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全鱼宴

“咚咚, 咚咚……”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像是一群受惊的雄鹿在肋骨间横冲直撞。

别人在想什么, 晏臻现在完全没心思揣测,他全部心神都被那道紧闭的房门系住了——安老板的房门。

一回到丹房, 他几乎是脚不沾地的奔向自己的行李箱,粗暴地拉开拉链, 在一堆衣物中精准抓出洗漱包,动作快得带起了风声。

然后,他就成了这门前一块长了脚会四处移动的地砖。

踱步、转圈、徘徊。

嗯,说是地砖长脚确实夸张了, 应该更像是一只等待主人投喂、焦躁不安的大型犬。

可这不能怪他, 要是换了别的地方, 以他的性子,早就直接敲门了。

但这里不同。

以安老板的修为, 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站在门口,不开门的话多半是不太方便。

这一个“不太方便”, 在晏臻那颗塞满了不合时宜绮念的脑袋里, 迅速的发酵变形。

也许……正在冲凉?

一些模糊却极具冲击力的画面碎片不受控制地飘过,他蓦然有些口干,这干燥感瞬间灼烧到了喉咙,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舌尖舔过下唇时那微微粗糙的触感。

一股近乎自毁的冲动在血脉里嚎叫——真想不管不顾地把嘴唇贴在面前这冰凉的门板上!

“呼……”

他猛地闭上眼, 狠狠吸了一口气, 多年生死线上练就的意志力在此刻发挥了关键的作用。

强行压下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邪火,晏臻重新睁开眼,数着地砖的格子,开始转第三十圈……

“吱~呀~”

就在他觉得快要转晕过去的临界点上, 那扇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门,终于发出了一声天籁般的轻响。

温暖的灯光流淌出来,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寂寞空虚冷。

“进来吧。”

屋里人平静的说。

晏臻的心跳骤然加速,略有些颤抖的摸上了门把手,可又惊觉自己一手心的汗。

触电般缩回手,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迅速在另一只手里的毛巾上狠狠蹭了几下,这才深吸一口气,重新握住了门把手。

推门!

门后的景象豁然开朗。

不是常见的酒店套房格局,而是一个极其开阔、目测足有一百多平米的巨大开放式起居空间。

风格极简。

第一眼看上去没有太特别的,可仔细感应一下——

玄关处地面的那整块黑金石上,蚀刻着极浅的漩涡状符文纹路,隐约的灵气波动循着线路缓缓流淌,循环往复,一股无形的力场笼罩着这片小小的区域,隔绝尘埃?净化空气?还是某种防御禁制?

功能未知,但绝非俗物。

客厅那张超级宽大的深灰色沙发前面,自然流线形的柚木大茶几居然……悬浮着,这是想随时调整高度?真方便啊……只是不知道怎么弄的。

客厅中央,铺着一块编织细密的云纹圆形地毯,整体墨绿色,材质……看上去很像安老板的藤蔓丝,表面隐隐流转着荧光,这块毯子是屋内灵气波动最大最活跃的,丝丝缕缕的天地灵气被它吸引汇聚后提纯……

盲猜,是个聚灵增幅的大型法器,坐在这上面修炼,效果恐怕是外面的数倍。

角落里摆着一盆巨大的发财树,比他曾经见过的所有的发财树都要大,已经遮盖了半边的天花板,可奇怪的是,叶片下耷着,整个萎靡不振的模样,一点也不像是一个木系修士屋里该有的状态,稍微有点违和……

等等,发财树?

晏臻一个激灵,突然想起来,那天被安老板拍进那普男身体里的惨绿色叶片状的符文,可不就是发财树的叶子?

大概就是用这棵树造的符文?没能看出什么名堂,他放弃了深究,视线再转。

旁边是一个小型的开放式厨房,面积虽然不大,可是家伙事儿应有尽有,高端的嵌入式厨电、闪亮的刀具架、琳琅满目的调料瓶,最别致的是离岛台不远靠窗的地方,深咖色的藤蔓状枝干从天花板上优雅垂落,缠绕着形成了一张天然的餐桌,桌旁放着两把同样扭曲造型的木椅,应该是安老板解决早饭和宵夜的地方。

什么时候……能坐在这里,哪怕只是从他的面碗里分享一口热汤呢?

这个念头一起,就如同野草一样,在晏臻心底疯狂滋长着。

再次转身,起居室的另一边是条宽阔的通道,隐隐能看见尽头两个分岔的房间,是书房和卧室。

忽然一丝带着潮湿的淡香传来,安斯年穿着宽松的纯棉T恤和长睡裤走了出来,刚吹干的深棕色自来卷,发丝蓬松柔软,他正随意地用手指梳理着,

那发丝与指尖缠绵的模样……他也好想感受那份柔软!

晏臻几乎是用了全部的意志力才将自己的视线撕开,强迫聚焦在安斯年的脸上。

“嗯,淋浴间在卧室里,”安斯年抬手指了指通道尽头右侧,语气平静无波,“快去洗漱吧。”

“哦…好!” 晏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和紧绷。

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脚步有些发飘地朝着卧室走去。

卧室内的光线处理的挺巧妙,没有主灯照明,隐藏式的灯带漫出温柔的暖光,床头两侧是极简的壁灯,柔和的光线落在纯白的大床上,连纯棉的床罩似乎都在散发着诱人抚摸的光晕。

淋浴间和洗手间套在一起,位于房间的右侧尽头,穿过时能看见步入式衣帽间的一角,安老板的衣物基本都是黑白灰的基调,T恤居多,正对着门口的这一件胸口上,印着一只眼神锐利的杜宾犬头像,又潮又酷,还带着点反差萌。

晏臻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一下。

终于踏入了淋浴间。

门在身后轻轻的合拢。

空气中还残留着湿气,带着浓郁的个人气息,如同一个无形的拥抱瞬间将他包裹。

温度明显比外面高出几度,闷热感扑面而来。

想起也许就在几分钟前,那个人就站在这里,水流滑过他的身体……蒸汽模糊了他的轮廓……修长的背影被氤氲的暖光勾勒出流畅的线条……温热的水流沿着紧致的肌肤蜿蜒滑落……水珠滚过清晰分明的锁骨,划过那支神秘的绿色藤蔓刺青,最后消失在腰际的凹陷处……

晏臻浑身的血液“轰”地一下涌向头顶,身体不由自主的开始发烫。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到花洒下,动作僵硬地拧开了水龙头。

温热的水流,如同情人的抚摸,猛地从头顶倾泻而下!

水流冲刷过他因紧张而绷紧的耳后皮肤,顺着后颈淌过肩头,沿着紧绷的背脊一路蜿蜒,最终淅淅沥沥的砸在冰凉的地砖上。

这个位置,是他刚才站过的位置么?

这水龙头,他修长的指尖刚才也曾拧动过吧……

金属的水管倒映出的模糊人影,也曾经是脑海中魂牵梦萦的那张脸。

还有这哗啦啦的水声,他在外面……现在也一定能清晰无比地听见吧?

晏臻完全忘了自己五分钟战斗澡的习惯,忍不住的眼睛乱瞄。

正对面墙上格子间里的沐浴露是没见过的牌子,但仍然是薄荷味儿的,他鬼使神差的抬起手按下一管,淡绿色的液体在手心里散发着凉凉的薄荷清香。

这味道……几分钟前……还曾有幸变成了泡沫,亲密地覆盖在某人紧致光滑的肌肤上!!

可是奇怪了,薄荷明明应该很清凉才对,这股清凉感非但没有压下心里的邪火,反而像在滚油上泼了一瓢冷水。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感从丹田处炸开,野火一般瞬间燎原!他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塞进了一团烧红的烙铁,晕眩着,直到眼前阵阵发黑!

更要命的是……

有反应的,绝不止是脑袋!

晏臻下意识地低头一看……

“艹!”

一声短促而粗粝的气音从他齿缝里挤了出来!

这不光起了势头,反应还越来越强烈。

巨大的慌乱顿时胀满了心口,在这种地方,在老板的淋浴间里!

如果……如果……没有如果,这后果他根本不敢想象,甚至不敢有任何轻微的动作去安抚解决,就怕彻底引爆了那根弦。

现在该怎么办?

之前光想着进安老板房间是多美的事儿了,完全!没有!料到!自家这位小兄弟竟是如此的不识大体、不分场合、不讲武德!竟然在这种要命的时候跳出来搞事情!简直是在把他往死路上逼!

羞耻感和失控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灼烧的欲望,晏臻几乎是凭着求生的本能,粗暴地扭动了水阀,温水立刻变了冷水,毫不留情的兜头而下。

刺骨的寒冷激得他浑身一哆嗦,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然后效果并不大。

那家伙非但没有偃旗息鼓,反而像是被冷水彻底激怒了一样,变得更加汹涌、滚烫。

皮肤表面被冷水冲刷得冰凉,可内里却被烈焰炙烤得快要融化,这简直就是酷刑——冰火两重天!!!

就在这濒临崩溃的极限边缘!

晏臻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一根烧红的铁锥狠狠凿开!

无数被深埋、被刻意遗忘、带着血腥黑暗和绝望气息的记忆碎片,如同挣脱了牢笼的凶兽,撕扯着冲入他的意识……

……阴暗潮湿的废弃仓库角落。

那个被怀疑是眼线的底层人员被反绑在锈蚀的铁管上,瑟瑟发抖,年轻的脸上充满了惊恐与哀求,一个冰冷而残忍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带着戏谑和怀疑说:

“……小刀,够不够资格跟着我,证明给大家看看吧……”

众目睽睽之下,他面无表情的走过去,枪口稳稳顶着对方的额头,那双绝望的眼睛死死瞪着他,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似乎在祈求最后一丝渺茫的生机。

他没有丝毫犹豫,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用食指,扣动了扳机。

血点混合着灰白色的脑浆,是世上最肮脏的喷泉,溅射在他冰冷的脸颊上,他甚至没有眨眼,只是缓缓收回枪口,任由那具躯体软到在地,冷漠的抬眸,看向众人……

可是没人看见,他握着枪的手指,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随手扔过来的那把枪,仿佛有千斤那么重,压的他几乎无法呼吸。

……一艘破旧渔船的昏暗底舱里。

腥咸的海水味混杂着劣质烟草和汗液的馊臭,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摇晃,投下扭曲的光影。

他熟练地用指尖捻起一点白色粉末,凑到鼻子下嗅了嗅,又放进嘴里尝了尝,用黑话切口报出一个数字和交割地点,甚至亲手搬运沉重的包裹,每一步都是那样老练、镇定,仿佛天生就浸淫在这黑暗的泥沼里。

可是没人知道,指尖的粉末是世上最灼热的熔炉,一刻不停的灼烧着他的灵魂。

……一次不太重要的交易出了岔子,聂勇昌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眼神里透着一丝明显的不悦,他二话没说,手起刀落,左腿上三刀六洞鲜血淋漓,他将染血的匕首放在老大面前说:“这条命都是您的,下次再有闪失,我把头搁这儿”。

老大终于满意的点了点头。

可没人知道,左腿旧伤叠新伤,剧痛钻心,不得不植入了一块冰冷的钢板才勉强维持行走。

还有……枪声大作中,逆着人流扑向了老大,用身体挡开流弹的他……

最后,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用双手紧紧掐着喉咙的伤口,挣扎着却死也不肯放弃的他……

无数疯狂的碎片在他脑中爆炸,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彻底撕碎。

暴走的金系灵力像是失控的万千钢针,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啊啊啊!!”

剧痛!绝望!自我厌恶又想毁灭一切的冲动!如同失控的洪流,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吱嘎——嘎嘣!!!”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断裂声骤然响起!

墙面的水管突然弯曲、变形、断裂,自来水像是高压水枪,从断口处喷射而出,直接冲到了天花板上,顶灯快速的闪动两下,“砰”的爆掉了。

黑暗中,这小小空间里一切似乎都在扭曲,空气被狂暴的灵力搅动,发出了呜咽般的呼啸。

千钧一发之际,一股温和又不容抗拒的灵压降临,精准地笼罩住晏臻和他周围那片狂暴扭曲的空间。

那失控暴走,即将将宿主撕碎的金系灵力,如同被投入熔炉的顽铁,瞬间被这股浩瀚无匹的木系灵力强行镇压,继而梳理安抚!

一个熟悉且带着一丝短促的清冷声音,炸响在他识海深处:“张嘴!”

晏臻意识模糊得已经不知道说话的到底是谁了,但隐隐觉得这把声音说的话一定要听,他竭尽全力控着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线,一滴清凉的液体滴落在嘴里。

这滴蕴含着庞大生机的液体,如同最纯净的甘露,滴落在他干涸灼热的舌尖。

他的神识猛然一清……

时间倒回两分钟之前,安斯年悠闲站在小厨房里,端着一杯自制的洋甘菊花草茶,补充水分顺带着助眠,他想了想,见者有份,还是给晏警官也冲上一杯好了。

刚下到储物间去取制好的花茶,却猛然感应到三楼房间内的灵气波动,那波动之剧烈、之混乱,分明已到了要爆炸的前兆。

情况太紧急,他都来不及跑楼梯,叫了一声“小樱”,从闪电般伸进地下室的花枝中遁入,再生生遁到了楼顶花园,没超过半秒的时间,好险把人救了回来。

虽然救回来了,可他还是觉得无语。

他站在一片狼藉的淋浴间里,看着断口还在“嗤嗤”喷水的金属水管,天花板上焦黑的灯座,满地湿滑的水渍和碎玻璃……额角的青筋忍不住跳了跳。

他一边散出藤蔓收拾残局,一边在心里吐槽——

这家伙,怎么冲个凉还冲出个灵力失控出来?到底在瞎想些什么啊!!

要不是自己反应够快,神识够强,及时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呵呵!

铁定就是个走火入魔的下场,那种神魂上的损伤几乎是不可逆的,这辈子就停在炼气四层上等死吧。

他没好气的随意的扫过一眼……

“啧”

人都差点没了,某些东西……居然还能……!!

这到底是什么品种的钢铁意志?金系特供么?

真是没眼看。

他几乎带着点迁怒的意思,从地上捡起根毛巾,随手一抛,遮住了。

眼不见为净!

等晏臻彻底的回神,淋浴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就见安老板背着手站在窗边,似乎发散着冷气。

他的目光艰难地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

安老板明显收拾过了,断掉的水管已经被强行堵住,可焦黑的天花板和地面的水渍……

造孽啊!

微微低头,毛巾下面,一尊高射炮仍然直挺挺的翘着,他捂也不是,不捂也不是,只能暂时当自己失明,略委屈的说:“我这是怎么了?刚才一下子就觉得发热发晕,难道是中暑?”

安斯年清冷的声音传来:“中暑?中暑中到把我水管都掰断了?这是灵力失控!”

“……哦。”晏臻被噎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所有的借口都被冻成了冰渣。

他只能微微低着头,像个等待训斥的小学生。

“你的进境本来就偏快……”安斯年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字字如刀,精准地剖析着要害:

“更需要注重心性的调和,要是以后还像这样胡思乱想的话,轻则走火入魔再无寸进,重则当场逆血而亡,而且,就算我每次能帮着梳理控制住了,筑基的时候也难免会遇上瓶颈,晏警官,你一个天灵根,还是好好珍惜老天给的这份仙缘吧。”

晏臻愧疚难当,可让他更烦躁的是,就算羞愧成这样了,有的家伙依然耀武扬威冲着安老板的方向抬着头,让他恨不能自己来上两拳,太丢人了啊,为什么他是金系而不是土系呢?要是土系的话,就可以裂开条地缝跳下去算了。

……

又是一个……还算美好的日子。

至少阳光很给面子,晴空如洗。

美食评论家的第二餐吃得很是入乡随俗,经过昨晚的洗礼,他再不敢浪费时间说些无聊话了,区区面子哪有美食来的重要?还是抢菜来的要紧。

今天的主题是——全鱼宴。

一尾尾鲜甜的鱼儿,化作一道道各色的菜肴,在仙厨手下变幻出无穷的魅力。

吴宏量的筷子舞成了残影,口腔被极致的味觉体验轮番轰炸,

他终于彻底领悟了传统饮食文化中,关于鱼之美味的七字真言:鲜、嫩、滑、弹、酥、胶、润!

每一种口感,都在安大厨的料理下被推演到了极致。

只可惜他抢菜的速度实在太慢,品味的过程又太长,等到桌面上汁儿都不剩了,才恍然觉得只吃了个半饱。

在饱岛仙居这吃饭,吃不饱那可不行,那不是砸招牌么?

安斯年快手的替人开了个小灶。

只见他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新鲜鱼肉在他掌间被反复摔打、揉捏,不过片刻功夫,二十来颗圆润饱满又弹性十足的港式鱼蛋便已成型。

用细竹签串起,再淋上特调的金黄浓稠沙爹汁,热气腾腾地递到了客人面前。

吴宏量闻着记忆中熟悉的味道,精神似乎都有点恍惚了,这味道……实在有点刻骨铭心!

这是他阿妈最拿手的一道菜,可小时候家里穷,十天半月的也未必能盼来一回。

长大以后,尤其是名声显赫以后,整天像个飞人一样世界各处去品评美食,舌头尝遍了人间百味,有多久……没有回家看过阿妈,吃一口她手打的鱼蛋了?

他用竹签小心翼翼地叉起一颗,含在嘴里轻轻一咬,鲜甜的汁水炸开,滚烫的,带着海洋最纯粹的鲜味,混合着沙爹酱的浓郁醇香,瞬间裹挟了所有感官。

这哪里是鱼蛋?这分明是家的味道啊!

无论他走得多远,飞得多高,尝过多少珍馐美馔,唯有这一口,能瞬间刺穿所有的伪装,精准无比地戳中他心底最柔软的那块地方。

吴宏量沉默着,一颗接着一颗,异常认真地吃完了所有鱼蛋,然后特别正式的冲安斯年行了个点头礼,上楼去了。

回到房间,他打开笔记本,手指悬停在键盘上,脑子的思绪乱涌,这深藏不露的安老板啊……真想抛开一切多住几天,把他的手艺彻底品评一下。

只可惜他的行程早已排的密不透风,后面大半个月都是早就预定出去了的,没办法了,只能遗憾的请求了退房,心里开始琢磨着,这次的食评要怎么写才能不辜负这两餐带来的惊艳,才能公允的传达出这份直抵人心的味道?

程曦倒是很想留下的,只可惜问了年年,这一周全员客满。

而且年年看上去也太忙了,张罗完人吃的东西,又要张罗猫猫狗狗的,他心底小小的遗憾又化作了心疼与隐隐的嫉妒。

想起第一次在学校里见到他的时候,是初夏的一个黄昏,一群流浪狗围着他雀跃打转,站在中间的安斯年笑得好开心,夕阳的余晖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像个天使一样。

普通的同学就算有善心,也大多只是随手丢些吃食。

只有他,数年如一日地坚持喂养,风雨无阻;只有他,会一只只亲自抱去宠物医院打疫苗、做狗牌;也只有他,会为了生病的流浪狗狗来回奔波,将假日里辛苦摇奶茶赚的那点零花钱,毫不吝惜地花在这些无家可归的小生灵身上。

年年喜欢狗狗他当然是知道的,可是没想到他对猫猫也那么喜欢么?看他手下那只黑猫舒服的模样,真是让人羡慕啊。

随口一问,这只黑猫居然是那个刀疤脸的!!!

Soga!

怪不得昨晚上感觉那么不对劲,白瞎了他当时还莫名生出的好感,咬人的狗他还真的不叫唤,蔫坏啊……

有机会,他得把家里那只边牧带过来,找帮手嘛,谁还不会了?

程曦心中又悔又气,吃饭的时候他明明听一个绿头发的小姑娘嘀咕,说那个老道士的单间是可以私下交易的,他原本想找个不那么引人瞩目的机会问一问,可吃完了饭,四处走了一圈,连那个道士的影子都没摸着。

他遍寻不见的老道士这会儿已经到了大门口上,双眼晶亮的望着身前的人:“当真?晏善人真的打算给七圣娘娘塑个金身?”

“嗯,真的。”晏臻的声音诚实可靠,“你回去仔细合计一下,先列个费用单子给我看看。”

真是天降一笔横财啊,李保儿才懒得问这位怎么突然的好心,他已经完全被金光砸到了眉花眼笑,连声“诶诶诶”,骑上他的旧摩托风一般下山去了。

打发走了可能的漏洞,晏臻回过头,美食家先生带着他的大外甥正在跟安老板礼貌的道别。

靠在前台边上,他浅笑着目送这两人离去,可做舅舅的刚拉开车门,程曦又突然转头跑了回来。

“安斯年!”

他小跑着回到玄关口子上,目光灼灼地投向安老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我下次来的时候,你能不能……能不能认真看看我?”

嗯?看什么?

安斯年一时没反应过来。

屋檐下,长发帅哥脸上的笑容,比门外盛夏正午的阳光还要炽热,他右手在左胸上轻轻点了两下,似乎在无声的诉说,

请你……认真看看我的心。

第42章 港式鱼蛋

吴宏量的食评, 像一块砸向地表的陨石。

在他离开饱岛仙居的第二天清晨,这篇酝酿了一整晚味觉风暴的文字,便带着新鲜热辣的感染力, 精准地引爆在他那个拥有千万死忠的Ins账号上。

标题,已然是一场宣言:

【饱岛仙居——真正的美食神仙地(港式鱼蛋:我心中的永恒归宿!)】

他用近乎虔诚的笔触描绘了一场味觉的朝圣之旅:

从至臻至美的绝品佛跳墙到以‘鲜’炫技的全鱼宴;再从唇齿初遇鱼蛋那‘外层微焦起壳、内里嫩若凝脂’的极致反差, 到鱼汤入喉时‘仿佛汇聚了整片大海的鲜甜,温柔地裹挟着山林草木的清新’的震撼;

他甚至用了整整一个段落, 去刻画安斯年在厨房中那份‘举重若轻、万物入怀’的沉静气度,称其为“烟火气缭绕中的仙厨”。

这……

还是那个以刻薄辛辣著称,动辄让米三主厨夜不能寐的吴宏量吗?!

评论区瞬间炸开了锅:

【?????前排瞳孔地震!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快从我吴老师身上下来!!!】

【我的天!吴巨巨居然用了‘归宿’这个词!港式鱼蛋在他嘴里终于不是‘面粉团子历险记’了?】

【啊啊啊!没有吴老师对那些米一二三每周的毒打,我们牛马饭都吃的不香了!】

【昔日毒舌评论家终于沦为美食的奴隶, 良心在哪里?职业操守在哪里?仙厨的地址电话在哪里?】

【同求!这文案看得我口水浸湿了三个键盘!吴老湿, 您这样光放毒不给解药, 是要负全责的!】

……

“哈哈哈哈——”

米志浑厚的大嗓门,在电话里笑得极其嚣张:“让他看不起中餐, 让他天天用鼻孔看人!这次可算是结结实实踢到钛合金钢板上了吧?脸疼不疼?!哈哈兄弟,这下你可爆红了!!”

“所以, 糯米糍, ”安斯年终于发现了疑点,慢悠悠的问:“你之前讲他对我做的菜评价怎么怎么的好,其实都是忽悠我的吧?你到底怎么把他给请来的,该不是砸钱了?”

如果是的话, 那可不行, 再好的朋友也得明算账,他已经在脑海里飞速盘算着最近的营收,看看要怎样一分不少地把这笔推广费塞回米志手里。

“诶,砸钱?你想得美, 哥们我老婆本都没攒够呢,哪有那闲钱帮你砸?”

米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冤枉的急切和委屈,“再说了,老吴那人,就他那个轴劲儿,是钱能砸得动的吗?砸他钱?他分分钟能在网上把你喷成筛子你信不信?!放心吧!还个人情而已,这位虽然嘴毒,但人品还是挺硬的,绝对的有一说一,写出来的东西也是他的真实想法,半点不带掺水的。你看,这不就应验了?”

米志刻意略去了人情的具体内容,那个悬崖边上惊心动魄的瞬间。

在他看来也就是顺手帮了一把,换了任何人在那种情况下,都不可能见死不救的,而且他胖,底盘够稳,体重也够分量,悬崖边上拽住个脚滑的瘦小老头简直不费吹灰之力,也因此,他觉得这人情的分量,根本不足以拿出来在兄弟面前邀功的。

然而,吴宏量在美食界的分量确实不轻,那篇被粉丝戏称为“吴老师被魂穿”的食评,立刻就转化成了流量。

就在食评热度攀上高峰的几个小时内,民宿未来一个月的所有房间都被秒杀一空,预订页面上的日期,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名字,一直延伸到下下个月初,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电话铃声更是成了饱岛仙居新的背景音乐,从清晨响到了深夜,别说总掌大厨的安斯年,就连自以为轻松的赵白露,每天接电话回信息忙个不停,几乎已经没什么时间上网课了,她悲愤地戳着键盘,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这些无穷无尽的“滴滴”提示音抽干了。

对比之下,看上去最闲的还是晏臻。

除了早晚练功,还有偶尔帮着稻田换换水,其他地方,他几乎都插不上手,只能老老实实的闷在二楼房间里码字。

是的,二楼。

吴宏量和陈曦走后一小时,晏臻就收到了来自安老板亲切而坚决的‘建议’,理由是不能妨碍他琢磨炼丹。

这个理由既正经又冠冕堂皇,简直无懈可击。

延寿丹的事情晏臻已经知道了,不仅知道,还报了绝大的希望,他爷爷已经九十多了,虽然看上去还是很硬朗,可要是能再多活五十年……

在如此强大的、关乎至亲生命的理由面前,他试图留下的所有借口都变得苍白无力,最终只化作喉咙里一声几不可闻的咕哝,甚至不敢流露出半分不满,秒速执行了安老板的指令,收拾好东西回了‘迷迭香’。

至于他内心深处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旖旎期盼——

感情进展?

呵。晏臻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那感觉就像给乌龟腿上抹油——滑溜得很,自觉动若脱兔,实则低头一看,好家伙,还在原地杵着纹丝没动……不,说不定还倒退了。

冲凉冲得,把人家淋浴间都给毁了一遍,这么丢人的事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过得去啊。

可能是老天爷也看他不顺眼吧,祸不单行……

这天早上,刚练完晨功,他就接到了晏逸明的电话,让他本就烦躁的心再次猛地一坠。

电话通了,双方沉默了有一分钟之久,他才听见他爸声音低沉的说:

“……在外面,也野得够久了。反省好了么?什么时候回家?”

“回家?”晏臻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一股邪火“腾”地直冲脑门,声音陡然拔高,“反省?我有什么可反省的?你怎么不叫那几个兔崽子好好反省反省?”

“你个混账!” 晏逸明的怒斥紧随而至,声音也失去了控制,“……你还有理了?从小到大教你的东西都被狗吃了?!凡事要先静下心过过脑子!他们当然做的不对,可自有他们的长辈去管教,你呢?你动手把人直接废了那就对了?先不说你们一个大院里从小到大的情谊,就说你李叔叔张叔叔他们,你最开始在部队的时候,还有后来转业到分局的时候,他们没少照顾你吧?你现在让老李家怎么办?李立的媳妇儿过门还没一年呢!连个孩子都没有……”

晏臻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他面色铁青的听着老爸的话,眼里翻滚着浓烈的戾气与痛楚,当天的情形似乎又浮现在脑子里。

那场为他退役办的所谓接风宴,庆祝他‘终于脱离老头儿的魔爪’,从始至终就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颓靡气息。烟雾缭绕,酒气熏天,震耳欲聋的音乐撞击着墙壁。

借着尿遁在洗手间里清净了一会,本打算出来就找借口先走掉的,结果等他出来的时候,看到的情景让他如遭雷击。

昔日还算收敛的兄弟们,此刻在迷幻的灯光下彻底沦为了鬼魅!

茶几上散落着几包刺眼的粉色药丸,李立,那个和他一起偷过邻居家石榴、一起挨揍挨到大的发小,正眼神涣散地将脸凑近锡纸,贪婪地吸食着飘起的青烟,身体随着节奏怪异地扭动,脸上还挂着淫邪而空洞的傻笑。其他的几个,也像是烂泥一样瘫在沙发上,发出意义不明的呻吟。

那一刻,世界在他眼前崩塌了。

他像是被人当头抡了一铁棍,整个脑仁都被气得嗡嗡作响。

几年的卧底生涯,他几乎耗尽了所有的精气神在反毒事业上,吃了多少的苦,挨了多少的打,还差点连命都没了,后面戒断那不算重的瘾头时,更是把自己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那种万蚁噬心般的地狱煎熬,至今想起仍让他不寒而栗!

可就算这样,也没能竟了全功,K集团虽然被拔了,可老大聂勇昌却跑掉了,说不定还在什么地方积蓄着力量等待着卷土重来。

还有那些冰冷相框里的前辈,更是为了禁毒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可回到家呢?这帮安乐窝里的家伙在干些什么?

他拼死保护的人,他视为兄弟手足的人,在离他家最近的地方,肆无忌惮地沉溺在他最深恶痛绝的深渊里!

更让他感到耻辱的是,明知道他这个警察在场,哪怕只是退役了的,可TM的酒精变成了马尿把脑袋泡糊涂了吧?在他面前吸那些鬼玩意儿?那不是上赶着找揍?

具体的经过晏臻已经记不得了,总之他当时完全失去了理智,发疯一样把几个人狠揍了一顿。

他记不清自己打了多久,也记不清具体打了谁多少下,只记得当他浑身浴血停手时,李立抱着下腹蜷缩在地毯上,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鲜红的血液从他指缝间渗出……场面瞬间死寂,这事儿也算是闹大了。

他爷爷二话不说先把他打发出了京都,让他避避风头,因为老爷子压根没觉得他错,还说要是搁在旧社会,他手下的兵敢沾那些鬼玩意儿,别说揍!他能立刻拔枪直接崩了。

这一避,就直接避到了粤洲。

回家?

呵,怕是再也回不去了,那个家,那个大院,也再也容不下他这只亲手撕碎旧日情谊的恶鬼。

……顶天了,逢年过节的时候回娘家看看,给老爷子尽尽孝心而已。

晏臻越想越气,一个来月了,这还是首次接到老爸的电话,压抑了许久的委屈愤怒和不甘,在他这通毫无理解,只有责备的电话催化下,如同火山般彻底爆发了。

“废了他的不是我,是他自己,那玩意儿是那么容易戒的么?沾上了,就已经不算个人了,你也说了,李立他媳妇儿刚过门,又没孩子,这不正好?趁早离了别拖累人家,我这还是做了好人好事呢!”

晏臻嘲讽了一句,语气更冷了些:“你们要实在为难,简单啊,直接给我判个故意伤害不就行了?几年牢饭而已,我吃的起,总之我是不会去认错的,死了这条心吧。”

“你!你这个……”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晏逸明听着忙音声,气的差点摔了手机。

他将烟头狠狠地按在烟灰缸里,用力之大,烟头瞬间扭曲变形,像是他此刻的心境,怒火之中又夹着深沉无力的浊气。

他站起来在阳台上一圈圈的踱步,老爷子的沉默施压,李家的步步紧逼,张家的旁敲侧击……一桩一件,直到把自己绕得有些头晕了,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能两全其美息事宁人。

唉,他爹那个老兵痞的性子,又护犊子得厉害,干嘛一声不吭的就把人打发走了?他也没想拿那臭小子怎么样,可你动手伤了人,跟人赔礼道歉也是应分的吧?

就这样憋着一股气,他躲着院里那两大家人早早到了局里,却意外的接到了一个会议通知。

他从秘书手里接过打印件,目光落在会议名称上时,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京都区域气象次生灾害联防联控机制(专项)工作推进会》

地址:京郊××区××基地(内部编号:010)

气象灾害?

晏逸明一脸荒诞。

他一警局主管刑侦口的常务副局长,和气象灾害有半毛钱关系么?这会议通知是怎么发到他这儿来的?

下意识地看向收件人——系统内部最高级别的加密邮件,指定参会人姓名清晰无误地写着:晏逸明。

嗯,排除了误投的可能性。

一丝极其怪异的感觉爬上心头。他猛地想起他的老同学,京都气象局局长闫明。

两人的名字如果叫快了,听上去完全一毛一样,写出来也就差那么一点点,从小到大闹过无数次乌龙。可再怎么乌龙,也不至于把刑侦口的副局长塞进气象灾害防控推进会吧?这已经不是乌龙,简直是时空错乱了。

带着点狐疑,晏逸明按照邮件指示的路线,驱车几十公里,来到京郊一片守卫森严,地图上却没有任何标识的区域。

这地方连个挂牌的名字都没有,可高耸的围墙、隐蔽的摄像头、入口处眼神锐利荷枪实弹的卫兵,无一不昭示着此地的特殊与机密。

按下内心的嘀咕,他循着导引到了会议室,找了个不前不后的位置坐下,没一会儿,旁边又落下个人,晏逸明微微侧头,被那一身藏青色的道袍震了震。

可不光如此,两分钟后,前座又来了个穿僧袍的,居然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个子估计刚过了一米六,一坐下就矮了周围大半截,头顶上的戒疤就那样直直怼在他眼跟前,视觉冲击力十足。

场面一下就更诡谲了起来……

晏逸明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无声地龟裂。这到底是气象灾害防控会,还是三界仙佛代表大会?

再过了一会儿,他终于看见了一点和气象有关的东西——

老同学闫明也来了,和他略略点了个头,坐到了主席台最边上的那个位置。

现场没什么人说话,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安静。看上去像是各个部门临时聚集来的,彼此间都有种心照不宣的疏离和谨慎。

十点整,会议准时开始。

主席台上,一个自我介绍姓王的工作人员开始翻着投影做报告,普通话挺标准,还带着京味儿,只是晏逸明听得云里雾里的,什么台风啊,什么光剑啊,什么草木疯长动物异常啊……报告内容就像是脱缰的野马,奔向了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未知领域。

每个字他都能听懂,可意思……啥意思?

就比如:

“关于A先生培育的特殊种源薄荷营养及药用价值与地球本地植株比对参数——

单位面积产出的薄荷脑价值是本地植株的100倍,且含有全新活性分子结构……

净化空气的效率相当于100棵银杏树……”

讲到这儿,报告者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最令人振奋的是药用价值!”

“从叶片中分离提纯的薄荷酮,在小鼠模型及早期临床志愿者观察中,展现出了完全颠覆现有认知的镇痛效果!其单一剂量(相当于1毫克提纯物)的镇痛效能,远超10毫克医用吗啡!最关键的是——目前为止,未观察到任何成瘾性以及其他的副作用!患者反馈清晰而无负担! ”

幕布上适时地展示出几张脑部神经活动对比图,用药区域呈现奇异的温和绿光,而不是吗啡类药物的抑制性红光。

……这都是些什么啊?

不像是个气象灾害工作会,倒像是个玄幻小说发布会。

而且,别的他还说不好,关于镇痛这个问题,他还是有点发言权的。

晏臻他小叔那么硬骨头那么能忍的一个人,可离世前那段时间,也被癌痛折磨的快要疯掉了,到了最后期,任何强效止痛剂都没了效果,全家人毫无办法的眼睁睁看着他在哀嚎中熬到了生命终点,完全没有了半点尊严。

那份无能为力的撕心裂肺,仍然是晏家每个人心中难以愈合的伤疤。

“比吗啡强十倍……无副作用……”

这几个字像重锤敲在晏逸明的心上。如果……如果当年能有这种东西……弟弟是不是能走得更安详些?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再也无法遏制。

就在他心神激荡的时候,投影幕布上画面再次切换,这次出现的,是一张清晰度极高的监控截图抓拍。

照片上的人,眉色深浓,鼻梁高挺,即使像素不算顶级,也掩盖不住那份凌厉的英俊,只是右脸至脖颈处的显眼刀疤,增添了几分野性难驯的气息。

“……该特殊种源薄荷,暂命名为‘星辉薄荷’,系由代号‘A先生’培育的。‘A先生’身份高度敏感,目前处于我方保护性初步接触阶段。经溯源,照片中男子为晏臻,系退役二级警督,退役上将晏成业同志之孙,现役京都公安局副局长晏逸明同志之子。其目前作为重要关联人及潜在接触渠道,正位于目标地点附近……”

后面的话,晏逸明已经听不太真切了。

臭小子,又给老子捅娄子,这一捅还捅了个大的……

那一天,从安老板空间里拔出的一百株薄荷,激起的涟漪远不止于此。

几乎在同一时间,分散在天南地北,隶属于不同机构或医药集团的核心研究室里,都收到了类似的神秘样本和分析任务。

一场看不见的风暴,正围绕着那毫不起眼的绿色植株悄然酝酿着……

漩涡的中心,对这些暗流一无所知的安老板,正好奇摆弄着摊在掌心的一件小玩意儿。

那是一架只有成年人手掌大小的飞机模型。机身线条流畅,机翼轻薄,闪烁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做工相当精致,比时下那些流行的潮玩强多了。

“装饰品?”

安斯年用手指轻轻弹了弹机翼,发出细微的金属颤音,抬眼看向站在对面的晏臻。

献宝的晏臻,目光落在对方被好奇心点亮的眼眸上,嘴角弯了弯,微一摇头:“不是,你再看?”

安斯年将飞机翻转过来,在光滑的机腹中央,一个针尖大小的透明玻璃孔,暴露在光线之下,感觉……像是个摄像头。

“无人机?”他微微挑眉,兴趣更浓了。

“嗯,不需要用遥控,我用神识驱动就行。”晏臻说着话,那架安静躺在安老板掌心的小飞机,机翼突然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高频次,极小幅度地震颤着,悬浮之后,开始绕着对方上下飞舞。

这虽然是个铁疙瘩,可也灵活极了,时而轻盈地掠过他的肩头,时而又俏皮地在他眼前画个8字,时而悬停在与他视线平齐的高度微微振翅,动作流畅到了极点,银色的机身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令人眼花缭乱的流光。

倒是很有趣的金属操控练习,安斯年看着那架绕着自己翩跹飞舞的迷你飞机,感受着它翅膀高速振动带来的微弱气流,脑子里却忽然幻视出昨晚随手刷到的小视频——

雄性蓝娇鹟为了顺利交.配,日复一日地练习着它那套复杂而华丽的“求偶舞”……

好像就是这样,密集振动着翅膀,绕着雌鸟转着圈的上下翻飞。

“嗯”

安斯年下意识地发出一个鼻音,眼神变得有点飘忽,思绪飘向了那个视频的结尾旁白:

“……经过长达两年的不懈练习,这只雄性蓝娇鹟终于掌握了完美的舞步。那么,它最终……成功了吗?”

第43章 鸡汤氽海蚌

安斯年略一回想。

……好像成了。

只是那场战斗……快如白驹过隙, 恐怕还不到两秒就结束了。

投入产出比低到令人发指。

他下意识地抬起眼皮,目光极轻地扫过身旁的晏臻。

晏臻正微微仰着脸,凝视着那架徐徐攀升的小飞机, 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很专注的模样, 嘴角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少年般的纯粹兴味。

为什么会联想到这么莫名其妙又尴尬的话题的?

安斯年自嘲的在心底笑了笑, 这点胡乱的念头转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半空中,小飞机终于攀升到了无法再用肉眼清晰捕捉的高度,仿佛融入了那片淡金色的晨光里。

“挺不错的。”安斯年随口夸了一句,“回头我帮你烙个符, 可以彻底隐身。”

晏臻的眼睛一亮, 正想问问具体的实施手段,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楼梯口。

几秒后, 赵白露怯生生地从转角处探出了头,眼神略有些躲闪, 请求道:“师父, 我……我想下山买点东西,行么?”

安斯年语气温和的回应:“好,晏臻开车送你下去?”

“不用了,师兄……哦, 二师兄说他用电驴带我就好, 有些东西他哥店里面就有。”赵白露很浅的笑了一下,“我今天才知道原来山下还有个大师兄?”

大师兄,二师兄?

好耳熟的称呼啊。安斯年被逗笑了。

你别说,还真有点那意思。

他自己不就是那倒霉催的师父?一身灵力翻涌的乙木真血, 活脱脱的移动“十全大补血包”?阿光矮小瘦弱但猴精猴精的,老良一身的腱子肉,却又憨得要命,就差老实巴交地说句“师父说得对”了。

哈哈哈哈……这取经的队伍差点就齐活了。

他止住了脑子里继续胡思乱想,笑着答应:“那行,让你二师兄送你,买好了就早点回,中午有鸡汤氽海蚌,估计是你爱吃的。”

这是道很出名的闽洲菜色,赵白露似乎感动得要落泪了,微红了眼圈干脆答了一声“好”,迅速转身噔噔的跑下了楼梯。

没一会儿的功夫,晏臻就听见小电驴的引擎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楼下的客人们似乎都还没起床,整个饱岛仙居,此刻安静得只剩下微风拂过草木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响起的几声鸟鸣。

楼顶花园里,花香浮动,晨光正好,身旁的人微仰着头盯着从高处掠回的小飞机,脸上带着清浅的笑,阳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小片温柔的阴影,侧脸的弧度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这一幕,有种惊心动魄的宁静之美。

四周无人打扰,只有微风和心跳。连空气都像是被阳光烤得暖融,带着一种甜蜜的粘稠感,恰到好处地将两人包裹其中。

晏臻的心跳骤然失序,鼓点般重重擂在胸腔内壁上。一个呼之欲出的念头,几乎要冲破思维的桎梏——这氛围……好像是个天赐的表白良机?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紧,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身体微微绷直,所有的勇气和积攒了不知多久的心意都凝聚到了嘴边上。他甚至清晰地感受到晨光落在刀疤上的微热,仿佛某种无声的鼓舞。

“安……”一个音节带着微不可察的轻颤,终于挤出了唇缝——

“汪!!汪汪汪!!”

一团巨大的灰白相间的影子,裹挟着兴奋的低吼,猝不及防的冲了出来……它以惊人的速度人立而起,两只前爪“啪”地搭上了安斯年的肩膀,巨大的狗头亲热地朝他怀里拱去,那高度,差不多快和他一般高了!???

这……陈皮?

晏臻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努力眨了眨,定睛再看——

卷曲的灰色毛发覆盖着大部分身体,只有脖颈和四爪是纯净的白。

确实是陈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