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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矜持的第五十一天 不年轻了,再矜持可……

这话一出, 满座哗然。

谁都晓得白公这人不拘一格,平日里有什么便说什么, 绝不搞那些弯弯绕绕的。

可这话,未免也太直接了吧?

众人的目光一下锁在裴云鹤身上。

谁不晓得他与单吟是家族联姻,据说从决定联姻到两人领证,连十天半个月都没有。

而且新娘子在婚礼上,好像连裴云鹤的名字都叫错了。

这样的两个人,这样的一对夫妇, 十有八九是名存实亡没有感情的。

加上单吟看着就清冷守礼,而裴云鹤表面也是温文尔雅。

谁能想到白公这一把脉,竟还把出了这个问题。

这还是传闻中那对只有表面般配的联姻夫妻吗?

在场的人,包括单吟在内,听了这话,或震惊、或怔愣。

唯有裴云鹤一个, 面不改色。

他悠然踱步到单吟身后, 手随性括在紫檀圈椅的月牙扶手上,垂眸答着。

“白公,您是看着我长大,又不是不知道我多大年纪了。”

他摇摇头, 还做出一副颇为惋惜的样子。

“不年轻了, 再矜持可就不中用了。”

“咳!”

圈椅上坐着的人儿登时面红耳赤, 单吟哪想得到裴云鹤会这样答话,被噎得立马呛咳起来。

她嗓子眼里泛痒,越发难耐。

还不是因为这几日晚上, 夜夜都被他迫得一遍又一遍地喊他的名字。

裴云鹤忙俯身为她拍背顺气,单吟回眸瞪了他一眼,他还不以为意, 仍噙着笑。

白公都看不下去他这副模样。

“就你这身子骨,再过个十年都不会不中用!”

裴云鹤抽了个功夫抬眼看白公,“那就劳烦您老,替我给我太太身子也调理好些,否则我一个人中用也不行呀。”

白公:“你……”

单吟恨不得去捂裴云鹤的嘴。

可犹是这样,裴云鹤也丝毫不忌讳在外人面前表露出他疼爱单吟的模样。

不一会儿,又听得四周有人窃窃私语,就连白公身后的那个小少爷,也捂着嘴又去旁边跟那小姑娘讲话。

依稀听见“表面夫妻”、“演的吧”、“我不信”这样一些字眼。

裴云鹤当即蹙了眉头,再次瞪向那小少爷。

单吟赶忙拉了他一下,“你别瞪人家!”

言语里半嗔半怨,倒像是不好意思起来在撒娇一样。

裴云鹤哪还顾得上那些小猢狲,只搂着单吟,让她顺气才好。

这样一来,议论的字眼里又多了些“我看不像演的”、“感情是真好”、“很和谐啊”……

裴云鹤方才满意。

那边白公忍无可忍摇了摇头。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眼看着长起来,平时对女孩子家家半点兴趣都没有的裴云鹤,会变成这样。

他赶忙找人拿来纸笔开了方,掸掸手:“去去去,别在我跟前腻歪。”

单吟的身子大毛病也没有,无非是气虚体弱了点,调理调理也能慢慢好起来。

这对白公来说是小事一桩,他不想再看裴云鹤在这里丢人现眼,而且他还有些话要跟奚悯霞他们叙。

于是打发了裴云鹤和那些小辈们下去,只是临他们离开前,白公又喊一句。

“你两个这嗓子,回头在我这里多喝些润喉的茶汤!”

裴云鹤笑着连连称是,单吟红着脸赶紧将他拉走了。

离开了中堂,躲了那一帮子人的口舌,单吟终于松了口气。

她没裴云鹤那般厚脸皮,再次绕出那扇月洞门,他们往另一条小路去。

这边栽了许多花草,龟甲竹六月里窜得很快,下端海棠、山茶林立,曲径幽深,绿意遮挡了许多视线。

单吟这才驻足下来,回身很是埋怨地瞪了裴云鹤一眼。

“你怎么这样!”

裴云鹤实在少见单吟撒气,这一句嗔得和撒娇似的,嗔得他心里发软,面上也闲散发懒起来。

他知道单吟在说什么,故意逗她:“我怎么了?”

“那种事,怎么好当面说的……”单吟没好气,看裴云鹤那一张温润俊俏的面容,真想去掐一掐看,究竟脸皮有多厚。

裴云鹤看出了单吟的意思,主动牵了她的手往脸上放,“看大夫当然要把症结说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落了什么都不好呀。”

“那也不能这样。”单吟生气,要把手收回来。

他却不放,擒了她两根水葱似的手指头,带着往自己脸上捏了捏。

也不知是在让她撒气,还是自个儿捏着欢喜。

“你要生气,打我骂我都行,别憋着,也别不好意思。”

裴云鹤盯着单吟,突然又认真起来。

“今天这里不单单是白公家里头的人,都盯着呢。且人多口杂,但凡我要怠慢了你一点,明日上上下下那些夫人太太们嘴里,不知会将你传得有多可怜。”

世家情况本来就复杂,单吟自云苏来,又是孤身一人,难免更容易遭非议。

园子里头忽然送来一阵风,竹叶簌簌作响,就像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

裴云鹤牵着单吟的手,俯下些身子,视线与她的齐平。

“我说了单吟,我要给你撑腰,我混一点没关系,但我要让他们知道,你在我心上。”

那风忽而又停了,阳光斑驳从叶片间洒下来,落在裴云鹤的鼻梁上、眉宇间,将他的眼眸衬得好亮好亮。

她闻到了雨后泥土与花叶糅杂的芬芳,但这些都比不上身前的檀香让她心安。

单吟怔愣,骤然想起裴云鹤赠给白公的那幅松鹤图。

“所以我的那幅画,也是你专程挑了赠给白公,投白公所好?”

为了让白公更高看她一眼,也算作撑腰。

裴云鹤翘了嘴,拇指在单吟额上轻抚,摘掉一片落在她鬓边的竹叶。

“我们吟吟就是聪明。”

单吟被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偏头闪躲,“哪里就这样叫的,叫得我好像小孩子。”

裴云鹤挑眉,“昨晚上这么叫的时候,我们吟吟不是挺舒服的吗?”

“你!”

单吟蓦地抬眸瞪他。

但瞪也没用,这人脸皮忒厚。

单吟恼得耳尖又泛红,想起他的话,也不憋着,左顾右盼一眼,哼一声,干脆抬脚轻轻踢在了他的小腿上。

这一脚的力道能有多大,却把裴云鹤眼都踢圆了。

单吟这样鲜活可爱,他求之不得。

于是喊道:“舒服,再来。”

单吟不可置信。

实在拿他无法了,那干脆眼不见为净,她转身便走。

“诶,单吟!”

裴云鹤喊着跟去。

那前头的路又不好走,她还踏着高跟,跑什么?

当心摔了。

他腿长,跟了两步便扯住了单吟,然后单吟却没有挣开他。

裴云鹤顺着单吟的目光向前头看去,重重绿影间,竟见不远处一高一矮两道影子,正绕着一方小池子边讲话边喂池中的锦鲤。

风声渐弱,那边谈话的声音隐隐传了过来。

单吟回身拉裴云鹤要走,还未动作,便听得那头一声。

“云鹤哥该不会是招了什么吧?你看看他今天那样儿,和从前有半分相似吗?”

他们在讲的是裴云鹤。

单吟掀起眼皮看裴云鹤,裴云鹤本来就懒得躲躲藏藏地避讳,这会儿别人都在议论自己了,他更要把话听全。

他牵着单吟,也不遮掩,越过一株硕大的状元红,惊得泥地里啄食的麻雀扑棱着翅膀蹦走,却还没惊动那边两个。

走近了,单吟发觉竟是中堂上,白公身后的那位小少爷和小姑娘。

“那是白公的孙子,赵星齐。旁边那个,是北城陆家的,好像叫什么……陆盼儿,身子不大好,跟在白公身边边学边调理,许多年了。”

裴云鹤低声介绍。

“难怪。”

那赵星齐眉清目秀,看着并不纨绔,可身上一股子懒散轻慢的少爷气一点儿不少。

而陆盼儿,一看便知是娇弱乖巧的,言行举止规规矩矩,偶尔又透几分伶俐可爱。

难怪众人等着白公发话,一声不吭的时候,他两个还敢在白公身后咬耳朵。

这会子又光天化日在园子里闲谈裴云鹤,单吟发笑向裴云鹤看去,果然见他半阖了眼眸。

“不,我还是不信云鹤哥会这样。他肯定不是那怕老婆的人,联姻的那个什么苏家还是单家,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高门大户吧?他怎么这样!”

赵星齐在池塘边踱步,冥思苦想不得其解。

想到最后,干脆将手里的鱼食一把洒向水面,水波震开,数尾圆润橙黄的锦鲤争相摆尾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啄食。

“你也别这样说,云鹤哥不是拜高踩低的人,他对他太太好,也可能是两个人真的感情好呀。”

“怎么可能!这么多年,你见云鹤哥对哪个世家小姐殷勤过吗?怎么可能才一俩月就这样好了。”

赵星齐不认可陆盼儿说的,快步走到陆盼儿跟前。

陆盼儿性子柔和,坐在池边低矮的驳岸石上,还垂着头在逗弄那些锦鲤,根本不看赵星齐。

“赵星齐,你也别说不可能。我看你呀,就是还记得小时候被云鹤哥训的事,所以才对云鹤哥有这种不好亲近的印象。”

陆盼儿掀起眼皮看了赵星齐一眼,眼角微微弯,带了一丝笑意。

而听到这里,单吟也回眸看向裴云鹤,她是没想到裴云鹤还会训人,这人在外边不是端得温文尔雅的吗。

裴云鹤察觉到单吟的视线,垂眸,额头点上单吟的额头。

小声道:“赵星齐是个小猢狲,我小时候在白公这儿住过,他天不怕地不怕,给我闹得烦了,这才教训他一顿。”

想起少时的裴云鹤板着一副脸教训比他更小的毛孩子,还将人吓得记了这么多年。

单吟不免觉得有趣,抿唇笑意更浓。

裴云鹤觑她一眼,用手点她扬起的嘴角,“这么好笑?”

回头看她还笑不笑得出。

但单吟还没来得及回话,那边赵星齐突然咋呼起来。

“我说你!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能不能别再提那事了啊!”

他跳开两步,手搭在胯上气呼呼对着陆盼儿:“他本来就不好亲近!”

“云鹤哥哪里不好亲近了?为人温和,处事有理,这么多人也就你一个说他不好亲近。”陆盼儿仰头看他。

这倒把赵星齐激得愈发恼火,双手改为插在腰间,一时也忘了这还是在园子里,大喊道:“陆小盼!我看你就是还暗恋着云鹤哥!才做什么都替他讲好话!”

“你胡说什么!”这口无遮拦的,气得陆盼儿拾起身边一块碎石子就往赵星齐那儿扔去。

“本来就是!你小时候就暗恋云鹤哥了!我又没说错!”

赵星齐一边闪躲一边大喊。

“你还说!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小时候的事就不是事实啦?”

“赵星齐!”

赵星齐还不收敛,“要我说啊,你还不如早早向云鹤哥表白了,没准他见你长得还不错,也就答应了,也好过现在跟个没感情的陌生人联姻好!”

“诶,我早就说包办婚姻要不得,陆小盼你错过咯!”

眼见着赵星齐越发口无遮拦,陆盼儿气得起身要去撵他。

单吟不想二人起了争执,真闹起来。她侧目看着裴云鹤,赶紧拍了拍他。

裴云鹤本还在看热闹呢,一见单吟面色焦急起来,连声哄着:“好好好。”

而后往前走了几步,大声咳了一声。

陆盼儿心思细,一下便知道有人来了,仔细辨别,还很像裴云鹤的声音。

方才才在背后议论他呢,这不是什么很好的行为,陆盼儿心慌,压着声叫住赵星齐:“好像是云鹤哥!”

赵星齐谁都不怕就怕裴云鹤,登时只觉后脖子一凉,拔腿就跑。

“什么啊,我、我又不怕他!”

“诶!”

陆盼儿简直无语至极,但也不好再留,跟着赵星齐跑远。

等两人影子没了,裴云鹤牵着单吟从那株状元红后头绕出来。

池塘里漂浮的那一层鱼食早被锦鲤们吃了个精光,硕大的鱼尾摆了又摆,一条条全又沉进了塘底悠闲游着。

水面恢复了平静,园子里也安静下来。

“这赵星齐,没大没小真是皮惯了。”

裴云鹤护着单吟,不让她太靠近池塘边,两人并肩绕着池子旁的小路走。

他想说,包办婚姻怎么就要不得。

要不是这包办婚姻,他还娶不到单吟呢。

就他俩这性子,大概率这辈子都没法再遇到一起。

单吟却想的不是这个。

她还回味着之前赵星齐和陆盼儿的话,见裴云鹤又骂了起来,捂嘴一笑,竟打趣道:“你果然很受欢迎。”

“什么?”

裴云鹤一时还未反应过来,见单吟巧笑倩兮,思绪晃了一瞬。

等听明白了,虽是被夸,但他没有半点喜悦,反而慌张起来。

“你别听赵星齐那小子乱说,什么受不受欢迎的,没有的事!”

单吟笑意更盛,“受欢迎又不是什么不好的事。”

裴云鹤皱起眉头,当即在心里又记了赵星齐一笔。

“我……”

然而话还没出口,裴云鹤忽觉得有哪里不对。

硕大一朵状元红横伸在单吟鬓边,她眉眼弯弯地遮挡嘴唇浅笑,红花绿叶交错,将她衬得难得娇俏起来。

这是好看的,可裴云鹤愈看愈觉得心里委屈。

“怎么了?”单吟还没瞧出因由来,偏头瞪着狐狸眼问他。

裴云鹤崩溃,当即撇了嘴角:“单吟,你听见人说惦记我,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啊?”

原来是这个。

老生常谈的话题,一日不说心里有他,他便急得慌。

那狐狸眼角顿时弯得更甚,眼睛越发圆了,晶亮亮如同旁边花叶上的剔透露珠。

裴云鹤见她笑,还以为她当真一点都不担心。

却不想旋即听闻单吟柔柔一句,几次下来,早已懂得如何拿捏分寸。

她说:“担心。很担心。”——

作者有话说:这人怎么这样啊,单吟宝宝一脚还给他踢爽了[问号]

第52章 矜持的第五十二天 白日才说的,叫你节……

裴云鹤万般庆幸, 他太太不仅人美心善,开窍也开得很快。

一句很担心, 轻而易举将他的心窝都揉化了。

而后又加一句:“你都将我放在心上,我若还不担心些你,岂不是一不注意就要掉下去?”

那眉眼弯弯好似月牙,一下便将他心里的别扭捋顺。

她太会哄他,心意叙说得直白又真诚,惹得裴云鹤一下便过去搂住了她。

“绝不会叫你掉下来, 我捧着都来不及。”

不成想这一搂就搂到了晚上。

更深露浓,小轩窗外竹枝影影绰绰,里头的身影亦教碟颤冻不已。

虫鸣此起彼伏,遮掩了些许引忍难奈的声音。

单吟撑着窗边一张紫檀螭凤纹平头案,好容易才没腿软滑了下去。

那案上一座雀云图镜台被晃得叮当作响,她好几次想用手扶了, 却又丝毫不敢往那里头嵌的镜子里多看一眼。

白花花, 明晃晃。

教几在一起,压出醉人的粉色。

裴云鹤从她身后搂着她,咬她耳朵,连声叫她吟吟。

她被莊得腰肢都快散了, 指尖绷直再扶不住案几, 水一般便要滑溜下去。

裴云鹤眼疾手快, 掐着腰一捞,再一铤参,直莊得她眼泪都溢了出来。

“唔”一声, 眼见她又要咬自己,裴云鹤赶忙递过自己的手臂。

“乖,别咬自己, 咬这里。”

单吟又气又恼,指尖泛白,紧抠着他手臂上的青筋。

刚放至唇边,却舍不得咬,只得敛着声,扶着他随窗外的树影尧尧幌幌。

一阵风过,叶子被吹得忘我摇曳,摇摇欲坠的花露终于落了下来,啪哒,啪哒,惹得周遭虫鸣四起。

单吟也累了,与裴云鹤一道就缩在张紫檀圈椅上,圈椅如云托月,裴云鹤也托着她,叫她舒舒服服伏在他身上。

“你看,我说了不会叫你掉下来,就绝不会叫你掉下来。”

单吟撑着点力气瞪他。

她白日讲的和他现在讲的,是一回事么?

“白日才说的,叫你、叫你节制一点!没得你这样的。”

在人家家里作客也不安分。

裴云鹤直往单吟颈窝里钻,每到这时,单吟身上总散着一股夹杂着药香的甜味,他闻多少遍都闻不够。

“白日我不是说了么,矜持不了,婉拒了。”

“你……”

他拱在她颈间来回磨蹭,就像只黏人的大型犬一样。

单吟被他磨得又麻又痒,说又说不过他,抬起一边肩膀偏头要躲,他掐着她腰不撒手,惹得单吟皱着眉直笑。

“别闹,好痒。”

裴云鹤喜欢听单吟笑,蹭得越发起劲,实打实地又一回证明了,什么叫做矜持不了。

因是在白公家,第二日早晨也不好再赖。

单吟强打着精神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完之后与裴云鹤一道去餐厅拜见几位长辈,一起用饭。

只是她起来归起来了,眼下免不了多一重淡淡的青色。

等他们到餐厅时,白公等人已坐在座上,白公远远一瞥,转眸就瞪了裴云鹤一眼。

“就不听我老头子的话是吧?”

裴云鹤风轻云淡牵着单吟坐下,拿了碟蟹粉小笼与鸡汁素面到单吟面前,又端一杯温豆浆过来。

“这些你爱吃,早上再喝点温的。”

随后又兀自开始替单吟剥粽,只声音对着白公。

“您老妙手回春,什么症结治不好?可不能光叫病人努力养着,您得从源头根本解决问题,否则怎么衬得出您医术高超?”

白公哼一声,懒得说他。

倒是他身旁的赵星齐小声嘀咕起来:“哪儿就温和守礼了,我看真是委屈了和他联姻的单家姐姐。”

裴云鹤耳朵尖得和什么似的,当即一记眼刀飞过去。

赵星齐噤声缩了脖子。

但裴云鹤可没打算完,昨天园子里事他还记着呢。

于是又漫不经心地向白公道:“白公,您这宅子好,养人不说还养鸟雀。昨日里逛园子的时候,只听得雀儿叫唤,尤其有一只雄雀儿,叽叽喳喳个不停。”

他说着,睨了眼对面的赵星齐。

“倒像是到了要求偶的年纪。”

赵星齐没来由一哆嗦。

听裴云鹤这话,昨日他竟是真到了园子里。

“是吗?”白公拧了眉头,问身后的老管家,“好久不回来住,园子里多了这多雀鸟?”

老管家会心一笑,“鸟雀多了有生气。”

“但太聒噪也不行,别扰了白公清静。”

裴云鹤朝老管家颔首。

“那些到年纪了的,倒不如早早赶了出去,让他们求了偶在外头成家立业,也省得回头在园子里生了一窝又一窝。”

他忽然笑着对赵星齐道:“诶,赵星齐,你说赵家把那些鸟雀赶出去求偶,这算不算包办婚姻?”

赵星齐哪还吃得下饭,裴云鹤这意思摆明了是昨日听见了他编排他们,一口茶饼噎在嗓子眼里,不住咳嗽起来。

“你做什么样子!”

他身旁的白公骂了一句,佣人赶紧上来递水,最后还是陆盼儿一巴掌拍在他背上,赵星齐这一口气才顺下去。

赵星齐连忙端着水牛饮,再不敢看裴云鹤一眼。

裴云鹤还想吓唬他,只是单吟瞧出了他的意思,桌子底下用脚轻碰了他一下。

裴云鹤只好收敛点,悠悠然抛出一句:“怎么着?星齐羡慕了?”

“噗——”

赵星齐一口水差点喷得满桌都是。

“你看看你看看,吃个饭搞什么!”

白公点着赵星齐骂。

“我看阿鹤说得对,你也到年纪了,明日就叫你爸妈给你张罗张罗!要像阿鹤一样娶个知书达理的淑女回来,也好替家里管管你这猢狲脾性!”

“不要啊爷爷!”

他还向往自由又狂热的爱情呢!

“由不得你!”

而后的半顿饭,就在赵星齐的哭嚎哀求,以及白公的斥责声中度过。

用过饭,裴云鹤又牵了单吟往外走,他太喜欢单吟那一双纤手,到哪儿都想牵着,一刻都不要放。

单吟依旧有些困,裴云鹤便带她再回去睡个回笼觉。

可还没走出餐厅所在的小院,身后赵星齐便追了过来。

他跑得急又慌,差点没一个滑跪跪在裴云鹤身前。

“云鹤哥!我错了!我不该编排你!”

知道白公铁了心要给他说亲,自己怎么反抗也没用,他左思右想,这家里能在白公前头说得上话、能哄得白公开心的可不就只有裴云鹤了。

他只差没有一把鼻涕一把泪。

“云鹤哥,你去跟我爷爷求个情吧!别让我联姻,我是真不想联姻!”

裴云鹤居高临下嘬嘬两声。

看来赵星齐还没意识到问题的关键。

“联姻不好么?”

“联姻当然不好!都没得感情!回头再娶个闷声无趣的,我下半辈子就完了!我才不要牺牲自己,我不要联……”

哭到这里,赵星齐突然哽咽一下,他抬头瞧见单吟还安安静静立在裴云鹤身旁,眉眼间有一点尴尬。

他方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原来他竟还不如陆盼儿看得真,云鹤哥当真是个恋爱脑!

搞了半天单吟才是那个说话最管用的。

赵星齐立马扑过去。

“单家姐姐,我错了!联姻没得不好!联姻就是最好的!要能娶到个您这样的天仙淑女,我做梦都要笑醒!”

“求求你了,帮我跟云鹤哥说几句好话吧!别让我爷爷抓我去联姻!”

“去去去,做梦去吧你。”

还没等单吟开口,裴云鹤一把挡在单吟身前,根本不让赵星齐碰到单吟半点。

单吟这样好的,天下只此一个。

就赵星齐还想娶单吟这样的?

想都别想!

“不!我说真的!联姻真好!联姻真是太好了!是我不配!求求你了云鹤哥……”

赵星齐差点没给俩人跪下。

裴云鹤挑着眼梢。

“嫂嫂——”

谁知赵星齐豁出去了,哀嚎一声,要不是裴云鹤拦着,他肯定抱着单吟大腿给她磕了一个。

单吟心软,也知道裴云鹤就是在吓唬赵星齐,心里有点过意不去,遂还是扯了扯裴云鹤的衣袖。

“裴云鹤,算了吧?”

单吟发话,裴云鹤怎么可能不听。

事儿到这里也够了,赵星齐想必也长了记性。

那他干脆就顺水推舟做一桩好事,也算赵星齐这一声“嫂嫂”叫得好听。

裴云鹤勾起唇角:“既然你说联姻没得不好,那我提点提点你?”

赵星齐立马凑过来,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裴云鹤视线越过他往餐厅的方向远望过去,那头陆盼儿刚好小步走了出来。

“你抗拒联姻,是不是就怕娶不到自己喜欢的人?怕不知根知底,连话都说不到一块儿去?”

“嗯嗯!”赵星齐点头。

“但你长这么大也没个心仪的女生,而且生在赵家,就算白公不发话,你爸妈八成也会让你去联姻,对不对?”

“嗯嗯!”赵星齐猛猛点头。

“那这好办。”裴云鹤偏头,一副高深莫测又很轻松的样子。

“怎么办?”

裴云鹤朝着赵星齐后方努努嘴,“你去追陆家姑娘,你与她青梅竹马、知根知底,自然不怕没话讲,又家世相当,和北城陆家结亲还算你高攀,赵家也不会不同意。”

他轻巧拍了拍手掌,“几全齐美的事,多好。”

“陆、陆小盼?你叫我娶陆小盼?”

哪知赵星齐听到这里,脸一瞬间涨红了,又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我、我怎么能娶陆小盼呢……我……”

“怎么不能?她不漂亮还是不温柔?还是哪里不如你的意?”裴云鹤执了单吟的手,“你刚才不还说要娶个天仙淑女?陆家姑娘哪配不上你?”

“不是配不上……”

是他赵星齐几乎和陆盼儿穿一条开裆裤长大,他好像压根没想过这回事。

不,也不是没想过。

年少懵懂的时候也是有过那心思,可人家却好像根本无意,他殷勤没献好差点丢脸丢尽了。

所以之后光是往那方面想想,他就臊得慌。

哪还敢再去追人家。

“既然不是配不上,那你就试试呗,总好过真娶个不相识的,回头再悔可就真没法子了。”

“我……”

“云鹤哥,单吟姐姐。”

赵星齐还涨红着一张脸话都讲不利索,那头陆盼儿已快走至跟前。

她远远朝着裴云鹤与单吟打招呼,像是要过来一样。

见赵星齐也在这,还喊一句:“赵星齐。”

赵星齐却像触了电一般,陡然站得笔直,头也不敢回。

又见裴云鹤一脸认真严肃,竟没想到他真是在认真点拨。

这一下更不敢直面陆盼儿,直说:“我、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然后一溜烟跑了个没影儿。

陆盼儿走近,见赵星齐咋咋呼呼,蹙了蹙眉,嘀咕一句“这人怎么了,叫他也不应”。

旋即还是对着裴云鹤与单吟问好。

裴云鹤依旧笑得和和气气,陆盼儿看他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她不知道赵星齐和他们说了些什么,但方才在饭桌上,听裴云鹤的意思是昨日的确听见了他们背后的议论。

陆盼儿虽没说什么不好,但毕竟赵星齐口无遮拦,将她小时候的一些尴尬事讲出来了,单吟约莫也听了去,她实在怕惹得二人不喜。

于是退了半步,福身点头向单吟致歉。

“单吟姐姐,昨日我和赵星齐不是故意在背后议论你们的。”

单吟倒没想到这小姑娘这般客气,赶紧扶了她,“不必见外,都是一家人,随口聊什么都好。”

陆盼儿虽是北城来的,但兴许是在南边住得久了,讲话也温柔婉转许多。

“我知道世家子弟大多都是联姻,这真的没什么不好。而且你与云鹤哥甚是般配,是天作之合,我衷心祝福你们呢。”

单吟闻言莞尔,知道陆盼儿是个懂事的。

却不想陆盼儿眼珠一晃,悄悄拉了她,躲开裴云鹤半分,小小声又道:“单吟姐姐,我也不瞒着你,我小时候是对云鹤哥有些好感。谁叫那时候赵星齐太皮了,云鹤哥和他比起来,的确好太多……”

单吟好奇地望裴云鹤一眼,裴云鹤偏头疑惑地看着她。

陆盼儿马上又讲:“不过我早就对云鹤哥没意思啦,都是些小孩子的心思,那点儿大,哪里知道情情爱爱的?所以你别生气,好不好?”

陆盼儿真诚,本来就是些小女儿不谙世事的心思,单吟自然不会介意。

她拍拍陆盼儿的手背,安抚她:“放心,我没有生气。”

“那就好。”陆盼儿粲然一笑,“姐姐一看就是温柔的人,的确和云鹤哥很般配呢。外头那些闲言闲语你不要听,他们都是羡慕嫉妒你们琴瑟和谐。”

说着,她还撇撇嘴,“能联姻到一个真心对自己好的,真好,也不知道我将来会如何。”

陆盼儿也是世家小姐,虽是北城陆家的人,但到底算旁支,也养在南边多年了。

她其实也担心过自己的往后,见单吟与裴云鹤这样好,也是羡慕的。

她问:“单吟姐姐,怎么样才能让丈夫对自己好呢?”

单吟哪答得上这个。

她只是蓦然抬眸看向一旁的裴云鹤。

裴云鹤正挺立在一簇矮竹之下,他亦着一身翠绿新中式衬衫,对襟刺绣的款式将他人衬得高大颀长又精致细腻,与身旁竹影交辉,更显得人气质优雅。

裴云鹤察觉到单吟的目光,转过头来相对,略低了三分眉眼,像在询问她怎么了。

他总是这样照顾着她,就像他自己说的,总把她捧在高处,甚至可谓虔诚。

单吟忽然就笑了,又看向陆盼儿:“大抵,是他人本来就很好。”——

作者有话说:小赵和盼儿青梅竹马的这对,有人喜欢么?[问号]

第53章 矜持的第五十三天 单吟,你学坏了。……

“哦……”

陆盼儿若有所思。

她瞧见了, 裴云鹤始终在一旁耐心等着单吟,眉眼中的情意也浓厚直白。

她也不好再霸占着单吟, 又拉着单吟走到裴云鹤身边。

“云鹤哥,单吟姐姐。”她讲句好听话,“打扰你们了,祝你们新婚愉快,百年好合。”

而后又从怀中拿出一张请帖。

“过两日陆家和赵家在南乔合办了个慈善晚宴,我知道单吟姐姐喜好字画, 到时会有许多名家的作品拍卖,还有我哥专程从国外送来的呢,非常难得。云鹤哥、单吟姐姐,赏脸的话到时来玩。”

“你堂兄?陆家那个,陆逞之?”裴云鹤随性拨弄着身边的竹叶。

陆盼儿睁大眼睛点头,“嗯嗯。”

“行。陆家那位搜刮来的, 必然是好东西。”他对着单吟, “回头带你去看看,定有你喜欢的。”

“怎么就用上‘搜刮’了……”单吟还在纳闷。

陆盼儿捂嘴一笑,“可不就是,单吟姐姐你不去北城走动不知道, 等回头云鹤哥同你讲了我哥, 你就知道云鹤哥为什么要说‘搜刮’了。”

陆盼儿把请帖送出去, 也不再打扰他们,告别了离开。

裴云鹤与单吟继续往住处走。

裴云鹤过来扶单吟,单吟想到赵星齐与陆盼儿的事, 嗔他:“好端端的,你吓唬人家就算了,干什么还乱点鸳鸯谱?”

她和陆盼儿说了几句话, 心底里是喜欢陆盼儿这样的小姑娘的。

哪知裴云鹤伸手刮她鼻头一下,“什么是乱点鸳鸯谱?赵星齐明摆着是对陆家姑娘有意思,只是年纪小又娇气,自个儿还没看清楚自个儿心思呢。”

“啊?是吗?”单吟微微瞪眼。

“当然。”

裴云鹤点着头。

“他小时候被我训就是因为成天追在陆家姑娘后头闹,闹得陆家姑娘成天地哭,我烦得紧,看不过去了才训的他。”

“后来大些了,闹是不闹了,青梅竹马被他处成了弟兄,可陆家姑娘但凡跟哪个世家子弟走得近些,他又浑身不舒服,阴阳怪气。”

“这不是有意思是什么?”

裴云鹤一摊手。

“我这是好心点拨他。至于成不成,那看他自己的造化。”

单吟委实是没想到还有这些故事。

她心思纯,心底澄澈如水,哪里想得到这么多弯弯绕绕。

“那他既然喜欢盼儿,为什么还要闹她、捉弄她,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还与她对着干?”

“咳。”裴云鹤正勾着单吟的指头慢慢走着,忽地握拳在唇边咳了一下。

“大抵是心性还不成熟,喜欢而不自知,又怕拂了面子,只好换着法子与喜欢的人亲近些?”

他想了一个词,“就是年轻人说的——傲娇。”

“若再不推他一把,回头陆家姑娘真跟别人好了,他白白耽误好多年,还得将肠子都悔青。”

“噗。”单吟没忍住,也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裴云鹤停住脚步,回身诧异看单吟。

却不想单吟正眉眼盈盈凝着他。

“听你这样形容,倒像是在说自己。”

裴云鹤万没想到单吟会扯到他的身上。

单吟指的大概是两人刚成婚那时他的表现吧。

而且正如单吟所说,他还半点没法反驳。

“我……我那时……”

裴云鹤眉眼间一下皱出褶印,冥思苦想想不到什么话来回单吟。

干脆瞪着她耍赖。

“我都这么大了,还不成熟吗?”

单吟想笑又不好明着笑话裴云鹤,他这幅样子,除了外貌看起来,哪哪儿都不算成熟。

裴云鹤一眼看穿了单吟的心思。

他压了眉头,意图夺回面子,“单吟,那你这话是说我老早就喜欢你?想与你亲近?倒看不出你脸皮也变厚了。”

单吟不言语,喜不喜欢,总有人天天夜里在她耳边念叨。

倒也不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裴云鹤被单吟眸子里的笑意激得越发羞恼,却还要装腔作势,迈过两步,高大的身影一整个笼罩下来,将竹叶间本就稀疏的日光遮了个干净。

那股沉稳的檀香味道都显得有些危险,赵家的洗护用品掺了些沙棘在里头,一缕缕酸甜的气息,正霸道蛮横地占领单吟的鼻腔。

裴云鹤压低声音:“单吟,你学坏了。”

单吟忙用手抵在他胸前,纤葱十指与他的衣服倒是相称,微蜷时压出的一点粉色更像是茂林丛中开的花。

与她的笑容一般,柔和中又带三分娇俏。

“但还好呀,你未耽误许多年,也没叫肠子悔青了,便是从前傲娇一点,也不妨碍什么。”

“我……”

哪有。

已经耽误了许多年,肠子也早悔青过了。

所以才会一眼看得透赵星齐的心思,也晓得去点拨点拨他。

望着单吟的笑容,裴云鹤面上不动声色,心思却囫囵转了一圈。

他把着单吟的肩,薄唇左右撇了两下。

罢了。

总归单吟现在在他面前笑得如花似玉,耽误的那许多年也不算什么。

就像周衍之前劝说他的,有什么便坦诚就是,省得再造作出些什么坎坷。

裴云鹤蓦地苦笑一声。

“是,我是喜欢你又怎么样。”

他的眼眸咬住单吟的视线,牢牢将她看尽心里,也丝毫不害怕被她窥探了一整个心底的爱意。

“单吟,你是我太太,我不喜欢你,我去喜欢谁?”

坦诚好像也没那么难。

话一说出口,心胸都松快三分,裴云鹤越发理直气壮。

“我自然要喜欢你,想与你亲近。不行吗?”

单吟快要被他心底的爱意浇熔了,哪里还敢说不行,含笑只答:“行,你说行就行。”

单吟性子内敛又好说话,肯笑话他已经是难得的表现,裴云鹤瞬间又重占了上风,眼眸一阖,又成了那狡黠的狐狸样子。

“我说单吟,你别笑。”

哪有她这样的,一笑起来就笑个没完了。

他强调:“不仅要我喜欢你,你也得喜欢我,也要亲近我。”

单吟像哄小孩儿似的:“我没有不喜欢你,也没有不亲近你。”

“不够,根本不够。”

单吟只好笑着再哄:“那我再努力。”

“你这个态度就不像是要努力的态度。”

“那我要什么态度?”单吟虚心请教。

“起码你答应我的时候不要笑!”裴云鹤甚至直接用手指去戳了戳单吟的嘴角。

单吟实在觉得,眼前的裴云鹤就像是一只炸了毛的大狗。

她突然好想给他顺顺毛,而她的手也不自觉抬了起来,就这么掂了掂脚,轻轻抚过裴云鹤的头顶。

裴云鹤登时怔住。

“你、你做什么?”

单吟仍旧带着笑意,“态度不够,行动来凑。可以吗?”

裴云鹤感觉自己炸毛更严重了!

那日晚上,单吟难耐的神情与莞尔的面容在裴云鹤脑海里交错,但无论哪种,都叫他心痒得不行。

他又想起了前日单吟在园子里笑话他招人喜欢的场景,压着单吟嵿樁到一半,忽而又反手钳了单吟,将她反抱了起来。

兼应又火烧火燎,单吟吞不下去,呜呜央求他:“别,别闹裴云鹤,这样好涱……”

他却故意板了脸:“谁与你闹,白天说过不许笑了,你不听,那坏孩子可是要被训的。”

单吟半昏半醒,只觉得这人好过分。

“明明是你……”

明明是他在闹她。

可裴云鹤才不会管那么多,反正钓鱼执.法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还反驳?那我真要训你了。”

再不管单吟要说什么,他钳过单吟的下巴,迫着她与他接吻。

舌头蛮横挤开她那两瓣红唇,灵活地伸进去,完完整整地被她含住。

吮吸之间,水声漫漫,他被她煲果得严丝合缝,又暖又胀。

裴云鹤更用力地去钳单吟的手腕和侧腰,板着一张脸,神色淡淡。

他像是循规蹈矩夫子,又像是蛮横不讲道理的匪头,如何行进,如何停驻,如何哭,如何笑,皆在他的掌控之间。

最后他就这么钳着单吟坐在他身上用力鼎装起来,单吟的喘息逐渐变作压抑的呜咽,伴着窗外的风声影动,又是一夜。

/

离了白公的宅子,端午假期很快也过去,裴云鹤不得不又回到霄汉开始处理一堆令他觉得枯燥无趣的工作。

但他没忘前两日答应的邀约,要带单吟去陆家办的那个慈善晚宴逛逛。

这日他早早下了班,专程回倚兰洲接上单吟,二人一齐去那家画廊赴宴。

说是画廊,但占地面积偌大,几乎可以堪称是个艺术馆。

前馆后厅,上下两层,艺术气息浓厚,设计感十足,一共展出了数十件名家画作,其中不乏名流权贵的珍藏。

单吟看得目不暇接,更是十足开了眼界。

裴云鹤问她有哪些看上了的,他替她买回家去。

“这些有的都是只听过、从不见在市面上流传的,真的能买?”

单吟不是没参加过类似的慈善宴会和展览,她知道,许多画作一画难求,珍藏者绝不会轻易展览出来,更别说忍痛割爱卖了出去。

裴云鹤却点点头,“当然能买。”

他指指另一头也正逛着的陆盼儿。

“她那堂兄,年纪不大气性却十足,北城里头出了名的小霸王。本来在北城只手遮天待得好好的,突然就闹着要出国去读书,这些年听说就一直在瑞士待着,也没回来。”

单吟偏头问他:“那与这些画有什么关系?”

“今日这些画义卖的善款是要捐给北城与南乔几家医院的,那位也不知是起了什么心思,听说之后便命人在国外硬是将这些珍品买了来。”

裴云鹤摇头笑一声。

“他那脾气和实力,既然画都到这里了,自然是能由着大家买了。”

单吟听明白了。

难怪那天裴云鹤要说这些画是被“搜刮”来的。

原来气性十足是足在这里。

“所以你喜欢什么,尽管选。”裴云鹤将话题绕回去,一副悉听尊便的样子。

“不着急,我再看看。”

单吟喜欢是喜欢,但也不好滥买。

后头还有些画没看过,她端着香槟与裴云鹤慢慢往里头走去。

北城陆家实力雄厚,这次办展,邀请来的不止南乔当地的名流权贵,一些想与陆家攀上关系的,更是想方设法往里头挤。

里里外外,场馆大,但人也不在少数,来往之间,一些相熟的人见了面总要招呼一声。

不少人瞧见了单吟与裴云鹤走在一起,他们一个矜贵优雅,一个端庄温柔,走在一起便是一对璧人,但凡瞧见裴云鹤照顾单吟的模样,更要赞叹一句恩爱有加。

这话倒是越发真诚起来了,再不是从前见到他们就要说表面夫妻的时候。

原因是那日裴云鹤在白公宅子里点拨过赵星齐之后,他回头权衡利弊冥思苦想,也不知是哪根筋搭对了,竟觉得裴云鹤说得好对。

与其要娶个可能面儿都没见过的无趣世家女,倒不如先下手为强,选个知根知底的小青梅来。

他与陆盼儿一块儿长大,两个人彼此之间什么不了解?

就是一顿饭吃多少粒米、睡觉要翻几回身、听白公训的时候听到多久会打呵欠……他们心里都一清二楚。

何况裴云鹤说得也没错,陆盼儿虽然有时候学了白公的样子,管他也甚是严格,人也不爱到处玩,是有点无趣……

但怎么说陆盼儿长得还是很好的,声音也细细嫩嫩,唱歌极好听。

他长这么大,也没见过几个比陆盼儿好看,又比她唱歌好听的女人。

这么一想,赵星齐觉得不亏。

他马上端正心思,又鞍前马后对着陆盼儿殷勤起来。

虽然陆盼儿说他神经,白公也跟着骂他是不是中邪了,又说大端午的,不太可能,问他是不是撞了脑子……

但赵星齐不管,仍兀自“追”着陆盼儿,还想着怎么好跟白公说,让赵家去向陆家提亲。

不过那些都还是长远的,急也急不来。

赵星齐不是个忘恩负义的,既然这好事是裴云鹤点拨的他,他自然也要好生谢过裴云鹤。

于是借着这两日陆家和赵家准备展览和晚宴,赵星齐四处放出消息,直夸他云鹤哥对单吟是多么多么地好,两人多么多么地恩爱。

按说寻常的,来宾听了也就听了,只当是在做表面功夫,笑笑就罢。

但赵星齐实心眼子,但凡瞧出了对方有任何不信,绝对要搬出各种事例,将裴云鹤在宅子里对单吟有多好的一切都搬出来讲,直讲得对方目瞪口呆,不信也得信。

不枉赵星齐一片苦心,所以事态终于成了现在这样。

来往的宾客见了单吟与裴云鹤,皆要端出一副姨母笑,少不得由衷夸赞两句。

“般配。”

赵星齐还说要登报表彰他二位,说他们是南乔模范夫妇中的楷模。

裴云鹤倒是不介意,但他顾忌单吟脸皮薄,赶紧让他打住。

“你瞧见没?那边好像是李家的小公子,我见他这一晚上盯了陆家姑娘好多次了。你若再不过去跟着,仔细人家先发制人。”

赵星齐望过去,果真见陆盼儿身边一直鬼鬼祟祟跟着个人。

这还了得?

他当即拜别,大步流星过去将那人挤了开。

裴云鹤在这头笑,单吟亦有点哭笑不得。

“走吧,后头还有没看的呢。”

“好。”

裴云鹤又挽着单吟迈开步子,不远处路过两人,再次遥遥朝他们举了举杯。

裴云鹤也举杯颔首示意,然而再想搂过单吟时,却忽而发觉她的身子僵住了。

“怎么?”

单吟不答他,他只好顺着单吟的目光朝前看去。

那几人中,原本背对着他们正在说话的一个男人,也随着同伴的举手示意而转过了身。

他并不年轻,中年模样,蓄着一厘长的络腮胡子,鬓边可见几缕斑白。

但身形高大,衣着精致板正,挺胸抬头之时,眉眼丝毫与衰老无关,反倒闪着精明狡黠的光亮,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他就这么盯着单吟,眸子里的笑意愈发浓烈。

莫说单吟,就是裴云鹤都觉得很不舒服。

他骤然蹙眉,拦腰便挡在了单吟身前。

不料那人远远开口,喊了声:“单吟。”

而身后的人,尽管不愿,却还是隐忍着回了句:“二叔。”——

作者有话说:北城小霸王客串一下,陆少爷的文在专栏《捞月光》欢迎收藏!不可一世x温柔人妻,一个抢人老婆的故事(不是[撒花]

第54章 矜持的第五十四天 她单吟,就是我裴云……

单则武不曾想当真能在这里遇到单吟。

那时在苏家老爷子的病床前, 考虑到单吟来南乔联姻便能得到苏家更多的财产,他这才暂时妥协, 放了单吟走。

但单吟这一走就是几月,南乔裴家将她保护得极好,许多消息传不到云苏,他想着人去找单吟,也难得联系得上。

而近日里,裴家的霄汉帮扶苏氏, 明里暗里打压单氏企业,搞得那些本来还支持他的单氏高管们成天与他诉苦问责。

单则武头疼不已,本还胸有成竹,现下也日益紧张起来。

加之他仍需要更多世家与企业的支持,费了好半天力才找上了南边一位权贵,攀附着, 这才挤进这画廊中来。

他听闻这次展览晚宴, 大半个南边有头有脸的世家都收到了邀请,当时便想着会不会能有机会遇上单吟。

若遇上了,少不得敲打敲打,叫她切莫忘了云苏还有他这个叔叔在。

也好叫她知道, 要想苏氏和单氏都安然无恙, 就别妄想轻易脱离他的掌控。

现在, 当真遇着了单吟,单则武眼里的贪婪毕露无疑。

他就像一头看见了羊羔的饿狼,时刻等着, 将苏氏和单氏吞吃殆尽。

单则武听见单吟叫他,唇角隐忍着兴奋抽动两下,仍旧止不住笑意, 端着香槟朝她走去。

只是他没有注意到,单吟身边如今还多了一个裴云鹤。

“单吟。”

单则武愈发靠近,仰着头睥睨着单吟。

羊羔就是羊羔,在南乔养了这许多时日,还是这样弱不禁风。

他哼笑一声:“许久不见,二叔可是挂念你得紧啊。”

单吟没想过会在南乔、在这里再遇单则武。

自见识过自家这位二叔,在她父母去世后,展露出的贪婪和无情模样,她便再对这位亲人生不出什么好感。

且当初要不是他步步相逼,外公也不会又气又担忧,以致于病情反反复复一直不见好。

她更不会要被送出云苏,离开外公身边还久久不便回去。

认出单则武的那一刻后,她浑身气血都翻涌起来,那些痛苦疲惫的回忆涌现,单吟的思绪连同身体都像一根弦一般紧绷。

那是刻在身体里的感受,牵一发而动全身,情绪与身体都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是顾着体面,忍了好半天才控制住面上的表情,没有当场避开走远。

现在单则武冲着她来,她嘴角抵抗着巨大的阻力,抬了两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单则武权当没看到单吟的抗拒,兀自又笑说:“你说你一走就是两个月,一趟家也不回,二叔还有单氏那些叔叔伯伯们,都很挂念你呢。”

单吟仍不说话。

她没什么好同单则武聊的,强忍着招呼完之后,转身便要走。

但单则武又叫住她:“你这孩子,怎么年纪越大越没礼貌了呢?小时候不还常常缠着二叔,叫二叔给你买糖吃的哩?”

单吟登时蹙了眉,握着香槟杯的手都紧了几分。

“我还担心你躲在南乔,会不晓得你阿公的情况,专程要与你说说的。怎么都不肯和二叔说说话了?”

“诶,你没听说吗?你那个外公呀,最近情况好像不怎么明朗呢,我都想抽空专程去看一看他……”

单吟倏忽转身,死死瞪着单则武。

他不提还好,一提这些从前,一提到苏道生,单吟便无法不想起父母去世时以及苏道生病重时,单则武在病房前的那些嘴脸。

她恨不得将手中的这杯香槟尽数泼过去,好叫单则武就此闭嘴。

偏生单则武就赌她干不出这么没教养的事。

还要装模作样地摇摇头,“看来你是到了南乔,真不在意我们这些被留在云苏的亲人咯。”

“哗——”

“你做什么!”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单则武上一句话话音刚落,满满当当一杯香槟便泼了他全身。

他当即怒喊起来,本以为是单吟干的,乍一抬头,却见方才好像就一直站在单吟身边的那位,此刻正抬着胳膊,背对着他,横在他与单吟之间。

单吟也正诧异得目瞪口呆。

她哪里想得到自己的念头刚起,裴云鹤便当真用胳膊撞了她的手,叫她手中那一杯香槟真泼在了单则武身上。

“你……”

单吟惊得都不知作何言语。

裴云鹤却偏头无所谓地对她一笑:“这在南乔嘛,我想泼个人,还是泼得的。”

不等单吟再应,裴云鹤慢悠悠转过身,又端出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唤来了一旁的服务生。

“这位先生衣服脏了,带他去后边换一身。”

“是。”服务生心惊胆战,上前请单则武过去。

单则武这时终于注意起裴云鹤来。

他被泼了满身香槟,却也浑不在意。

随手拿了服务生递来的丝巾揩了把脸,再抬眸,那危险的眼神又锁在了裴云鹤身上。

“你是?”

“她先生。”

单吟的态度就是裴云鹤的态度,他甚至不屑于伸手与单则武交握。

而是搂住了单吟单薄的肩头,转身就走。

“原来是小裴总,这么说来,还是亲戚了。”单则武忽又出声喊住裴云鹤。

裴云鹤瞬间压了眉头,“谁与你是亲戚。”

单则武心态调整得极快,拿着那丝巾将衣襟上的酒渍擦了个半干,对着裴云鹤的冷脸,不怒反笑。

“小裴总不知,我是单吟的二叔,现在云苏单氏的负责人。而你已经与单吟成婚了,那我们怎么不是亲戚?”

“有任命文件么?代理的都算不上吧。”裴云鹤头也不回,打蛇打七寸。

他就不打算给单则武面子。

“……”

单则武下颌果然抽动两下,铁青的胡渣色蔓延到面中。

但裴云鹤说的的确是事实,在拿到单吟身上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之前,董事会没法进行选举更换,单氏的正式任命文件也下不来。

他一直想要单吟的股份,不就是为了名正言顺?

名不正言不顺,莫说那些高管难以控制,就是底下的员工都会对他不服。

单则武咬了牙,倒没想到小看了这个裴云鹤。

看来单吟嫁来南乔,倒还真攀附上了人家。

他不好正面对着裴云鹤发火,便转头拿了长辈派头嘲讽起单吟。

“好好好,到底还是女孩家家的好呀。”

他又抬起他那阴狠狡黠的眼眸,在裴云鹤与单吟之间不住打量。

“家里遇到大事也不用操心的,躲起来就好了,柔柔弱弱,找个人攀附着就一辈子无忧。”

他对着单吟:“二叔没说错吧?当初你爸妈去世你就躲来了南乔,现在又躲着,好在有人一直护着你哈?也是挺幸运的。”

“二叔!”

单吟实在听不得单则武又提起她的父母,出声呵斥起来。

哪知单则武一笑,“你看看,现在对着二叔都能大呼小叫的了。”

单吟气得肩膀都抖了起来。

裴云鹤忽然揽紧她,稳住她的身形。

他向前一步,踏进场馆内炫目的暖黄灯光里,偌大的水晶灯在高处熠熠生辉,他却在单吟身边给她温暖和力量。

“攀附?”他笑一声,眼眸中闪烁着光芒,对着单则武,“你刚才也说了,我和单吟已经成婚,夫妻之间理应互相扶持,何来单吟一方攀附一说?”

单则武没想到裴云鹤真还会与他争辩,收了视线,又预备再与裴云鹤讲话。

但裴云鹤如何会给单则武机会。

他陡然掀了眼皮,视线利箭一般扎向单则武。

“倒是这位二叔您,如果我没打听错,前头半生躲在你父兄的羽翼下,如今又依靠着单氏高管们的支持,还要死皮赖脸找上关系才能进到这里来……”

裴云鹤笑着用脚尖点了点地。

定制皮鞋皮革上乘,折着顶上耀眼夺目的光辉,将单则武愈发难看的表情照得一览无遗。

“我怎么觉着,您比您口中的女孩家家,更会攀附呢?”

“你!”

单则武瞬间涨红了脸,几欲爆发出来。

但裴云鹤并不打算就此罢休。

他指了指刚刚他泼单则武时就已经走远了的那几位旁观者。

“刚刚您跟着的,是海城那边的陈老板吧?不巧,陈老板近日里正有意向与霄汉合作。那么照这位二叔的意思……您岂不是还要攀附上霄汉,攀附上我,攀附上我太太——”

“也就是你一贯瞧不起的侄女,单吟了?”

“裴云鹤!”

饶是单则武定力再好,听见裴云鹤这般羞辱他,他如何会不气恼?

单则武当即大喊了一声,附近的宾客闻言皆回过头来。

就连不远处的陈老板都带着嫌恶的眼神看了过来。

裴云鹤只风轻云淡地抬抬眼梢,转身执了单吟的手,满眼疼惜地摩挲起来。

单吟知道裴云鹤是在帮自己撑腰出气。

她侧目去看裴云鹤,他立在她身边,犹如一座结实的高墙,替她挡掉了太多风雨。

明面上对着单则武,他尚且能自若地嘲讽、斥责,背后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又不知做了多少功夫,才一直与单氏斡旋着,不叫那些高管早早倒戈。

她眨眨眼眸,水汪汪的,顶端的水晶光辉如星星一般落在她的眼睛里。

单吟轻挠了两下裴云鹤的手心。

“算了,我们走。”

她感激裴云鹤的所作所为,却不欲让他再与单则武纠缠。

再讲,裴云鹤少见拿身份压人,几次都是为她,单吟实在不想让裴云鹤的名声落人口舌。

“行,别影响你的心情。”

裴云鹤听单吟的,再去揽她,手臂又揽紧些,为她开路。

这亲昵的模样落在单则武眼中,那股气闷劲儿愈发在他胸中烧得狠起来。

他实在想不到单吟一个孤女远嫁到南乔,还能找到这样好的依靠。

这与他原先设想的完全不一样,他还指望着单吟与裴家不和,这样他才好下手掌控两方。

可眼下裴云鹤几乎是将单吟捧在手心里,他还想起了之前听闻的,世家里都传裴家夫妇恩爱和谐,堪称模范。

他还当只是吹嘘的、假的,但眼见为实,这根本不像是演出来的表面功夫!

气血顿时上涌,单则武瞬间理智出走,当即对着裴云鹤喊出来。

“裴家的太太?霄汉的老板娘?呵!你知道她还与她家那个姓何的律师不清不楚么?还有我那不成器的远房侄子,可也是被她吊了多年,就算她结婚了也没说要放弃等她呢!”

“她从小就依附攀附着那些男人,一个孤女长到这么大你当能是为什么?你大可不顾情面护着她,便看看往后她会不会顾你的情面!”

这话实在难听,明里暗里都在攻击侮辱女性,单则武当真是气昏头了才会大庭广众之下喊出来。

单吟不是没在单家听过这些闲言碎语,她咬了牙,只当耳旁风,拉着裴云鹤仍要离开。

却不想裴云鹤忽地驻足,她怎么也拉不动了。

“裴云鹤?”她的声音都在颤抖。

他却温柔朝她一笑,继而瞬间变了冷脸,转身对向单则武。

“是吗?”

那眼里的寒芒与周遭的暖光形成鲜明对比,裴云鹤沉稳迈步,却像是在碾碎一道一道能伤人痛人的锋利冰晶。

他一步步走至单则武身前,微垂着头,像真正的弱肉强食世界里的顶端猎食者,毫不客气地审判着面前的宵小。

“那我告诉你。”

“她单吟,就是我裴云鹤的太太,就是霄汉板上钉钉的老板娘。”

“她一个孤女长到这么大能为什么?是因为她温柔,她坚强、善良,是因为她面对你们这些豺狼虎豹,在虎口脱身,仍能够咬牙坚持下来,努力为了她要守护的人而活着!”——

作者有话说:我们小裴总倒是想攀附一下单吟宝宝呢

第55章 矜持的第五十五天 你别想撇下我。

裴云鹤不是不知道, 那些眼里心里只有权势利益之人,根本听不进去所谓讲道理与情义的话。

可他走至单则武面前, 看着这个中年男人凶悍的面孔、高大的身形与嚣张的气焰,他无数次想到单吟也曾在这样的人面前坚持、对峙着,十几岁时就见过这样丑恶的嘴脸。

他便不由自主,很想说出心里这些话。

仿佛只要他说了出来,语言就能变作利剑,赋予往年里那个纤弱无依的女孩一身的光芒与力量, 能带着她披荆斩棘,斩断那些黑暗。

叫她不必害怕与担忧,能无所不往奋勇向前,一直到再走进光里。

走到他的身边。

或是他能变为那把利剑,早一点,更早一点, 陪伴在她的身边。

单则武显然是被裴云鹤的不管不顾给唬住了。

他怔了片刻, 再回过神来,身周的人已经开始议论纷纷,不少人还对着他指指点点。

而远处他此前一直在溜须拍马的那位陈老板,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愤懑瞪他一眼后, 转身离开。

单则武方才清醒, 才知道自己刚刚气昏了头到底说了些什么。

可再做解释也无用了,参展的来宾也不是全然不知云苏之事,裴云鹤那一番话将他欺凌孤女、霸占单氏的事摁死, 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些内里的龃龉,他也再装不得。

他倒是不惧单吟这个小辈,可裴云鹤、裴家, 还有那许多需要依附和合作的世家、企业,他不得不顾虑。

“小裴总……”他对着裴云鹤。

“啧。”裴云鹤突然抬手,“见外了不是?”

他冷笑一声,退开数步,终是又回到了单吟身边。

他执起单吟的手,低头温柔地看着单吟。

“多谢二叔关怀,我与单吟两个现下很好。她从小依附别人,那只能怪我出现得太迟,没能让她依附着。至于往后,我倒希望她能多依附我一些。”

他对着单吟。

“你有我了,也可以不必那样独自一个扛着。”

说完,再面向单则武,裴云鹤也恢复了神色。

那股寒意收敛起来,藏在了温和的笑容之下,却如同深海坚冰,犹不能再被忽视半分。

“您方才说的那位何律师,我早将他当成了舅哥看待。他打官司是一把好手,我非常欣赏,而且我想这一点,没准二叔以后也能见识见识。”

单吟在他掌心挠挠,他回握住单吟的指头,轻轻带着在她掌心里也挠挠。

“至于您家那位不成器的侄子……”

琥珀色的眼底有什么一闪,像极了深海坚冰露出海面的一角。

“若他还敢打单吟的主意,我不介意叫他像你那位亲儿子一样,当真,不、成、器。”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擦着牙齿一字一句念出的。

裴云鹤的威胁,不止对准了单则武口中的远房侄子,更是对准了单则武的儿子。

他一想到那小子同样恶臭的嘴脸就泛恶心,当初应当直接给他废了,也省得单则武闲出屁来折腾这么多事。

裴云鹤的威胁威胁到了点子上,单则武心中最牵挂的,无非是单氏一把手的位置,以及自己那个宝贝儿子。

所以直至两人离开画廊,接连几日过去,单则武果然都没有再出现在单吟面前,更没有想方设法找单吟的麻烦。

听人说,单则武被那位陈老板好生嫌弃,断了交情不说,生意往来就更不可能了。

单则武前两日灰头土脸地离开了南乔,现下应该滚回了云苏。

裴云鹤抬眸看身前的单吟。

她蹲在地上,垂着眼眸认真培土,由于太过专注,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她都没有发觉。

早些日子栽在倚兰洲的两株玉兰养得很好,这几日下来,枝干愈发粗壮有力,原先曲卷的黄绿色嫩叶也张开了许多,颜色变深,在日光下绿油油还泛着光泽。

透过玉兰树交错的枝丫,那零星的叶片像装扮在单吟发上的珠翠一般,裴云鹤觉得好看,伸手绕过去给她别好了碎发,却不想自己手上一点泥土蹭在了她脸颊上。

他看着她,浑然不觉仍在努力的模样,不禁笑出了声。

“怎么了?”

单吟倏忽抬头,瞧见裴云鹤唇角的笑意,偏头发问。

裴云鹤又将自己的手擦干净了,再去单吟脸上揩掉那一点灰尘。

“手上的泥不小心粘在你脸上了。”

她还以为是什么事。

这不要紧。

“无妨。培土种树,哪有浑身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

“可我就喜欢你干干净净。”

自画廊回来后,这两日他们都心照不宣地未提及展览上发生的一切。

裴云鹤知道,单吟看起来与往常无异,但心里还是有介意单则武的出现。

那些伤人的话是针是刺,扎在人心里,又小又密。

虽然最后都被拔出了,但那些细小、几乎微不可察的孔眼,也依旧需要时间去愈合。

裴云鹤不希望单吟被那些无端的是非重伤,他只想她快快乐乐,无忧无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