出孩子般的得意:"我就说忘了什么!"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揭开时,酱色的肘子皮颤巍巍地抖动着,凝冻的肉汁像琥珀般晶莹。"桌上肘子和鸡,我都带下来了。"
"老东西!"白奶奶笑骂着捶他,眼里却闪着泪光,"总算会看事了。"
那肘子虽然已经凉透,但加了大料小火炖了许久,皮肉早已酥烂。苏行也接过一块,发现肥肉已经凝成半透明的冻,在灯光下泛着玛瑙般的光泽。他小心地掰开,肉丝便如花瓣般层层绽开,露出里面浸透酱汁的纹理。
小遂闻到香味,从被窝里钻出半个脑袋。白爷爷撕下一块带皮肘子塞进饼里,喂到曾孙嘴里。孩子鼓着腮帮子咀嚼的样子,让所有人不约而同露出笑容。
那几只鸡起初还瑟缩在竹筐内,羽毛蓬乱地炸开着,豆大的眼珠里满是惊恐。渐渐地,它开始试探性地啄食地上散落的碎米,每啄几下就警觉地抬头,鸡冠随着屋顶传来的闷响一抖一抖。
鸡爪刨动地面的沙沙声,喙部啄击木板的笃笃声,还有它们偶尔发出的咕咕低鸣——像一剂无形的良药,慢慢抚平了地下室里紧绷的气氛。白语不自觉地跟着鸡啄食的节奏轻拍怀里的孩子,宁母数着母鸡打瞌睡时点头的次数,嘴角微微上扬……
黑斗趴在白和旁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地面。它时而抬头看看鸡,时而回头望望主人,湿漉漉的黑鼻子在空气里嗅闻,仿佛在确认这个临时避难所里的每一丝气息。
待到第二天,外面的风声终于停了。
那一瞬间,地下室里安静得诡异。没有狂风的呼啸,没有瓦砾坠落的声响,只有家人沉重的呼吸声、狗偶尔的呜咽,以及角落里那只幸存下来的母鸡发出的微弱咕咕声。
"风停了。"宁父低声说道,声音沙哑。
众人先是一愣,随后面面相觑,眼中闪烁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隐隐的不安。苏行也抬手示意大家冷静,压低声音道:"别急着出去,外面可能还有危险。"
他让每个人都戴上口罩——这是灾变后养成的习惯,外面的空气里可能混杂着有毒的尘埃或病菌。又让大家用布条裹紧袖口和裤腿,防止被废墟中的尖锐物划伤还有太阳晒伤。
大伯母从角落里翻出几副破旧的手套,分给众人。小遂躲在白语身后,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好奇。
"小心点,别发出太大动静。"白和低声叮嘱,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外面……可能和以前不一样了。"
那些噩梦场景不断在他脑海打转。
他们小心翼翼地来到地下室入口处。借着从缝隙透进来的微光,他们发现入口的铁门纹丝不动——显然是被倒塌的杂物堵死了。
"得想办法出去。"白和皱眉,回头看了一眼众人。
爷爷递过来一把铁锹,奶奶杂物堆里翻出一根撬棍。几人开始一点一点地清理堵住入口的障碍物。每撬动一块砖石,都伴随着沉闷的摩擦声和簌簌落下的尘土。汗水很快浸透了他们的后背,但入口处的障碍物似乎纹丝不动。
"这样不行,太慢了。"苏行也低声说道,目光在四周搜寻着。突然,他眼睛一亮,指向墙角:"从这边试试!那里有几块砖松动了。"
几人合力撬开几块砖,终于打开了一个勉强能容人通过的缝隙。白和深吸一口气,率先钻了出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为之一窒。
晨光中,整个世界仿佛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彻底碾碎。白家老宅只剩下几堵断壁残垣,砖瓦碎成了粉末,混合着断裂的房梁散落一地。院子里那棵自定居就种下的树,被连根拔起,粗壮的树干横亘在瓦砾堆上。牛棚和羊圈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几根扭曲的木梁斜插在泥土里,断裂处露出尖锐的木刺。
远处,整个村庄的景象更加触目惊心。大多数房屋都倒塌了,土坯墙化为一堆堆泥块,茅草屋顶被撕得粉碎,像枯黄的头发散落在废墟上。田野里的庄稼被夷为平地,稻穗被碾进泥里,形成一道道诡异的绿色污渍。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潮湿木头的霉味和浓重的血腥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灾难气息。
偶尔,远处传来几声微弱的呼救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凄凉。
"天啊……"大伯爬出来站在他身边,声音颤抖。
白长青感到一阵眩晕,他扶着身边的断墙,突然注意到远处有几个人影在废墟中穿行。那是幸存的村民,他们衣衫褴褛,有的背着受伤的家人,有的在废墟中翻找着什么。有个女人抱着什么东西在唱歌,走近了才看清那是条婴儿的襁褓,空荡荡的带子随风摆动。
"砰"的一声闷响打断了他的战栗。不远处,两个男人正在泥泞中翻滚厮打。年轻的那个眼眶被砸得血肉模糊,却仍发疯似的撕扯着粮袋:"这是我家的!我看见了!"年长的男人一口咬住他的手腕,混着鲜血的唾沫从嘴角溢出:"放屁!这分明是从我家地窖飘出来的!"被扯破的布袋里,发霉的玉米面正混着雨水变成灰黄的泥浆。
第75章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悲切的呜咽。白长青转身,看见爷奶互相搀扶着站在废墟中央。爷爷花白的头发上沾满墙灰,奶奶布满皱纹的脸上泪水纵横。他们呆立在那里, 像两棵被雷劈过的老树。
这里承载着他们大半辈子的时光,每一道裂缝里都藏着无数个晨昏的记忆,春播秋收的辛劳、夏日纳凉的闲适、冬夜围炉的温暖, 如今却只剩下一地破碎, 如同他们支离破碎的心。
宁泽蓝紧紧抱着孩子,白语依偎在母亲身侧, 从地下室的缝隙中钻出来。起初, 劫后余生的激动还挂在脸上,可当目光触及眼前惨状,笑容瞬间凝固, 四周陷入死寂。
“我们我们该怎么办?”白语的声音颤抖着,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中。
白和深吸一口气, 潮湿的泥土味、木头断裂的苦涩气息, 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涌入胸腔, 令人作呕。他扫视着陆续从地下室出来的家人,每张脸上都写满了震惊与茫然。他心里清楚,暴风虽然过去了,但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接下来, 他们要面对的,是比狂风暴雨更可怕的生存困境。不过, 至少大家都还活着, 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家中精心照料的牲畜几乎全军覆没。那些摸黑到林子里翻虫子、找草根,一点点喂大的鸡鸭, 除了被抱去地下室的几只,其余要么被倒塌的棚舍压得血肉模糊,羽毛与鲜血混在一起,惨不忍睹;要么被狂风卷得不知去向,生死未卜。平日里如孩子般悉心照料的牛羊,此刻全部倒在废墟之下,尸体渐渐变得冰冷。只有一只猪蜷缩在墙角,凭借着对死亡的本能恐惧,与一些幸运,奇迹般地存活下来。灾难中存活的还有一头出生不久的小牛,它的母亲紧紧把它护在身下,大家发现它时,后腿已被折断,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哀鸣。
房子二楼彻底塌了,梁柱横七竖八地倒在废墟中,砖瓦碎成齑粉,扬起阵阵灰尘。一楼侧房虽侥幸留存,但里面的家当无一幸免。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走进侧房,看着空荡荡的屋子,那些珍藏多年的老物件、一家人的衣物被褥,全都毁于一旦。她再也支撑不住,突然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她哭得肩膀剧烈颤抖,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我们的家没了!东西都没了,这可怎么活啊……”哭声撕心裂肺,在场的人忍不住跟着红了眼,这是他们的家啊!在这个暗黑世界里唯一的避风港。陈珍强忍着难过痛苦,扶起婆婆勉励安慰。
白和与苏行也走出院子,望向外面,心里一阵发寒。村子的主路已经面目全非,被风刮断的树枝像巨大的荆棘,横七竖八地堆在路上,枝桠如狰狞的利爪撕扯着残破的天空,断木与瓦砾堆成小山,将原本宽敞的主路切割成迷宫。不远处竹子不少被连根拔起,盘根错节的根系像无数枯槁的手指,徒劳地抓着浸透雨水的泥土。空气中漂浮着腐木的酸臭与铁锈味,每一口呼吸都像吞咽着带着砂砾的泥浆。
"得赶紧回家看看。"苏行也声音发紧。两人穿过层层障碍,赶回家,庆幸下了重金的大门与围墙依然□□,但里面的景象,让即使做好心里准备的两人依旧心疼难受。这座他们倾注无数心血,也有过无数美好规划设想的家,如今已是满目疮痍。被村民艳羡的温室如今只剩扭曲的钢架,钢化玻璃全部炸裂,锋利的碎片在废墟中泛着冷光。木头搭成的猪圈、牛棚都无一幸免。小楼屋顶的瓦片早已不知所踪,二楼已成为一篇废墟,水、各种刮来的杂物混成一团。
"大虎!大虎!"两人声嘶力竭的呼喊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响,只有风穿过残垣的呜咽声作为响应。
两人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大虎是一只尽责又聪明的狗,它知道白和救了它,也明白在这艰难的世道中,能被妥善对待是多么不容易。平日里,家中稍有动静,它都会第一时间反应,勇敢地站出来。之前村里眼红他家富裕的人不在少数,发生过几次冲突,大虎每次都奋不顾身地冲在第一线,守护着这个家,即使受伤也没有退缩过。主人呼喊,它绝对不会不理。
内心越是焦躁白和脸色越是平静。
突然,一道黑影从废墟中窜出!黑豆竖起颈毛,冲着倒塌的后院狂吠,尾巴不安地甩动。苏行也心头一喜,这只嗅觉敏锐的警犭定是发现了什么。可一棵香樟树拦腰砸在入内的门窗处,扭曲的树干死死堵住入口。苏行也试着搬动树干,虎口震得发麻,树皮却纹丝未动:“这得找人帮忙”话音未落,却瞥见白和警惕地眯起眼睛。
白和的目光如鹰隼般地扫视四周,确认无人后,随着他意念微动,门口那棵横亘的香樟树连同散落的砖石杂物,竟如被无形巨手托起般,瞬间消失在空气中。苏行也瞳孔骤缩。白和虽然从没有正式向他说明过空间,但也没有掩饰过自己的异常,家里从未断过的果干,永远充实的仓库,各种不能生产的珍稀物资都是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苏行也没有多话,只是握紧白和的手跟着黑豆快步走进屋内。屋内家具东倒西歪,但黑豆并未停留,发疯似的向后院冲去。黑豆围着一堆瓦砾打转,前爪疯了似的刨着泥块,指甲缝里渗出血丝也毫不在意。
苏行也的心猛地一沉,但反应十分迅速跟着白和快速的将碎石、瓦砾移开,很快,一截沾满泥浆的灰褐色皮毛从乱砖下露了出来。
是大虎。
它侧身被压在半块断墙下,后腿已经血肉模糊,混着泥浆凝成紫黑的硬块,可那粗壮的脖颈却梗得笔直,嘴里死死咬着个麻布口袋——袋口处依稀可以看见包得严实的肉干,竟是抢出来的半袋粮食。它浑浊的眼睛里还凝着股狠劲,直到看见白和的身影,那股倔强才倏地散了,喉咙里挤出微弱的呜咽,嘴角干裂的血痂被扯破,新的血丝顺着下巴往下淌。
"别动。"苏行也低声说着,从背包里翻出止血的草药,敷在大虎的伤口上,接着又摸出颗消炎药丸喂进去。眼见两人接过被它保管好的肉干紧绷的身体松了些,鼻尖蹭了蹭苏行也的手腕,喉间的呜咽软得像团棉花。
"傻东西"白和摸着它耳后那撮总也梳不顺的软毛,指尖能感觉到它皮肤下的颤抖。都伤成这样了,还惦记着这点吃的,他低骂一声。
将大虎安置到他的狗窝,白和又快速的跑到大伯家。"大伯!伯娘!"他踩着碎瓦片冲进去,就见伯娘正蹲在废墟里扒拉,手里攥着一个大麻袋,但凡还有点用的东西都被她收起。大伯带着女婿亲家等人,在收拾牛羊等牲畜,最小的遂遂也没有闲着,手忙脚乱地在整理被打湿弄脏的干菜。
"别捡了!"白和拔高声音,指着自家方向喊道,"都搬去我那边!"
爷爷拄着根断扁担站在廊下,浑浊的眼睛却亮得很。他往远处望了望,西北方向的天际线黑得像泼了墨,隐约有哭喊声顺着风滚过来,还夹杂着几声粗暴的呵斥——那是有人在趁乱抢东西了。
"听汤圆的。"爷爷把断扁担往地上一顿,声音斩钉截铁,"麻利点,把东西收拾收拾,这就走。"
"天知道接下来还有什么乱子!多耽搁一刻就多一分险!赶紧的。”
近年来多次危险冲突,让几人还是有足够的忧患意识。虽然不舍,但还是捡着重要的粮、工具等快速往白和家搬。
安置好人和物,宁教授与白和便组织人各施手段设置陷阱。
然后
"宁泽蓝。"白和目光落在面前的男生身上。这几年的风雨把少年的稚气磨得干净,眉眼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家里就交给你了,看好门户,照顾好爷爷奶奶。"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紧闭的院门再次嘱咐道"不管外面是谁叫门,不管说什么,都别开,更别跟人搭话。"
宁泽蓝看着他严肃的脸,用力点头:"我知道了,哥。
白和这才转向蹲在地上的黑豆。老狗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耳朵微微竖着,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嘴边的毛已经白了大半,像落了层霜,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很,透着常年累月练出来的警惕。
"多留意黑豆的动静。"白和补充道,"它要是对着院门低吼或者炸毛,你们就赶紧拿好武器。"
宁泽蓝用力点头:"放心吧哥,我一定看好家,不会让家人出事的。"
他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里,死也不会让人进来的。
白和俯身,手掌轻轻落在黑豆的头顶。老狗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应承。"又得辛苦你了,老伙计。"他的声音软了些,指尖划过黑豆耳后粗糙的皮肤,"守好这儿,等我们回来。"
黑豆像是听懂了,抬起头朝他"汪"了一声,声音不高,却透着股让人安心的笃定。
白和最后看了眼家人,没再说什么,转身跟苏行也、大伯一起抓起武器还有背包,毅然拉开了院门。外面的风雨声瞬间涌了进来,夹杂着远处隐约的哭喊,像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这片摇摇欲坠的天地。
第76章
白家老少能在这末世里安稳生活, 不单单只靠自身。是姑奶家在饥荒时偷偷送来的那筐干皱的红薯,是歹人袭击村子那晚,村长家冒着风险摸黑送来的消息, 是暴雨夜里全村人一起守着堤坝,雪天里分着一锅掺了野菜的热粥——是彼此抱团取暖,才让大家在绝境里有了喘息的机会。
“先去几家相熟的看看。”大伯的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 他往前边望了望, 风卷着沙砾砸在脸上生疼,“走吧, 能救一个是一个。”
白和点点头, 跟苏行也一前一后跨出家门。头顶的乌云压得极低,像块浸了水的黑布要沉下来,闷得人胸口发紧, 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痛感。脚下的土路早被雨水泡得稀烂,每走一步都陷进半指深的泥里, 拔腿时能听见泥浆“咕叽”的声响。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越来越近, 混着房屋倒塌的“轰隆”声,像重锤砸在心上刚拐过一个小坡, 就听见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妈妈!妈妈!”白和快步冲过去,只见临坡搭建的木屋已被倾泻的泥土压垮,房梁断成两截,茅草和碎木埋了大半个屋基。一妇女带着孩子躲在桌柜构成的三角角落里, 她身子半趴,后背抵着断裂的木柱, 将孩子紧紧护在身下, 手臂上还插着根带刺的断枝。
几人立刻动手,白和与苏行也合力搬开压在桌柜上的石块, 大伯用柴刀劈断缠绕的茅草。好不容易将杂物清理干净,抬起断梁时,妇女突然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她的肋骨被压断了。几人不敢耽搁,小心翼翼把女人和孩子从底下拖出来,孩子除了受惊吓哭闹,倒没明显外伤,可女人脸色惨白,呼吸都在颤抖。
“孩子没事,就是受了惊。”苏行也快速检查完孩子,又转向妇女,手指按压她的胸腹,眉头越皱越紧,“她内脏受损,必须去区里的医院治疗,我这里的草药只能暂时止血止痛。”
近几年金属在空气中腐朽得格外快,发电机、医疗器械大多成了废铁,全区只剩两所医院靠着备用能源维持基本运转,内伤要得到有效治疗,只能往那里送。苏行也从医药箱里翻出止血粉和绷带,快速给妇女包扎好伤口,又喂她服下镇痛的草药汁:“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等会儿我联系村里的救援队,看能不能安排车送她过去。”
正说着,远处传来张燕的喊声,几人抬头,只见张燕背着张老太太往这边跑,老太太脸色灰败得像蒙了层尘土,裤脚还在往下滴泥水,头发上沾着草屑和泥沙。张燕一边跑一边骂:“真是一群畜生!要不是我跟嘉和赶过去,你就被压在那破屋里了!”
到了近前,张燕把老太太放下,抹了把脸,指缝里渗出血迹,混着泥水在脸上画出狰狞的印子:“家里又不是没你的饭吃,非要去黄家当牛做马?这次能活着爬出来,真是祖宗坟头冒青烟了!”他就这么一个亲人,刚才徒手扒拉废墟时,指甲都掀翻了,移动砖石时一秒都不敢停,就怕慢一步老太太就没了气。
一向在他面前强硬固执的张老太太,此刻却像被抽走了骨头,搭在张燕肩上的手微微发颤。她看着张燕流血的指尖,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其实她去黄家当保姆,一是知道自己的性格和张燕呆在一起也会闹得不开心,二是想多攒点粮食——张燕和嘉和这两个孩子这几年总往灾区跑,太危险了,她怕哪天他们出事。可刚才被埋在废墟里时,她听见黄家人卷着她攒的那点粮食跑了,喊到喉咙出血都没人应,心里很后悔,她还有好多话没有和那孩子嘱咐,后悔没有带好他。
“去……去村办公楼把东西带回来。”老太太的声音发哑,眼里裹着恨和怕,浑浊的泪珠砸在张燕的衣襟上,“他们把我今年晒的菜干,还有攒的药草都提走了……”养条狗还有感情,她尽心尽力照顾黄家人几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饭,夜里还帮着看孩子,可困境中,他们连拉她一把都不肯。
“唉,我知道了。”张燕叹了口气,他哪还顾得上追究菜干,抬头看见白和一行人,眼睛猛地亮了:“苏医生!快帮我看看我奶奶!她脚好像动不了了!”
苏行也赶紧放下医药箱,掀开老太太的裤腿,一股混杂着泥土和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的脚踝肿得像个紫茄子,几道血口子嵌着泥沙,伤口边缘的皮肤已经泛了青黑,显然是被重物砸到后又在泥里蹭了。“没伤着骨头,就是扭了筋,加些皮外伤。”苏行也从箱子里翻出晒干的三七和蒲公英,快速在石头上捣碎,又混了点烈酒调成糊状,用干净的布条裹在老太太的脚踝上,“回去用酒擦一擦肿胀的地方,每天换一次药,别碰水,养个五六天就能下地走路了。”
张燕这才长舒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汗水混着泥水在脸上冲出两道白痕。听白和说还要去村中心救人,他攥了攥拳头,指节捏得发白,看看奶奶又看看远处的废墟,脸上满是犹豫——他想救人,可又放心不下老太太。
“你带奶奶回家里的安全洞躲好,我跟他们去。”贺嘉和把老太太往张燕身边送了送,他刚才跟着张燕救了老太太,本想一起送回去,可听见这边的动静又折了回来,“舍水村向来抱团,这时候不出力,下次我们出事,谁还能帮衬?”说完,他转身跟上白和的脚步,张燕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背着老太太往自家的方向走。
几人往村中心走,风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像化不开的浓雾裹着人,连呼吸都觉得呛。路过伯爷白辉家时,就听见阵阵哭声,那哭声嘶哑又绝望,隔着风都能感受到刺骨的痛:“我已经没了妈,又没了爸……”
白长青心里“咯噔”一下,脚步顿住,眯着眼睛往废墟里望——只见两个堂兄弟正瘫坐在碎砖上嚎哭,身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其中一个的胳膊还打着临时的草绳绷带。不远处,白卓抱着孩子不断轻哄,他怀里的孩子眼睛直勾勾的,浑身僵着不怎么动,连哭都发不出声,小脸煞白,嘴唇干裂。白卓红着眼眶,哑着嗓子反复哄:“宝宝不怕,爸爸给你换你最爱吃的棒棒糖……爸爸就去给你买,买最大的那种……”
旁边的白卓媳妇面色惨白,额角还沾着泥血,面容惶恐,见白长青一行人过来,尤其是看到苏行也,眼睛猛地亮了,跟抓着救命稻草似的扑过来,膝盖在泥地上磕出个印子也顾不上:“苏医生!快救救孩子!从昨天刮大风院子塌了就这样了,不说话也不动,咋喊都没反应!”
苏行也赶紧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又摸了摸他的脉搏——跳得又快又弱,再看孩子的瞳孔,比正常孩子的要大些,显然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是应激反应,孩子太小,经不起这么大的刺激。”他从药箱里翻出个小瓷瓶,倒出点淡褐色的药粉,这是用安神的草药磨的,混着自己水壶里的水,一点点喂进孩子嘴里,“先稳住神,等会儿去村诊所找我,我再给他开点安神的草药,别让他再受惊吓,过两天就能缓过来。”
得知孩子没大事,白卓松了口气,腿一软坐在地上,后背抵着断墙,大口喘着气。曾经他是出了名的“混不吝”,天不怕地不怕,可自从有了孩子,就有了软肋,也扛起了责任。在几人询问下,他断断续续地讲了大伯父白辉的事:“风刮起来的时候,两个堂哥只顾着抢屋里的粮食,想着先把自家妻儿护好……等他们想起大伯时,大伯已经被一块掉落的砖头砸中脑袋……等我们把他扒出来时,人已经凉透了……”
白长青听着,心里堵得慌。小时候两家走得近,大伯常会塞块糖、塞块饼给他,后来因为土地、房屋还有爷奶遗产分割,两家吵翻了,只剩下面子情。这两年灾情紧,大伯怕落单,时常主动示好,逢年过节总往他家送点晒干的菜干,有时还偷偷给遂遂塞块饼,那小心翼翼的样子,看着就心酸,哪成想人说没就没了。他想着,父亲一向重感情,大姑去世两年,他还时常对着大姑的照片发呆,要是知道大伯没了,肯定会难过好几天。
他又问起白卓的父亲,白卓摇摇头:“我家房子在村边,靠近树林,是用石砖砌的,虽有摇晃,但没倒塌,我爸妈就是受了点惊吓,刚才已经把他们送到林内安全空地。”
几人没多耽搁,又往村中心走。越往中心走,景象越惨:有的人家房塌得只剩地基,碎木堆里还压着没来得及拖出来的人,露在外面的手已经冰凉;有的妇人抱着死去的孩子坐在泥里,眼神空得吓人,孩子的小脸已经泛青,她却还在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哼着摇篮曲;还有些人在废墟里疯了似的扒找,嘴里喊着亲人的名字,声音早就哑得不成样,手上的血泡破了,混着泥沙,看着触目惊心。风卷着沙尘,把这些哭喊、呜咽裹在一起,压得人连呼吸都觉得沉。
不过,偶尔也能看见让人心里发暖的景象:有人用门板当担架,抬着被压断腿的老人往卫生所跑,抬担架的人鞋子破了,脚后跟磨出了血,却没敢停下半步,嘴里还在喊着“坚持住,马上就到了”;有人蹲在泥里,把旁人散落的干菜、麦粒一点点拾起来,装在布包里,等会儿要送到安置点统一分配;还有个瘦得脱形的妇人,怀里揣着块半融化的糖果,那是她儿子生前没吃完的,她哆嗦着嘴,满脸心疼不舍,把糖果塞到一个失母哇哇大哭的孩童嘴里,轻声说“吃吧,吃了就不难过了”。
这些年,末世里的苦日子过久了,见多了为半块窝头大打出手的,见多了趁火打劫、冷心冷肺的,甚至还有人为了活命,把亲人的粮食偷偷藏起来的。可此刻看着废墟里那些互相搀扶的身影,看着那些劫后逢生却没敢笑太久、转身又去帮别人的人,白和冷硬了多年的心,竟然也有了点暖意。
苏行也刚走没几步,就被几个满身是血的人拽住了胳膊。“苏医生!快看看我家男人!他被梁砸了,现在还没醒!”一个妇人跪在地上,死死攥着他的裤腿,“求你了,救救他!”另一个汉子也挤过来,手里抱着个昏迷的小孩:“我娘晕过去了!怎么喊都没反应!苏医生,你先看看她!”几双手用力攥着他,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他被人群裹着往里走,回头冲白和摆了摆手,声音被风声吞了进去,只看见他嘴型在说“你们先去,我随后就到”。
白和点头回应,转头跟着大伯往陈立新家走。两家本身就是远房亲戚,这几年来往得密,陈立新家种的菜多,常给白家送些新鲜的,白家有多余的草药,也会给陈家留着。往昔亮堂的小别墅,如今早没了半点光彩:蓝白色瓷砖大片剥落,露出里面发霉的水泥,墙面上还有几道裂缝;门窗彻底烂透,玻璃碎得一地都是,黑洞洞地张着大口;屋内,衣柜、桌子被暴风砸得稀烂,碎木板混着被褥散了一地,陈立新媳妇最喜欢的那台缝纫机,此刻也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原本整齐的院子,塑料瓶、烂菜叶、碎布条在风中翻滚,连他家养的那只母鸡,都躺在角落里没了气息。
李婶正蹲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破麻袋,麻袋里露着几根干瘪的胡萝卜。她眼神空洞地望着屋内的一片狼藉,连几人走近都没察觉,直到大伯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缓缓抬起头。
“李婶,你没事吧?”大伯的声音放得很轻,怕吓着她。
李婶眼神有些恍惚,过了几秒才认出人来:“哦,是你们啊……人没事,就是屋里全毁了,粮食也被吹了埋了,这可怎么办啊……”她的声音颤抖着,说到最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泥地上,瞬间就被吸干,连个痕迹都留不下。
大伯蹲下身,看着她手里的胡萝卜,心里也不好受:“人没事就好,粮食没了,咱们再想办法。村里的安置点应该会发救济粮,实在不行,我家还有存粮,先给你们拿点。”
李婶的眼泪一下子涌得更凶,她捂住脸,哭声闷在手掌里,像被堵住的风箱:“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前两年日子刚刚好过一点,我家娃也到了娶媳妇的年纪,我还想着今年给他找个女孩……现在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啊!”
大伯和白和对视一眼,一阵无言。这些年,虽然气候没好转,时不时还有小灾小难,但在区里的管理下,人们开垦荒地、建沼气池,日子总算有了点盼头,可一场天灾下来,所有的努力都成了泡影。
他们沉默着继续往前走,没走多远,就在路边看见王富业的身影——那个往日里总爱穿着蓝布衫,手里攥着烟斗,跟白爷爷凑在一起说木工活的老人,此刻却像一截腐朽的枯木,僵坐在自家倒塌的屋前。
他家的房塌得彻底,砖块、房梁混着碎瓦片、烂稻草堆在地上,连地基都露了出来。王富业就坐在那堆废墟前的一块青石板上,身上全是血,有的已经干了,结成暗褐色的痂,有的还在慢慢渗出来。他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老伴,老太太下半身被埋在废墟里,只露出上半身,脸色青白,嘴唇发紫,显然早已没了气息。
“富业叔。”大伯走过去,轻声喊了一句。
王富业像是没听见,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双手紧紧抱着老伴,头靠在她的肩上,眼睛盯着面前的废墟,一动不动。直到几人走到他的面前,他才缓缓转过头,深陷的双眼空洞得像两口枯井,连聚焦都要费好大会儿劲。他看着眼前的几人,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声音来——每一个字都裹着血腥味,还带着点嘶哑的气音:“没了,都没了,我为什么还活着。”
他抬起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上还留着被瓦片划伤的血痕,语无伦次地说道:“风刮起来的时候,我拽着她的胳膊拼命跑,想往安全洞躲,可我腿不争气,年轻时落下的老寒腿,一疼就走不动路……我拉不动她,就看着她被压在下面,喊我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小……”说到这,他的声音突然顿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堵着,连哭都哭不出来,眼泪却顺着眼角往下流,砸在老伴的衣服上。
第77章
灾前疫情时, 王富业的儿女在外地打工断了音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多半是没了。这几年, 他和老伴守着几分薄田、做点小木活过活,日子清苦却有盼头——夜里回家有灯亮,吃饭时有人搭话, 冬天能互相暖手。可现在, 老伴没了,他坐在断墙根儿, 枯瘦的手攥着老伴生前缝的衣服, 连哭都流不出泪,只反复嘟囔:“活着还有啥意思……”
没人敢劝他。白长青几人往前走,很快就被村口的景象钉在原地——村外那片外地人聚居的空地, 大风刮过之后,木屋、茅草屋全成了碎木头片子, 有的连地基都被掀翻。浑浊的泥水裹着暗红的血, 在地上汇成蜿蜒的“小溪”,断肢、烂行李、死去的鸡鸭浮在水面, 血腥味混着腐臭味像张密不透风的网,往人鼻子里钻,白大伯扶着断墙干呕,连胆汁都快吐出来。
瘦得只剩皮包骨的男人坐在泥里, 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半边脸被砸烂,脑浆混着泥水糊在脸上, 男人却像没看见似的, 轻轻拍着孩子的背,沙哑的嗓子反复念:“咱们回家, 回家找妈……”不远处,穿碎花褂子的妇人疯了似的扒废墟,指甲缝里全是血,攥着半截染血的童装衣袖,每摸一块碎布就凑到眼前瞅,眼泪砸进泥水里,连个响儿都没有。十不存一的惨状,让空气都透着刺骨的冷。
白和别过脸,眉头皱得能夹碎石子,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他想起小时候,这儿满是绿油油的草,开着不知名的小紫花,他和同学还在这儿玩过游戏,放过风筝。可现在,哪还有半分从前的模样?天灾面前,人哪是什么万物之灵,不过是风里飘的草、雨里爬的蚁,想好好活着,都成了顶奢侈的事。
“都愣着干啥!快搭把手!”远处传来嘶哑的喊声,几人抬头,只见村长被小儿子背着,左腿不自然地扭曲,裤腿浸满了血。村长脸青得吓人,额头上的汗混着泥往下淌,却还咬牙指挥:“先把活口抬到村办公楼!派两个腿脚快的,去区里报信,要药、要粮食!”
跟着村长来的二十多个村民,算是村里凑起的“救援队”——有人扛着门板当担架,有人背着半旧的医药箱,有人攥着铁锹。可场面根本没章法:精瘦的女人趁乱往怀里塞别人的布包,被抓住了就撒泼打滚喊“谁抢到就是谁的”;两个汉子为了一辆没坏的自行车,在泥里扭打,拳头往对方脸上砸,全然没听见旁边废墟里,老人微弱的“救命”声。
“都住手!”村长大吼,声音破得像漏风的风箱,“都啥时候了还抢!再闹,我按村规处置!”
没人听。那两个汉子打得更凶,眼看就要出人命,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驻村卫兵突然掏出枪——“砰!”子弹擦着众人头顶飞过,钉在断墙上,溅起一片尘土。
“谁再趁火打劫、见死不救,这枪子儿可不长眼!”卫兵举着枪,脸色铁青,“村长说了,先救重伤员,物资统一送办公楼,谁敢私藏,直接送山里挖石头!”
枪声总算镇住了混乱。抢布包的女人赶紧把布包往身后塞,打架的汉子也低着头不敢吭声。秩序刚稳住,就见几个穿迷彩服的人往这边跑,领头的是白和的堂兄白端。他脸上沾着血污,军装破了好几道口子,裤脚还在滴水,跑到跟前扶着膝盖喘气,声音发颤:“区里发紧急通知——卫星云图说,接下来有特大暴雨,还要引发山洪,让各村赶紧往高处转移!”
“啥?”白长青脸色瞬间煞白,“这房子都塌了,还有人埋在底下,再下雨,他们就没活路了!”
“更糟的还在后头!”白端咽了口唾沫,语气更急,“区里两所医院塌了一所,剩下的那所挤得满当当,安置区楼太密,风刮倒了好几栋,上面自顾不暇,根本没法派支持!”
众人抬头才发现,刚才的“天黑”不是错觉——头顶的乌云像浸了墨的破棉絮,翻涌着往下压,风裹着湿冷的气息,刮在脸上生疼,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整个舍水村吞进去。
“不能吧?咱们市排水工程好,哪能这么容易淹……”有人抱着侥幸嘟囔。这些年看着外乡人为了一口吃的丢了尊严,谁也舍不得自家这点家底,更不敢把命交给老天爷。
“比我说的严重十倍!”白端铁青着脸说道,“没时间了!您去通知村民,能带多少物资带多少,半个时辰后村口广场集合,往北边云台山转移!底下埋的人……咱们没时间挖了,再不走,所有人都得被洪水卷走!”
半个时辰像指缝里的沙,抓都抓不住,村民们流着泪忽略了一座座带血的废墟,互相喊着通知:“快收拾东西!要发洪水了!去云台山!”村里到处是哭喊声、脚步声,有人背着比自己还高的行李往集合点跑,有人推着三轮车,车上坐着老人孩子;也有人舍不得坛坛罐罐,跑回塌房里翻找,嘴里喊着“再等会儿,再等会儿”;还有几个老人枯坐在断墙前,说啥都不走——“活了一辈子,就死在这儿,不拖累你们。”
白和回家时,爷爷正坐在门坎上,手里攥着个旧相框,里面是很早以前拍的一张全家福,那时他的父亲还在。白奶奶则将家里的东西一一收拾,把菜干、刚处理好的肉往袋里塞,嘴里不停嘱咐:“以后你们兄妹要互相帮衬,做事别冲动……”话里的嘱咐,像在交代遗言。
“爷爷!奶奶!快跟我们走!”白语急得直跺脚,儿子遂遂抱着太爷爷的腿,也不肯放。
白爷爷不舍的看着面前的子孙,摇了摇头,把相框揣进怀里:“这房子是我一砖一瓦盖的,我和你奶奶大半辈子都在这儿,不走了。”
“我也不走。”奶奶把布包递给白和,“我们老了,走不动,也不想拖累你们。你们年轻人,好好活着就行。”
“不行!必须走!”白语红了眼,拉着丈夫就要扶老人,却被白爷爷拦住。
“小语,听话。”白爷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些年辛苦你们照顾,我们知足了。”
白和看着老人决绝的眼神,心里一狠。趁爷爷转身摸相框的瞬间,他猛地抬手,用尽全力敲在爷爷后颈——爷爷闷哼一声,倒在他怀里。奶奶刚要喊,白和又快速敲在她后颈,稳稳接住软倒的身体。
在众人愣然的目光下,他快速的把老人抬上驴车,又催促大家快速收拾物资。好在他家东西一直集中放,大伯那边早早就整理好了,没一会儿就把驴车、牛车装满,用雨布裹得严严实实。
白和店里的物资多,他找到白端,咬咬牙说:“我用一半物资,换部队把剩下的运去云台山。”白端没多话,只拍了拍他的肩,让人记好物资位置。
集合点挤满了人,可还有不少村民没赶来。村长留下两个卫兵和村干部联络,其他人跟着大部队往云台山走。刚走半个时辰,天上突然炸响一声雷,“轰隆”一下,地面都跟着颤。黑沉沉的天瞬间没了亮光,大颗雨水砸下来,打在人身上生疼,没一会儿就成了瓢泼大雨。
视线模糊得厉害,远处的废墟在雨幕里像蛰伏的怪兽。泥路被泡得稀烂,每走一步都陷进半指深的泥里,拔腿时“咕叽咕叽”响,裤脚沾着泥,重得像灌了铅。
“快!别停!”村长和卫兵在前面喊,“越停越走不动!赶紧到云台山脚下!”
大人们顾不上淋湿的衣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有人背着老人,有人推着物资;受伤的人咬着牙,抓着前面人的衣角,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疼也不敢停;小孩哭着,却被父母紧紧攥着手,不敢掉队——谁都知道,这是生死关头,落队就是死。
队伍里时不时有人倒下:老太太体力不支摔在泥里,儿子要背她,她却推着儿子喊“你快走”;年轻媳妇抱着孩子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水沟,幸好旁边人拉了一把,孩子吓得哭不出声。
白和牵着驴车走在最前面,时不时给驴喂几根红萝卜——末世后驴哪吃过这好东西,竟不怕电闪雷鸣,乖乖跟着走。雨水到了小腿,他放在防水布下的黑斗,透过透明布盯着他的背影,发出细细的“唧唧”声;大虎被喂了安眠药,还在布包里睡着。苏行也早被安排在第一批次的皮卡车里对伤员进行救助。
雨水顺着头发淌进眼里,白和只能靠听脚步声辨方向。他时不时停下,回头喊:“大伯!宁蔚蓝!跟上!”又对着驴车喊:“再坚持会儿,到山上就安全了。”
这话是说给家人听,也是说给自己听。在这漫天雨幕里,在这绝望的末世里,他们能靠的,只有彼此。
雨还在下,水越来越深,远处传来隐约的坍塌声。可舍水村的人们没停——背着老人的、抱着孩子的、扛着物资的,在暴雨和泥泞里,朝着云台山的方向,朝着那点渺茫的希望,一步一步,艰难地挪着脚步。
云台山:雨夜里的生死与微光
雨还在下,水越涨越高,远处隐约传来山体坍塌的闷响,像巨兽的嘶吼。可舍水村的人们没停——背着老人的汉子腰杆弯成了弓,抱着孩子的妇人把娃护在胸口,扛着物资的年轻人脚步虚浮,却都在暴雨和泥泞里,朝着云台山的方向,朝着那点渺茫的希望,一步一步,艰难地挪着脚步。泥水灌进裤腿,每走一步都像拖着铅块,有人脚底磨出了血泡,血混着泥粘在袜子上,却连停下揉一揉的勇气都没有。
一行人在暴雨里挣扎了五六个时辰,终于爬到云台山半山腰。这里有片相对平坦的平台,半人高的野草被雨水压得贴了地,勉强能容纳所有人落脚。人们一屁股瘫坐在湿冷的地上,浑身裹着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鞋子早陷在山下的泥里,脚底被碎石划得满是血口子,泥水渗进去,疼得钻心。有人动了动脚趾,倒抽一口冷气,却连骂人的劲都提不起来,只能靠着断树杆,大口喘着粗气。
歇了没一刻钟,白和、白端就牵头搭帐篷。这鬼天气淋了大半天雨,不赶紧挡雨取暖,保准得病。几人钻进林子找了些半干的树枝,打火机打了七八次才溅出火星,火苗裹着浓烟忽明忽暗,却像根救命的稻草。人们挪着身子围过来,冻得发僵的手伸到火边,哪怕只能沾到一点暖意,也忍不住眯起眼,贪婪地汲取着这微弱的温度,连浓烟呛得咳嗽都舍不得挪开。
“快看!下面!”突然有人尖叫,声音里的恐惧像冰锥扎进人心。
所有人猛地抬头,顺着那人指的方向望去——雨幕里,舍水村的方向早已成了一片浑浊的汪洋。洪水像失控的巨兽,裹着断梁、碎屋顶、发胀的家禽尸体,疯狂地冲刷着曾经的街巷,连村口那座几十米高的信号塔,都在洪水里摇摇晃晃,塔身被冲得歪歪斜斜,眼看就要拦腰折断。
“我的家!我的粮食还在窖里!”一个穿灰布衫的妇人突然崩溃,挣扎着要往山下冲,却被旁边的男人死死拽住胳膊。她疯了似的捶打对方的后背,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淌:“放开我!那是我攒了三年的玉米!我儿子还等着吃呢!我要回去拿!”
“回去就是死!”男人红着眼眶,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没看见那水多急吗?刚才那棵老槐树都被冲跑了,你下去连个响都没有!”
妇人愣了愣,看着山下翻滚的洪水,突然瘫坐在泥里,捂着脸嚎啕大哭,哭声混着雨声,听得人心里发紧。
天上的雨没半点要停的意思,天空像个破了的窟窿,雨水倾盆而下,砸在塑料布上“噼里啪啦”响。闪电在半空游弋,亮得能照见每个人脸上的泥和泪,偶尔劈在远处的山崖上,“轰隆”一声雷响,震得平台上的野草都跟着颤,几个小孩吓得往母亲怀里钻,哭声细弱却清晰。
村长拄着根断树枝,瘸着腿指挥人加固帐篷——用带来的塑料布绑在树干上,搭起一个个歪歪扭扭的棚子,勉强能挡些斜雨。部队的人架起一口生锈的铁锅,煮了锅老姜汤,还往里面撒了几片珍贵的感冒药片。大家捧着缺了口的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连碗底的姜丝都嚼碎咽了——谁也不知道这雨要下多久,粮食省着点吃,才能多撑几天。
白爷爷和白奶奶是被姜汤的热气熏醒的。他们睁开眼,看着周围的塑料布帐篷、浑身是泥的人们,又望向山下漆黑的方向,瞬间明白了什么。白奶奶抓着儿子儿媳的手,指节都泛了白,声音发颤:“阿珍……咱们的家,没了?”
两人点点头,喉咙像被泥堵住,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只能伸手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眼眶却红了。
白爷爷沉默着坐起来,慢慢挪到岩石边,望着山下的方向。雨水打湿了他的白发,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却像没察觉似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却透着股韧劲:“没了就没了吧……只要人还在,就还有奔头。”
白语抱着怀里的遂遂,孩子乖巧地缩在她怀里,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她看着身边蜷缩的人们——小孩惊得直哭,老人咳嗽着喘不过气,年轻人眼里满是茫然——突然后悔起来:当初不该生下遂遂,让孩子来这末世遭罪,连顿饱饭、一个安稳觉都享不上。
“大家都打起精神来!”村长突然拄着树枝站起来,左腿的伤口还在渗血,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洪水总会退的!老话讲,没有被尿憋死的人!明天天一亮,咱们就分拨找水源、挖野菜,再搭结实点的棚子!只要咱们攥着劲一起干,就一定能活下去!”
人们慢慢抬起头,看着村长布满血丝的眼睛,原本黯淡的眼里,渐渐亮起一点微光。
有人慢慢站起来,帮着收拾散落的塑料布;有人生起火,开始处理之前从村里带出来的、被砸死的鸡;连刚才崩溃大哭的妇人,也抹了把眼泪,伸手去帮着捡树枝,动作迟缓却认真。
洪水里埋着他们的根,埋着他们一辈子的回忆。等洪水退了,他们一定会回去,把倒塌的房子重新盖起来,把地里的庄稼重新种上。
雨还在下,洪水还在山下咆哮,可云台山的平台上,人们互相依偎着,围着微弱的火堆,听着彼此的呼吸声。他们等着天亮,等着洪水退去,等着能重新踩在舍水村的土地上,把日子再好好过下去。
第二天九点,天还是黑黑的没有一丝光亮,雨依旧没有变小的趋势。可平台上却响起了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淋了大半天雨,大半人都染了风寒,轻的抱着胳膊发抖,重的直接倒在塑料布上,失去了意识——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连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喘息。
村长急得直跺脚,从自己的物资包里翻出个小布包,里面裹着三两片感冒药,是他之前舍不得吃攒下的。可这点药连塞牙缝都不够,看着躺倒一片的人,他急得直叹气。
随后他将期待目光放在苏行也的身上,苏行也打开随带的药箱,里面的东西少得可怜,其实大家也知道,现在没有条件生产药品,每一颗药品都是十分珍贵的存在,即使是卫生员,他们能使用的药都是有限的,这些年苏行也大多都是用草药为大家治病。
他艰涩的开口“我只带了一些治疗草药,但不够”
这时白和从驴车里拿出一个包“你存在家里的草药我都给你带过来了,你看看有没有中用的。”
周围的人瞬间围了过来,眼里满是感激。随着熬煮草药的香味在附近飘荡,烧得迷糊的老太太,喝了了药后没多久,呼吸就平稳了些;哭个不停的小孩吃了药,也渐渐睡着了。村长握着苏行也的手,声音发颤:“苏医生还好你在!”
“白和你也是好孩子。”
等大家缓过劲,村长立刻分了工:年轻力壮的跟着白端、白和找水源、挖野菜;妇女们留在营地加固棚子、清点物资;老人则帮忙照看孩子和没好透的伤员。
白和跟着队伍往山深处走,脚下的落叶泡得发腐,踩上去软乎乎的,一不留神就会打滑。森林里死寂得可怕,连鸟叫都听不到——灾难这几年,动物们在人类的捕杀下都精得可怕,不精的早被饿死、吃掉了;有些植物为了生存,甚至进化出了有毒的汁液,一旦误食,轻则上吐下泻,重则丧命。
几人握着木棍拨开杂草,走了两三个小时,才在一处凹陷的岩石下找到山泉。水流细得像线,几人轮流守着,生怕错过一点水。野菜更是难寻,暴雨冲烂了大部分能吃的野菜,偶尔找到几株马齿苋、苦苣,人们都要蹲下来仔细辨认——叶片的形状、茎秆的颜色,半点不敢马虎,确认没毒了才敢挖。
傍晚回到营地时,坏消息还是来了:早上发烧的几个老人和小孩,免疫力本就弱,加上山里湿冷,病情突然加重——呼吸变得急促,嘴唇发紫,连药都喂不进去。卫生员守在旁边,不停地用温水擦他们的额头,却还是没能留住。
大家在平台边缘挖了个浅坑,把逝去的人轻轻放进去,连块墓碑都没有,只在坑边插了根削尖的树枝。家属跪在坟前,哭声撕心裂肺,可其他人脸上更多的是麻木——这末世里,死亡太常见了,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明天还得继续找吃的、找水。
第三天中午,有人突然指着山下的洪水大喊:“快看!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