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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长昼嗤道:“原来只是一个小小的家主,本君还以为有多大官呢。”

宁人愿握紧拳头,面上闪过一丝狰狞,“虽然鄙人只是一个小小的家主,但也心系这半仙界,所说所做无愧,如今蘅祾主犯错,受罚是应当,只是不知青令君阻挡何意。”

“冠冕堂皇。”崔长昼利落地抛出一道剑气打在他的手臂上,这一变故让在场众人反应不及。

鲜血嘀嗒嘀嗒落到白玉般的地上,汇聚成一个小圈,并且还有逐渐扩大的趋势,宁人愿慢半拍反应过来,神色痛苦地捂住右手臂。

“啊——!!!”他痛苦地吼叫,伤口冒出阵阵寒气。

有人看不下去,“青令君有话好好说,何苦伤人。”

崔长昼难得理智地说:“如今半仙界大乱,他却要在这时候出来添乱,心里藏着什么祸心可想而知。”

宁人愿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地辩解:“那只能说明鄙人思虑不周,何来什么恶意歹念。”

一旦动了手,那事情的性质也就变了,有理也成了无理,更不用说崔长昼无凭无据,再加上他在仙家里的名声可谓是狼豺虎豹一般的存在,众人心中的天平在慢慢倾斜。

祁渡听得头疼,几日不见陈问,他的心本就烦躁,以往十五年,千年他都熬过来,可是在重逢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再也忍受不了陈问离开他一时一刻。

庄重一要是此时出来搞事还好,可又偏偏什么都不做,就这么耗着他的心神,就愈加加重了他的烦闷,也就没什么心思主持大局。

场面逐渐混乱起来。

“铮——”不知是谁拔了剑。很快,观仙台上便爆发了一场恶战。

兵器乒铃乓啷的交缠,一大半人是被迫拿出武器,一头雾水的开始交战。交手片刻,许多修士也发现了不对劲,与他们交锋之人全是面色无神,就算受了伤也丝毫不顾及。

“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难道这些人全都中了蛊?”

放眼望去,观仙台上至少有一半的人都中了蛊,这太可怕了,究竟是何人才能操控这么多蛊虫,不敢想象他会有多么庞大的灵力。

崔长昼反应过来,想加入混战,却被不知何时挣开绳索的栗定沅拦住,她横摆起琴,“你的对手是我。”

两人再次过招,一黄一粉在半空中来来回回碰撞,速度快得看不清。

祁渡很想出手镇压,只是小时防着他,给他喂了禁药,只要一动灵力全身筋脉就要逆转,要是强心催动灵力,就会爆体而亡。

栗氏弟子茫然地站在原地,这批人全是家族里的核心弟子,自然知道栗定沅的盘算,只是现在拿不定主意怎么做。

栗定沅看穿他们的彷徨,她现在想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这观仙台上的人全部杀绝,这样事成之后,就没人知道她的背叛,半仙界也可以完完全全掌握在她的手中,栗氏也就再也不受限。

于是她决绝的下命令:“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栗氏子弟不由分说加入乱斗,有了他们的加持,勉强平衡的形势一下被碾压,原本人数就不占优势,这下实力上更不占上风。

越来越多人负伤,只是被蛊毒操控之人根本不畏惧伤口,他们逐渐将正常修士逼到一起,形成一个包围圈。

此时,太阳升到天穹的最高空,日光直射人间,仿佛光明就在此刻,午时已到。

“这是什么?”

“这是太阳?”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停止了打斗,一圈光芒将他们笼罩在内,这道光芒与日光何其相似。

“滋啦——”有人试图闯出去,却被反弹回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阵放肆的笑声盘旋在空中,久散不去,“诸位午安啊。”

祁渡抬眸望去,人终于来了,事情也终于要了结了。

小时慢慢从山下走上来,闲庭信步宛若他的宅子一般,他看见崔长昼,眼里浮起一抹恶毒,“居然叫你们逃了出来,陈问呢?他又在哪。”

崔长昼愤然,“除恙在哪?”

“崔除恙?是那个患有疫鬼的孩子。”小时歪头,饱含恶意地笑道:“他还没过十六岁生辰吧。”

崔长昼心慌,“你如何得知这件事。”

小时坦然承认道:“很简单啊,是我做的。”

他说这一出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崔长昼心乱。

“你找死!”崔长昼彻底被激怒。

小时动也不动,只因他的剑招出到一半,便被栗定沅拦下,她退后数步,嘴角渗血,这一招差点接不住,她擦掉血渍道:“你的对手是我。”

他缓步至阵法面前,眸子里流露出马上就要得偿所愿的疯狂,“今日,诸君的性命就留在这里吧。”

“你们可是我亲手筛选出来的,最好的祭品,死在我的手里,不枉此生。”

他癫狂得哈哈大笑,顿觉身后一掌灵气,迅速反应过来回身格挡,见到来人,他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陈问。”

“我等你很久了。”

第86章 隐姓埋名好多年

空中乌云滚滚, 没有形状的变化着,陈问执枪于身前,目光却透过小时看向祁渡。

祁渡紧握成拳头的手慢慢松开, 紧绷着的身子缓缓软下来,就是这样,只要陈问在他就安心, 只要陈问的目光还看向他,他就幸福。

陈问上上下下地扫视祁渡,见他一毛一毫都没有受伤,心满意足地收回目光, 调侃道:“你下次聪明点, 如果你把祁渡一并关进去, 说不定我就不出来了,直接在里面隐居。”

那日,他们被困于谷中, 四面削壁千丈, 猿猱也难攀爬,加之谷中上方又布了阵法, 御空无门, 山谷中除了樱花树之外,只余下一条澄净的河。

陈问与河水浅浅共灵,便得知河的源头有一条白练似的瀑布,瀑下有一条暗河,暗河通向百里外, 那儿有一湖,或许就是出路。

陈问将这个发现告知其余三人,祁紫君自然信他, 崔长昼也难得没有质疑,也不管他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听完一个闪身直接走了,比陈问还着急。

一行四人沿河行至瀑布前,瀑水轰隆隆的砸下,陈问抬头望瀑布,白水像云一样从天上落下来,甚是壮观,而后他的目光看向瀑底那终年不散的漩涡。

崔长昼运起灵力,率先纵身跃下水里,紧接着就是陈问和祁紫君,最后是栗定沅。

瀑流万钧,从四周打来,陈问立马双耳失聪,两目皆白,胸腔起伏困难,可好在有灵气护体,不多时,陈问便适应了水下。

河底下只有一条路,陈问朝之游去,良久,光芒越来越黯淡,直至被河水黑暗彻底吞噬,伸手难以辨十指。

陈问任湍流撕扯自己,脊背时不时擦过几颗石棱,再加上河水划过,火辣辣的疼,偶尔暗藻水草缠上脚踝,越挣越紧,无奈之下只能一并拔起。不知游了多久,久到陈问自觉身子麻木,才终于见到一丝光。

那束光暗淡却刺眼,陈问将剩下的灵力集中起来,全力朝光芒飞去,“啵——”的一声,他整个人被暗流抛起。

再次睁眼时,已然到了陆地上,头顶水幕如银,一线月光从一小洞口投下,原已至夜幕,陈问抹去脸上的水珠,四处查看。

只见栗定沅快速起身朝一狭小洞口奔去,那是这唯一的出口,陈问即刻反应过来,“不好,她要逃走!”

祁紫君手比脑快,立马出鞭,崔长昼的剑也马上出鞘,本来众人的灵气也消耗得差不多,栗定沅的体力犹不及他们,两相阻挡之下,栗定沅很快就被抓住。

崔长昼以防她再有什么别的动作,掏出了捆仙索将她严严实实地捆住。

四人沿石缝而出,一炷香后,豁口扩成两人肩宽,外头夜凉如洗,月光满世间泻下,陈问的胸腔再也不压抑,大口大口呼吸起来。

休整片刻就要离开,陈问回首望那汹涌的暗河,轻喃了句,“谢谢。”

**

小时看着言笑晏晏的陈问,眉头经不住抽搐,这人是在地府待久了变鬼人了?和鬼一样阴魂不散莫名其妙,但他还是强颜欢笑道:“来得正好,我的至交好友。”

陈问没有反驳,虽然这一路上陪在自己身边的是假扮成虚白的小时,但不管这个人是虚白也好,是小时也罢,他就是他,他就是自己承认的好朋友。

小时了解他的过去,他亦是如此,小时拯救过他的性命,他慰藉过小时贫瘠的心,他们之间早已不是一句两句便解释得清楚的。

至少那是一段两人都开怀大笑的时光。

但这并不能让陈问选择将武器放下,“你到底要做什么?”

小时敞开双手,眉目间净是得意,道:“这么久了,你还看不出来吗?”

他并不遮遮掩掩,陈问蹙眉,弹指之间,以往的回忆如夜晚的潮水般涌来。巫族人的灭绝、皇宫的命格转换、不周山百姓的性格改变、月光村的黑魂以及现场被困的诸多修士……

这些信息凑在一起,就算是再迟钝也该反应过来了,陈问立马就推出来一个结果,他不可置信道:“你想将你族人复活,然后将他们的命格和躯干与这些修士交换。”

小时高兴地昂起头,“正是如此,如今大阵已成,再也没有阻止的可能性。”

转瞬之间,朗朗白昼成暗无天日,黑云似浓烟般覆盖天空,云丛里时不时闪出数道紫电,冷风遮云蔽日,携着寒雪打向地面。

事情的真相简直骇人惊闻,众人人心惶惶。陈问眉头锁得更深,怪不得虚白让他留小时一命,他竟是这般天理不容的打算。

陈问心生不忍,“你这么做是逆天而行,会受到天道反噬。”

小时冷眼相对:“我不在乎,我就是要与它对着干,凭什么它轻飘飘的一句‘罚’,我的族人就生不如死,我偏要驳他、忤逆他!”

陈问道:“我不会让你如愿。”

小时轻嗤说:“你不愿又如何?你根本阻止不了我。你还不知道吧,祁渡被我喂了禁药,只要你和祁渡能隐归山林,我就放你们一命。”

闻言,陈问心疼地望向祁渡,随后坚定地摇头:“他,我要保住,他们,我也要保。”

陈问不仅很难打发,还很难对付,不管于公还是于私,小时都不愿与他为敌,只能试图说服他,“这一路上,你也看到了、听到了、感同身受到了我族的惨状,为何不能给他们一条生路,还他们一个新生!”

陈问:“我看到了,听到了,感受到了,但是我不赞同你,你现在停手,我可以陪你一起去找更好的解决办法。”

小时冷笑:“马后炮,现在已经迟了,既然你如此不近人情,别怪我不顾往日情分。”

他召出自己的配器,霎时,一把紫色的大镰刀出现在他的左手,这还是陈问第一次见到他的法器。

大镰刀上流光溢彩,透着五彩斑斓的紫,刀长三尺有余,背厚两指,通体上只佩着一朵小白花,月亮斜倾,但刀身映不出一点光辉。

他持着大镰刀向陈问砍去,划出一道反弦,半月被缝成满月,一股极强的威压贴着地扫向陈问的膝盖。

这才是他真正的实力,不容小觑,陈问凝神提起枪格挡,红枪瞬即幻化出几支小枪,朝小时刺去。

小时左手一挥,便将小红枪从中一一切断,它们全都失力掉落在地。一息之内,陈问借着石壁的力,回身反握住枪声,将枪尾砸向他的天灵盖,刚猛至极。

小时的双眼抬也不抬,耳尖一动,他不架起镰刀格挡,也不躲开,左手托脱柄,五指虚握,大镰刀瞬间涌起黑雾化为一面软盾,枪尾落入影中,如泥菩萨过江,化得干干净净。

黑雾沿着枪身蔓延至枪头,陈问面上不急,左手运出火焰,火焰又借着黑雾烧回去,小时不得不将镰刀往地上一打,刹那间,黑雾里衍生出百鬼。

雾中鬼将火焰吞噬,而它们也在火焰的焚烧中魂飞魄散,可以说是用永世不得超生的代价来抵抗业火。

两人再度贴身,镰刀横喉,枪尖锁肩,寒光交错,打得不可开交。

一盏茶的时间过后,两人之间还是没有分出胜负,陈问迟迟不能下死手,正是这样的迟疑,让事情迎来了爆发。

天空中的乌云突然散开,灰扑扑的日空竟反常的显露出一丝光芒来,它似是缓慢地铺出一条白路到人间,但众人并没有感觉到温暖,而是寒冷,那是骨头里渗出来的冰寒。

“哈,哈哈,哈哈哈……”小时狂笑起来,“我不和你打了,你就绝望地看着他们等死吧。”

阵内没受蛊毒控制的修士,拼命的从里头进攻阵法,试图从里面击破逃出去。只是小时又怎会如他们所愿,控制着中木偶蛊的人攻击他们,众修士不得不回挡,实在是分身乏术。

那束光马上就要降临,陈问没法,只能飞身于阵上空以灵力抵挡。

小时冷眼相待,“别做无用功了,再这样下去呢只会灵气耗尽而亡。”

陈问咬牙说:“不试试怎么不知道。”

须臾之间,祁渡踏着飞步移至陈问的影子上,他注视着陈问的身影高喊:“想要破阵,最好是里应外合。”

陈问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想里应外合,首先得将那些中蛊之人的蛊解了去才行,可是解蛊之法又得要下蛊之人的真名实姓,但他并不知小时的真名姓,真真是难办。

祁渡知他所忧虑,道:“不管什么东西,只要存在于世间,必能在某个地方找到关于它的蛛丝马迹。”

陈问越想越急,越急越想不出来,焦躁得胸口仿佛积攒着一团气,呼不出散不开,脑里的思绪乱成一团线,剪不断理还乱。

“陈问,别急,别急,陈问……”祁渡连出声抚慰,温柔的声音似沁泉缓缓流入陈问的心中,他烦闷的心慢慢静下来。

陈问闭上双眼,从与小时初遇的那一天开始回忆,电光石火之间,一道细节如白驹过隙般掠过,但陈问抓住了,虽然不能确定这个名字是不是小时的真实姓名,但他现在只能赌一把。

“阴平时。”

陈问:“你的真实姓名不叫庄重一,而是阴平时对吧。”

阴平时的表情僵住,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叫过他了——

作者有话说:阴平时这个名字在三章出现过哦,是那个“死去”的大巫

第87章 毁灭即是再重生

陈问见他神情呆滞, 便知自己猜对了答案,心里悬着的重石终于落下,他立马依据虚白给他的解蛊方法, 替众人解了蛊。

待阴平时反应过来,他已经吐出一大口血,原是法阵内的众人已经不再受他的蛊虫控制, 这上千蛊虫全是以他的血养成,这么一费,他得耗损不少修为。

天穹上似乎存着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一拉, 细小的缝隙迅速扩大成一个洞, 附近的云轰然散去。

那里头不仅倒出纯白的光芒, 紧着传出骨节拖着铁链的脆响,声声近,声声脆, 猝然, 从里头伸出一双双枯瘦的黑手,乌黑的指抓扒在白洞的边缘, 渐渐的, 他们的头和身子也探出来。

发如败絮,面似皱纸,魂如虚火,身环八字,飘飘渺渺地挤在一起。

阵法内的众人全被这邪恶的景象镇在原地, 他们从未见过这么多的厉鬼,心被无名状的恐惧捏着,惊惧得双腿发软。

陈问耗着自身的灵力, 延缓厉鬼降落的步伐,见众人如孩童般呆滞,他不禁面红耳赤梗着脖子喊道:“一群呆子,快破阵啊,愣着等死吗?我可不想死啊。”

阵中的祁氏子弟率先回过神来,逆着罡风刮脸嘶喊:“前辈,敢问此阵法如何破?”

这些人几乎全是半仙界的年轻的黄金一代,弱冠逾几,阅历不多不深,常年在外用武力降妖除魔,遇到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不知所措,不懂如何解阵也情有可原。

这阵法不仅古老,更是将“移形”和“违天”两个阵法合二为一,可以算得上一个新阵法,对于他们来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自然不知如何破了。

可惜,天意难料,世事无常,阴平时的计划绕不开陈问,而陈问天资过人,领教过的招式、阵法、仙器,不出三日之内便能想到破解之法。

一个阵法最重要的便是阵眼,而阵眼基本是在阵的核心之中,一般来说,在阵内破阵眼自然要比阵外好对付。

而此阵的阵眼无比显眼,在这除了人以外空荡荡的台上,一只柔弱的纸人悬于三尺虚空之上。

那是由一枚极其老旧的灯笼纸折成,被年岁漂成了灰白色,薄如蝉翼,却身如死灰。它将“未时”尘封,一天十二时辰里,未时的阳气最盛,因此,阵开之时,周遭天色保留在日往西倾,却并无温度的缝隙里。

它锁阳气,聚阴气,将那些迷魂指引到这些生人体内,同时将生魂与肉身剥离,从而实现逆天改命。

“真是的,平时你们长辈是怎么教你们的,看见那个纸人没有,攻击它,用全部灵力攻击它。”陈问给了指引。

阵中小辈顿时有了主心骨,握弓的射箭、持剑的挥刃、背琴的甩弦、枪出如龙,笔走龙蛇,各家绝学交辉相应,好不壮观。

无数道不同颜色的灵力,从四面八方朝纸人袭去,纸人摇摇欲坠,释放出的浊气越来越多,众人无所察觉,只沉醉在战斗的热血中。

“它的手断了!”这一句的出现,让众人的信心倍增,更加卖力地挥霍灵力。

但陈问没有沉浸在这种喜悦里,他敏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他的身子越来越重了,灵力消耗得也越来越多,这不符合常理,况且阴平时即将大功一篑,却没有任何动静,这很反常。

陈问眼神极快地瞥了一眼阴平时,就这一瞬,他捕捉到阴平时嘴角的一抹笑,那抹笑极轻,却带着得意的胜利。

不对,不对,肯定有哪里不对,陈问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是那个纸人,它的身躯已然破损,碎屑点点洒落,但浊气却在不断被释放。

陈问瞳孔皱缩,这浊气才是指引迷魂的关键,当纸人收到的伤害越多,纸身破损得也就越厉害,里面被封存的阴气就会溢散出来,从而加快阵法的完成。

不得不说,阴平时真是天才,陈问惊叹,自古以来,只要破坏了阵眼,那么无论多厉害的阵都会在那一刹那失去作用。

从古至今无一例外,而阴平时是第一个反其道而行之的人,破坏了阵眼却让阵法的威力发挥到极致,让人艳羡嗟叹的同时还怀有一分悲惜。

用文人的话来说便是玉石俱焚,不破阵他们会死,破阵了便会死得更快,但陈问心念一转,便有了解决之法。既然一切的源头是纸人的阴气,那他便将这些阴气全都销毁。

陈问召出“什么”,以它的器身为载体,将源源不断溢出的浊气引到自己身上。

“不要!”

“该死。”

截然不同的两种语气,一声急,一声慌,陈问强忍住自己回头的欲望,就算那个人是祁渡,但此时,只要分神一时,一切可能都来不及了。

眼看陈问马上要触碰到纸人,霎时,阴平时腾空而起挥起镰刀向陈问头顶砍去。

陈问腾不出手格挡,只能暂时向后退去,可谁知,阴平时的目标并不是他,而是那个纸人!他这么一退,大镰刀完完全全将纸人碾成了碎末。

顷刻间,足以毁灭世界的庞大浊气决堤而出,而阴平时首当其冲,被这泱漭的阴气震得五脏六腑皆碎,身上多处凹陷,竟是连骨肉都化了。

阴平时吐出一大口黑血,双目竟是异常的亮,他勉强勾笑,“谁也不能阻止我,哪怕是神。”

说完,阴平时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直愣愣地往下坠,九重天之上,他的鲜血顺着裂开的胸膛喷薄,被阴气携带的罡风撕成火烧云般的血雾,宛若逆行的雪雾。

他的大镰刀寸寸崩碎,点点湮灭,迷魂在耳边高歌,雷水渗入骨骼,烧得经脉发出琉璃碎裂的脆响。

阴平时笑了,这是属于他的胜利。

长发泼墨似的飘散,迷魂沿着他的发尾不断啃食,吃吧吃吧,快点吃吧,他要作为他族人的养料,化身成他们的根,滋养他们的新生。

世间渐渐透明,都说人死的时候最后丧失的是听觉,他的意识渐渐消散之时,耳边似乎传来温柔的诵经声,是他常念的那一句,是他只会念的那一句,是他最熟悉的那一句。

是哥哥,是庄重一哥哥,是独属于他的庄重一,而不是世人的虚白。阴平时费力地睁开被血雾黏住的双眼,只是他的眼球早已爆裂,将眼皮撕破后望见到的也是一片黑暗。

“哥哥,我来找你了。”阴平时喃喃自语,“想念你时,我很快乐,可总不及见到你的。”

虚白彻底圆寂那天,他强压下身子的苦痛,看起来只是一位常年卧病在床的普通人,他微笑着擦掉阴平时的眼泪,平静地说:“难过时,就回头看看我,想念我。”

那一夜被杀死的不是虚白,而是阴平时。

模糊的黑暗中,纯白的光点一粒一粒的描绘出一道人影,那道清柔的人影向他轻柔地伸出手,“我们回到月光村,回去躲起来。”

阴平时毫无保留地奉出自己的双臂,“好,回去藏起来,任谁也找不着我们。”

他阴平时遗臭万年,但虚白流芳百世,所有人都会记得他们,提起他们一句唾骂一句赞赏,这世上没有人比他们还要相配了。

另一边,陈问愕然呆住,他想不到,阴平时居然能做到如此地步,竟甘愿以自己的生命和灵魂来换取阵法的绝对成功,承受着被迷魂啃食和阴气吞噬的永世之痛,最终魂飞魄散。

但陈问只默哀了一瞬,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没了限制之后,万鬼从那个窟窿倾巢而出,与此随之而来的是,半边天轰然塌陷,苍穹裂开巨壑,天河之水倾泻而下,江河倒灌,洪水滔天,洪流从地心喷涌而出,瞬间吞没一切。

不仅如此,陨石与流火砸向黄土,烈焰肆意的在大地上蔓延,山林燃起烈火,火舌卷空,火与水交织成一片赤红与浊黑的炼狱。

竟是复刻了当时不周山倒塌的惨状。

众生哀嚎,尸横遍野,陈问此时也是有心无力,他的身子正承载着滔天的浊气,并且还要制衡迷魂的步伐,一旦它们与那些弟子接触,就会彻底吞噬代替他们。

陈问的体内自生着一簇火焰,那抹火焰可以焚烧世间邪恶万物,他将这些浊气引入自己的身体里,然后再纵火烧了它们,只是浊气数量太多,他有点顾不过来。

体内的烈焰渐渐溢出体外,皮肤表象上泛起红光,那是陈问控制不住业火的征兆。但没有人顾及到他,众多修士都在抵挡洪流烈火。

除了祁渡。

阴平时死后,他所下的那些蛊就已经跟着他死亡,众人也就不再受他的控制,而祁渡体内的禁药也缓缓失去药性。

他将一块石头交给祁紫君,匆忙交代:“这是女娲石,用它即可补上苍穹的窟窿。”

见他要走,祁紫君慌忙抓住他,“舅舅,你要去哪?”

祁渡摸摸他的头,罕见的温柔,“去陪他。”

祁紫君下意识捉住祁渡的衣尾,只是那红衣却从他的手心里滑过。

陈问感到身后有一阵清凉包裹住了自己,熟悉的拥抱,他心底一慌尝试挣脱,任何人都会被他的火焰烧伤,包括他。

“快放开我。”

可祁渡却是愈加抱紧了他,双手牢牢拥住他的胸口,头轻轻抵在他的脖颈,“我不放。”

陈问头一次对他发怒,“放开!你不要命了吗?!”

祁渡只是眷恋地说:“我跟随你。”

陈问沉默,祁渡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他刚刚确实存了必死之心,想要净化这么汹涌的浊气,绝对不是那么简单之事,如只是用他的性命就能够解决,这都算得上万幸。

陈问双手回抱他,颤抖地问:“你真的想好了吗?你还有亲人和家族。”

祁渡诀别地说:“以后会有千千万万个我撑起祁氏,但我只有你。”

“好,那我们就一起去死。”

陈问耗尽全身灵力,将浊气全部聚集在自己的筋脉里,他的皮肤被撑到由白变紫,脸上也出现奇奇怪怪的纹路,眼球爆裂,身体各处像蚕蛹破蝶般鼓动。

他使着业火红莲,将万鬼聚到他的身边。

“嗬……啊……”万鬼不受控制的朝陈问奔来。

可祁渡却丝毫不怕这些,只是亲吻他的脸。

陈问身子的温度也越来越高,烫到祁渡的衣服被烧焦,皮肤也被灼得剥落。

真好,这一次他终于不会再寂寞了。

“祁渡。”陈问忽然喊了他一声。

祁渡抚摸着他黑红的手臂,“嗯?”

陈问在他的怀里转过身,将丑陋不堪的脸埋进他的胸膛,“我喜欢你。”

他突如其来的告白,让祁渡僵直了身子,紧而便是不请自来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

“嘘——”陈问突然贴上了祁渡的唇,他的嘴唇早就如碳一般,一点都不软,硬邦邦的,“我是骗你的,我根本不愿让你去死,哪怕你愿意。”

祁渡瞪大眼睛,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的身子骤然与陈问分开,有一道光芒护着他落地,那股炽热的拥抱随之消散。

“不要!!!”撕心裂肺的一声,“我求求你,我求你了,陈问!”

只有祁渡是陈问的例外,就算祁渡愿意陪他下地狱,但他也不愿。

祁渡看着在九霄之上被烈焰吞噬的那个人,整片天空赤焰翻滚,可与窟窿的陨石流火相娉美,甚至有净化世间万物的趋势。

不可能会有人在里面活着。

不可能。

第88章 女娲石补天渡劫

整片天空被烈焰占据, 赤焰翻滚,烧得让人提不起一丝灵力,仿佛筋脉被堵住了一般, 下一秒就要自燃成灰烬。

“你干什么呢?”崔长昼一把拉起呆坐在地上的祁渡,恨铁不成钢地说:“还不快来帮忙,你要想死我不拦着, 但你别挡着我们自救。”

祁渡恍过神来,看向天上的那个大窟窿,周围还旋转着几只迷魂,它们挣扎着不被火焰中心吸附而去。

祁渡的手指微动, 这说明陈问还没死, 他还有机会。他跌跌撞撞站起来, 疾驰到正研究着女娲石的祁紫君旁。

“舅舅!”祁紫君如蒙大赦,眼里泛起泪光,眼巴巴地盯着祁渡, 他还以为再也见不到舅舅了。

祁渡道:“把女娲石给我。”

祁紫君迅速递给他, 他刚刚试图运起灵力催动女娲石,可它却没有万分动静, 甚至还尝试过水淹火烤, 但无论如何,它都像一颗普通的石子一样毫无反应。

可是它在祁渡的手上,不出一刻便焕发出了七彩的光芒,它慢慢膨胀,散发的光芒也越来越耀眼。

其实最后一颗女娲石碎片一直在祁渡手里, 他活了千年,自然也想过用女娲石来复活陈问,但寻了快百年才找到一块碎片, 但女娲石碎片只能续命,不能复活死去的人,后来的几百年,他再也没找到其它的碎片,这颗女娲石碎片也就在他手中毫无用处。

祁渡的额头沁出冷汗,打湿了他的白发,渐渐的,白发竟然显现出红色,那股红色顺着发丝蔓延到发尖,而后滴落飘散于空中。

那是血,是从祁渡身上渗出来的血,只不过因为他身着红衣,衣服上看不出来。

这一次祁紫君抓住了他的衣角,恳求道:“舅舅快停下,再这样下去,你可能会爆体而亡的。”

祁渡摇摇头,道:“你去别处帮忙。”

祁紫君急了:“那你呢?”

祁渡道:“不用管我,我要去补那个窟窿。”

祁紫君流着泪嘶喊:“不可以,舅舅你会死的。”

“紫君。”祁渡难得温和地喊他名字,摸摸他的头说:“人总会死的,你应该为你舅舅感到高兴,至少我是轰轰烈烈的仙陨。”

眼泪消散于烈焰洪流,呐喊归于人间寂灭,坠落与咆哮的动静响彻天地,人的声音太过渺小,祁紫君撕心裂肺只求得一点点回应。

“我才不要高兴!你根本就没有考虑过我,我只有你一个亲人啊,难道我不是你唯一的亲人吗?为什么我总是得不到你的关注。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舅舅今天弃我而去,我是不会给你立墓碑的!”他胡乱捶着祁渡的衣衫。

祁紫君说完抹着眼睛转身就跑,他才不要在祁渡面前落泪,他忍着抽噎,他再也不是小孩子了,火红的衣裳渐渐没入焰火。

祁渡盯着祁紫君的背影,久久的久久的,这是他养大的孩子,他又怎么会没有一丝感情,从牙牙学语,到笨拙学剑,一把屎一把尿亲自拉扯长大。

这是他的姐姐留给他的唯二的遗物,他又怎会不心疼。祁渡的眼眶发酸,他似乎从祁紫君的身影里看到了多年前阿姐的影子。

祁渡的嘴角溢出血,他才恍回神来,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要在灵力耗尽前把天上的窟窿堵住。

祁渡飞身上天,立于苍生之上,女娲石如今已有他一人那么大,五色光晕被他的血温得滚烫。他撕开自己的胸口,取出最纯净的那根骨头。

那是他的仙骨,他与生俱来的仙骨。莹白如玉,脉络里还流淌着赤金色的光芒,他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身体里有这么一根骨头,还是陵光神君帮他唤醒了一半的血脉。

祁渡将这根骨头嵌入女娲石之中,石与骨相接的一瞬,天地褪色,下一息,他抬臂将那一团炽热的光辉掷向窟窿。

没有巨响,只有光,先是极细的一缕白光,继而铺陈成海,将窟窿边缘的漆黑一点点抚平、愈合。

但天愈合,祁渡的身子愈裂。肌肤下生长出蛛网般的裂缝,从指尖蔓延到脊背,所过之处血肉化水。

祁渡咬紧牙关,果然依靠他一个人的力量修补窟窿,还是太悬殊了,他的手和脚都要被烈火的灼热晒化了,可女娲石才补了一半还要再少一点。

厚土之上,陨石流火下降的速度和数量减缓,洪流也较之前不那么汹涌,奋力抵抗天灾的众修士压力也逐渐减小。

“你怎么样?”

“我这还好,伤得不重,只怕师姐那边。”

“师弟,你没受伤吧?”

众人现如今才能喘一口气,关心一下同门的安危,也是现在才察觉巨大的阴影笼罩在他们的头顶。

“你们快看,那天上的是什么?”

“是一个大石头,还有一个……人?”

“那是蘅祾主!他在补天!”

话音刚落,那女娲石骤然下降少许,但就这少许,却让地动山摇,山脉再次喷发,众修士慌忙稳住自己,才不足以掉落地间缝隙。

“这可如何是好,蘅祾主好像要撑不住了。”

“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栗定沅定定地看着那道红色人影,眷恋地抚琴,而后干脆利落一掌切断江上调玉琴,让琴灵化作银丝,缝补裂缝边缘。

崔长昼镇定地主持大局,用灵力将声音传达全场:“医修在后方治病救人,御守修士上前防住洪流烈焰,攻伐修士居中,援助祁渡补上巨石。”

“我就不上了吧,我的灵力已经耗尽了。”

“我不行,我学艺不精。”

天灾人祸面前,有人奋不顾身,自然也有人胆小惜命。祁紫君瞪了这些人一眼,骂了一句,“胆小鬼。”随后一个劲的往前冲挥舞鞭子。

钟山寺的方丈盘膝,周身金光,混着晨钟暮鼓的残音,流向天穹,给祁渡塑起一圈金身。

避世散修喝下最后一口清酒,拍碎丹田,元婴化火,赤焰冲霄,牢牢托举住女娲石的底部,让它不再往下坠。

各仙家见状,纷纷祭出自己的灵力,剑修使着本命佩剑冲上云霄,以剑为桥梁,将灵力过渡给祁渡。

符修修士以血为墨,以天地为纸,在虚空中连写数千道补字符,每写一笔,血色便淡一分,仿佛整个人也成了一张单薄的符纸。

众人毫不懈怠,合力将女娲石又嵌进三分。

一阵浪花拍过,将不少人卷入洪水之中,前线防御立马薄弱了不少。

“快补上人。”房有情刚从阎王爷手下夺回几人性命,见此景忙不迭向后头招呼人上来。

可只有寥寥几人奔上前来,房有情常年沉稳的脸,此时也不由得难看起来,此刻,又是一记浪潮打过来,给本就力不从心的众人雪上加霜。

房有情握紧拳头,抽出扇子就要上前格挡,就在此时,一撮撮藤蔓穿过他,在下一个浪花打过来之前,织好了一道绿墙,它将洪流死死的挡住。

不仅如此,越来越多的植物从地里涌现,建造好一道又一道城墙。

是妖,是快一百年不见的植物精。有了这些植物妖力量的加持,前线不仅终于可以缓口气,也有越来越多的修士加入进来。

天上的女娲石只差一点点便可以完全堵住大窟窿,但是这差么一点,却停步不前,众人再没有多余的灵力贡献。

祁渡成了一个血淋淋的血人,他从没有这么狼狈过,束着的头发早已散乱,他望向那还在染着的烈焰,他使劲地睁大眼睛去看,却看不清一丝人影。

祁渡摸上自己的心口,那里只有跳动,再无其它,他缓缓勾起嘴角,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他腾出一只手,将那烈焰引过来,火舌缠上他的衣角,将他整个人焚烧起来。

栗无观大惊失色:“完了完了,祁渡自焚了。”

崔长昼抬头望去,面色一惊,“不,他这是以焚烧神魂为代价获取力量。”

在场修士皆是骇然失色,焚烧神魂的后果轻则失智,重则万劫不复,永世不能轮回。

众人心中皆有不忍,却无一人出声阻止,人间的希望全在祁渡的身上,只有“献祭”祁渡,他们才有一线生机。

灵力源源不断汇聚到祁渡的身上,数以万计的灵光汇成一条嶙峋的“人梯”,从焦黑大地一直架到天裂中央。

女娲石底部燃起金火,它被这所有一寸寸推向最后的缺口,每推一寸,便有一人晕厥。众人的色彩,斑斓、驳杂、却滚烫得如奔流的长江,逐渐为那缺失一块的天穹涂上颜色。

当女娲石终于合入缺口,一丝缝隙也看不见时,天地之间出现了一条彩虹般展开的书卷。

那道书卷里,有着无数道颜色,依稀可见执剑、画符、耍枪等等身影,他们都定格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的姿势,被书写进了史书里。

将人这个字,印在了苍天之上。

雨停了,火熄了,大地只剩一片寂静,呜呜风声响起,不,那不是风声,那是啜泣声,活着的人低头,为苍生默哀。

“快看!那是什么?”一道惊喜的声音打破沉默。

众人忙抬头望去,只见一片金光从天边长出来,慢慢铺成一道阶梯,所有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轰然一声,金光爆发,天穹之上显现出一道金光熠熠的大门。

此刻,天降甘霖,灵气复苏,祥云瑞光占据青天,万鸟朝拜。

在那阶梯之上,一人立在上头,仔细看去,那竟是早应该神魂俱灭的祁渡。

栗定沅屏息,片刻,眼里流露出惊羡,道:“他飞升了。”

“什么?!”众人惊惧,不过很快反应过来,祁渡以性命拯救了人间,飞升也不奇怪。

“千年了,千年,终于有人飞升成神了。”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悔恨、还有人燃起了希望。

可是祁渡却在阶梯之上久久没有动静,就在所有人还在猜测他的动机时,他竟然挥断了桥梁,拒绝了飞升!

“他是疯了吗?!”

“舅舅!你干什么!那可是飞升!”祁紫君本来还在为自家舅舅骄傲得意,但见祁渡此举,气得吼了出来。

祁渡不应,只是摸摸自己的心口,那里不仅在跳动,还存着一丝微妙的感应。

这世上只有他知道,陈问也被他蒙在鼓里,他在那青玉佩中下了咒,只要持有人还活着,他就能感应到,当初,他怕陈问一声不吭的离开,才会做出这等龌龊之事。

在补天那时,他与玉佩的感应断了,但此刻却又活了。

这说明,陈问死而复生了,还活在人间,既然陈问在这里,那他也不要到天上当神仙,他要在这世间寻找陈问,哪怕又是一个千年。

第89章 浴火重生是朱雀

“啪——!”醒木一落, 四座无声。

说书人打开折扇,“今日我们继续来讲讲,蘅祾神君拒绝飞升后的故事。”

南陵的春天是从独坐幽篁里的山门开始的, 晨雾中飘落的花瓣,沾着露水落到归来的燕子的窝中。

树丛花草间,一个白蛋在绿草上摇摇晃晃, 壳上头还有些细碎的纹路。它一会儿左滚滚,一会右跳跳,似是有什么东西想从里面钻出来。

不一会,白净的壳上便出现一条裂缝, “咔嗒”一声, 那块碎壳被里面的生物顶起。

先露出的是红红的喙尖, 像火焰,紧着又“咔嗒”声细碎连响,裂缝迅速蔓延, 像是有人拿着刀撬开了一般, 壳片掉落,一团湿漉漉的毛球滚了出来。

全身只有短短的羽毛, 像是早产儿, 半睁的眼眸印着天光,似两粒被晨露洗得发亮的黑玉。它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脑袋左右摇摆,懵懂地看着花草树木,仿佛不明白自己是在哪。

它抖了抖身子, 绒毛瞬间铺展开,蓬松成金色的小云,还混杂这一些红黑色, 甚是奇异,骨节里泛着微粉,它见到个红影,就一蹦一跳地飞过去。

一行人走着,根本没注意脚下有一只小团啾,直到祁渡突地停下脚步,后头的弟子差点撞上他的脊背,惶恐问道:“蘅祾主?”

祁渡没应答,那名弟子顺着祁渡的视线向下看去,发现有一只小胖鸟正在祁渡的鞋子上,啄着他的小腿。

“!”弟子大惊失色,慌忙说:“不知哪里来的野鸟,弟子这就把它带走。”

他弯下身子,双手就要去抓那小肥啾,但小肥啾身子一扭,翅膀张开,速度极快地爬到了祁渡的肩膀上,还在干净的衣服上留下一串小脚印。

这位弟子更是面如死灰,“蘅祾主这……”

祁渡摇了摇手,而后将戳着他的耳垂的小肥啾捧在手心,“你先走吧,这里本尊再来处理。”

弟子如蒙大赦,快步离开了。

“啾啾……”小肥啾啄着他如玉的指尖,玩得不亦乐乎,不痛但带着些痒。

祁渡一只手拎起小肥啾的翅膀,惊得它啾啾直叫,好不可怜。观察了一会,他将它放回掌心,并温柔地顺毛。

“没有妖气,不是妖。”祁渡眉头轻拧,“从未有记载刚出生的小鸟崽会自带灵力。”

小鸟歪了下头,好似不明白这人在说什么,但明白他在谈论自己,于是扑棱个翅膀,“啾啾。”

祁渡摸摸它的头,打算暂时将它留在身边。

有了这只鸟,他寂静烦躁的生活也变得有趣一点起来。

如今距离那场天灾已经过去足足一月有余,各仙家昨日堪堪将仙府等等基础房屋修缮完毕,今日才有空前来独坐幽篁里商量处罚栗氏的事宜。

“依老夫看,将左溪栗氏逐出四大仙家之名,栗家主罪过深重,是以废去她的修为。”

房有情蹙眉道:“虽然栗定沅有罪,但也有功,废去修为还是太过了吧。”

一白须老者道:“房家主医者仁心,但栗定沅其心必异,不斩草除根在座都不安心啊。”

崔长昼正因这一个月找不到崔除恙而心烦意乱,听到这话当即嗔道:“那你最好把左溪栗氏全杀了,不然留下一个,那绝对是后患无穷。”

众人讨论得热火朝天,有人询问祁渡的意见,“蘅祾主,你怎么看?”

“啾啾。”

“??”哪里来的鸟叫。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祁渡正笑着逗一只小胖鸟。那只鸟似是不满祁渡的手指戳他的肚子,一下一下尝试跳到祁渡头上去。

“……”崔长昼不耐烦地说:“祁渡,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一连眉老者呵斥:“不许对蘅祾主无礼。”

虽然他们仍旧称呼祁渡为蘅祾主,但心底自觉和祁渡早就不是一个身份地位的了。

祁渡咳了一声,将小肥啾的头压下去,道:“左溪栗氏叛入邪门,逐出四大仙家之位,往后五百年不许参与竞选仙主之位。而栗定沅,手脚加以镣铐,生生世世受以枷锁,如何?”

他这话一锤定音,再无人敢反驳。

回到雪霁斋,祁渡坐在秋千上,愁眉不展,这是陈问回来第一晚,坐着睡着的秋千,想到这,他不禁莞尔一笑,陈问坐着也能睡着。

“啾?”小肥啾坐在他的腿上,不知道他笑什么,于是疑惑地歪头,整只鸟往前蹦,就踩了不该踩的东西。

祁渡脸色一僵,手上下意识一挥将小肥啾扫落在地,小胖鸟重重摔在地,它滚了一圈,羽毛上沾满泥土,小胖鸟迷茫地站起来,不懂这个人怎么忽然打它。

小胖鸟反应过来,张开翅膀冲上来报复地啄他的腿,只是这次,还真将祁渡的衣裳咬破,还留了一丝血。

祁渡轻轻一踢,冷脸说:“是我太惯着你了,你走吧,再也不要回来了。”

小肥啾很是生气,转过小小的身子,矮矮的飞走了,祁渡也没有挽留。

是夜,夜空突然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细碎的雨滴打在枝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祁渡又梦见了那一天,陈问再次消失的那一天。

他的噩梦又复发了,不过是将十六年前的那一天换成了一月前的那一天。那噩梦如那天的窟窿那般恐怖,追着他撕咬,怎么也甩不掉,持续了整整一个月,颇有成为心魔的趋势。

逃跑间,忽他的手忽地被人握住,他转头看去,是陈问在牵着他的手带着他奔跑,“别怕。”

祁渡用力握紧:“我不怕。”

梦中阴暗可怖的画面瞬间春暖花开,这一夜祁渡难得好眠。

祁渡再次醒来时是自然醒,窗外日光柔柔地照在被褥上,他很久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他掀开被子直起腰。

只听到“啪”的一声。

“啾啾。”一声软绵绵的叫声。

一只火红的胖鸟睡在榻上,很明显它刚刚应该是睡在祁渡的胸口,祁渡一起身,它便从胸口滚落,幸好榻软,都这样了还能安然入睡。

祁渡看着小胖鸟四仰八叉的睡姿,久久地盯着,半个时辰过后,他双手捧起小胖鸟,给它轻轻盖上被子,便从雪霁斋离去了。

小胖鸟是在一阵茶香中醒过来的,

它用翅膀揉揉还未睁开的圆眼,迷糊过后眼前渐渐清晰,一红衣坐在长几前,身旁燃着木香,看着公务。

小胖鸟支楞地飞过去落到他头上,还蹦跶了几下,见人不搭理他,于是跳到桌上,光明正大地喝他的茶。

祁渡还是不理它。

小胖鸟更加肆无忌惮,挤进祁渡两手之间,挡住公文,吵闹的“啾啾”着,似是在诉说祁渡昨天做错了。

“好吵。”

“啾啾啾!”

“好像陈问。”祁渡笑了。

“啾?”

昨夜的事一人一鸟就这么忽略了,祁渡点点小胖鸟的鸟头,“我明日要去山脚下找人,你要不要去?”

“啾啾。”

“你能别带着你那只鸟了吗?吵死了。”崔长昼嫌恶地看着小胖鸟。

小胖鸟有点生气,张开翅膀回头看祁渡,告状:“啾啾。”

祁渡将它放在自己的肩上,护犊子道:“一个人还吵不过一只鸟,笑话。”

“啾。”小胖鸟赞同。

崔长昼:“有病吧你们,谁会和一只鸟吵架。”

祁渡:“你不就和一只鸟计较了。”

崔长昼:“……”

他们现在身处于独坐幽篁里的地洞中,洞里昏暗,洞壁还在渗水,沿青苔滴到洞底,声音湿得发黏。

不过五步便可见耗子、蜥蜴、蛇……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腐臭的味道。洞深处似有风,引导着微薄的日光。

两人一鸟小心往深处走去,他们今日来此的目的是为了找崔除恙。自与陈问祁紫君分离之后,崔除恙就不见了踪影,加上这段时间事情太多,崔长昼分身乏术,拖了整整一个月竟然还没找到。

崔长昼走投无路之下,只能低头向祁渡求助,祁渡没有拒绝,他打开神识寻人,居然感应到崔除恙在这座山底下。

“吱呀”一声,祁渡好像踩到什么东西,下一息,一股阴冷顺着祁渡的脚踝爬上来。

祁渡微微蹙眉,脚轻轻一扯,那道阴冷便断开了,这里居然还残留浊气,好生奇怪,世间的污秽都在那天被陈问净化了,就算要重新滋生出来,也没那么快才对。

“小心。”祁渡提醒了一句,将小胖鸟从肩上拿下来,怀揣在胸口处。

“啾?”小胖鸟尝试露出鸟头,却被祁渡按了回去。

二人行至洞口深处,这里头已经暗到肉眼凡胎是看不清楚的,但神识却能清清楚楚的感知到这里的一沙一石。

这里的深处吊着一个人。

是崔除恙。

“除恙!”崔长昼剑还未抽出来,腿就已经先迈上去,只是还未靠近,一抹浓稠的浊气便从背后冲上来。

崔长昼救人心切,根本没反应过来,还是祁渡抬手捻住了那道浊气。

崔除恙的情况非常不好,脸颊青黑,身子薄如白纸,衣衫褴褛,像没缝补过的人偶。胸口起伏,鼻腔有息,只是灵气枯无,仿佛一具空壳。

“怎么回事?”崔长昼手足无措地抱着他。

祁渡撑开他的眼睛,将灵力探入他的经脉,却感受不到一丝活气。祁渡愣了下,说:“他的神魂,不见了。”

“你说什么?”崔长昼脸色犹如恶鬼,“你说什么?!祁渡你他娘的别咒他!”

祁渡还没来得及辩解,崔除恙的身子底下猛然涌起一大股浊气向三人袭来,众人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阵火红的金光乍现,将这黑沉的浊气驱散开来,那是从祁渡怀里涌现的。

祁渡猛然回过神来,一把抓出小胖鸟,死死地盯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