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南瓜粉蒸肉
当然要进。
晏臻大步跨过拱门, 这里居然还有一个房间,大概曾是别墅顶端视野最佳的观景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含着半山的辽阔海景, 此刻天已黑尽了,只能模糊看见一条泛白的海岸线。
屋顶的中央空调无声地维持着恒温, 替换着新风,但空气里仍然透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 和昨夜安老板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整个房间空旷得近乎冷清,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除了一座半人高的三足青铜炉,另外, 就只有地面铺着的一张巨大的、手工编织的浅草色蒲团了。
一进到这个房间里, 安老板身上白色的厨师服瞬间化作了宽松长袍, 他在蒲团中央盘膝坐下,单手支在膝盖上撑着下巴, 懒懒的望过来——刚还烟火气十足的琥珀色瞳仁里,似乎立刻就没了人味儿。
“簌簌簌”
身后勒杜鹃开出的拱门合上了。
晏臻静静的站着, 任由对方上下打量。
但他的内心当然不像表面上那样的平静。
心跳已渐渐开始加速, 后颈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牵累着头皮有些微微发麻。
他的感官像雷达一样全功率的开启,敏感的捕捉着环境里任何一丝的变化,无数的念头疯涌, 以至于大脑超负荷的运转着。
可无论他遮掩得有多好, 那份紧张在安斯年眼里简直一览无余。
是加速的心跳、加重的呼吸,是插在兜里握得死紧的右手,还有,小半截手腕上的青筋再显眼不过。
安斯年放下手臂坐直了, 指尖微动,丹炉升起了袅袅轻烟,淡淡的草木香气能让人感觉情绪舒缓些,“坐下吧,先说说看,退役是因为身体原因么?现在靠什么生活?如果传了你金系功法,对我能有什么好处?”
这算面试?
好处?要给到什么好处才能拿到这份修士的offer……
晏臻学着安老板的姿势,慢慢的盘腿坐在地砖上,心想还好住进来这些日子,左腿一天比一天利索了,半点没露出窘态。
他在脑子里组织了一下语言,“退役确实是因为身体状况不允许,也有心理原因吧,被动退的。现在主要四处旅游,写写小说,但要说靠码字维持生活的话,倒也谈不上,我的经济状况还算不错,如果你需要用钱的话,尽管开口。”
停了一下,他加重了语气补充:“其他的好处我暂时想不到,如果你有什么想要的,可以直接说出来,只要是我能办得到的。”
安斯年不置可否,又问:“你身上那么多的伤,都是因为工作的原因造成的?看来不是普通的警察……”
“嗯”
晏臻克制着回了一个字,之前工作的事,他不想说太多,个人情况倒是很想交代一下,可惜眼前的场面好像不太合适。
空气沉默了一会儿,其实安斯年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关于功法的传授,他已经考虑一整天了,对一个佛系干饭人来说,这就已经算破天荒纠结的程度。
主要是理智和他的道心在博弈。
理智告诉他,现实世界是冰冷的,传授功法的后果太不可控,风险太大,尤其对方还是木系的克星——金系修士,一旦所托非人,不堪设想。
可他的道心却又说,万法自然,一切需随缘,对方是他回到地球后第一个见到的有灵根的人,而且就在他眼皮底下自我觉醒了,当然视为有缘。
就这头顶三个旋的,觉醒当晚就把自己耗空的倔强性子,如果不教导正确的修行方法,再让对方这么胡来下去,金系的灵气那么霸烈,折腾到走火入魔还算轻,重了怕是连小命儿都没了。
更何况,那一身的伤都是为国为民造成的,他的一念之间举手之劳,对方就能强身健体,少很多的痛苦,为什么不能顺应天意,成就了这份善缘?
安斯年看向盘坐在对面的晏臻,看着他之前死气沉沉仿佛黑海一般的眸子,现在像是重燃了火光那样的亮,道心终于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他直视着对方的眼睛,缓缓说,“我可以传你入门的基础法诀,但是金系的神通我不会,一切只能靠你自己将来去摸索。”
晏臻闻言,长长出了口气,可也没敢立刻就放松,反问:
“代价呢?”
这个安斯年真没想好,刚才那句‘好处’也就是随口说说,他也不觉得有任何代价可以与仙缘等值。
他随口道:“反正你时间也挺自由的,在我这儿的时候,能帮点忙就尽量帮吧,以后客人多了,我在厨房忙不过来,前台你就照看一下。”
顿了顿,接着提醒:“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据我所知,地球上其他的地方暂时还感应不到灵气,一旦开始修炼了,在这儿一住就不是一两个月的事了……房租得照付,我也不会给工钱的。”
话音落,晏臻立刻从兜里掏出手机一顿操作。
“叮”
安斯年的手机响起清脆的提示音,拿出来一看,V信到账二十万,备注写着‘房费’。
“限额了,十年总计七百三十二万,剩下的我每天给你转一笔。”
晏臻其实想给一百年一千年的,但局势还没明朗,连对方的性向都还不清楚,只能暂时隐忍。
要是之前他不是那么冷静的一天变三天,三天变一月的逐步试探,而是太急切暴露目标的话,安老板还能这么没有防备的就显露真身么?
这钱,转得可真是正中下怀。
对方这么爽快,安斯年倒是有点不好意思,心想倒也不用这么实诚……民宿的租约也才五年啊。
事已至此,那就废话少提,教学之前得他先做个批判:“像昨晚那样肆意操控金属是不可取的,不是说你做不到,而是金系修行的特质,应该是藏于己身,而不是锋芒毕露,取的是坚忍不摇,百炼成韧的意境,非必要的时候,最好不要随意借用外力……”
“……刚才传授的功法名‘敛金诀’,走的是‘金身养命’的路子,晨昏各一刻钟站‘沉金桩’,专注于引金入微、固本培元,对你最大的益处就是能劳损自愈、延长寿数,等站桩的火候到了,你就可以达到炼气一层,内观行气……”
晏臻:“内观行气是指金色的丝线状气体么?看见了,正从我小腿的地方在往上面游。”
“嗯?你已经可以内视了?”
这么快?
安斯年当初用了三天,已经算是天才中的天才,眼前这家伙,五分钟有没有?
这就炼气一层了?
而且在灵气密度这么低的地方……
他有点小小的受刺激。
“……那就先这么练着吧,什么时候那丝气感到了大腿的位置,那就是炼气二层,一般人也就一个月左右吧。”
其实就算是天灵根,从炼气一层到二层也得差不多三个月,安斯年故意说短了些,免得对方速度太快,到时候生了骄傲之心怠慢了修行。
教完了功法把人打发了,他难得静下心思考了一下自己的境界问题。
身体里的灵力还是气态的,丝毫没有向液态转化的趋势,可晏臻超乎寻常的进展速度也提醒了他,这里是地球,并不是九嶷。
也许,不能完全以那边的常态来度量?
稍回忆一下,除了气态与液态的区别,筑基修士与炼气修士相比,还有一个比较明显的优势,那就是可以御剑飞行了。
炼气期其实也可以,只不过身体内灵气储量不多,飞不高又飞不远,九嶷大陆的炼器术也很发达的,能够飞行的法器不要太多,一两块灵石就能解决驱动的问题,没人会把珍贵的灵气用在赶路上。
刚回来那几天,安斯年其实也动过念头要试试飞行,只不过城里到处都是摄像头,他还不想自找麻烦。到了鹿角港,一直忙活着民宿开业的事儿,倒把这一茬给忘了。
可是御剑飞行得先有剑,他又不会炼器,怎么搞?
网上买一把先试试?
可是凡铁能承受住灵力被他的神识烙印么?
不管了,反正没几个钱,试试就先试试吧。
这个晚上,有人逛着某宝,试图寻找心仪的大宝剑;有人初得修炼法门,辗转难以入睡,月光下不停练习,试图更快的追赶境界;有人盘坐在大门口,抱着海碗入定,神识都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还有的人,对着卫星发回的台风路径图,百思不得其解,双眼熬到了通红。
‘河狸’在鹿角港登陆时突然尥蹶子的事儿,S市气象局的小赵是最先发现并提出质疑的。
作为一个卫星数据接收处理工程师,他见过中途跳票的台风太多太多了,可没有哪一个像‘河狸’一样,拐弯拐得那么急又那么的突兀。
向卫星发送核实的请求后第二天,他就收到了当时所有的原始数据及风暴形成的图包,一帧帧看下来,直到看见一把剑似的光芒直直捅在台风眼里……
“卧槽,这TM什么玩意儿?”
当时的他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卫星抽风了?黑客攻击?恶作剧P图?还是AI成了精?
在排除自身和设备硬件问题后,小赵的脑子里仍然一片混乱,各种超自然、外星文明、秘密武器的猜测不停冒了出来,他强制自己冷静下来,启动了标准的复核流程。
半个钟头前,他终于收齐了风云系、葵花系、GOES系三大气象卫星在同一时间、同一区域的观测数据——没有算法错误,也没有人为干预,‘河狸’确确实实是被那把‘光剑’捅跑的。
他怀着对未知的敬畏与震撼,拨通了局长的视频电话……-
第二天上午,安斯年正在厨房准备午饭,他打算做个南瓜粉蒸肉尝尝,门外有发动机的声音传来,晏臻买的套刀到货了。
大大小小十几个包裹,被牢牢捆在摩托车后座上,稳妥的送到了民宿门口。
晏臻去了门口签收,安斯年想起那几株薄荷的订单,走出去和送快递的搭话:“我也有点东西要寄,另外麻烦问一下,要寄多少件,你才会上门来收?我这儿跑一趟可不太容易。”
穿着‘顺风’制服的快递员,是个二十多岁皮肤黝黑的小伙子,顶着一头利落的圆寸,闻言看向说话的人……他忽然一呆,然后猛地挪开了视线。
可没到两秒钟,眼神不自觉又瞄了过来,似乎想确定一下刚才是不是花了眼。
晏臻的签字笔顿住了,顺着他的眼风隐蔽的瞄了一下,那把腰,怎么能那么细……
安斯年莫名其妙低头的看了看,白色短袖的厨师服,黑色的围裙绕了两圈在腰上束得好好的,没什么不对啊?
抬眼再看,快递小哥有些呆愣,好半天才咳了一下,发出了声音:“……还……还好,不算太远,你只要是发顺风的,我都来。”
一件也肯来啊?
那服务确实挺周到的。
安斯年没想那么多,掏出手机问:“好,直接用APP下单就行?”
快递小哥没敢再盯着人看了,掏出手机亮了二维码,“都可以,但如果你要经常寄件,加我微信沟通会方便点。”
也行吧。
“贵姓啊?”扫完码,点开备注,安老板问道。
“我姓苏,到达的达,苏达。”
“苏达?好名字。”安斯年赞了一声,苏达≈速达,听名字就觉得该在这行大有作为的人。然后他自报家门:“我姓安,是这家民宿的老板。”
也许这声赞给了些勇气,苏达的视线落在安老板的脸上,吞吞吐吐的说:“小安老板,以后有事儿招呼我就行,我今年二十二岁,职业大学毕业就出来工作了,平时除了打打球没什么爱好,时间挺多的,嗯……还是个单身。”
晏臻走到两人中间,把签过的快递单子递过去,淡淡说道:“那挺好的,我也爱打球,就是最近被安老板家的小宝贝缠的没工夫玩,什么时候约一场吧。”
“小宝贝?安老板……已经结婚了?”苏达一脸惊诧,饶过面前男人的脑袋,疑惑的看向后面那位唇红齿白的小帅哥……明明看上去二十都不到的样子啊。
“嗯,小宝贝四岁了,正是皮的时候,我们还给他起了个小名儿,叫做陈皮。”晏臻张嘴就来。
安斯年“……”
这么溜?感情撒谎和毒舌都是他的天赋技能,可以瞬发的?
噎了一下,可到底没有开口揭穿。
已自觉代入打工仔兼追求者预备役的晏臻,帮着老板把五株薄荷打包发了货,打发走仍然频频回首的快递小哥,眼神在屋檐下的老道士身上扫过一圈。
这人的姿势一点没变,只是晨露沾湿了他的道士发髻,长眉也湿漉漉的耷拉着,看上去有些狼狈。
“他坐那儿快一天了,没事儿吧?”
安斯年顺着看了一眼,“确实,好好的一碗饭菜,就这么浪费了,怎么不先吃完了再打坐啊……”
我是这个意思么?晏臻心里想。
他是担心人年纪大了身体受不了,万一出点事儿那就不好了,没料到安老板眼里吃饭的事情大过了天。
于是换了个问法:“他也是在修真?和你教我的方法有什么差别么?我感觉我坐不了那么久,昨晚上运行法诀最多也就两个钟头,后面就转不下去了。”
安斯年琢磨了一下,答说:“道家流传快两千年了,肯定有他们独特的修行法门,我了解的不多,没法判定差异与优劣,猜得没错的话,他是在顿悟,这种机缘可遇不可求,一旦被干扰了,再想进入那种状态可就难了。”
转回头,晏臻眼里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关切,他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怜惜老弱,不由就多说了两句:“放心吧,我能随时感应到他的体征,只是代谢比平时慢了点,没什么大问题。”安抚完了,话锋再一转:“倒是你,刚才和苏达胡说八道什么?我好端端的单身贵族,结的什么婚?”
“……你没发现,他想勾搭你?而且,他是个男的。”晏臻发出疑问,投过来的视线却很有些晦涩不明。
男的怎么了,喜欢的就是男的啊,虽然不至于对那快递小哥有什么想法,但也不能信口雌黄坏他行情吧?万一真的有缘呢?
安斯年张了张嘴,却发现反驳的话有点不好出口,那不就等于自爆么……干脆放弃了,“我去忙了,下午有客人要来,要准备的东西挺多的。”扭头就回了屋里。
“电动自行车我用一下,下趟山。”晏臻喊道。
安斯年头都懒得回,随便朝身后挥挥手,示意他自便。
今天已经是周六了,曾凯介绍的那位姓刘的客人晚饭前就会到达,还有冯乐乐和她未来的婆婆,等人齐了,二楼除了一个单间,那就算是全部客满了,晚上有八个人要吃饭,这还是民宿开张以来人数最多的一天。
要是搁在外面普通的宴席,八个人至少得八菜一汤吧,包含两三个冷盘,另外还得添一道饭后甜点。
安斯年不想搞那么复杂,他感觉六个菜就够够的,四荤两素,分量比正常的多上一倍就行。
冰箱里还有之前蒸好的梅菜扣肉,能够算一道,考虑到那两个脾胃弱的,蟹粉狮子头酥烂易消化,也可以算一道,剩下的,做个微辣的宫保鸡丁,再整两条重口点的青花椒烤鱼。
人多以后就可能会这样,毕竟众口难调,得多几种口味供人选择。
计划晚上的菜单子,不过是几个念头的事儿,手里面还是得先把中午这顿对付了。
南瓜粉蒸肉。
这菜的做法其实挺省心的,腌好、拌好,上锅蒸就行,无非就是选材考究点而已。
南瓜要选粉质好的老南瓜,比如蜜本南瓜和板栗南瓜,甜度高,蒸后不容易塌陷,能很好的托住肉和粉,成品的卖相就好。
蒸肉的米粉市面上有得卖,品牌和口味繁多,但显然是自己炒制的更新鲜、口感更佳,糯米和粳米混合炒香后用破壁机打碎了,调和五香粉和南乳汁就行,喜欢咸甜微辣口的还可以加入郫县豆瓣酱,更具风味。
蒸好后上桌之前,还可以撒上少许葱花或香菜碎,增色添香;金灿灿的南瓜,红亮的米粉肉层层叠叠,搭配起来色泽极其的诱人。口感则是咸甜适中、软糯浓香,一大勺放进嘴里,嚼起来特别有满足感。
最后再搭配上一锅清淡的菌菇汤。
可惜这么好吃的菜,有的人却没口福。
晏臻下山没多久,就发来信息说中午不回来吃饭了,不需要等他。
安斯年随手回了个‘好’字,心里对这种自觉报备的作风还是挺认可的,免得他做饭的时候拿不准分量。于是他爽快的决定,今晚的甜品就做陈皮红豆沙了。
据他观察,晏警官和他有个共同的爱好,都挺喜欢红豆做的甜食,算是奖励吧。
吃过午饭休息了没多久,安斯年回房间找出个发箍戴上,开始忙活晚饭,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五点来钟的时候,他遥遥听见一阵低沉、浑厚的发动机轰鸣,正在由远而近。
他还以为是客人到了,连忙抽出手到门口迎接。
半分钟后,一辆庞然大物映入眼帘。
最先让人注意的,是两只巨大而又粗矿、泥泞未干的越野轮胎,碾过路面时,甚至能让山道上的碎石微微震颤。
开得近了,会发现这是一辆重型皮卡,漆面是哑光深邃的枪灰色,像已经冷却的火山岩,从骨子里透出一种沉甸甸的存在感,车后方的货斗里,他的小电鸡被牢牢固定着。
车子在门口缓缓停稳,驾驶室的车门被推开,一只眼熟的咖啡色马丁靴稳稳踩在了地上,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一跃而出。
晏臻不知去哪儿换了身装束,黑色的棒球帽配着一身的水洗牛仔,宽面的皮质腰带规规矩矩系着紧窄的腰线,衬得肩线异常的宽阔平直,衬衫的袖子随意卷到了肘部,露出线条分明、带着些明显创痕的小臂。
这人走到后方的货斗处,解索、轻轻一举,把小电鸡卸下来摆回原来的位置。
转身关上货斗门,发出沉闷厚重的“砰”一声,然后微微侧头看了过来。
夕阳的暖光正好打在完好无损的那一侧脸上,眉骨深邃、棱角分明,帽檐下露出的眼神异常的沉静,像是刚刚归鞘的刀,遮掩了锋芒,却自带一种因强大掌控力而散发出的笃定气场。
晏臻就这样随意的站在那台庞然大物旁边,身高和气场却完全没被压制,反而两者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与平衡。
是车子的原因么?
就这一眼,安斯年心中关于他消瘦虚弱的那个印象,居然变成了‘力量感’!
和肌肉发达与否无关,是一种冷峻、从容的硬朗气质带出的力量感,充满了让人荷尔蒙飙升的野性美。
“顶配版‘猛犸象’,不错吧?”晏臻慢条斯理的拍了拍裤腿上一处灰渍,“我觉得老板你现在最缺的不是前台,是司机。”
“啊?”安斯年微微张着嘴,反应稍有点迟钝。
晏臻走前两步,摘下帽子扒了下头发,随口说:“老板,我请求带车上岗。”
面前的人半天没反应,只是低声呢喃:“……太帅了!”
晏臻眼里闪出些亮光,还没来得及谦虚,就见安斯年窜了两步,一下子就饶过他到了猛犸象跟前,抚摸着那筋肉感十足的高耸引擎盖,叹息:“太帅了!你怎么能这么帅?这让我以后还怎么开小电鸡?哎……太帅了……这颜色、这竞技杠……”
“……”
晏臻哼笑了一声,视线在安老板头顶的发箍上停了一会儿,问:“要试试么?跑一圈?”
倒是很想啊,太想了,三百二十三岁的男人心里也还是住着个小男孩,安斯年这会儿被这大家伙迷得找不到北。
可他不光没驾照,才学会些理论连方向盘都没怎么摸过,就被动强制遗忘了三百年,他可没半点信心能驾驭这台猛兽。
但又不想跟某人示弱,恋恋不舍的摸了摸车标,安斯年这才一脸惊醒的模样,使出了汤遁之术:“啊,锅里还煲着汤!差点忘了……”一步三回头的进了屋。
等时间到了六点半,晚饭已经七七八八的时候,两台私家车前后脚的上了半山腰,刘先生带着他的表弟开着一辆黑色的奥迪,冯乐乐用曾凯的尼桑载着她未来的婆婆。
安斯年到大门口接人,就见下了车的几人正对着花海惊叹,他盯着拿着手机疯狂咔嚓那位,惊讶出声:“糯米滋?”
那个白面馒头一样的胖小伙转过头来,大圆盘子脸,眼睛也挺大,眉毛却粗粗短短很有点唐朝风味,可不正好就是住在他家楼下、外带初高中六年的同桌——米志?
“年仔?哇靠,真的是你!!”
米志叫唤完,立刻就扑了过来。
第27章 青花椒烤鱼
老同学见面那叫一个开心, 米志搂着安斯年狠狠拥抱了一下,比人家小情侣见面还亲热,完事儿还不肯撒手, 使劲儿捶打着对方的肩膀。
两人从高中毕业到现在差不多六年没见了。
安斯年在广府大学念市场经济学,米志高考的时候发挥的不太好, 进了隔壁省一家专科大学,学了旅游管理。头几年还能在V信里经常聊聊天, 后来安斯年当了北漂,天长地远的,圈子差异也大,也就联系的越来越少, 可逢年过节和对方生日的时候总会记得互相问候一下。
从小建立的友情和入了社会后的不太一样, 纯真自然的多, 无论分别的时间多久,一旦见了面, 那种熟稔和亲热劲儿就会立刻活过来。
“天哪!太巧了吧?怎么会在这儿遇到你?你不是去京都混娱乐圈去了么?你该不是忘了我毕业就来这儿了吧?”米志连珠炮似的,嘴一刻也停不下来, “这家民宿你开的?我去, 你怎么一点没老?看着比高中那会儿还更帅了!”
安斯年的笑容灿烂极了,似乎一瞬间就被米志带回了无忧无虑的中学时代,假装埋怨道:“你一下子问这么多,让我从哪儿说起?先进去吧, 饭都做好了, 先吃饭再说。”
“哎!做什么好吃的了?你一说我口水就出来了,我就高二的时候在你家蹭过一次,到现在都还能记得你阿公做的那只豉油鸡的味道!你的手艺,现在起码能得你阿公八分真传了吧?”米志一脸的怀念状, 拥着安斯年就往屋里走,混没注意大门口一道探究的目光。
安斯年被老同学押解着,还没忘记回头招呼一声:“欢迎啊,大家先进屋吧。”
曾凯的妈妈李铃女士,从花海中拔出眼睛,一下就瞅见了屋檐下打坐的李保儿,压低了声音在未来儿媳耳边嘀咕:“怎么还有个道士啊?这是在打坐?”
“不知道……难道是行为艺术?眼睛闭着呢,不用管,先进去吧。”冯乐乐也是一头雾水,不确定的答了,又转头帮着招呼客人:“怎么样?刘哥,景色漂亮吧?等会吃了饭,你才知道什么叫做不虚此行。”
这位姓刘的男士是曾凯多年的吃喝朋友,也是米志的表哥,本人是典型的拆二代,钱多人闲,生平没什么太大爱好,就被一个‘吃’字拿捏得死死的。
上周他被曾凯安利了这家民宿,出于相互的信任了解,压根就没考虑距离和费用的问题,立马就落了定,只不过当时他想带的是另外一个人,还为此等了人家好几天,结果还是没能等着,临出发了才决定带上了同为吃货的表弟,万没想到,竟然还能凑合了一对老同学重逢。
“伯母好。”米志表哥礼貌的打个招呼,转头问:“乐乐,你家老曾怎么没来?”
“出差还没回来呢,明天到,这儿明天正式开业,回头你可得帮我朋友多宣传一下。”
三个人说着话,刚进屋,就被一阵浓郁的香味勾住了。
中庭花园的长条木桌上,晚饭都已经准备好了,荤的素的凉的热的,看上去就很好吃的样子,正中间的电磁炉还炖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红亮诱人的烤鱼。
刚才见过的那位帅哥老板,端着一碗滚油从厨房走过来,“滋啦”一声,泼在鱼身铺着的鲜嫩青花椒上,一瞬间,鱼肉的鲜香、辣椒的醇香、还有蒜末的辛香被彻底激发出来,让人的食欲瞬间达到了顶峰。
两位女士暗暗吞了吞口水,表面还是一副矜持的样子,米志表哥眼睛都直了,口水仿佛能飞流直下三千尺,他甚至觉得自己能连鱼带炉子一块吞下去。
冯乐乐拐着李玲的胳膊,迅速在一对母女身旁落座,相互客气一下,立刻就抄起了筷子。米志招呼表哥坐在身边,自己又起身帮着倒啤酒饮料,倒比一旁愣愣坐着的晏臻更像是个帮工。
刚开席,就听见新客们的惊叹,其实发声的主要是米志,“哇靠,太特么好吃了!年仔,你这手艺绝了,比你阿公都强多了啊,怎么练的?天啊……”
可他也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
说完了,他一眼就见鱼脸肉被一声不吭的表哥迅猛的挖走了,而他看上的那块鱼肚肉被冯乐乐夹到了李玲碗里……他再顾不上说话,一双筷子翻飞着加入了疯抢。
果然应了那句老话——人多吃饭热闹。连一向不爱热食的晏臻都夹了几筷子鱼肉,用清水涮了涮,试了试味道。
安斯年原本觉得很宽裕的食材分量,居然差点不够吃,连菜汤都被人倒在了碗里,搅着白米饭给干掉了,到了后面,一桌人把整锅的陈皮红豆沙也炫到涓滴不剩,这才有了饱足的感觉。
饭后,女士们相约出门散步,米志表哥在和人视频通话,大概是在炫耀今晚的美食,安斯年伺候完猫猫狗狗,和老同学移师后院聊天,晏臻不声不响的跟在了旁边。
“你这家伙,什么时候回的粤洲?到了S市也不来找我!”米志一屁股坐在藤椅上,率先发难,“怎么想起到这儿开民宿了?地方太偏了点,你这手艺,要是开在海沙那边,那不早红了?”
“回来快半年了吧,也没想着红,开在这边也就图个清静。你呢?还在做导游?这行当现在好做么?”安斯年剥了颗冰镇荔枝递过去,借着问话抖出一丝灵气。
可惜,老同学只是个没有灵根的普通人。
“嗯呢,不做这个能干嘛?要说好不好做得看个人,会做人会哄人那就一定能挣到钱,还有,要是能会些小语种还能更吃香点。”米志接过荔枝一口塞嘴里,“哇,哪家的荔枝,也太甜了吧。”
安斯年:“就后山果园,我房东家的,走的时候摘两盒带回去。”
米志起身在桌上扯下几颗,一边剥皮,话锋一转,“不过我跟你说,这行就是做得太辛苦了,来团凌晨就得去机场接机,半夜送团也一样,你应该也知道的,旅行团几天几夜的行程,前一天和最后一天基本都是凌晨和半夜,这睡得晚起得早,每天的步数永远是朋友圈第一,可挣的钱还不如回家卖鸡蛋饼来得多,要不是实在没别的能耐,那我还做个屁的导游哦。”
“那么辛苦,怎么一点儿没黑?也没见你瘦?比高中那会儿还白胖了,糯、米、滋!”安斯年打趣道。
“靠!就你这外号给我起的!一点男子汉气概都没有,再加上我这行当,搞到现在就像是只旅行青蛙,张嘴就是‘孤寡’,我不管啊,你得负责任,之前混圈的时候认识不少美女吧?给哥们介绍一个啊。”
安斯年气笑了:“我去哪儿认识美女去?在圈大半年就在那选秀营里呆着,都是男的。”
“嘿嘿,那你不就是正好?诶,不对,不是之前就听你说已经脱单了么?”
米志随意朝另一边躺着的晏臻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这就是你对象啊?感觉他看我眼神都不太对……”
“哪儿跟哪儿啊?这是你们隔壁房的客人!”安斯年一口否认。
可是,准备预付十年房租的客人?带车上岗的客人?
好像稍微有点牵强。
他顿了顿,小声补充了一句:“是客人……但,也算是道友,你可别瞎说啊,让人听见怪不好意思的。”
米志哂笑:“怎么还整出道友来了?修仙小说看多啦?我说呢,和传闻的不太一样,这么瘦……”
“传闻?”安斯年不知道自己还能有什么传闻。
“就那年春节你大闹一场走了,完事儿你就再没回去过对吧?”米志有些为难,一脸的不知当说不当说。
犹豫了好一阵,终于还是开了口:“听说……你走了没多久,有个男的去你家找你,还和你爸打起来了,叔叔的胳膊被打折了,医院里躺了一个星期呢。”
“真的?!”
安斯年身体一僵,可又想起那都是快两年前的事儿了,现在着急半点用也没有。
他向米志凑近些,脸上稍有点难看,“具体怎么回事儿?你说清楚点。”
米志知道的其实不太多,所谓的听说也是听他妈说的。
他妈把这事儿告诉他,也是耍了个小心眼,生怕他和安斯年玩儿得太好,给玩到歪路上去了,专门说给他听让他有个警醒。
这会儿从脑子里扒拉扒拉,回忆道:“是前年五月份,就五一的时候吧,我虽然那会儿还在家住着,但是出团去了,所以那男的啥样我没见着,但听我妈说长得普通,但很壮实,力气贼大,当时闹得还挺厉害的,整个门栋都能听见他的嚷嚷声,后面打起来,你家人就报警了。
可是叔叔虽然胳膊折了,但是他先动的手啊,他把那人打得没处躲了对方才还的手。所以后面警察来了也就没怎么滴,各罚了五百块钱,教育教育就完事了。”
“然后呢?”
“没了啊……哪儿有什么然后?后面就没听说过这人了。”
米志矢口否认。
至于整个小区为此沸沸扬扬了大半年,街坊邻居和七大姑八大姨的八卦里,总少不了安校长家的独儿子是个搞同性恋的,还是个破坏别人家庭的男小三……这样的话,就没必要说给老同学听了。
“年仔,这事儿你居然不知道啊?”米志为自己的一时嘴快稍有些后悔,赶紧塞两颗荔枝堵嘴,整个人看上去讪讪的。
怎么可能知道呢,他和家里的关系,说好听点那是各自安好互不打扰,实际上差不多能算是断绝了关系,连亲弟弟出生都是在他妈的朋友圈里刷到才知道的。
安斯年完全没注意他的神色,他掏出手机,将黑名单沉底的那个渣男名字放了出来,可是敲开了键盘,一时又不知道该发些什么。
谩骂?嘲讽?还是追责?
事情过去这么久了,家里人把他瞒得死死的……不,不是瞒,应该是压根就没想起过他。
此刻的脑海里仿佛又响起安校长那句话——
“你给我滚!!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从此断绝父子关系,我安兴文没你这样的儿子!”
一句斩钉截铁又冷冰冰的话,像是眨眼间就割断了二十多年的骨肉亲情,而随后安嘉树的出生,更是让他又嫉又痛的一口气堵在了胸口三百年,他也曾经有过骄傲气盛的时候啊。
再看一遍标注着‘吕文彬’的对话框里,最后那几句情绪激烈的质问,当初那种不可置信、委屈与愤怒交杂的感觉仿佛又再度袭来。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人渣居然还有脸跑他家里去闹事!
安斯年捏着手机,恍恍惚惚的站起来,又恍恍惚惚的走回了前台,可一时又忘了要干什么,只愣愣得盯着那两条锦鲤发呆。
“怎么了?”晏臻从身后靠近了,轻声问。
隔了好久,久到他以为对方不会答话了,才听见安老板喃喃自语似的说:“……我想回家看看。”
“那就去啊。”晏臻一脸的理所当然,“因为糯米滋刚才和你说的那些?”
这人全都听见了?
安斯年微微转头,没好气的斜眼看他,他脸上没什么鄙视之色,反而隐隐带了丝轻松笑意。
有病啊?
晏臻微勾着嘴角,解释道:“真不是故意的,就你说的那个炼气一层,之后吧,我听觉加强了很多,晚上豆汁儿在床上动动尾巴的声音我都一清二楚。”甚至隔着一层楼,能听见你冲凉时哗哗的水声。
安斯年心想原来还是自己传授了功法的锅,倒是差点忘记了,面前这位,已经不完全算个人了。
以后得把三楼彻底屏蔽起来。
没再纠结这个,他只是还有点拿不定主意,“明天正式开业,曾哥还说带了几挂鞭炮过来热闹一下。”
“你老家不是Q市么?两个半小时就到了,呆上个把钟头再回来,耽误不了明天的事儿。走吧,我开车送你。”
也许是被对方的雷厉风行感染了,安斯年瞬间下定了决心,从抽屉里取出钥匙,“不用,我有车。我感觉老道士快醒了,你注意着点。”
说着话,连厨师服都没换,直接就走向了大门。
“?!”
晏臻愣了一下,追了出去,就见安老板已经跨上了小电鸡,打开了车头灯……
极度的无语中,他实在管不住嘴,“你打算开那玩意儿上国道?不知道你和明天的太阳哪个能先到家。”
安老板根本没理他,扭动手把,小电鸡“突突”的开动了。
开得挺顺溜的,只是,方向好像有点不太对……车头朝向的根本不是下山的路。
“你往哪儿……开……”晏臻的话戛然而止,感应中,那辆银灰色的小电鸡似乎被一个半透明的气罩整个裹住了。
“我走直线,四十分钟就到,你看好家啊……”
第28章 蟹粉狮子头
安斯年清朗的声音传过来, 银白的月光下,那个气罩似乎透出些浅浅的青色。
晏臻眼睁睁的看他开出了悬崖,开向了半空, 小电鸡驾驭着夜风,穿过鹿角港海湾, 向大海另一边的Q市飞了过去。
好一个直线啊!
这忒么根本就是在御‘鸡’飞行!
谁还没个飞行梦了?连曾经身为人民警察的男人都羡慕得面目全非,忍不住爆了粗口。
“艹”
羡慕完, 晏臻心里又有些迟来的侥幸,刚才脱口说出安老板的老家在哪儿,该不会被他发现什么吧……
半空中,安斯年对自家小电鸡的首航还算基本满意。
能够御‘鸡’飞行这事儿, 也就这一两天才发现的。
他心仪的大宝剑还没到货, 下山买菜的时候, 一时技痒就拿小电鸡试了试,大概是地球炼铁工业发达的原因, 这幅凡铁做的车架子竟然能承受灵气灌输而不散架!
但可惜的是,再强也强得有限, 符法最多只能烙印两层, 再多就会不堪重负。
他也没怎么纠结,选择了‘归引’和‘息流’。
‘归引’能稳定车子重心,抵消惯性与地球引力,大概类似于汽车的安全带和气囊, 能让操控更省力省心。
‘息流’则有破风、减阻的功效, 会在车头前方形成一个水滴状的气罩,让他飞的时候体感更舒适,不至于跟坐了趟敞篷车似的,满头的卷毛被吹成了鸡窝。
这两个是飞行必备的符法烙印, 如果在此基础上,能再叠加一两个别的话,比如能屏蔽他人感知的‘净空’、能强化操控感的‘通意’,再或者能增加灵气循环,飞得更高更快的‘无界’也行……那他这小电鸡和九嶷的飞行法宝比起来也就不差什么了。
不像现在,虽然也能飞,但到底还是简陋了点。
晚上八点来钟的海面漆黑一片,感应不到附近有船只出没,安斯年神识一动,速度再次加快了两分,不到一刻钟,就已经飞跃了整个海峡。
一落地,先打开手机设置导航。
等进了市区,道路越来越熟悉,他忍不住捏紧了手把,车子的速度却渐渐慢了下来。
近乡情怯啊。
对他来讲,这是时隔三百多年第一次回家,心情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直到看见夜色中那一栋老旧的七层居民楼,他才惊觉,背心手心早已布满了汗渍,仿佛瞬间又变回了身心虚弱的普通人。
停下车,他遥遥看着顶楼的灯光,想象着爸妈和那个从没见过面的亲弟弟现在的模样,在做些什么……
东城骄阳小区6栋701房里,安兴文坐在客厅沙发上揉着腰,对着卧室里走出来的老婆低声问:“睡着了?”
梁好彩极慢极轻的关上门,转头露出个疲惫的笑容,长长出了口气,同样压低了声量:“嗯,真不容易啊。”
她走到沙发上坐下,侧身接替了老公的双手,帮他揉着腰,“主要是今天大伯给他买的新玩具,他太钟意,太兴奋了,你也被折腾得厉害吧?”
“这孩子真心聪明,就是身体有点弱,我倒宁肯他多折腾折腾,皮实一点才好。”话说到这儿,安兴文转头,看见老婆脸上一闪而过的愧疚,他才恍然说错了话。
嘉树出生的时候她都已经四十五了,算是高龄产妇中的高龄,照医生的说法,精子和卵子质量都已经严重下降,一个不走运,肚子里的胎儿甚至可能有畸形。
还好嘉树有福气,幸运的没什么大的毛病,可身体总归弱了些,平时就不怎么爱动弹,但凡天冷天热的就容易伤风感冒、哭闹不休,因为这,几乎已经要成了她的心结,觉得做父母的没能给儿子一个好的身体,以往他也从来不提的,可也许今天太累的缘故,一不留神就说出了口。
他拍了拍老妻的手,意思着安慰了一下。
“也可能是我们养得太娇贵了,你看年……”
话说了一半停了,梁好彩手上微顿,偷偷望了老公一眼。
看侧脸似乎没什么表情,于是接着他的话头继续说:
“年仔不一样的,他从小跟我阿爸在山里上蹿下跳的,能吃又吃得好,身体也就养得好,二十来年也没见生过什么病。但是我阿爸已经走了,家里两个嫂嫂也不太靠谱照顾不了小孩,把嘉树送过去不好吧?”
“没说送他去乡下,我也舍不得,我的意思就是不用太过精贵了,像奶瓶这样的,一天来回煮八百遍消毒,有必要么?别到时候先把你给累垮了,那我一个人可照看不过来。”
“嗯,我知道了。”
梁好彩柔顺的答应了一声。
她手上帮老公推拿着穴位,眼神却落在对方鬓角的白发上,这才忽然想起,再过些天,安兴文马上要过五十岁的生日了,怎么说也是个整生日,到时候要不要张罗一下,请亲戚朋友和他的同事们来好好聚聚?
梁好彩有点左右为难。
她知道,在那些亲戚朋友眼里,她这辈子本来是极有福气的。虽然十来岁上阿妈没了,但有一个厨艺超绝又一辈子没再婚的阿爸撑着,家里兄弟姐妹四个感情也好,所以基本没过过什么苦日子。
尤其是她嫁了安兴文之后,这种羡慕嫉妒的眼光就更热烈了。
安兴文不光长得俊秀,人也特别的努力勤奋,在那个年代,能从泥腿子考到京都的师范大学,到后来分配到Q市,从一个小小的语文老师到现在的重点中学校长,这中间的路程,可不仅仅是运气两字就能说明的。
但最让人钦佩的还是他的人品性格,安兴文是特别正派的一个人,就他长的那模样,工作几十年也没和任何其他女性传过什么不好的风闻,这就已经是多少女人求也求不来的好老公。而且,除了不算大的烟瘾,这人基本就没什么恶习,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大男子主义,平常她忙不过来的时候,安校长也是一样卷起袖子在灶台前洗锅刷碗的。
可是……从年仔离家之后,家里已经两年多没有宴请过客人了。
说起来,难得今天能听到个‘年’字,也许,他心里也有点松动了?
梁好彩左思右想,趁着人闭眼休息的时候张了嘴:“前几天我听好珍说,年仔已经没在娱乐圈里瞎混了,好像人在S市,找了个房地产的工作,踏踏实实打工呢。”
安兴文眉头跳了一下,但没睁眼,也没吭声。
梁好彩大着胆子继续说:“要不,你过生日的时候我把他叫回来?怎么说也就是个孩子,两兄弟都还没见过面呢……”
这句话大概戳到了什么开关,安兴文猛地睁眼直起腰,低吼道:“见?见什么见?他把嘉树传染了怎么办?我老安家要是绝了后,你去我阿爸坟头上给他做交代啊?”
“不是……这,这怎么就能传染了?我前段时间听人说了,这不是传染病,就天生……”
“听个鬼!什么人和你说这些?周围哪个不是在看我俩的笑话?哦,我安兴文教书育人一辈子,结果把自己儿子教成了变态同性恋?你别再提这个孽子,我听不得他的名字……”
安兴文脸都气红了,又不敢大声嚷嚷怕吵醒了刚睡熟的小儿子,干脆站起来,准备回房间早点洗漱睡觉,眼一闭那就什么都不用烦。
可梁好彩不想放弃,在心里琢磨了好久的事儿,今天好不容易张了嘴,她真心想掰扯清楚,追着人劝说:“兴文,你听我讲,我们俩个这么大岁数了,万一哪天有个三长两短的,嘉树还得指望他大哥照顾,你不要和我犟,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不管,反正我活着的时候不想再看见他……”
“哎……父子两个哪儿来那么大仇……你……”
两个人低声争吵着进了主人房,浑然不觉窗台上爬着一截鲜绿的藤蔓。
楼下花坛边,安斯年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他仰起头,四处寻觅夏夜的月亮。
可惜没有月亮,连星星也没有,没有任何光能照进他站着的漆黑角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顶楼的灯熄灭了,和藤宝共享着感应的安斯年接受到了反馈信息——爸妈和弟弟都只是没有灵根的凡人。
也许,他真的是个异类……
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在心中升起,可也仅仅停留了一瞬,转眼就被‘明心见性’的内省消化掉了。
仙途漫漫,既不能好高骛远,也不能妄自菲薄。
随心所欲不逾矩,无需计较,一切随缘自在吧。
用灵气在亲人身体里留下个用于感应的烙印,安斯年调转车头,原路返回S市。
回到饱岛仙居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大门口的老道士已经不见了,一楼的灯还亮着,听见动静儿从后门窜过来的陈皮使劲儿冲他摇着尾巴,几秒钟后,晏臻也走出来了。
大概玄关射灯是暖黄色的缘故吧,一向漆黑的眼眸里,居然带了些温度。
“回来了?”
“嗯。”
安斯年弯腰揉了揉狗狗,起身一转头,就见晏臻对着他的电动自行车上下其手,
“你这小飞‘鸡’,到底怎么飞起来?是靠你的灵力驱动么?之前那层气罩是怎么回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