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桂花茶

一年半前, 安斯年参加了一档名为《星途闪耀》的选秀节目,到现在他还能记得,后台的空气永远是混杂着汗水、廉价发胶和野心勃勃气息的闷热。

那时的他刚大学毕业, 对前途的茫然和被出柜后遭到家人冷暴力遗弃的隐痛裹挟着四处挣扎求存,大街上恰巧遇到的星探, 一杯麦旋风几句热血鼓励的话再加每月固定3K的工资就把他签下了,然后零帧起步, 直接塞到了选秀营里。

他话不多,只是默默练习,不争不抢的,可也许全靠同行衬托, 当然更多可能是因为他那张得天独厚的脸, KTV+广播体操的唱跳水平居然也迅速积累起了人气, 过了首轮的初选。

柏文轩,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这人其实早就参加过另一个选秀, 已小有名气,被节目组邀请回炉增加热度。甫一出现, 便带着精心设计的‘阳光暖男’人设, 对谁都笑容灿烂,尤其是对安斯年。

“嘿,斯年!练着呢?嗓子都哑了,喝点润润。”柏文轩自然地递过一瓶冰凉的饮料, 笑容真诚得晃眼。

诸如此类的画面碎片太多, 他好像总能在安斯年独自加练时‘恰好’路过,递上零食或饮品,甚至在镜头扫过时,自然地揽住安斯年的肩膀, 对着镜头比加油的手势。

他也会语气自然地夸赞安斯年的进步,甚至在某次安斯年因动作不熟被导师批评后,私下里耐心地陪他加练。

“别担心,斯年。我觉得你特别有灵气,就是有点放不开。你这样下去肯定行!”柏文轩擦着汗,拍着安斯年的肩膀,眼神里满是鼓励……

那一刻,安斯年是真心感激的。

在这个竞争激烈如角斗场的地方,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显得尤为珍贵,刚从象牙塔出来的他毫无防备,保持着距离却又尽心尽力地回应着对方的亲近。他以为,遇到了一个真正欣赏自己的朋友。

然而,毒蛇再怎么装模作样的温存,一旦受到威胁,给予的只有冰冷的獠牙。

变化的拐点出现在第一次顺位发布。

安斯年以其独特的佛系美人人设冲进了前三,而柏文轩被嘲回锅肉一直卡在出道位的左右不上不下,后台休息室的空气开始变得微妙。

一天深夜,学员们大都已经休息,安斯年去公共洗漱区洗漱。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声音,是柏文轩和他那个矮个儿助理。

“艹,那个安斯年,后台票涨得也太快了!他那张脸……真是老天爷赏饭。”柏文轩的声音完全没了平日的阳光,充满了烦躁和嫉妒,“妈的,纯靠脸吃饭的玩意儿,跳的什么鬼居然也有人吹!”

“轩哥,别急,这才刚开始呢。”助理声音谄媚,“他那种闷葫芦性格,翻不出花来。而且你看他,傻乎乎的,谁对他好点就信谁。操作空间很大……”

“呵,”柏文轩冷笑一声,“等着瞧吧,空有张脸,没点脑子,在这圈子里活不过三集。得想办法动一动他那张脸……”

门外的安斯年,整个人都傻了,握着漱口杯的手指瞬间冰凉。他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退开,第一次看清了那张阳光笑脸下的阴鸷。那份善意瞬间变成了粘腻冰冷的毒液,顺着脊椎爬上来。

手机已经统一上交,没法录音拍照,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安斯年不能空口告状,他有意地将柏文轩引到有摄像机的地方并试图激怒他,可惜这人再没露半点破绽,演技堪比奥斯卡影帝。

但他的这种自我防卫却让柏文轩意识到自己的目的多半已经暴露。于是,霸凌开始以一种隐蔽又恶毒的方式上演。

一次关键的舞蹈考核前,安斯年发现自己常用的舞蹈鞋鞋底被人用刀片划开了深深的口子。若不是他习惯性提前检查,上台后一个跳跃就可能摔断脚踝!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的练功服后心,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周围。柏文轩正和几个人说笑,仿佛全然不知,目光与安斯年撞上时,甚至给了他一个灿烂无比的笑……

更衣室里,安斯年的演出服后背被不明液体泼湿了一大片,散发出难闻的味道。他不得不临时借了别人的备用服装,尺寸不合,导致舞台效果大打折扣。安斯年要求节目组调监控,却被通知监控恰好在那个时间段坏了。

而关于他那张脸的阴谋,人家根本就是想彻底毁了他,只不过正好遇到化妆师是他老乡外带人品正直没能得逞而已。

决赛圈,倒数第二轮晋级赛前夜。巨大的压力、无孔不入的暗算、柏文轩团队在网络上悄然散布的“安斯年心高气傲不合群”、“私下脾气暴躁”的谣言……这一切像沉重的巨石,一层层压垮了安斯年紧绷的神经和对这个圈子的幻想。

他独自坐在练习室冰冷的地板上,汗水浸透的衣衫紧贴着皮肤,带着刺骨的寒意。窗外是京都的万千灯火,璀璨却遥远而冰冷,没有一盏属于他。

他拿出柏文轩故意帮他要回的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的,除了粉丝的支持,更多的却是被水军引导的恶毒攻击:“花瓶滚粗!”“心机婊装什么清高!”“退赛吧别占着位置!”……甚至夹杂着血腥暴力的P图和死亡威胁。

练习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柏文轩探进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担忧表情:“斯年?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别太拼了,身体要紧。明天的舞台我们一起加油啊!”那语气真诚得仿佛之前的阴谋从未发生。

安斯年抬起头,隔着昏暗的光线看向对方。那张英俊的脸,此刻在他眼中扭曲得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咙。

不是害怕,是彻底的厌恶和心灰意冷。

就算如愿出道了,可要与这样人面兽心的家伙组团为伍,随时都会被吞噬得尸骨无存。

第二天,直播现场。

炫目的灯光,震耳欲聋的粉丝尖叫,主持人激情洋溢的介绍。轮到安斯年发言时,他走到舞台中央,接过话筒。

镜头拉近,给了他一个特写。

那张脸依旧完美无瑕,只是眼下的青黑透露出极致的疲惫,而那双总是带着些疏离感的清澈眼眸,里面没有任何光彩,只剩下决绝。

他无视了台下柏文轩鼓励的眼神,无视了导播在后台的疯狂示意,声音清晰地透过音响传遍全场,宣布退赛。

事后,安斯年将退赛的因由原原本本地发在了网上,还有那些被破坏的服装、鞋子的照片。可还没等这些证据掀起一丝波澜,他的账号就莫名其妙地被封了,取而代之的是数个关于他的黑热搜空降榜首:

#安斯年疑遭金主抛弃#

#安斯年霸凌队友实锤#

#安斯年耍大牌惹怒导师#

水军如同蝗虫过境,将脏水不要钱地泼向他。那些他曾经的队友,在对方的威逼利诱下,或沉默,或模糊地暗示安斯年性格孤僻难以相处。

柏文轩假惺惺地发了一条微博:“很遗憾斯年做出这样的选择,尊重个人意愿,希望他能找到自己的路。[蜡烛]” 评论区一片“轩哥大气”、“心疼轩哥被这种人拖累”、“安斯年滚出娱乐圈”的叫嚣。

柏文轩要的不止是让安斯年退赛,更是想让他直接退圈,把他的名誉往死里踩。

安斯年知道,这大概率是害怕他有了机会东山再起,再反过来实施报复。

为此,他努力挣扎过,可不知道柏文轩背后的资本到底强大到怎样的地步,他每次发到网上的帖子总能石沉大海,他签约的公司也毫不犹豫地放弃了他,以黑热搜的艺人失德为由雪藏他,安斯年不服气的要求解约,所幸这家公司倒也没把事情做绝,没和他掰扯什么违约金就把他扫地出门了。

再之后,凭着那张脸和曾经有过的一星半点热度,安斯年又坚持了两三个月的时间,可等来的,是差一点被卖到园区的诈骗……

电话里的男声依旧语速奇快地在游说,回忆却像是汹涌的潮水,几乎要将安斯年淹没了。

漫长的沉默,客厅里似乎有冷气在流动,比屋外初冬的海风还要冷。

晏臻放下筷子,蹙眉站了起来,陈皮在院子里忽然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客厅落地窗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豆汁儿的尾巴也停止了摆动,弓起背,警惕地看着安斯年的背影。

可这样漫长的停顿,在电话那端的老韩听来,似乎是终于有了兴趣在权衡。

只有安斯年自己知道,‘柏文轩’这三个字瞬间穿透了他用漫长岁月筑起的壁垒,暴露出最深处未曾愈合的旧伤疤。

这会是他的心魔么?

安斯年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再开口时,声音却听不出丝毫波澜,甚至比之前更加平稳,

“柏文轩……确定会来?” 他确认了一遍。

“确定!百分百确定!合同都已经签了!” 老韩听出转机,声音更加兴奋,“安老板您放心……”

“好。”安斯年没等老韩说完,“我同意。具体事宜,你派人来直接对接细节。”

“太好了!安老板您真是……” 老韩喜出望外,一连串的奉承和保证立刻涌了过来。

安斯年却没有再听,直接挂断了电话。

既然你自己送上门……那就,算算总账。

一只温热的手掌忽然无声地按在了他的后腰上,带着熟悉的力量,轻轻一按,又缓缓摩挲了一下。

安斯年紧绷的背部肌肉,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分。他没有回头,但周身的冷气却立刻被这无声的安抚融化了。

接下来的两天,林海像是在做梦一样——

早上,晨光会穿过花海涌入单间,轻柔地唤醒小与。

她睁开眼,脸上是久违的红润,伸一个大大的懒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洗漱间里,她盯着牙刷上干干净净的泡沫,愣了几秒,才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惊喜朝门外喊:“爸爸!刷牙没有红的!”

那干净的笑容,像一束过于强烈的光,刺得林海眼睛发酸,心底深处甚至有一个荒谬的念头疯狂滋长——是不是……误诊?之前只是场凶险的感冒?女儿正在……飞快地好起来?

他用力攥了攥拳,压下翻涌的酸楚和希冀,哑声回应:“好!真好!说明……说明我们小与身体棒棒的。”

小与会像只笨拙的小鹿奔下楼,直冲向客厅里那个巨大的毛茸茸的身影。

“陈皮!”她脆生生地喊着。

那只叫‘陈皮’的巨型卷毛犬闻声抬起头,棕色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它温柔地低下硕大的头,湿漉漉的鼻尖轻轻地碰了碰小与伸出的指尖,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噜声,随即温顺地趴在她脚边,蓬松卷曲的厚毛堆叠起来,真像个会呼吸的巨大靠垫。

“你真暖和呀,陈皮。”小与咯咯笑着,小手揉进它温暖的毛发里。陈皮似乎听懂了她的夸奖,身体更紧地贴着她的腿侧。

“我们去看看花?”小与刚迈步,陈皮庞大的身躯立刻同步移动,不紧不慢但坚定地贴着她行走,像一道最柔软可靠的白色移动护栏。

走到后院阳光最好的地方,小与在长椅上坐下,陈皮会把下巴轻轻搁在她小小的膝盖旁,任由她的小手在它厚实的卷毛里探索。

“豆汁儿呢?”小与小声问,目光四下搜寻。

那道优雅的黑色影子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不远处的窗台上,绿宝石般的眼睛在阳光下剔透得不真实,带着惯有的疏离审视着一切。

但这份表面的高冷,小与却轻易地看透了。她会再次冲黑猫笑着招招手,那只黑猫就会矜持地走过去,用小舌头极轻极小心地舔舐着她瘦弱的手背,喉咙里发出深沉而持续的呼噜声,仿佛带着魔力,又像一首古老而安详的摇篮曲。

小与对它甜甜一笑:“我知道你也在这里陪我呀。”

“小与!快来看我捡到了什么!”

辫子长得惊人的前台姐姐蹦跳着跑过来,手里举着几片形状奇特的叶片和几朵小花,“今天太阳真好,我们来做好看的花瓣书签吧?”

她不由分说地在小与身旁坐下,变戏法似的掏出工具,一边教她,一边故意对着旁边晒太阳的陈皮的耳朵吹气,或者做出夸张到变形的鬼脸,惹得小与咯咯笑个不停,清脆的笑声在花园里回荡。

“嘿,小……小丫头!”一个有些粗犷但努力放柔的声音响起。

挽着袖子露出半截花臂的大块头从厨房后门探出个头,一眼就看到小与,脸上立刻绽开憨厚的笑容。

他几步就走过来,庞大的身躯笨拙地蹲下,几乎和小与平视,像座移动的小山丘。大手在围裙口袋里摸索着,掏出几块独立包装的精致小饼干塞进小与手里,“拿着,好甜的呢!”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看着小与亮晶晶的眼睛,自己也嘿嘿笑起来。

下午,小与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小心地攥着一个漂亮的硬纸盒跑回林海身边,“爸爸!看!”她献宝似的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整盒色彩缤纷的崭新名牌水笔。

“这……?”林海惊讶地看着如此精致的礼物。

“是那个高高但不笑的叔叔给我的!”小与兴奋地解释,“就是开车那个!他今天看到我玩昨天捡到的那个很漂亮的白贝壳了,他好像……好像特别喜欢!看了好久好久,然后问可不可以……用这个跟我换。”

她小大人似的模仿着晏司机那没什么表情但异常专注的神态,“他说,‘这个,换你的贝壳,可以吗?’”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完全没有被强买强卖的感觉,反而充满了被郑重对待的快乐。

“那个叔叔虽然不说话,也不笑,但他眼睛里有星星!他肯定没有骗我的贝壳对不对?”小与笃定地说。

“嗯,当然。”林海郑重地答了一声,心里暖得不像话。

而这一切温暖的源头,应该是那个总在厨房里安静忙碌的身影——安老板。

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气息,像天然磁石一样吸引着小与。

他端着一个素雅的瓷杯,轻放在小与旁的小圆几上,浅金色的茶汤里漂浮着星星点点的花蕊。“桂花茶,喝一点。会舒服些。”他的声音和他的动作一样轻,却带着莫名的吸引力,那茶汤的温度透过杯壁传来,温润的香气悄然弥漫开。

他还会将花园里开得最盛的花朵,极其自然地剪下几支,然后敲响单间的房门,将带着阳光味道的鲜花,插入窗边的空花瓶里。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正好勾勒着他专注插花的侧影,柔和的光线在他指尖跳跃,那一刻的小与,连呼吸都会变得格外轻缓,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滤掉了杂音,只剩下这无声的温柔与静谧的美好。

她悄悄蹭到林海身边,小手抓住爸爸的衣角,眼睛亮得像星星,小声说:“爸爸,神仙哥哥……”

林海顺着女儿的视线望去,看着民宿老板安静的背影,又低头看看女儿眼中纯粹的快乐和安宁,再看看窗外阳光下的花海……一种强烈到近乎虚幻的暖流重重撞击着他的心脏,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力量——来自这个地方,来自这些人,一种温柔却强大的、能滋养生命的力量。

要不是小与只被批准了这几天的出院假期,要不是安老板的民宿实在太难排队,林海真想这样梦幻般的日子能够一直一直地持续下去。

回到广府,南方医院的诊室里,气氛一如既往地紧张压抑。

林海紧握着女儿的手,手心全是汗。

当那位神情向来凝重的血液科专家拿着最新的检查报告单,脸上露出一种极度震惊与困惑的表情时,林海的心跳几乎都要停了,怎么了这是?也就出去玩了这么几天,而且女儿看上去状态很好的样子,难道恶化了么?

“林先生……这……这太不可思议了!”老专家推了推眼镜,再三看了看报告单上的患者姓名,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子与的各项指标……尤其是那几项关键的,之前一直异常且持续恶化的指标……全都……全都回到了正常范围!这……这简直不符合医学常理!”

茫然过后,巨大的狂喜瞬间将林海淹没,他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上,下意识地将身边瘦弱的女儿紧紧搂了搂,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他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好了……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林子与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感受到爸爸强烈的激动和喜悦,也伸出小手环抱住爸爸的脖子,小脸蛋贴着他满是泪水的脸。

“奇迹啊……”

林海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脑海中瞬间闪过饱岛仙居的每一帧画面,是那里!一定是那里!安老板他们一定是传闻中的修真之人!

感激如同海啸席卷了他,随之而来的,是带着敬畏的惶恐。

如果真是安老板他们做了什么,那这份恩情……比天还大!他不敢问,也不敢深究,害怕自己无法偿还,更害怕打扰了那片净土的神秘安宁。可巨大的恩情依然压在心头,让他寝食难安。

他没什么钱又没什么人脉,只是一个在影视道具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工匠,思来想去,也唯有这份陪伴他半生的手艺,是唯一拿得出手的的东西。

林海的工作间,灯光常常彻夜不熄。他将所有的感恩与祈愿,都倾注到了指尖。

那些色彩各异的箔片,在他特制的电炉上被加热至临界点,瞬间爆发出各色的炫彩——深邃的蓝紫、炽热的金橙、幽静的靛青……像是瞬间凝固的火焰与星辰,然后用特制的工具在底板上,将这转瞬即逝的流光一点点捕捉下来。

一只只色彩斑斓形态各异、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走的蝴蝶,在深色的背景上诞生,每一只的光泽和纹理都独一无二,凝聚着他对生命振翅高飞最虔诚的祝福。

这些装载着虔诚祝福的烧箔画,被打包成包裹,一次次送达饱岛仙居的前台。

每一份,安斯年都会饶有兴致地赏玩一会儿,指尖轻拂过触手生温的漆面,感受着那些精雕细琢的纹路下蕴含的心血和温度。

等大大小小的画框攒到快二十件的时候,挑了个下午闲暇的时间,安斯年将它们都摆放出来,琢磨着要装置在民宿内最适宜的地方。

晏臻走过来,拿起一只蝴蝶画框,对着阳光细细欣赏那变幻莫测的炫彩,忍不住感叹:“林师傅这手艺……绝了。”他看向安斯年,眼神温柔,“他是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好了。”

“这不挺好么,蝴蝶和花海多么相配。”

安斯年笑着答了一句,从男朋友手中接过那只蝴蝶,找了个光线角度最佳的位置挂好。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画上,那只蝴蝶仿佛真的活了过来,随时要挣脱画框,飞向窗外的花海。

他静静地欣赏着,阳光勾勒出近乎完美的脸部轮廓,专注的神情让他身上那股疏离的仙气都淡化了许多,只剩下一种令人心动的沉静美好。

晏臻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满溢的温柔和爱意几乎要破胸而出。他悄无声息地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了安斯年的腰。

“怎么了?”安老板没有回头,只是手上的动作停住了,轻声问。

“没怎么,”晏臻的声音低沉而带着笑意,下巴轻轻蹭了蹭安斯年柔软的发顶,“就是……想你了。”说完,他微微侧头,在那段白皙微凉的颈侧落下一个轻吻。

安斯年被痒痒得微微缩了缩脖子,嗔笑道:“不是在这儿么,想什么想……”

话没说完,一转头,就看见飞速跑上楼的良辰张嘴喊:“师父,阿哥发信息问,昨天送来的酱油……好不好……用……”

良辰也愣住了,瞪着灯泡似的大眼,一脸的震惊和……委屈。

大块头心里疯狂地呐喊,晏哥争宠的手段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么?居然可以搂着师父亲亲?

他也想要啊啊啊啊!!!

第97章 海胆蟹籽炒饭

千里之外, 京都。

特修委副主任林正国的办公室内,他正拿着一份刚送达的报告,眉头轻皱。

这是关于“A”先生与其所在地饱岛仙居的近期动态。

其中一条信息引起了他的高度关注:知名综艺《某某的民宿》摄制组将于X月X日进驻‘饱岛仙居’, 进行为期两天的拍摄。嘉宾名单已核实,所有参与此次拍摄的工作人员, 从导演、制片、场工,到嘉宾助理、临时雇佣人员, 都已经启动了背景筛查,没发现潜伏人员。

但内含演员柏文轩。

“柏文轩……”林正国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指节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

这个名字在特修委的调查档案里, 和“A”先生的过往紧密相连, 是极少数与他发生过正面冲突的人。

那份档案他亲自审阅过, 里面关于柏文轩在和“A”先生同台竞技期间,如何精心设计构陷、如何泼尽脏水……桩桩件件, 记录详实,触目惊心。

林正国对“A”先生的评价, 尤其是那枚已被最高层谨慎验证过的“延寿丹”, 其蕴含的价值和对国家层面的战略意义,足以让任何掌权者为之动容。这不仅关乎个体的寿元延长,更深远的,是它对战略布局、乃至文明延续的可能性所投射出的巨大曙光。“A”先生本身, 就是一座需要举国之力去守护的战略宝库。

可要事先将这人剔除么?万一“A”先生同意借出民宿录制综艺就是想要教训报复某人呢?贸然行动会不会坏了他的好事?

一丝冷厉的光芒从林正国眼底闪过。

他拿起内线电话, 吩咐道:“《某某的民宿》节目组。名单里这个柏文轩,是我们的重点关注对象。我要知道他这次来,是纯属巧合,还是别有用心!”

“另外……”林正国停顿了一下, 语气更沉,“关于这个人过去那些……台面下的‘丰功伟绩’,要重新梳理归档。我要最详细、最确凿的证据链,从当年的污蔑构陷、利用打压,到他后来持续不断的恶意中伤和资源封杀……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必须查清!”

挂上电话,办公室内恢复了寂静,只有桌面上那份简报,静静地摊开着。

林正国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呷了一口温热的清茶。

他不在乎柏文轩这只蝼蚁的死活,他在乎的是这只蝼蚁会不会影响到那个人的心情和决定,但凡有一丝可能会影响到大局的端倪,都必须在事态恶化之前直接掐灭。

官方的手段或许不会轻易显山露水,但早已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守护网。任何试图撕破这张网的存在,都将迎来最精准无情的铁拳。这无关私怨,纯粹是国家意志对核心战略价值的最高级别保护。

那个家伙最好祈祷自己此行真的只是去录个节目,否则……林正国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发出一声极轻却无比清晰的脆响-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五,《某某的民宿》节目组庞大的车队,轰鸣着驶过小渔村的商业街,穿上了半山腰。

数辆大型设备车,以及二十多名穿着统一马甲、步履匆匆的工作人员,瞬间填满了民宿前的停车场。

总导演王磊,一个头发花白的微胖男人,率先跳下车。

他习惯性挑剔的目光扫过爬满花藤的白色主楼、色彩绚烂的花海、延伸向大海的露台,以及那只端坐在门口的巨犬时,眼中的考量瞬间被惊喜取代。

“好家伙!老韩这事儿办的漂亮,这地方绝了!”王磊忍不住爆了句粗口,难掩兴奋,“艹!这花,这海,这狗……这氛围感!”他快步走向主屋,正巧看见安斯年推门而出,手里还拿着一把沾着新鲜泥土的园艺剪。

当安斯年的身影完全暴露在冬日的阳光里,王磊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嘴巴微张,后面的话生生卡住。

饶是他见惯娱乐圈的俊男美女,此刻也感到一种强烈的冲击。

眼前这人,气质实在太仙了,清朗至极。皮肤在阳光下白到近乎透明,睫毛长而低垂,半遮着琥珀般剔透的眼眸。穿着一身简单的休闲装,却自有一股隔绝喧嚣的宁静感,温柔与疏离在他身上形成一种矛盾又致命的吸引力。

“嘶……”跟在后面的执行导演也吸了口冷气,低语,“王导,这谁?!这颜值和气质,放圈里也是降维打击啊!请他多出出镜?再给节目炒点热度?”

王磊回神,眼神复杂,惊艳中混杂着一丝惋惜。

别的人他不知道,柏文轩那小子,怎么可能容得下同一个镜头里有这样碾压他颜值的素人?真闹腾起来,他背后那些资本不知道又会出些什么幺蛾子。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迅速收敛心神,堆上职业笑容迎上去:“安老板!我是王磊,节目总导演!万分感谢提供这么完美的场地!这位是……?”他目光转向安斯年身后。

晏臻高大的身形带着强大的存在感走了出来,短袖外套着件工装背心,结实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

他五官深邃英俊,与安老板的清润出尘不同,是一种充满力量感的英俊。只是眼神稍冷,周身隐隐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沉稳气场。

“晏臻,民宿的另一位老板,兼司机。”安斯年的介绍依旧简洁。

老板也要兼职司机的么?

王磊也没多想,赶紧招呼,“晏老板好!”

心里却再次惊叹,这民宿是颜值圣地吗?老板的模样都这么逆天,风格迥异却同样夺目!他几乎能预见到节目播出后,这两位民宿主人会引发怎样的讨论热潮。

工作人员们开始热火朝天地架机器、拉电线、调试设备。

王磊则带着团队在安斯年和晏臻的引导下参观,赞叹声不绝于耳:“这厨房太专业了!”“露台绝了,日落时拍肯定封神!”“天哪安老板,这楼顶花园也是您打理的吗?简直是艺术品!”每一处细节都远超预期。

节目组四处忙活着,嘉宾们的保姆车陆续抵达,最先露面的是大导演袁默和他的编剧妻子苏晴,袁导气质沉稳,自带一股掌控全局的气场;苏晴则温婉知性,含笑打量着周围的景致,眼中流露出欣赏。

随后,当红小生陆嘉言和小花夏莹手挽着手到场,两人笑容灿烂,毫不避讳镜头,正是刚官宣后最甜蜜的情侣状态。

第三波到的是创作型歌手苏阳和综艺常青树贾澜。苏阳背着吉他,性格似乎有些腼腆内向,不太适应过多的关注,只是礼貌地点头。而一向以幽默感和高情商著称的资深演员贾澜,一下车就热情地和工作人员打招呼,活跃气氛。

柏文轩刻意压着时间最后一个露脸,他踩着锃亮的皮鞋下了车,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阳光暖男式微笑,一边整理着昂贵休闲装的衣领,一边对镜头挥手致意,显然深谙如何在公众面前展现自己的魅力。

节目组的总导演快步上前,热情地与各位嘉宾握手寒暄,并介绍:“欢迎各位来到我们这一季的拍摄地——‘饱岛仙居’!这位是民宿的主人,安斯年先生。”

众人的目光随着导演的手势,聚焦在门廊下静静伫立的身影上。

安斯年今日穿着简单的月白色麻质衬衫和深灰色长裤,身姿挺拔如修竹。他并未刻意迎上前,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仿佛眼前喧嚣的星光和镜头不过是拂过花叶的一阵风。

修仙带来的由内而外的清冷出尘气质,使他与周遭的浮华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成为整个画面的核心。

柏文轩的目光也落在了安斯年身上。

第一眼,他只觉得惊艳。眼前这人容貌之盛,气质之独特,远超他圈内见过的任何一位男女明星,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距离感和……莫名的熟悉感?

但这种熟悉感又太微弱,瞬间被“这样极品的脸居然不是自己的”念头掩盖下去,但他再转转念头,强压下嫉妒心,暗自评估了一下对方的价值和可利用性,如果签约自己工作室或制造话题……

可这些念头不过电闪之间,当导演清晰地说出“安斯年先生”这个名字时,柏文轩脸上的笑容不由僵硬了。

安斯年?那个被他榨干价值后又肆意污蔑抛弃的名字!那个本该在泥泞中腐烂、永远没机会再听见的名字!

怎么可能?!

眼前这人怎么可能是当年那个安斯年?!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还成了这间看起来挺高级的民宿的主人?

绝佳的演技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惊骇只在柏文轩眼中停留了不足半秒,随即被他强行压下,脸上僵硬的笑容也瞬间被更夸张的热情取代。

他甚至在其他人还微微愣神时,主动上前半步,用他那带着恰到好处惊叹的语气大声赞道:“哇哦!安先生!真羡慕你啊,您这颜值、这气质也太逆天了吧!难怪这么年轻就能做了大老板!我刚才差点以为是哪位天仙下凡,简直比我见过的所有明星都好看!不行不行,安先生,我这‘颜霸’的称号也得让给您了!”

柏文轩的语气‘真诚’又带着隐晦的阴阳,可其他嘉宾也是在圈里混的,这冲天的茶味儿一下就闻出来了,不由愣了一小下,随即贾澜带头哄笑着圆场,也就都笑了起来。

安斯年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柏文轩那张熟悉的脸上,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表演。那眼神清冷通透,让柏文轩心底直发毛,仿佛所有的小心思都已经被看穿了。

“过誉了。”安斯年回了他一个同款灿烂的笑容,然后对大家微微颔首:“欢迎各位。住处已安排好。” 说完,便转身走向了后院,没再多给对方半个眼神。

柏文轩带着稍显刻意的笑容和导演以及其他嘉宾寒暄,心里却在翻江倒海。趁着工作人员安排行李的空档,他快步走到远离人群的僻静处,掏出手机,打给了自己的经纪人李曼。

他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曼姐!出事了!这个民宿的老板是安斯年……对!就是前年《星途闪耀》的那个安斯年!他怎么会在这里?!这地方不能拍,绝对不能让他出现在镜头里,万一直播的时候他突然冒出来针对我怎么办?立刻想办法让节目组换地方!加钱!施加压力!必须换掉!”

电话那头显然也震惊了,但很快就传来了冷静的分析:“文轩!冷静!现在换场地是痴人说梦。我会立刻联系制片和导演,要求民宿主人尽量不出镜,但你记得,要稳住!别去招惹他!就当不认识,管好你自己!”

柏文轩冷冷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又立刻联系金主王董,近乎哀求地传达同样的意思。

王董虽不耐烦,但看在他跟了两年而且平时也算乖巧的份上,最终还是答应了‘打招呼’,至于结果,却不肯打包票,语气中还对柏文轩因为这点小事大惊小怪而不满。

做完这一切,柏文轩将手机放回兜里,对着大家露出个若无其事的表情,后背却已被冷汗浸湿。不知道为什么,安斯年那平静无波的眼神,还有那意味深长的笑容,比任何愤怒都让他感到了恐惧。

后院烤房,安斯年在往炉子里悬吊排骨,柏文轩的通话内容,却一字不漏地听在了耳中。

“换地方……施加压力……绝不能出现在镜头里……”这些词句,带着熟悉的强势和自私。

安斯年往排骨上刷蜜汁的手稳如磐石,一丝未颤。琥珀色的眼眸深处,却似有寒冰凝结,以及……嘲弄。

这人还是老样子啊,既然他那么喜欢演,那么害怕在镜头前曝光,那就让他……好好地在镜头里,展示出最真实的模样。

报仇什么的,还是以其人之身还施彼身、一报还一报,来得最舒爽、最公平。

鞋子、演出服、脸、网暴……还有什么来着……心念微动间,安斯年感应到三楼的灵气波动,他的嘴角不由向上牵动了一下。

三楼书房内,晏臻靠在舒适的椅背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分割的监控画面。

视角极其刁钻又十分的清晰,正追踪着柏文轩的身影——那是几只苍蝇大小的微型无人机的镜头视角。

晏臻的神念附着其上,完美操控,如同天生延展出的感官,无声无息地悬浮在柏文轩周围。安老板早已为它们施过屏蔽法术,凡人的肉眼和任何现有探测设备都无法察觉其存在。从那该死的家伙踏入民宿那一刻起,他的一举一动,都已在晏臻的注视之下。

但也仅仅只是注视,他可不能坏了男朋友亲自动手的乐趣。

综艺拍摄正式启动。

镜头下的饱岛仙居美得令人窒息,巨大的卷毛狗趴在回廊处打着呼噜,优雅的黑猫则慵懒地蜷在沙发上任撸,嘉宾们说说笑笑,在赵白露的引导下,开始体验着各种活动,氛围看似轻松融洽。

安斯年如柏文轩所愿,几乎隐形,只在指导嘉宾辨识花草时短暂出现,拒绝了出镜,态度礼貌疏离。这也渐渐麻痹了他紧绷的神经。

然而,就在他稍微松懈之时,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外开始不期而至。

最开始是在节目组安排的那场户外挑战直播里。

‘草地障碍跳跃赛’——嘉宾需单足跳过一系列障碍物,用时短者胜。地点就在后院的草坪上,现场架设了数个高清直播镜头。

柏文轩信心满满。他特意穿了双带有内增高的运动鞋,身形更显挺拔,还在镜头前做了几个夸张的热身动作,引得粉丝在弹幕里疯狂尖叫。

轮到柏文轩上场,他对着镜头露出标志性的阳光笑容,右手抓住左脚踝,奋力向第一个障碍物跳去。就在他单足落地,准备借力跃出的瞬间——

咔嚓!

一声塑料断裂的脆响,从他鞋底传来!

紧接着,柏文轩感觉着力点猛地一空!完全失去了平衡,身体以一个极其难看的角度向后一仰,“噗通”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仰面八叉!精心打理的发型乱了,昂贵的运动裤沾满草屑。

“啊!” 他下意识痛呼出声。

直播镜头精准地捕捉到了他摔倒的全过程,包括那扭曲痛苦的表情和笨拙的落地姿态。

更让柏文轩暴怒的是,那只肇事的运动鞋侧面的透气网眼处,一小块被踩得稀烂的白色增高垫掉了出来,落在了高清直播镜头的正前方!在阳光和镜头下,那是什么材质、用来做什么的,一目了然。

直播弹幕瞬间有了反应:

【??那是什么??增高垫???】

【天啊!塌了?!鞋垫塌了?!】

【噗——对不起我笑了!听说他183,鞋垫得-6】

【难怪看着比例不对劲……原来是物理增高术?】

【心疼文轩!摔得一定很痛!节目组场地安全有问题!】

柏文轩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再转青!

羞愤、尴尬和钻心的脚踝疼痛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原地爆炸!他手忙脚乱地想遮住那掉落的鞋垫,却更加欲盖弥彰。助理和工作人员慌忙上前搀扶,现场一片混乱。直播被迫中断了几分钟,但刚才那一幕早已被无数网友截图录屏,飞快传播。

安斯年在厨房里调制着腌料,他指尖残留的灵力波动早已消散无踪。一只微型无人机,在他身周盘旋了一圈,又在半空里画出个心型,悄无声息地飞向三楼。

脚踝的轻微扭伤让柏文轩消停了大半天,但那也只是镜头里的表面功夫,洗手间里,他向小助理发泄了一通,但一想到晚餐时间是他找回场子的重要机会,想到他精心准备的那套价值不菲的高定丝绒西装,情绪总算稳定了一些。

晚餐前半小时,小助理将西装熨烫好,挂在衣架上推进了柏文轩的房间,柏文轩则在浴室里对着镜子精心修整发型。

一支盛放的勒杜鹃穿过窗户,悄然出现在房内,花朵轻点,一丝木系灵力渗入布料纤维深处,瞬间加速了布料表面某种特殊处理剂的氧化反应 。

柏文轩收拾好发型,在镜子前满意地转身,走进房间,衣架上挂着的高定西服,那深邃的丝绒本该是完美的星空黑,然而——

“操啊——!!” 难以置信的尖叫从他喉咙里挤出!

西装左胸位置和右边肩胛骨处,赫然出现了两大片如同陈旧油渍的诡异污痕,极其刺眼!他疯狂检查周围环境,却找不到任何污染源!这污渍像是从布料内部突然长出来的!

时间紧迫,他别无选择,只能狼狈地换上备用的普通衣服,甚至来不及搭上合适的配件。

当他强忍着怒火走出房门时,其他嘉宾早已盛装等在厅中,光芒四射。柏文轩那身休闲衣服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气势全无。他眼中压抑的怒火和憋屈,被镜头捕捉得一清二楚。

【柏文轩干啥呢?节目组不是说了晚宴要正装出席么?】

【想出风头想疯了吧……】

【一看轩轩的表情就知道他肯定是被做局了,该死的公司这么对我们轩轩!】

【哈哈哈哈打起来打起来,乐子人爱看】

晚餐时分,中庭花园的长条木桌上,安斯年准备的一顿大餐,十分对得起嘉宾们的盛装与期待,简直堪称一场视觉与嗅觉的山海盛宴。

剔透如水晶的虾冻、香到极致的香草油泼手撕盐焗鸡、深海鱼片与塞上羊腩同炖,汤色浓白如奶的碧波鱼羊鲜、素雅鲜美的山珍烩玉笋、酥软入味的紫苏梅子焖小排、荷香四溢的糯米蒸蟹斗,还有用灵米炒制、金黄的海胆膏和晶莹的蟹籽点缀其中的海胆蟹籽炒饭……

【卧槽,这些菜看上去好好吃啊】

【大米在发光!!!】

【我不管,我要叫外卖了!】

就在众人准备进入餐厅前的片刻,柏文轩忽然感觉脸颊和脖颈一阵刺痒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旁边眼尖的苏晴立刻发出低低的惊呼:“哎呀,文轩,你的脸和脖子!怎么起了这么多红点点?

众人目光瞬间聚焦。

只见柏文轩露在衬衫领口外的脖颈和左侧脸上,悄然浮现出一片片密集的凸起红疹 ,在聚光灯下清晰可见,显得尤其的触目惊心,与他精心修饰过的发型和另外半张俊脸形成怪异对比。

“天,这看着像过敏了!” 苏阳也关切道。

柏文轩自己看不到全貌,但脖颈处的痒感和众人惊愕的眼神让他心下一沉,立刻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屏幕上那张他最引以为傲的脸上,赫然爬满了丑陋的红疹!他瞬间脸色煞白,这是有人给他投毒么?他下意识地就向安斯年看去。

节目组的随行医生迅速上前检查了一下,“确实是过敏,但是过敏原不确定,您之前吃了什么或碰了什么么?”

柏文轩满脸的狐疑,难道是刚才西装上的那块污渍?但是不对啊,我也没碰到啊?

作为民宿老板,安斯年走上前,面带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担忧:“柏先生,我们这里生态环境极好,花草繁茂,可能是您不小心接触了某种植物花粉或香料引起的。安全起见,我建议您暂时不要食用任何有香料的食物 ,避免加重症状。”

他贴心地递上一杯清水和一小片常用的抗组胺药,“您先吃点药缓解一下,等会我会为您特别准备一份绝对安全的白粥和清水煮青菜 。”

第98章 山珍烩玉笋

安斯年那几句看似贴心的叮嘱, 又引发了弹幕狂潮:

【又来了,姓柏的怎么这么多事儿?】

【前面的眼瞎吗?我们家轩轩已经这样了,还在这儿说风凉话!】

【卧槽, 你们看见了么?穿白色厨师服的是民宿老板?】

【艹,这颜值是真实存在的??!真的不是明星么?】

柏文轩勉强笑着, 从安斯年手中接过水杯和药片,嘴里含糊不清地道着谢。指尖一接触到药丸, 心里的恶寒和猜忌就翻涌上来,他借着整理衣角的动作,手腕微抖,药丸无声无息地掉在了角落缝隙里。

他哪里敢吃安斯年递过来的东西, 甚至这一连串的“意外”, 他也认定是安斯年搞的鬼, 强烈的恨意和无处发泄的怒火在胸中燃烧着。但他偏偏找不到任何证据,节目还在拍摄, 镜头无处不在,他也只能强忍。

吃了小助理找来的过敏药后, 柏文轩不顾导演的劝阻, 依然坐到了餐桌上,饭可以不吃,但镜头怎么能少了他这张正当红的脸?况且,脸上那些恼人的红疹, 这会儿正好是绝佳的虐粉道具, 他几乎能想象粉丝们看到后心疼得嗷嗷叫、怒赞他敬业的场面了。

但这一坐下,他才深刻地意识到,桌面上,安斯年准备的十菜一汤到底有多勾人食欲, 香气争先恐后地钻入他的鼻子,口腔里不受控制地分泌出唾液,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个花臂的大块头,穿着件卡通围裙,面无表情地为柏文轩单独端来了一碗寡淡的白粥和一碟毫无油星的清水煮菜心,哐当一声放在他面前,与桌面的珍馐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对比 。

晚宴正式开始。

赞美声、惊叹声、满足的喟叹此起彼伏,像是魔音贯耳:

“哇塞,这个虾冻……天啊,入口即化,太绝了!”

“这鱼羊鲜!羊腩好软糯啊,鱼肉也超级细嫩,一点腥膻都没有,太鲜了,我的味蕾都像是要跳舞了!”

“安先生会使用仙术吧?这菜吃了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暖洋洋的!”

大导夫妇俩根本顾不上说话,埋头苦吃,筷子几乎要擦出火星。

陆嘉言和夏莹甜蜜地互相喂食紫苏梅子焖小排,笑得幸福洋溢。

苏阳和贾澜更是彻底放飞,吃得额头冒汗,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呼呼哈哈地吹着热气。尤其贾澜,刚才那几句惊叹纯粹是为了不冷场,此刻美食当前,哪还管什么节目效果,聚光灯下,两人脸泛油光竟然显得更容光焕发。

只有柏文轩,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地狱里。

他被迫坐在席间,忍受着刺痒的红疹,眼睁睁看着色香味俱全的美食在眼前打转,那诱人的香气如同无数只无形的小手,疯狂撩拨着他空荡荡的胃袋。他却只能机械地用勺子搅动着没盐没味的粥水,发出单调的轻响。

他忍不住偷瞄那盘山珍烩玉笋,想象着那爽脆鲜嫩的口感,喉咙再次艰难地滚动。

最可恶的是,安斯年烤制了一大盘的蜜汁排骨,香气四溢,色泽诱人。柏文轩下意识以为这是压轴的硬菜,却眼睁睁看着他径直走向厨房角落,将这一大盘倒进了宠物餐盆里!

那只叫‘陈皮’的巨型卷毛狗摇着尾巴凑过去,毫不客气地低头,叼起一块足有巴掌大的排骨,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骨头瞬间碎裂,它津津有味地大嚼两下咽了下去,接着又去叼下一块,吃得酣畅淋漓。

旁边那只高冷的黑猫,姿态优雅地享用着属于它的那份。吃完一块后,它意犹未尽地舔舐着爪子上的酱汁,末了,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睛,竟带着一种近乎睥睨的意味,扫过柏文轩面前那碗清汤寡水的白粥。仿佛在无声地嘲讽:“看,连我吃的都比你好,可怜虫。”

艹,连畜生都敢瞧不起他!!

柏文轩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仿佛被无形的耳光狠狠抽中,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小丑,承受着这份身体和精神双重折磨的痛苦,这比任何直接的辱骂都更让他崩溃。

安斯年不仅剥夺了他享受美味的权利,还用一个‘为他好’的理由,将他彻底放逐在这场盛宴之外,让他身心都在众目睽睽下承受着酷刑。

可柏文轩毫无办法,他还得维持人设嘴边带着笑,只能在桌下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低垂的眼皮下是翻涌的怨毒和狂怒。

晚宴终于在柏文轩的度秒如年中结束。嘉宾们纷纷回房稍作休息,准备接下来的“篝火夜话”环节。

柏文轩憋了一肚子邪火,脸色阴沉地回到自己房间。

他的贴身助理小林小心翼翼地跟进来,准备帮他整理东西。小林是个刚入行不久的年轻人,性格有些怯懦,可这正好是柏文轩最满意的地方,懂事又好欺负,再好不过的出气筒。

“你是猪脑子吗?!”

门刚一关上,柏文轩压抑的怒火瞬间爆发,他猛地转身,面目狰狞地指着小林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让你保管件衣服都保管不好!那是我特意为今晚准备的!你知道那套衣服多少钱吗?!把你卖了都赔不起!废物!蠢货!你这样的猪猡怎么还有脸活着?!”

恶毒的咒骂、侮辱性的字眼如同冰雹般砸向小林。镜头前那个阳光暖男的形象被彻底撕碎,只剩下一个被怨毒扭曲、歇斯底里的恶棍。

小林吓得脸色发白,默默低着头,眼泪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却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说反驳。

这样精彩绝伦的真实表演,怎么能没有热情的观众捧场呢?

三楼书房的晏臻,盯着微型无人机发回的画面,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敲……

几乎同时,正坐在起居室沙发上叹茶的安斯年,手机“叮”的一声轻响,他眼风随意地扫过书房的方向,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点开了男友发来的“礼物”。

就在柏文轩骂到口渴,拧开矿泉水狂灌的时候,一段长达数分钟的高清影像,毫无预兆地同时出现在全网最大的几个匿名爆料论坛和各大社交平台的热门话题区。

标题简单粗暴:【顶流柏文轩兽性大发,私下辱骂助理现场流出!】

‘私下’和‘流出’两个词,精准地戳中了吃瓜人的嗨点,加上节目本身的热度,这段视频瞬间引爆了整个网络。

视频的视角巧妙,像是从虚掩的门缝中偷拍,但清晰度极高,收音也相当的完美,柏文轩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孔,恶毒刻薄的言语,与他一直塑造的阳光暖男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被辱骂的小助理那惊恐无助的模样更是激起了广泛的同情和愤怒。

#柏文轩兽性大发#

#柏文轩人设崩塌#

两条热搜瞬间登顶,后面跟着爆红的“沸”字!

评论区瞬间被愤怒的声讨淹没:

“我靠!这嘴脸也太恶心了吧?!平时装得可真好!”

“小助理好可怜……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骂?”

“阳光暖男?柏粉快来洗地!我看你们怎么洗!”

“这肯定是我家轩轩在拍剧!不传谣不信谣!”

“脱粉了!真没想到他是这种人!看走眼了,恶心透顶!”

柏文轩刚灌完水,正喘着粗气准备继续骂时,手机疯狂地响了起来。是他经纪人李曼打来的,电话接通,李曼的咆哮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柏文轩!你TM疯了吗?!你干的什么好事?!你骂小林的视频!被传到网上了!全网都是!”

吼完,李曼直接挂断了电话,估计正十万火急地往拍摄地赶。

柏文轩被这一顿咆哮砸懵了,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手忙脚乱地点开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推送链接,当看到自己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狰狞的脸,听到那些不堪入耳的恶毒咒骂清晰地播放出来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濒死般的灰败和难以置信的绝望。

这是见了鬼么!怎么可能?!他进房间的时候就已经让助理用仪器测过,房间里根本没有摄像头,怎么可能被录影?!忒么的到底谁拍的?

他大步冲向房间门,房门微微开着,猛地开门一看,走廊上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转身大力地把门甩上,柏文轩立马给王董打电话,但连拨几次都是忙音,到了最后一次,电话那边甚至传来无情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完了!一切都完了!没有王董帮忙,他苦心经营的这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就在这时,他的房门被敲响了。

“柏先生?您在吗?”

门外是节目组一位年轻的女场务,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篝火夜话’环节准备好了,导演……请您下楼,” 她顿了顿,带着一丝尴尬和提醒:“那个……导演也看到了网上的一些……嗯……讨论,说或许可以请您在镜头前稍微解释一下?”

辱骂视频在网络引爆后,柏文轩的经纪团队在第一时间就联系了节目组,措辞强硬地要求公关支持。

王磊看着平板上飙升的负面热搜,当机立断,决定趁着事件还未完全定性,在等会儿开始的夜话环节,给对方一个‘澄清’的机会,算是卖这个当红小生一个人情。

当然,更多还是为了节目收视,天上掉下来的热度,不要白不要。

柏文轩猛地醒悟,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亮光!直播?!

这是最有时效的机会,也是救命稻草,他必须抓住!

他深吸一口气,对场记挤出一个还算镇定的微笑:“好的,麻烦告诉王导,我一会儿就下去。再给我十分钟时间,主要是需要和我的助理对一下……对一下澄清的说辞。”他强调着‘澄清’和‘对说辞’。

场记心知肚明,点点头快步离开。

门一关上,柏文轩脸上的镇定再次化为凶狠。

他一把将小林粗暴地扯进了洗手间,“砰”地反锁上门,巨大的力道让小林撞在瓷砖墙上,痛呼出声。

他有些神经质地四周看了看,确定真的没什么不对,这才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淬着毒:

“听着!蠢货,待会儿直播一开始,你就主动站出来!就说刚才那段视频,是在对戏!是我新接的一个变态反派的台词!我们在找那种极致侮辱的感觉!因为你NG太多次我才有点失控!懂吗?!就说我是为了艺术才这样!!”

“可……柏哥,那根本不是……”小林的声音带着哭腔,恐惧让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闭嘴!!”柏文轩低吼,眼中凶光毕露,他几乎贴着小林的耳朵,声音阴冷刺骨,“想想你的合同!违约金能赔死你!想想你妈还在医院等着钱续命!再想想你刚背上三十年的房贷!不按我说的做,我保证你和你全家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致命的威胁砸在小林心上。母亲、合同、房贷……任何一个都是他无法承受之重。他只是一个卑微的助理,在资本和恶意面前,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小林嘴唇哆嗦着,反抗的念头瞬间被碾碎,用力点了点头。

柏文轩这才满意地冷哼一声,将人推开,飞快地对着镜子整理仪容,遮盖掉眼底的怨毒,再将脸上未消的红疹搓得更显眼一些,然后对着镜子反复练习了几次那种饱含愧疚、疲惫和被误解的委屈的复杂表情。

自觉一切天衣无缝后,柏文轩带着小林出门下楼,来到后院的拍摄场地。

节目组将民宿原有的休闲区布置得更温馨了,撤走了原来的藤条躺椅,围绕着燃烧得正旺的篝火,放置了几个面料柔软的巨大懒人沙发,一看就让人想深陷其中的那种,暖黄的光线营造出温馨放松的氛围感。

柏文轩找了个正对主摄像头的沙发边缘坐下,小林低着头站在他身后的阴影里。

导播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位嘉宾佩戴的耳返:“十秒后,直播信号开启,切全景。”

柏文轩的心狂跳起来。就在导播倒数到“1”的瞬间,他脸上酝酿好的复杂情绪瞬间到位,猛地转过身,抓住小林的手,深深仰望着身后的小助理。

这个动作幅度之大,意图之明显,瞬间吸引了导播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