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疏月眉眼弯弯,笑着接过她手中的绣活,她父亲是织造官,她自小便学习家传苏绣技法,这花样对她来说轻而易举,她眉眼弯弯说道,“这可不一定。”
裴昭野抬眼看去,隔着薄薄的一层窗户纸,他仿佛能想象到眼前女子巧笑倩兮,一双手纤细灵巧,秀发乖巧垂落在耳畔,好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在妇人震惊的表情下,她没几下了一个精妙绝伦的绣活,那上面的每一物都栩栩如生。
“姑娘绣艺真好,这图案就好像是能活过来似的,怕就是城中最好的绣娘,这绣艺也不及姑娘。”
“大娘谬赞了,略懂一二而已。”
“姑娘如此心灵手巧,可曾婚配?”薛疏月从未见过如此热情的人,她的手被大娘抓着不断地抚摸,一时间有点无所适从,她想把自己手从大娘手中拿出来,但是却被死死抓住,动弹不得。
“早已成婚。”她眉眼低垂,捂住嘴咳了一下。
“那姑娘夫君是军队何人,为何姑娘受伤,夫君迟迟未见?”大娘的脸上有怒意,似是在为她鸣不平。
薛疏月垂下眼睫,眼眶噙着泪,活脱脱被戳到了伤心事的样子,那大娘见此,也不敢说话,柔声安慰着她。
“妾身远道而来,没成想到了此地,见到的却是夫君的尸体。”
在她开始演戏的前一秒,裴昭野走了进来,他高大的身影在门口显得有点逼窘,遮住了大部分的光,薛疏月猛地一回头,眼神直直撞上了裴昭野的目光,他神色不明。
“妾身——,妾身失态了。”薛疏月赶紧俯身给行礼,他点头轻轻应下。
“妾身多谢将军相救之恩,给将军添麻烦了。”
“无碍。”裴昭野接着把头转向一旁的大娘,瞥到桌子上薛疏月的绣品,一对鸳鸯栩栩如生,眼底的怀疑之色迟迟未散。
“你一个商贾女子,为何绣工如此精妙。”他将这绣品攥在手中把玩。
“回将军,家母自幼便培养妾身女红,她常言,女子须有一技傍身。”
“原来如此。”转身欲离开,被薛疏月叫住。
“妾身孤苦伶仃一人,夫君已逝,妾身再无任何念想,只想跟随军中,尽我所能,同夫君一样保家卫国。”
上下扫视了她一圈,一个女子在军中乃是不合戒律的,但薛疏月将自己已逝丈夫的身份搬出来,只能同意她继续留在军中。
薛疏月如今已经醒来,自然不便再住在百姓家中,她回到了驻军营帐。
入夜,她盘算着那刺客,既然那伙人前来刺杀裴昭野,那裴昭野定然得知那伙人的线索,她要依附在裴昭野身边探听消息,伺机而动。
她一介孤女,无依无靠,这是她最好的选择了。
月明风清,营内大多数人都已经睡下,唯军中主帅营帐,始终长明。
那黑色蛇形图腾,究竟是何人?那人并未当场丧命,裴昭也是故意留了活口,方便日后审问。
薛疏月曾经被扣押过,知晓被那关押的营帐守卫森严,要是她是万万进不去的。
放眼望去,周围阴暗寂寥,薛疏月取了大娘的皂角沐浴,还特意寻了花露,她皮肤如凝脂一般,面色更是娇艳欲滴。
芙蓉出水曳长纱,她换上一身白色轻纱,去炊事房寻了些吃食,然后轻声走进到裴昭野的营帐前,她必须留在裴昭野身边,寻找仇人的信息。
她站在帐外轻语,“妾身看将军为百姓日夜操劳,特意寻了些吃食。”
裴昭野此刻轻寐,被这柔弱的女子声叫醒,这军营内只有一名女子,不过这女子平日里见了他就跟老鼠见到猫一样,整日哭哭啼啼,今日倒真是稀奇,怎的让她主动过来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穿戴整齐,打开营帐的门。
这周围的人都唤薛疏月为月姑娘,偶尔有调皮的年轻混小子,调笑着唤她小月,这营内只有裴昭野一人不轻视地唤她夫人。
“夜深风凉,我并无睡前饮食的习惯,夫人请回吧。”裴昭野的语气淡漠疏离,今日的他比平常的他少了些肃杀之气,她多次在裴昭野身前示弱,奈何每一次都无功而返。
她面容姣好,刚及笄时来提亲的就踏破了门槛,她自认对自己的外貌还是很自信的,没想到在裴昭野这撞了这么多次南墙。
“将军,妾身孤身一人,上次刺客一事后,妾身心神不宁,食宿不安,就怕有人冲出来把剑抵到妾身的脖子上,妾身害怕,将军能否陪妾身用膳。”
说毕,她噙着眼泪抬头,黑亮的眼睛一眨一眨,她来时刻意打扮过,麻布衣裙,但是难掩面貌清丽,鲜少有男人能抵挡。
“夫君走后,妾身孤苦无依,将军能否看在这份上,同妾身一起用膳?”
“夫人,你我萍水相逢,我对你没有此义务。”他声音冷峻。
裴昭野不是寻常男人,他面无表情地关上了营帐的帘子,并未给薛疏月多余的眼神:“这吃食皆来之不易,夫人请不要浪费。”
帘子的风打在了薛疏月的脸上,她怔愣的看着眼前,然后轻叹了一口气,将吃食重新端到了炊事房,然后在帐外吹着冷风,直到头发被吹乱,她用清水洗去了脸上的脂粉。
她平素里总是端庄沉静,脸上带着和善又有些谄媚的微笑,鲜少这般放松自在,炊事房里空无一人,她将刚刚拿的复杂样式的点心放回去,裴昭野说的对,这些吃食皆来之不易。
她盛了素粥就糠咽菜,这些曾经她看也不爱看的吃食,如今也变得没有如此难以下咽了。
倒是她母亲,素日爱吃白粥,她总是笑着说:“这是在给月儿祈福呢,我行善积德,日夜祈福,就是希望我们月儿能够长命百岁。”
母亲,您忘了为您自己祈福了。
如今她终于明白了母亲的话,她之前总觉得这些东西荒谬无依,她今日才明白,信则有不信则无,从今以后她也只吃素食,薛家这一辈子太苦了,她希望她积一些德,下辈子还当一家人。
薛家一家人,生生世世永远不分开。
想着想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混在白粥中,这时炊事房的营帐帘子被掀开。
“谁?”她慌忙地抹了一下脸上的眼泪,略带敌意地看向门口。
裴昭野站在炊事房门前,他从未见过此女如此的声音,平日里她的声音多是婉转柔情,嗓音里带着解不开的黏腻,如今这样沁着寒冰,锋利而没有温度的声音,她还是第一次见。
他抬眼看去,一女子素衣站在眼前,未施粉黛脸颊染上淡淡粉晕,鼻梁秀挺,唇瓣小巧,比上妆之后好看了不知道多少。
裴昭野环视了一圈,将袖子撸起来,露出一节结实的小臂,线条分明,肌肉虬结。
然后挑了水,在锅边静静等待水开,锅中水汽蒸腾,一时间,空气中只剩下了烧水的声音。
薛疏月一直等着裴昭野离开,自己继续吃饭,但没成想他就站在自己身边,半分要离开的意思都没有。
“将军?您有什么事情吗?”薛疏月盼望着他赶紧走,毕竟自己自己此时并不精致,她怕会损毁自己在裴昭野心中的形象。
“你且用膳吧,我烧壶水。”
“是,将军。”薛疏月背过身,不让裴昭野看见自己吃饭的样子,这未免有些羞耻。
裴昭野就这么看着她的背影,她模样好,嘴又甜,村里的大娘怜惜她年纪轻轻就刚死了丈夫,特意拿出来家中珍藏的兔裘给她御寒。
背过身的样子,倒真的像是一只雪白的兔子,小口小口地吃着饭,夜里太静了,她吃饭的声音格外清晰,裴昭野仿佛能想到她将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的样子。
锅中的水沸腾着,裴昭野提了一壶热水走,临走的时候,他发现薛疏月望着自己,欲言又止。
“有事?”
“将军的伤严重吗?妾身好像闻到了血腥味。”薛疏月怯懦地站着,手指因紧张而微蜷缩,眉心微皱。
“这伤可是为妾身所受?”
裴昭野看着她因害怕不敢靠近,又饱含着担忧的眸子,声音依旧冷硬,“没有,与你无关,不必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