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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就算是时间过去,不喜欢的东西依然是不喜欢的。

“夏夏,喝点粥吧。”郑韫凑过来。她很困了,不住揉眼。

“晚上不吃东西,”于夏冷淡地回绝,“有这个时间你不如早点睡觉。”

说完,她不理会郑韫在身后想说些什么,回房间,拿衣服和浴巾,去洗漱了。

再出来,郑韫已经回房。

对面的卧室门紧闭着。

客厅的风吹过走廊,于夏恍惚了一瞬,转身回到自己房间。

半梦半醒间,于夏脑子里又重新冒出问题。

眼泪怎么会是甜的呢?

没了莫名其妙的噩梦和声嘶力竭的合租客打扰,于夏终于睡了个好觉。

早上洗漱时郑韫已经早早起来,她在厨房忙前忙后,无视于夏昨晚冷淡的拒绝,自顾自地安排于夏的早餐。

“夏夏,这是早餐。”郑韫指着桌子上的粥和菜,冒着热气,刚出锅不久。

“这是午餐。”郑韫递来一份便当,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是多么精美美味。

于夏都没接,只是偏着头问:“你习惯自我感动吗?”

她语气淡淡的,因着刚起,还有点闷闷的起床气。

“还是说,你无事可做?”

郑韫的动作一滞,她低着头,柔顺的黑发轻轻颤了颤。

于夏绕开她,就要走。

郑韫叫住她:“夏夏。”

于夏回头。

“今天很热,”郑韫递给她一个纸袋,“起码带点喝的吧。”

于夏没有再拒绝,再在这里推拉几分钟她都要迟到了,拿着袋子打开门,恰好遇到出门的岑雪。

“诶于夏?”岑雪看见她时眼睛一亮,笑了笑。

“早。”于夏随意打了个招呼。

“昨晚的炸蘑菇好吃吗?”一起等电梯的时候岑雪问道。

“好吃。”于夏盯着不断跳动的电梯数字,回答道。

身后的门传上关门声。

于夏总记得自己出门时是关了房门的,但既然有关门声,她没退回去看。

电梯来了,两人进轿厢,岑雪才注意到于夏手里提的袋子。

“带饭上班,不和我们一起吃饭了?”岑雪望着袋子问道。

“……郑韫给的饮料。”于夏回答。

“这样啊,”岑雪了悟点头,“你们很熟吗?”

“不熟,”于夏心里堵着气,“家里刚好认识。”

“那她人挺好的,”岑雪若有所思,“我还怕以后同她不好相处呢。”

郑韫人确实挺好的,于夏和她一起住了俩月,邻居家的狗见她都不叫,可以说是公认的好脾气好相处。

于夏以为岑雪嘴里的好相处只是邻居间的相处。

搬来这一周,郑韫像保姆一样照顾她,又是做饭,又是煮汤,就差帮忙洗贴身衣物和搓澡了。

于夏拒绝多次无果,最后平静地无视掉早饭,接过郑韫递来的饮料,出门偶尔遇见一两次岑雪,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同一款面包,进入公司,上班。

岑雪是个很有分寸的人,第一次问过以后没有探问过两人的关系,吃饭时也不曾提过于夏有个美貌室友。

所以直到郑韫正式入职,同事都不知道郑韫和于夏的关系。

周一刚上班,组长就通知于夏走转正程序。

“诶,于夏,”同事从旁边工位扭动椅子凑过来说,“周末去岑雪家里庆祝你转正,可以吗?”

于夏正在做最后的细化,闻言头也不抬:“你们安排,我都可以。”

同事转着椅子回消息,兴高采烈地说:“岑雪她们组来了个大美女,据说美得不输游戏立绘。”

于夏“嗯”了一声,不怎么感兴趣。

“于夏,你不会是直女吧,”同事凑过来,“怎么对美女都没有兴趣?”

“不是,”于夏轻叹了口气,终于舍得抬头,定定地望着同事,“不要开这么恶心的玩笑。”

同事吐了吐舌头。

于夏这么多年就*对一个美女动过心,还被骗得不轻。

说什么她都不会再被美貌迷惑了。

组长要求今天下班前必须交稿,于夏午饭都没吃,同事回来时顺路给她带了个面包,于夏随便对付了一下,又投入到工作里。

终于在下班前赶完了卡面,组长反复确认后,通过了。

于夏确认完消息,长舒一口气。

这是她这几周头一次准点六点下班,窗外路灯刚明,天光大亮,远处的晚霞橘紫晕染,阳光像烧烤里未燃尽的炭火,红彤彤地炙烤大地。

“走咯,”同事跳了几步,“岑雪让我们去超市买酒。”

于夏跟着她走。

“今晚隔壁组的也会来,你要是不想和她们讲话,跟我坐一起就好。”同事说到这还有点抱歉,毕竟是打着为了庆祝于夏入职的名义。

“没事。”于夏摇头。

她知道同事是想把她带进公司社交圈,文案组大部分人她也都算面熟,并不厌恶。

“还有隔壁新入职的实习生,”同事抱了箱啤酒进购物车,“没别人了。”

于夏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提着两袋饮料回到岑雪家,岑雪家更宽敞,客厅站着坐着八九个女人,还有人没来,于夏将口袋放在玄关鞋柜上,任由同事带着她去人群里自我介绍。

刚绕过玄关,走进客厅。

客厅没开顶灯,晚霞印在白色墙底上,浓墨重彩,造物主手笔是任何人类调配不出的瑰丽。

郑韫就坐在沙发上,迎着光,女娲亲手捏出的雕塑融入背景,胜过世间一切作画。

这其实是她们重逢以后于夏第一次站得远远的仔细看郑韫的模样。

不像有于念在时错开的目光,也不是两人独处时郑韫总是低眉顺眼哄她的模样,像晨起挂着露水的花,不敢在旁边大声说话。

客厅聊的话题杂乱,有聊游戏主线的,有扯最近什么水果降价的,有几个人围着郑韫讲话,郑韫浅浅的笑,温柔极了。

于夏莫名烦躁起来,同事浑然不觉,一个一个拍肩膀和于夏自我介绍。

于夏刚来时在逐梦之旅游戏项目组小火过一把,长得漂亮,又蛮有个性,关键还年轻。

不过职场人没那么冒昧,稀罕两三天后话题就过去了,这会儿也只是同于夏打了个招呼。

同事拉完一圈后,终于到郑韫面前了。

“这就是我们的新同事,她叫郑韫。”同事介绍道。

于夏心想自己当然知道她叫郑韫,还知道她什么话是欲迎还拒,什么话是真的受不了了。

她们还住一起呢。

表面上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疏离而客套地握住郑韫的手:“你好,我是于夏。”

郑韫语气温和得多,她微微一笑:“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两人客套一下,虚握的手一触即分。

除了还没回来的岑雪之外,没人知道她们俩住一起,两个睡过的人当着众人的面竟再次装上陌生人。

好在大家都熟悉于夏这半生不熟的模样,同事推着她去一边坐下,开始翻冰箱拆提前准备好的食材。

陆陆续续有人过来帮忙,同事琢磨了一下于夏实在不像个会做饭的,让她去客厅自己玩会儿。

同样被说哪有让实习生备餐而留下的郑韫,前几分钟还热热闹闹的客厅瞬间只剩下了两个人。

郑韫摸到遥控器,按开电视,背景音盖掉两人谈话的声音。

“就这么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认识吗?”郑韫捧着下巴,眼神望着电视剧里正在播的子供向动画片,粉色吹风筒聒噪大叫,于夏只能勉强听出郑韫在说什么。

“没什么想不想的,”于夏紧绷着肩膀,生硬道,“我们本来就不该认识。”

她全盘否定那段过往,只字不提当年的快乐。

“当年的事……”她想开口解释,出口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一句话起了个头就断了。

于夏没有打断她,好整以暇地等她说下去,等到半截话才讥笑出声:“没想好现在怎么换个话术骗我吗?”

郑韫不言了。

兴许是头一天上班,她化了淡妆,比素颜时更明丽几分,于夏余光都不愿分她,等不到答案,她就起身要走。

郑韫欲挽留,岑雪顶着满头大汗回来了,一进门热得直喊:“来个人。”

客厅就她俩闲人,于夏匆匆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诶于夏。”她看到于夏打了个招呼,又看到往这边走的郑韫,打完招想说点什么,硬生生止住了。

“我专门托楼下阿姨帮我带的活鱼,”岑雪用纸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还是现杀的最好吃。”

她转头进了厨房。

本来也没那么多需要帮工的地方,一群人风风火火涌进厨房,大部分人都在帮倒忙,最后被赶了出去。

吃上饭是两个多小时以后的事了,一开始还只是吃饭。岑雪的厨艺的确称得上一句卓绝,几道她主厨的菜色相味香俱全。

刚填饱肚子,有人高高举手:“喝酒时间!”

岑雪特别交代大家不要喝太多了,明天还要上班。

显然这句话对好不容易结束一阶段项目的打工人来说没什么作用,酒过三巡,连于夏都喝了几杯,心里窜出来一簇火。

“真心话大冒险!”同事喝多了,趴在茶几上醉醺醺的提议。

都是熟人,游戏早玩过几次了,这次是有备而来的破冰,岑雪把同事杯子里的啤酒换成温水,安抚两个人:“不会搞得太过分的。”

于夏点了点头。

郑韫就坐在她旁边,她是今晚的主角,郑韫就是客串主角,两人被凑到一起,举杯也是同祝她俩。

酒瓶子在地上打了几个旋,几个同事轮流作答,无非都是些小八卦和小冒险,比如那天早会放屁的是不是你,又比如录下说自己是只猪的小视频。

酒瓶第一次指向郑韫时,大家的酒劲都醒了一半,开始提问:“你有前任吗?”

于夏在一旁剥花生,喂进嘴里,盘腿坐着,没什么情绪地听郑韫回答。

不知是转瓶的人运气好,还是有点手法,于夏连连被选中。

问于夏的问题已经将她情史查得差不多了。

“有前任吗?”

于夏姑且算郑韫是,她点头。

“还喜欢前任吗?”

身边人目光落在她身上,于夏感知到了,毫不犹豫地摇头。

最后一次摇到她时,有人出了个主意:“你给前任打电话,问她借钱。”

于夏喝得有点多,迷迷糊糊地,从通讯录中翻出一串没有备注的电话号码,拨了出去。

一系列动作不带一点犹豫,不像是跟前任借钱,像是工作交接。

身边的视线落在她手机上落了很久,落到忙音消失,机械女音提醒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才收回。

“早换号了吧,”于夏淡淡地说,“分几年了。”

其他人没再追问,继续摇酒瓶子,只有喝高了的同事凑过来问了句:“你还没成年就谈了啊,可不能早恋。”

于夏把温水递她面前,提醒道:“我成年后谈的,就算是早恋,你现在提也晚了。”

同事“噢”了一声,趴在岑雪腿上睡着了。

酒瓶子还在继续转,这次倒霉的是郑韫。

依然是一样的问题。

“你还喜欢前任吗?”

于夏埋着头,又喝了一杯。

她不怎么爱喝酒,酒精会让她失去思考能力,今日难得放纵。

放纵么,就稍微尽兴一点。

兴许是酒精使然,心率比平日快上几分,侧灯打过来,酒杯中淡色啤酒摇晃,泡沫破灭。

她有些眩晕,不知道是回忆涌上心头,还是酒精作祟。

“喜欢呀,”郑韫脸颊桃红,语气有几分怀念,“惦记着呢。”

“那怎么分手的,你不会是被渣了吧?”主持人嘟囔着,转上最后一次酒瓶。

“一些……阴差阳错吧。”郑韫是笑着的,唇角翘起一个完美的弧度。

“最后一个问题,”主持人揉了揉额头,“你可以给你前任打一个电话吗?”

于夏觉得郑韫沉默了可能有十分钟,也可能只有半分钟。

客厅的电视机还在放粉色吹风筒,聒噪得像有人踩在于夏脑花上跳皮筋。

郑韫很抱歉地举杯:“我做不到,自罚一杯。”

大家醉得七七八八了,留下几个酒量不错的收拾局面,岑雪把两人送出门,挥手告别。

两人转头向自己家走去。

于夏从兜里掏出钥匙,冷静地问:“你还有其他前任吗?”

她没由来的一问,郑韫一愣,摇头:“没有。”

那就是她们俩。

一直到这里,于夏都觉得自己理智尚存。

没人开灯,客厅黑黢黢,静悄悄,只有两人呼吸的声音。

“喜欢前任,”于夏复述,“惦记着。”

她扶着桌子,反问:“阴差阳错,就是你给三年前的我的理由吗?”

郑韫没有回话。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说,这是你准备发展下一段感情前装模作样的深情?”于夏声音不重,起码吵不到邻居,落在郑韫耳朵里却像寺庙里撞击的钟,声声千钧之力。

“夏夏,”郑韫去抓她的手,“我没有。”

她终于在于夏恶意的误解里慌了神。

“我还是只喜欢你。”郑韫只碰到于夏的指尖,她只能仓促表白。

于夏轻轻笑了笑。

郑韫从前总夸她难得笑起来那几次动人,如今落在心中,却是重重一锤。

“郑韫,”于夏在黑暗里也能摸到她的脸颊,她揉了揉郑韫的耳垂,低声说,“老师说,人不能踏入一条河两次。”

“我总不能再被你骗一次吧?”

郑韫无声地望着于夏离去的背影,只需走两步,于夏的背影淹没在黑暗里。

就像她们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营养液和投雷>3<,更新稳定后我终于敢说话了TvT

第37章 第三十七个夏天

于夏昨晚喝多了,困顿地爬起身,揉了揉脖颈,一阵酸痛劲,多半是落枕了。

班还要继续上,她看了一眼闹钟,已经是她入职以来起得最晚的一天,但去公司只用两站路,扫个自行车骑过去不过十分钟。

起床,洗漱。

镜子里的她越发的厌世,脸冷得像一辈子没笑过。

吐出嘴里的沫,她才发觉今天客厅十分安静。

往常这个点郑韫在做早餐,厨房和餐厅总有瓷器相碰的声音。

她抬头时才恍然想起来,她和郑韫是同事了,她昨晚喝了酒,郑韫同样喝了酒,她要上班,郑韫也要上班。

门外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动静。

她起晚了,郑韫会是没醒吗?

洗漱完,擦干脸上的水珠,于夏出了洗手间,折返回自己的房间。

隔壁仍然静着。

她以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背上包,路过郑韫房间,稍微犹豫一下,加大了脚步声,离开家中。

这个点出门的人不少,于夏扫上小区楼下最后一辆自行车,循着记忆往公司去,踩在最后两分钟的线上打了卡。

一落座,发现工位上有个外卖盒。

她皱着眉抬头,同事正好凑过来解释:“早上郑韫说考虑到我们昨晚喝了酒难受,所以点粥分给大家喝,她人真好,人美心善。”

“……好。”于夏揉着太阳穴,下意识想找郑韫的身影,猛然想起来是在公司,硬生生止住,她打开盒子,尝了一口。

这哪里是什么外卖粥。

于夏上学做语文试卷读到主角总是能一口尝出妈妈做的饭的味道时一直无法共情,她没吃过柯芊女士做的饭,家里做饭的味道是跟着做饭阿姨姓名变化而变化的。

今天她算是终于体会到,什么叫一口尝出是郑韫做的饭的味道。

这口饭,和她的口味完美契合,是郑韫一点点调整改进,直到于夏有天吃完眼睛都亮了为止。

同事刚吃完,她们公司比较随性,只要能按时保质保量做完工作,上班点适度摸鱼也无妨。

“这家粥蛮不错的,”同事吃了一额头的汗,宿醉带来的头痛褪去不少,她翘着二郎腿,“我之前去过线下店,蛮干净的,郑韫有心了。”

于夏不知道别人的袋子里是不是郑韫亲手做的粥,也不懂郑韫狸猫换太子的意图。

她吃得极其难受。

粥是好喝的,温度合适,口味清甜,她几乎能想象出郑韫做饭时的模样。

每一口,都在提醒她,郑韫当初对她有多么好,好到愿意一点一点去琢磨她的口味。

也变相提醒她,她们俩是如何变成如今模样的。

又吃了两口,于夏借口宿醉人还泛着恶心劲吃不下东西,把粥合上盖子,放在一边,打算晚点丢掉。

难得悠闲一个上午,组长就通知下午开会。

于夏刚进来接过担子,对游戏整体还处于一个玩家层面的了解,她不玩游戏,当初为了进风吟熬着夜打了三个通宵没过,最后是找小九借的全通全收集号了解。

同事跟她科普:“八月七夕过完,九月初就准备上新章节了,另外有个人物九月中生日,最迟八月初要做完生日企划线的安排,有得忙咯。”

于夏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中午吃饭时她没去,她借口发困,去楼下买了个面包,回来时,看见郑韫同其他同事站在饭店门口有说有笑。

她清晰地认识到郑韫有多受欢迎。

云城小小的,她和郑韫鲜少出去逛,被拦下要微信的事情是少见的,来到南桥,周围都是年龄一般大靓丽的都市佳人,上午她听同事随口提了句,已经有很多人在拐弯抹角打听郑韫的个人情况和联系方式了。

文案组和原画组的同事嘴巴紧得撬不开,问就是刚入职不清楚,提就是工作联系可以走钉钉。

人在公司上班最重要的事是体面,毕竟就算跳槽,以风吟的业界地位,下届雇主都会背调,背调到死缠烂打同事算什么事,基本都知难而退。

中午的阳光是农民最爱的晒谷艳阳,谷子喜欢,人不喜欢,于夏被灼热的烈阳晃得眼前发花,拿着面包退进大楼。

郑韫收回瞥向大楼入口的余光,微笑着接话:“她有吃吗?”

同事“嗯哼”一声:“她说挺好吃的。”

郑韫嘴角翘起的弧度多了几分真意,她长舒一口气:“昨晚我俩同行回家,我喝得有点多,路上不小心踩到她了,她可能生我的气。”

同事摆摆手:“哪能啊,于夏就是看着脾气不好,蛮好相处的。”

郑韫笑眯眯的:“她真好。”

同事深以为然点头附和。

岑雪看看同事,又看看郑韫,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下午组会,同事让于夏去会议室倒几杯茶,于夏照做,在没人的会议室,她见到了另一个人。

夏日午后正好眠,百叶窗遮住会议室大半的玻璃窗,有光透过落在于夏脚边。她一个座位一个座位倒,这是难得的个人时间,她做得很入迷,没有注意到玻璃门的开合。

她倒至最后一杯时,一只手轻轻覆盖在杯子上,于夏险些将热水倾倒出去,甚至有几滴茶水飞溅而出,落到白皙的手背上,映出斑驳绯红。

于夏皱起眉,她抬头,对上郑韫似笑非笑的眼。她的眼睫比三年前更长,兴许是今日画了个淡妆,五官更加精致了,确实是不输给游戏立绘的美貌。

郑韫笑眼盈盈望着她。

这其实是独属于于夏的目光。

于夏没有从郑韫望向别人的眼睛里看见这样的眼神,是宠溺,含着喜爱和笑意的。

从前于夏是喜欢这份独属于她的偏爱的,只是现在,她只觉得自己像是郑韫玩腻后丢弃,某天见到又重新爱上的玩具。

等待玩腻,她又会再次被丢弃。

她提起茶壶,不耐烦地问:“你有事?”

郑韫摇摇头,将杯子反扣在桌上:“我们组有人临时请半天假,不用多倒。”

“好,谢谢。”于夏拎着茶壶打算离开。

“夏夏,”郑韫牵住她的,“一定要同我这么生分吗?”

“谈不上生分,”于夏疏离地抽回手,“我先走了。”

她刚往后退了几步,玻璃门被推开,同事风风火火进来,看见两人的距离还嘀咕一下:“你们在干嘛?”

“联络感情,”郑韫简单回答,方才翘起的嘴角弧度略往下垂,还是无懈可击的模样,“顺便等你们。”

于夏奇怪地看她一眼,不明白郑韫不开心在哪里。

“这样,”同事完全没多想,“组长马上进来了,准备落座吧。”

于夏说好,转头要往角落入座,同事喊住她:“诶,于夏!”

“嗯?”于夏疑惑发问。

“你同郑韫坐一起吧,”同事安排道,“她们都要发言,你们俩一起坐后边就行,顺便还能联络感情。”

于夏想拒绝的。

可是话没能说出口,同事就急匆匆跑出去拿资料了,几秒后,其他同事开始鱼贯而入,按照从前熟悉的位置依次落座。

于夏只得作罢。

她没那么大的公主脾气要所有人依着自己转。

雷厉风行的两位组长鞋跟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响起时,所有人已经入座了,包括不情不愿的于夏。

郑韫将打印好的资料递给她,于夏顺从接过,虚情假意道谢。

“不客气,”郑韫手放在黑色会议桌上,本就冷白的手背更加白,方才烫过泛红的地方扩散开,红得晃眼。

于夏收回视线,开始听组长主持会议。

她们来主要是听文案组汇报写好的总线和支线故事,还有设计到需要绘制的卡面。

于夏进公司前听宣讲的学姐说过一句,风吟平日里管得宽松,但要保证工作保质保量按时准点完成,尤其是《逐梦之旅》,作为国内首个由大厂自主研发的女性百合向游戏,没有模板套路可供学习,每一步都是摸石头过桥,能有今天,全是团队员工呕心沥血的结果。

郑韫没有再干扰她工作,专心学习。

于夏也迅速投入到状态中。

快到饭点才勉强结束这场会议,有人写的文案不合格要重新写,文案组的人凑过去开始讨论这条线如何更改会更合理。

原画组组长开始分配任务,组长歪着头思考一瞬,她问于夏:“你想画主线,还是生日卡面?”

于夏反问:“不可以两个都接吗?”

两位组长相视一笑:“口气这么大吗?”

于夏认真回答:“我相信我可以的。”

“不是不可以,”组长善意地笑,“生日卡质量不够,可能会被玩家攻击,你不担心这个问题吗?”

于夏摇头:“我不怕,而且我可以。”

组长拍了板:“不压榨新人,主线给她们做,你专心去准备生日卡面吧。”

文案组组长对于夏挤了挤眼:“很有干劲嘛。”

她眼神移到郑韫身上时,郑韫接住她的话头:“保证学习到于夏女士的良好美德。”

迫于同事都在,于夏没有办法说什么,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表情正常点。

发布完人物,大家离开会议室,于夏和郑韫留下打扫会议室的垃圾。

其实没什么垃圾,只有喝剩的茶水,有人自带杯子,没喝的水就晾在桌上,于夏将它们倒进茶水壶里,打算等下一起去洗掉。

“夏夏,”郑韫端着手中的空杯子过来,跟在她身边,壮似不经意地问道,“粥还合口味吗?”

于夏头也不抬:“不合。”

郑韫并不羞恼,她还在试探:“你最近口味变了吗……”

于夏收拾完最后一点东西,转身离去,轻飘飘留下一句话:“与其关心普通同事的口味,不如多关心一下自己的身体。”

她往外走,留下沉默的郑韫,和她手背上还没有消失的星点红印——

作者有话说:好想写……啵嘴儿……

第38章 第三十八个夏天

于夏出门时被郑韫叫住了。

才上班没两天,郑韫不化妆了,清水芙蓉一样的一张脸,凑近闻还能闻见面膜的香味。

“夏夏,带上早饭。”郑韫给她递了个袋子。

“不用了,谢谢。”于夏坐在矮凳上穿鞋,惯例拒绝。

“今天没有合适理由给你送早饭,”郑韫踩着拖鞋往前走两步,“你也不想同我在公司扯上关系吧?”

于夏掀起眼皮。

要在郑韫美貌面前不动摇是一件困难的事,饶是于夏在家里和郑韫抬头不见低头见,直视她的时候都非常少,大多时候都选择移开视线。

今日郑韫挽着头发,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肩背瘦削,锁骨精致,像个一碰就碎的陶瓷花瓶。于夏没什么表情地收回视线:“我不吃早饭。”

“那就更得带了,”郑韫将袋子递出,“是粥店的包装袋和盒子,你不用担心同事问你。”

不愧是郑韫,连这点都考虑到了。

于夏深深看她一眼,看她沐浴晨光中,笑得恬淡温婉,接过袋子,出了门。

今天出门早,到公司时一半的同事没来,于夏掀开盒子,浓郁的粥香溢出,有些烫手,烫得于夏手心都红了才收回。

粥店的袋子和盒子,即使是同事看见了只会以为她点了外卖或是去店里打包,不会想到有个人为了不让同事猜出她们的关系,做到如此地步。

郑韫确实很会拿捏她,为了她吃口热饭做到这种程度。

于夏没由来有点火气,她归结为南桥市日益攀升的气温导致的。

既然是她自己带来的,没理由像之前被硬塞一样丢掉,喝完整碗,额头聚出几滴汗,胃也暖暖的。她起身把垃圾丢到公司走廊外的垃圾桶中,恰好遇到来公司的郑韫。

身边同事来来往往,有人同于夏打招呼,有人跟郑韫打招呼,两人视线交错间,郑韫笑着看她将肉眼可见空掉的袋子丢进垃圾桶。

“郑韫,大挑战,加油哦,”同事刚和郑韫说完,侧头看见于夏,笑眯眯打招呼,“于夏,小周发烧啦,今天不来上班了。”

小周是坐在于夏旁边同事的名字。

“好。”于夏点头。

同事陆陆续续来齐了,于夏才得知小周发烧是因为晚上睡觉踩到空调遥控器按到降温键,一路降到16度,小周睡觉睡得过于沉,等冻醒时已经感冒了,早上起来就发起高烧。

于夏难得听见如此奇妙的生病原因,惊讶程度不亚于被陈竹半夜做噩梦从床上爬起来踩到垃圾桶把自己摔一跤的惊天动静吵醒的时候。

紧接着是岑雪发来的消息,告知她今天有点事,已经请事假了。

公司没了谁都转,没了同事时不时的叭叭,于夏耳根子清净了,还有点不习惯。

往常午饭都是和岑雪小周一起吃,今天小周不在,岑雪请假了,她打算中午继续对付一口。

临近饭点,于夏勾掉上午的工作计划,盘算等下避开高峰期去楼下买个面包吃。

手机“滴”的一声,于夏拿起一看,是郑韫的消息。

【12:15来茶水间。】

【放心,不会对你做什么。】

于夏面无表情关掉手机,公司的人体工学椅靠着蛮舒服,于夏心里却不舒服。

她确实提过公司里保持距离,最好谁也不要看出来她俩认识,现在住一起。

可郑韫三番五次强调是什么意思?

十二点准时下班,办公室里的同事们一哄而散,零星几个人拿着便当盒去茶水间微波炉热菜,大多都选择去楼下吃食堂或是外面饭店吃饭。

12:15,于夏看了眼手机消息,郑韫没有再发。

她觉得她简直像是迷了心窍,就这样听郑韫的话往茶水间走,和湘西赶尸唯一的区别是她是个活人。

茶水间里就一两个同事,在接水泡茶,见于夏进来点头打了个招呼,就又出去了。

往里走,郑韫正在等她。

这是美术组和文案组共用的小茶水间,郑韫出现在这并不突兀。

“怎么了?”于夏问。

“等你吃饭,”郑韫指了指茶水间的吧台,“你坐。”

于夏往后退两步:“不用了,我先走了。”

“坐吧,”郑韫温和地说,“保证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她关系二字声音放得极轻,像是在密谋什么事情一样

“我们没有关系。”于夏蹙眉,纠正道。

“嗯,没有。”郑韫将便当盒取出来,推到于夏跟前。

熟悉的柑橘香气充斥在整个茶水间,萦绕在于夏身侧,郑韫拿着另一份坐下来,将手中的筷子取出来递给于夏。

“吃吧,”郑韫跟哄小孩儿似的,“我保证不会让你担心的事情发生。”

于夏瞥她一眼:“你的保证要是有一点用就好了。”

郑韫笑容滞了滞,微不可见轻叹口气。

“吃吧,”郑韫声音一软,“就当是不浪费食物,可以吗?”

于夏想说不的。

浪费食物又不是她的错。

在郑韫希冀的眼神中,她接过筷子。

茶水间只有透明的玻璃门,一推就开,门外熙熙攘攘,是吃饭的人回来,或是打算进来接水的。

于夏吃着碗里的番茄牛腩,酸甜口,非常下饭,漫无目的地想,郑韫会怎样给其他同事说她俩一起吃饭的事呢?

是借口给岑雪带可惜岑雪请假了,还是自己带多了吃不完?

她没什么情绪地咽下去。

有同事推门而入,带进来纷扰的人声:“诶,你俩怎么一起吃饭?”

于夏心里一紧,扭头看向同事,郑韫就已经接话了:“来找于老师讨论生日卡面的事呀,顺路就把饭吃了。”

她笑得春风拂面,同事沉浸了下郑韫的美貌,砸吧着嘴问:“不是岑雪带你吗?”

“岑老师今天请假了,”郑韫解释,“在微信上交代,让我自己同于老师沟通一下。”

同事一琢磨也是,接了水出去了。

那头于夏吃完饭了,筷子放在便当盒上,清脆一声响,在嘈杂的环境里并不明显,郑韫却听见了。

“怎么了?”

“我怎么不知道生日卡面你有参与?”于夏冷淡地看着她。

“是组长的安排,昨天散会后通知我和岑雪的……”她声音越说越小,最后竟隐约含着轻叹,“我没有机会跟你讲。”

“没事了,”于夏摇头,起身,“多谢款待。”

她去洗手池边将餐盒洗净,交还给郑韫,转身离开。

岑雪没上班,工作暂时铺展不开,今日不加班,于夏没有回家,而是去隔壁区找了陈竹。

陈竹毕业时想跟于夏一起投风吟,听学姐讲过风吟的工作作息后嗷地抛弃于夏,转头奔向朝九晚六双休的稳定工作,用陈竹的话来说,虽然钱不多,但精神状态好多了。

于夏乘坐地铁过来时隔一个月再见到陈竹时没感觉陈竹精神状态好到哪里去,才上班一个来月已经是一副被工作当柠檬手打过的模样,幽怨得像连熬三周画期末作业的模样。

“于夏!于姐!夏夏!”陈竹飞奔过来,带起夏天的热风,在于夏面前刹住脚步,“你怎么比我还有生气点?”

两人往陈竹租的房子里走,于夏淡淡地问:“你是快被工作打死了吗?”

陈竹嗷嗷干哭:“生活以痛吻我,我痛哭,痛得打滚。”

“再怎么哭生活也不会放过你的,”于夏睨她一眼,“只会变本加厉。”

陈竹了然了。

“原来工作对你不是没有影响。”

“嗯?”于夏不解。

“你以前只是阴阳怪气,”陈竹痛心疾首,“你现在刻薄得像我那个给我发五千工资要我干出五万效果我干不到就骂我废物的老板!”

谈笑间两人走到单元门口,陈竹扫完脸,于夏拉开门,入户大厅空旷阴凉,脚步踩上去还隐约有回音。

“不要把我比做秃顶,”于夏按了电梯,“换工作吧。”

电梯里居民进进出出,这个点恰好是小学生吃完饭出去玩的时间,无忧无虑的小孩推着自行车出去,陈竹羡慕地看了一眼,收回视线:“最近各家校招生都入职了,我找朋友问了几家,都说最近俩月暂时不收人,让我等九月校招。”

于夏没什么能帮她的,陈竹也无意再发牢骚,一出电梯,金色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小窗落下,夕阳无限好,陈竹蹦蹦跳跳去开门:“我一个人住,当时还说你来陪我,你还不来,对了,新室友如何?”

于夏冷不丁想起郑韫的脸,短短几秒,思维就发散到郑韫这个点该回家了吧,吃了没有,在干什么上了,她回神得极快,忙着开门的陈竹没有察觉她短暂游离的思绪。

“还行,”于夏中肯地评价,“不吵*,很安静。”

“那可太好了,你之前那几个室友跟中了病毒的蓝牙音响一样,走到哪里吵到哪里,”陈竹拉开门,还不忘吐槽,“就该抓去给老太太们当广场舞搭子。”

于夏脑补了一下,有点恶寒。

“我没学会做饭,点外卖凑合一下吧,”陈竹摊平在沙发上,“想念三食堂的咖喱鸡排了,你们公司附近的东西好吃吗?”

明明是问的公司附近的饭店,于夏下意识想到的竟然是中午吃的番茄牛腩。

“和食堂没区别,”于夏转移话题,“你要我过来想说什么?”

“这个啊……”陈竹欲言又止,“吃完饭再说吧。”

陈竹上班哥嫂父母每个人都资助了点钱,工资不如一周能加班五天的于夏,过得倒是滋润得多。她从冰箱里拿出几瓶酒时于夏眼皮一跳,什么事情让陈竹这种性格都要借酒壮胆了。

边吃边喝,陈竹酒量还行,连喝三瓶,醉意上心头,才开口:“我喜欢上了一个……不知道是男是女的人。”

于夏倒酒的动作一顿。

“我打游戏遇到的嘛,我挨骂,她帮我骂回去,我们俩就一起打,她技术老好了,有人骂都会帮我骂回去,但是从来没开过麦。”陈竹往杯子里倒酒,颇有些悲伤。

“夏夏,我都大学毕业了,怎么还会喜欢游戏打得好的啊!我甚至不知道是男是女,长什么样?”陈竹说出来,情绪涌上心头,长卷发跟着她喝酒的动作摇晃。

“哪里人?”

“不知道。”

“你问问,”于夏冷静地提出一个解决方式,“离得近约出来见一面,我陪你去。”

陈竹犹豫起来:“万一是个跟我老板一样的糟老头子呢?”

于夏又给她倒了杯酒:“那就跑。”

陈竹又喝了几杯,脑子晕乎乎地趴在桌上感叹:“夏夏,还得是你,如果我处理感情问题有你果断就好了。”

于夏什么都没说。

陈竹喝多了要回去睡觉,于夏收拾干净客厅的垃圾,确认陈竹只是困顿不是喝醉晕过去以后,带着垃圾离开她家。

已经接近地铁关门时间,好在不需要中途换乘,她坐上末班车,车厢零散几个人,于夏能清楚感知风在脸上流动的触觉,驱散几分醉意。

二十分钟后,地铁开到公司所在站台,涌上来疲倦的打工人。

三十分钟后,在小区站台下了车。

城市光污染看不见几颗星,月亮不够明亮,连蝉鸣都懒洋洋的。

于夏到家时,客厅灯还亮着。

听见开门的声音,郑韫从沙发上坐起来,揉着眼走过来,显然是等得睡过去了。

“夏夏,”郑韫叫她,“你喝酒了吗?”

“嗯。”

郑韫揉了揉太阳穴,让自己清醒起来:“我去给你做碗醒酒汤,免得明天上班头痛。”

“郑韫。”于夏不轻不重地叫她。

郑韫疑惑看她。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于夏去厨房洗完手出来,慢条斯理擦干手指上的水,像是质问,又像是话家常一般问。

“我没有想要从你身上得到什么的想法……”郑韫叹着气答。

郑韫的美是不挑时候的美,饶是此刻她刚从沙发上起来,头发乱着,有初醒的迷茫,迷离的眼神仍然勾着人。

于夏错开视线,继续逼问:“你追进公司,想继续拿捏我,渗透我的社交圈,工作环境,当真不图什么?”

郑韫摇头:“我没有。”

于夏手支撑在大理石饭桌上,凑近郑韫,近得能数清郑韫的睫毛,轻颤时,于夏肌肤甚至能感觉到毛茸茸的触感。

“你自己要上班,早起一个半小时给我做早饭和午饭,”于夏讥讽问道,“你不会要告诉我,你喜欢做饭吧?”

郑韫睁着眼眸望着曾经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如今字字句句皆是质疑的女人,忽地就觉得疲倦了。

她扬起个笑容:“我图……你能亲我一口?”

她话讲得极大胆,为的是让自己下个台阶。

于夏气极反笑,她问:“你是在向你主动抛弃的前女友索吻吗?”

酒精加持下,于夏平日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如雨后春笋,破土而出,势要成为摇曳起来的竹林。

“……是,”郑韫直面两人血淋淋的分手事实,“可以吗?”

于夏压得更近了,近得几乎已经亲上了,她低声骂了句:“那你真够贱的。”

说罢压了下去。

她也没好到哪里去。

不同于从前是爱人依偎时交换爱意的吻,于夏更像是在撕开动物皮囊的狮子,恨不得将嘴里的猎物全部撕碎,毫不留情。

铁锈味混进唇齿间,交换的唾液应当有几分刺眼的红,郑韫痛得手指蜷缩起来,呜咽生生吞进喉咙,一手能握住的脖颈脆弱又倔强地仰着,接纳于夏给她的一切。

这不是爱欲的吻,是惩罚。

于夏甚至没有用手去扶着郑韫,是她的恶趣味,只要郑韫吃痛要退,随时可以离开。

她清楚感知郑韫是痛的,痛得甚至在轻颤,可郑韫始终没有后退一步,甚至为了让于夏能更好的掠夺撕咬,她主动地迎上来,方便自己被更好拆吞入腹。

口腔中还有酒精的味道,温热柔软的唇容纳着于夏的索取,谨慎的氧气都消失,几近窒息,压抑的低吟响起,于夏才往后退,拉开她俩的距离。

“满意了?”于夏盯着郑韫潮红的脸颊,桃红的耳朵,和本该粉润饱满的唇上斑驳的殷红,讥讽道。

“夏夏,”郑韫嘴唇一张一合,嫣红的唇给她添上风情万种的媚,她浅笑着,“你吻技退步了。”

在两人倒入沙发前,于夏心想自己放古代是做不好将领的,激将法,一激她就中招了。

这次,于夏连最后的温柔也收了起来,逼迫郑韫接受狂风暴雨。郑韫被她牢牢禁锢在沙发一角,后仰只能靠在靠背上,无处可逃。

寂静的夜,只有她轻轻的喘气,眼泪顺着脸颊浸润沙发枕头,流进于夏掌心。

于夏自己爽透了,站起身,俯视躺在沙发上低喘的郑韫,唇上全是小伤口。

“你自己想好理由,”于夏像是审判席上宣判刑罚的法官一样,“我不想在公司里听见你嘴上和我有关系的话。”

“……好,”郑韫捂着眼,“我可以知道你晚上去哪里了吗?”

“与你无关,”于夏转身就走,“你没身份过问我的事。”

关上门前,于夏听见郑韫起身的声音,想起陈竹夸她在感情一事上果断的话。

挺讽刺。

谁果断会和前女友一言不合就亲上——

作者有话说:这章补昨天的,半夜写了三千睡过去了来晚了!!晚点发今天的>3<

第39章 第三十九个夏天

早上起床时看见岑雪留言,说考虑小周生病不方便出去吃饭,今天中午她会带四人份便当,提醒郑韫和于夏不要自己带饭了。

于夏是从来没自己带过饭,岑雪这个提醒应该是只提醒郑韫。

昨晚她和前女友声势浩大一场痛吻结束,洗完澡以后郑韫还是给她煮了碗醒酒汤,叮嘱她务必喝掉。

于夏喝汤的时候看着郑韫疲倦的神情和伤口遍布的唇,生了点愧疚。

那点愧疚跟夏天里的冰一样,刺溜一下就融化了。说到底还是郑韫招惹她,如果两人只做下班后偶尔一见的室友,后面的事情不会发生。

本以为昨天晚上劳累一晚今日郑韫应当不会起来做饭了,于夏再起来时,又在厨房看见忙碌的身影。

她皱着眉问:“你睡了几个小时?”

纤薄的身影停了停,扭头是无可挑剔的笑脸:“我睡够了。”

要不是和郑韫同床共寝两月余,她真信了郑韫睡够的鬼话。

“你做的早饭和外卖味道没区别,”于夏淡淡地说,“不如点外卖。”

郑韫将打包好的早餐递给她,温声细语:“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的吃饭习惯。”

于夏语塞。

不是郑韫夸大,这确实是事实。一般最了解自己口味的都是父母,于夏家里情况特殊,只有郑韫像研究直系领导喜好一般仔细研究过她的口味。

她没接,讥嘲:“自我感动是没有结果的。”

郑韫牵起她的手,将袋子安稳递来,认真道:“怎么会没用呢,你这不是奖励我了吗?”

她将自己唇上如同碾过刀子的模样叫做奖励。

于夏盯了一眼,伤口分明,她都不知哪什么借口盖过去。

“我先走了。”于夏收回目光,出了门。

小周来上班了。

带着两包卷纸。

她退烧了,但感冒没好,于夏刚进办公室就听见小周巨大的喷嚏,见于夏来了,小周泪眼汪汪。

“别卖萌。”于夏的点评不算友好。

“卖个屁萌,”小周擦鼻涕,“我这是鼻子酸的。”

她先擦眼泪,眼泪擦干又开始流,她又擦鼻涕,刚擦完又开始流。

“我想换个空调,”小周恶狠狠抱怨,“一点都不智能。”

“空调也没想到半夜调到16度不是你本人的命令。”于夏放好包,洗完手,拆开盒子,粥香味溢出来。

小周凑过来,刚想说话,又转头打了个超大喷嚏。

“天天点它家外卖,爱上了?”小周瓮声瓮气问道,鼻子堵得她声音都有几分憨。

“嗯,”于夏总不能说这是郑韫的手笔,“它家比较好吃。”

小周凑过来闻了闻,喃喃道:“我怎么感觉不太像呢。”

“我能尝一口吗?”小周发出请求。

“不能。”于夏没停顿地拒绝了。

且不说这是郑韫做的……

不对,她不喜欢别人从她碗里分东西。

“哼哼。”小周揉揉鼻子,她刚想说话,岑雪来了。

岑雪身上一股茉莉花的清香,提着袋子就进办公室,径直走到小周面前放下:“吃饭。”

小周欢喜地抱着袋子,兴致勃勃地跟于夏说:“怎么样,我有岑雪送的早饭,这可是包含同事友爱的爱心早点。”

于夏低头,没吭声。

岑雪捏她的肩膀:“赶紧吃,吃完出点汗感冒好一半。”

小周哼哧哼哧拆包装:“于夏最近爱上了和平路那家粥店的粥,每天早上都喝。”

郑韫恰好端着咖啡过来,浓郁的咖啡豆香加入早饭气味,正好听见小周的话,顺着接起来:“很好吃吗?”

于夏瞥一眼,郑韫稍微掩盖了一下,仍然看得出裂开的口子。

没等于夏说话,小周自然点头:“她说可好吃了。”

郑韫眯起眼笑了笑。

于夏全程闭着嘴,权当自己没听见有人在讲话。

她哪有这种语气。

一个早上小周都在旁边打喷嚏,频率逐渐降低,时不时一个。

午饭点,岑雪发消息让小周和于夏来茶水间吃饭。

四个人在一起吃饭,同事进进出出,没什么人搭话。

小周这才看见郑韫的唇,她皱着眉问:“怎么回事?”

于夏低着头认真吃饭,岑雪的手艺要说是在郑韫之上的,但郑韫实在会抓她的味蕾。

小周问题出来时,于夏注意力分走,她也想知道,郑韫会怎么回答,才能在不提及她时掩盖过去。

会再凭空捏造一个新对象,还是说同前任复合了,好让装深情的她不被拆穿。

“贪吃,”郑韫坦荡地回答,“菠萝没泡好我吃了两个。”

“……”小周难以置信,“那你也贪吃了,你这哪是吃菠萝,是被菠萝吃了吧。”

“没办法,”郑韫意有所指,“虽然痛,但确实好吃,很甜。”

“这菠萝有够坏的,”小周是意会不到了,“不是啥正经菠萝。”

莫名中枪的于夏无语极了。

她夹枪带棒递话:“菠萝吃着嘴痛,你尝一口就该停下了。”

郑韫无辜道:“可是真的好吃,痛点就痛点吧。”

小周埋头吃得特别香,岑雪盯着两个人有来有回,放弃劝阻。

“你恋痛吗?”于夏忍了又忍,没憋住。

“我恋菠萝。”郑韫轻笑。

“你们不吃饭吗?”小周抬头一看,“岑雪做得老香了,我味觉不行都还能吃完,你们可别剩下。”

岑雪哭笑不得,她问:“吃饱没?”

“饱了饱了。”小周拍着肚子点头。

菠萝和恋痛癖停止战争,开始认真吃饭。

下午岑雪于夏郑韫三个人开了个线上短会,主要是各自发挥脑洞提供一下生日卡面的想法。

《逐梦之旅》是一款娱乐圈女性百合向游戏,讲述的是女主进入娱乐圈,从籍籍无名的龙套成为世界知名奖项的影后,可攻略对象包含经纪人,公司总裁,娱乐圈大花影后,一同出道的同公司小艺人,顶流爱豆等等,几乎能进攻略线的角色都能攻略。

新章节推进到女主接到第一步女主戏时。

她们负责的是顶流爱豆的生日卡面,这位角色人气尚可,但比不过总裁和影后,属于中上层圈位,所以分给于夏和郑韫两位新人,再塞入一个岑雪带她们。

下午小会开了两个小时,头脑风暴后,岑雪有了个大概想法,具体还要等写出来,于夏画了个草稿雏形,打算出草稿后去找主美把关。

画完今天新分的任务,于夏打卡下班。

回去路上,她收到陈竹的信息。

陈竹因为没人给她煮解酒汤,半夜起来头痛欲裂,洗完澡躺回去睡了一觉才好些,这会儿给于夏发消息,告诉她对方是南桥人,问于夏周几有空,她们去见一面。

于夏回她周日一天都行。

郑韫照常做好了饭等她回来。

如果抛开从前一切不谈,她和郑韫现在颇有一番老妻老妻的意味。

可她抛不开。

“夏夏,吃饭了。”郑韫将手上的水渍在围裙上擦干净,招呼于夏。

“嗯。”于夏洗完手坐下。

如果不是耳朵边没有吵吵闹闹的小七和小九,窗外是高楼大厦而非低矮小楼,她还会恍惚一下,好像回到云城了。

这是两人头一次在家里吃的一顿饭。

“你和小七小九她们还有联系吗?”

“有。”

郑韫小心翼翼地接着问。

“大乖小乖找到领养家庭了吗?”

“找到了。”

于夏有问必答,平静得像审讯室里熬了三天的凡人,只会回答问题。

“我走以后,你有留在云城过生日吗?”

“没有。”

郑韫沉默了,良久,她才出声:“对不起。”

于夏刚好吃完,放下筷子。

“不用道歉,”于夏抬起眼皮,注视着郑韫,“我已经原谅你了。”

郑韫犹疑地看着于夏。

“以后我们只是普通同事,合租室友,你不用为我做饭来讨好我,也不必想方设法在公司和我套近乎。”

“我记得你母亲对你的设想是公立院校当老师,我不知道你是为了我还是其他原因进入风吟,风吟是业内认可度前几的互联网公司,既然进入了,就将重心放在事业上,而不是同事身上。”

于夏古井无波,冷淡得像个机器人,一板一眼地往下说。

“我会忘掉以前我们发生过的所有事,包括你不辞而别的事,也希望你可以做到不再打扰我的生活。”

“我吃饱了,感谢款待,请明天不要再做我的饭了。”

于夏站起身。

她比19岁时更高了,也更瘦了,薄薄的一片,像长着密密麻麻刺的仙人掌,无处下手触碰,比从前更冷漠,拒人千里。

郑韫叫她:“夏夏。”

于夏充耳不闻。

郑韫匆忙去追她,牵住她的手腕。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于夏难得好耐心,“

“你可以提出,今天一起解决。”

“一定要这样吗?”郑韫仰头问,

“不然呢?你的饭蛮贵的,吃几次就要用身体偿还,我吃不起。”于夏言辞带着恶意,刺得郑韫垂了垂眸。

于夏追问:“昨天只是要一个吻,再吃几次饭,是不是就要和我上床了?”

郑韫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于夏瞥了眼她的模样,估计是最近连日劳累不曾休息,累得身体快受不了了。

“还有问题吗?”于夏抽回郑韫握住的手腕。

“吃饭不行的话,要怎样才行?”郑韫问。

于夏第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等她反应过来时差点被郑韫气笑了。

“没可能,”于夏盯着郑韫,一字一顿道,“我们只是合租室友,普通同事。”

郑韫长长叹了口气,她认真地说:“可是我真的喜欢吃菠萝。”

“有什么办法,可以多吃几口吗?”

于夏突然开口:“你刚离开那一年,我问过夕阳很多次我们会不会再见。”

曾经郑韫告诉她,对着夕阳诚心许愿会带来好运。

骄傲如她,也有虔诚叩问不存在的神明的时候。

“但今年是第四年了。”——

作者有话说:补更9.21的~

吃菠萝的情节在下章或者下下章吧

第40章 第四十个夏天

郑韫的确再也没有给于夏做饭,也不给自己做了,每天早睡早起,容光焕发地到公司上班。

公司同事追问她用了什么护肤品,郑韫如实回答:“早睡早起。”

同事摇摇头:“还是花钱做医美吧。”

早睡对一个晚上才有点个人时间的上班族来说太奢侈了。

不再有特殊的爱心早餐,于夏又重新过上楼下买个面包牛奶对付一口的日子。

小周还打趣终于吃腻了吗,正巧郑韫陪着岑雪过来送饭,听见于夏轻飘飘的话:“偶尔也要换换口味。”

小周一边拆岑雪递来的早饭,一边回应:“才吃几天就想换口味了?”

于夏抬头,撞上郑韫的视线。

“总不能一直吃她家的饭,”于夏收回视线,“万一哪天不开了。”

小周颇有同感点头:“是哦是哦,你进公司前楼下有家巨好喝的咖啡店,我天天喝,喝了大半年,后来不开了搬走了,我每天上班跟上坟一样悲伤,隔了一个月才好点。”

“于夏,你真是太理智了!”小周以夸奖收尾。

“她家开了七八年了,蛮稳定的”郑韫插话,“不会突然倒闭的。”

小周跟墙头草一样风一吹两边倒:“也是哦!我进公司前她家就开了好几年了。”

岑雪在小周后面弹她脑门:“吃饭。”

俩怨侣斗嘴也掺和。

岑雪早就看出两人氛围不对劲了,她心里门儿清,不参与两个人的明争暗斗。

但小周是块木头,不,是块石头,木头还进水呢,石头是油盐不进。

中午饭沾小周的光,四个人仍然在茶水间里吃饭。

于夏和郑韫偶尔刺对方几句,小周意会不到,岑雪装聋作哑。

小周风卷残云般扫荡完餐盒里的饭,拍着肚子,不经意提起:“郑韫,你这两天不吃菠萝了吗?”

于夏和郑韫吃饭的动作同时一滞。

“没买到菠萝。”郑韫回答。

“你上次买的那个菠萝也不好啊,”小周蹙眉,“跟会咬人一样。”

“可是甜呀。”

“不能在那家继续买吗?”

“买不到甜的了,”郑韫无奈耸耸肩,“那家店不卖了。”

“啊?卖光了吗?”小周摸着自己圆鼓鼓的肚子,喟叹。

“那倒是没有,”郑韫余光撇着于夏的神情,“店家说定价太低卖得亏,自留了。”

小周长长“哦”了一声:“那看来不是什么大果园。”

于夏恰好吃完,她把餐盒端起来,起身打断这场关于菠萝的争议:“我吃饱了,先走了。”

洗完餐盒还给岑雪,于夏离开了茶水间。

坐在那都不像吃饭,像开庭,郑韫是原告,她是被告,岑雪是书记员,小周就是法官。

有种下一秒会被收监的错觉。

直到周五,小周感冒好得差不多了,嚷着要去楼下吃饭,岑雪那日没有带饭,郑韫借口晚上没睡好要午睡,退出吃饭四人组的行列。

于夏以肚子不舒服为由提前离席,回到公司。

路过文案组时她看了一眼,郑韫正在工位上,趴着睡觉。

瘦削的肩披着薄毯,灯光照得头发毛茸茸的,因着上班不方便打理及腰的长发,前两天郑韫去附近将头发剪短一半,平直整齐地垂在背上,很顺滑,手感一定不错。

于夏收回视线,同路过的同事点头示意,回到自己工位上掏出手机。

郑韫一觉睡到岑雪回来,身边来了同事,郑韫忽而惊醒,心脏砰砰地跳,不舒服极了。

她今天轮到生理期,兴许是前阵子没休息好,情绪又大起大落,一向没什么感觉的她算是体会到了什么是挖掘机在子宫里铲地。

“你生理期了呀?”岑雪放下刚买的咖啡,惊讶地问。

“嗯……?”郑韫还有些刚醒的迷糊,骤然听见岑雪一问,还有点不知所措。

“红糖水,止痛药,”岑雪指着她工位上的东西,“你痛经吗?”

“有点。”郑韫蹙眉翻看药盒,这不是她买的东西,甚至照顾到她没有吃午饭,还特意给她买了一个加热的三明治。

“早说呀,”岑雪叹气,“公司有月经假,带薪休假的,我每个月只要不忙就一定请。”

郑韫是知道的,签合约的时候所有福利她都问过一遍,对方还特意跟她强调过记得每个月带薪休一天。

“不用担心实习生请假影响转正考核,”岑雪以为她担心自己工作的事,宽慰她,“我们公司转正只考核人品和工作能力,合理范围内请假是不存在任何问题的。”

郑韫倒不是担心这个。

她纯粹是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来公司无论如何都能多点机会和于夏相处,尤其是她现在和于夏工作有交叉内容。

她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个能和于夏有机会修补感情的机会。

“你有看到谁给我买的吗?”郑韫摸了摸杯壁,还是热的,应该刚送来没多久。

“不是你买的吗?”岑雪摇头,“我不知道,刚回来就看见了。”

郑韫心中却有猜测。

雀跃的情绪如同二月天的野草,风一吹,连天碧浪。

吃完三明治后又吃了一粒止痛药,药效发挥,疼痛感逐渐褪去,郑韫又小憩片刻,再醒时精气神归位。

到了正常下班点,于夏多加了一会儿班,推进组长发的其他任务,八点多才下班离席。

在地铁站却碰见等车的午饭三人组。

小周要乘坐的电梯是另一侧的,先一步到来,她朝着三个人挥手,连刚下扶梯的于夏都照顾到了:“我先走了,拜拜!”

于夏朝她颔首,算是应了。

于夏仰头看一眼电子公告牌,算时间刚发走一趟,所以站台等车的人不算多,

平心而论,岑雪作为一个普通同事和邻居,对她相当照顾,所以岑雪在,于夏并不好直接绕过她远离郑韫。

她走到岑雪另一侧,与郑韫隔着岑雪,三个人行成了诡异的三人并排阵型,还是中间凹下去一截的。

岑雪只有165出头,在两个170的人面前不够看,她盯着印在玻璃上的人影,忍不住低低地抽了口气。

有点像一家三口两妈带孩出行。

还是闹别扭的俩口子。

小周在时因着小周钝感力超绝的模样,她察觉不到于夏和郑韫之间的暗流涌动,她们四个人还能达成奇妙的平衡。

小周不在,她们三就有一种妈妈和妈咪吵架小孩非要去游乐园,妈妈和妈咪臭着脸就出来了,主打谁都不对她撒气,但双方互相置气。

岑雪不得不没话找话,好让气氛不那么尴尬:“郑韫,你肚子还痛吗?”

于夏低垂着眼,同陈竹发消息,陈竹从她下班就开始给于夏发消息,宣泄自己即将见到暗恋对象的紧张心情。

于夏这会儿才有时间回复,骨节分明的手按在屏幕上,打出来一团乱码。

郑韫含着笑回:“不痛了,多亏好心人的止痛药,很贴心,还知道布洛芬不能空腹吃,吃的喝的都给我备上了。”

手机那头是陈竹发来的一排问号。

【你在那正在输入什么要输入三分钟,你转性啦?舍得给我写小作文啦?】

于夏恰巧听见郑韫的话,失手将乱码发了过去。

这边岑雪算是明白谁买的了。

她欲言又止,憋出一句:“那她人还怪好的嘞。”

郑韫弯着眉眼笑:“是这样。”

于夏听着郑韫的夸奖,手一抖,把撤回乱码按成删除。陈竹看着一长串不知所云的话,输入了半分钟,发来一句话。

【夏夏,你手机揣裤兜里没上锁吗?】

正好地铁来了,飞速带起呼啸,于夏抿了抿唇,收回手机,总算可以逃离这里了。

可惜,地铁恰好有空位。

她们三个,恰好又坐在了一起。

岑雪坐在中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回小周信息。

好不容易熬到下车,她们三个人前后脚下车。

真巧,三个人竟然住同一个小区同一栋楼同一单元同一层楼。

岑雪揣紧自己的包,头一次觉得自己住这是个错误。

一起刷脸进小区,进单元楼,进电梯。

出电梯时岑雪长长松了口气,忙不迭地道别:“晚安,祝你们有个快乐的夜晚。”

她几乎是逃一般进了自己家,在待下去她要被于夏冻感冒了。

于夏一路都没怎么讲话,她冷着脸,掏出钥匙,开门,开灯,留门等郑韫进,头也不回地要往自己房间里钻。

“夏夏。”可惜郑韫不遂她意,在她加快脚步前叫住了她。

于夏已经知道她下一句要说什么了。

她脚步没停,只差几步就要走到门口的时候,郑韫问出了接下来的话。

“药是你给我买的吗?”

“不是。”于夏否决了。

“公司没人知道我生理期,”郑韫笃定极了,“除了你,没有人会知道。”

“我不知道。”于夏再次否决。

“夏夏,”郑韫语气暧昧,“你说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于夏下意识去摸自己耳朵,摸到一阵冰凉。

郑韫笑得狡黠。

于夏垂下手,不解地问:“你想从我嘴里听到什么回答?”

“是想听见我说我对你念念不忘,分手三年多还记得你的生理期,还是要听我说,”于夏勾了个很讽刺的弧度,“我贱得慌,上赶着哄甩我的前女友。”

郑韫浑身提着的气一卸。

那个郑韫忽然消失的日子是两人绕不过去的坎,于夏次次重提,回忆像利刃往胸口剜,提醒她不要重蹈覆辙。

提醒她,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夏夏,”郑韫语气带上几分恳求,“不要这样说自己。”

“南桥是座好城市,风吟是家好公司,我会一直留在这里……”

“和我有什么关系?”于夏不耐烦地打断她,“你的未来规划不用告诉我。”

她转头回房间,撂下一句话:“不如规划一下请哪天的假不影响我和岑雪的工作推进。”

郑韫轻声说:“岑雪说让我明天休息,正好连休三天。”

她也不知道于夏听没听见,门在她面前合上。

于夏躺在床上,摸了摸自己耳朵,已经烫起来了。

有些事没能随着时间推移变化,比如郑韫生理期仍然在下旬,她还是没能学会说谎。

*

周日上午,陈竹的电话就来了。

正常周末陈竹起码要睡到中午才起,今日不到七点就起了,急急忙忙去预约的美容院和理发店。

于夏接起电话,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时间,皱着眉问:“我记得你们约的晚饭?”

陈竹扭捏道:“我这不是紧张吗?”

“高考你都没这么隆重,”于夏蜷缩起来,散漫回答,“搞得跟结婚一样。”

陈竹那头刚洗完头等发型师来,听完于夏的话紧张得直抖腿,左右看看发现没人注意她,小声回:“这不是人家春心头一次萌动吗?”

于夏低低“嗯”了一声:“希望你有个好结果。”

然后利索地挂断电话。

挂断电话后她却睡不着了。

南桥市的空气质量不如云城,晨起时的风景自然比不上云城,高楼林立,层层叠叠犹如天际线,盖住天空风光。

媒体评价南桥是世界范围冉冉升起的经济新星,穿梭在内为城市添砖加瓦的打工人只觉得疲倦。

于夏打了个哈欠,从床上下来。

今日是陈竹见暗恋对象,不是她见,她没有陈竹繁复的情绪,洗漱完找了件上班常穿的衣服。

客厅安静得只有楼上邻居切菜的声音,砧板敲得噔噔响。

自周五谈崩,她和郑韫已经整整两天没有碰面了。

郑韫请了假,连着周末休,没有她刻意制造碰面机会,于夏早出晚归,两人同在屋檐下,竟也能一面见不上。

郑韫是在家的,她能感知到郑韫存在的证据,是浴室没干透的地板,或是半夜突然响起的开灯声。

可她们没有见过面。

于夏看了一眼郑韫合上的房间门,收回视线,出了门。

陈竹发来的地址挺远的,地点是对方定的,是一家高档西餐厅,陈竹为了过去方便直接在西餐厅附近商圈找的美容院。

于夏盯着手机上显示的接近俩小时的地*铁路程,难得打起退堂鼓。

换乘三趟,步行半小时,再算上两个小时的车程,下地铁时于夏的脸冷得跟大冰山一样。

陈竹最好没有看错人,不要浪费她的奔波。

于夏到理发店时陈竹正抱在咖啡猛喝,苦得眉头紧皱。

“夏夏,”陈竹皱巴巴地望着于夏,“冰美式比我的命还苦。”

“苦是你自愿吃的。”

“没办法,”陈竹长长叹气,“难喝但是消水肿呀。”

卷完头发再吹干,陈竹补了个妆,美艳得像画报上的明星,她朝于夏抛了个媚眼:“怎么样,迷人吗?”

于夏不为所动,她看了眼手机,离见面不到半个小时了。

“不错,走吧。”

陈竹并不恼,于夏的眼光是出奇的高,不然不至于大学单身四年,直到毕业合照,都还有大一的学妹恋恋不舍地跑来问能不能留一张照片做纪念。

于夏当然是直接拒绝了。

陈竹问她为什么拒绝人家的一片痴心,于夏的冷酷像北方冬天的铁栏杆。

“以后她谈上恋爱后对象翻到我的照片吵架,还要骂我一句晦气。”

她想起着茬想笑,又顾及到自己的形象,赶紧整理裙摆,随口一问:“我这种大美女在你眼里都只是不错,你觉得的好看得是什么姿色?”

有时候于夏也会怨自己太快的思考能力,陈竹话音没落,眼前就浮现出一张脸。

“夏夏,”两人等车间隙陈竹又问,“你有没有见过连你也觉得漂亮得像天仙的美女?”

“有。”于夏没有否定。

“那得多好看,”陈竹语气憧憬,“好想见见,还有机会吗?”

于夏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还好车来了,思维一向跳脱的陈竹没有抓着这个话题继续聊,两人上了车,往餐厅过去。

越接近餐厅陈竹越紧张,她嘴里一直嘟囔,隔着长街两人下车。

红绿灯鲜红地亮着,两人站在对街,隔着玻璃窗,能清楚窥见装修纷奢的餐厅。

“她跟我说进门右转窗边。”陈竹抬眼去看玻璃窗边的人,一整排只有一个位置上有人,陈竹定睛一看,一个半秃的中年男人,穿着西服,像是在等人。

“怎么是我老板?”陈竹吓得手机差点都拿不稳了,“夏夏,我不会网恋到我老板了吧?”

她脑子里闪过逃离这个世界的念头,恨不得立马打车回家。

“那是进门左转,”于夏冷淡的声音响起,“进门右转在另一边街道。”

“……哦这样,”陈竹长松一口气,乱跳的心脏回归正位,“我太紧张了。”

陈竹说想要先去看看,于夏说马上到约定时间了,这边红绿灯60s一换,看完再进可能会迟到。

陈竹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

见暗恋对象,第一印象很重要,她不能迟到。

一进门,有人来迎,问了姓氏后,侍应生引路两人往深处走。

陈竹的手紧了又紧,在侍应生停下瞬间,她抬眼,往进一双含笑的眼眸,不需要出声,她已经能确定对方是为她披荆斩棘的游戏搭子。

“小竹?”女人歪了歪头,出声确认,“快坐吧。”

她身侧的人一直在看窗外,听见动静才回头。

不止是该说南桥市太窄,还是该说两人冤家路窄,连陪着陈竹奔现这样小众的事情,都能遇见郑韫。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错开目光,跟在祁数和陈竹后面打招呼。

祁数头发过耳,修剪得整齐平直,声音低沉而御,礼貌而有分寸地打招呼。

“你好,”祁数伸出手,礼貌而自制地打招呼,“我叫祁数,这是我的好朋友,郑韫。”

陈竹才发觉坐在一旁的郑韫,她看了一眼,更紧张了,藏在桌下的手指快把裙子揉皱了。

于夏在心里叹气。

陈竹在学校跟个小霸王一样,倒是极少见她露出这种惴惴不安的表情。

“你好,于夏,”于夏转头看郑韫,不咸不淡地问,“你好点了吗?”

语气平淡又有些熟络,祁数回头看一眼郑韫,挺惊讶:“你们认识?”

“没事了,”郑韫本来以为又要同于夏出演最熟悉的陌生人了,于夏却主动跟她搭话,她回答时有些错愕,“认识,同事。”

“夏夏,”陈竹小声问,“你认识啊?”

于夏点头:“这位就是我跟你讲的,合租的新室友。”

郑韫想喝水掩盖自己的紧张,冷不丁听到于夏的话,差点呛到。

她放下水杯,扬起一个笑:“你好。”

四个人齐齐陷入沉思。

祁数想问问郑韫怎么个事儿,陈竹想问问于夏怎么认识。

但成年人,最重要的是体面。

祁数询问过口味后点了几个菜,侍应生逐步离去,她开口询问陈竹:“小竹,见到我满意吗?”

有方才的岔子,陈竹轻松了些。

面对郑韫,她突然生出了些自卑感。她从前并不会对任何美貌感到自卑,今日却生出点自惭形秽。

直到后来,陈竹才想明白,这是喜欢上一个人时下意识的自卑。

“满意,”陈竹口吻轻快,“没想到你游戏打这么好长得还这么漂亮。”

“你也是,”祁数撑着下巴夸奖她,“我一直以为你是清澈的女大学生,还是刚上大学的那种,没想到现实长这样。”

于夏一直安静听着。

今天毕竟是陈竹和祁数的主场,她方才发言只是为了缓解陈竹的紧张,现在两人一言一句聊起来了,不用她再多说话。

郑韫也安安静静的。

西餐厅的钢琴演奏流淌,舒缓人的情绪。于夏心思飘得很远,响起还在云城时,她和郑韫,小七和小九,四个人也常在饭桌侃天说地。

“你和于夏是大学同学吗?”祁数状似不经意问道。

“嗯,”陈竹点头,“同班同宿舍。”

“你们俩大学一定很多人追吧?”祁数一步步套话。

“我还好,”陈竹皱了皱鼻子,她想起自己称霸学院的过往,有点不敢提,引向于夏,“夏夏大学的时候可是我们学院最受欢迎的学生,情人节那天她必翘课,不然老有人托班上同学送礼物。”

“这么受欢迎,”祁数手指在桌上画圈,“没考虑谈个吗?”

“眼光太高咯,”陈竹耸肩,“学校里的不喜欢。”

于夏没阻止陈竹聊自己的,这些事情不是秘密。

“喜欢漂亮的?”祁数恍然大悟,“要比她漂亮的确实少见。”

陈竹竟也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起码得是郑韫这种长相吧。”

于夏:……

郑韫:……

祁数憋着笑,赶紧打住这个话题:“先不说了,吃饭。”

这家西餐厅确实好吃,除了贵没有任何问题。

祁数没有再问关于于夏的事情,她问陈竹的工作,问陈竹平日里爱吃什么,爱做什么,半个小时的吃饭时间。

于夏坐在一边听两个人你来我往,深觉得像是在相亲。

饭快要吃完的时候,久旱的南桥下起雨,雨水打湿玻璃,街上亮起的灯光与行人都变得迷糊起来。

以于夏对陈竹的了解,她已经陷入爱河,被对面迷得不轻了。

她粗略听了听祁数的自我介绍,小富二代,开了几家牙科医院,父母恩爱,目前表现出来的性格健全,还算不错。

于夏垂眼,搅动碗里的汤。

郑韫的朋友,应该不会坏到哪里去。

一餐结束,郑韫起身去卫生间,祁数跟上,终于有空互相和自己朋友讲几句悄悄话了。

两人说的却都不是自己的事。

这边祁数边洗手边取笑郑韫:“这位就是你追到人家公司那位?”

郑韫不言,并未否认。

“确实好看有性格,”祁数擦干手,“只是我看她对你的态度,目标遥远艰辛啊。”

郑韫才舒颜。

镜子里的她只扑底妆,提了提因为生理期缺失的血气,已是足够清丽动人。

“她只要站在原地,这条路我就能走。”

那头陈竹八卦地凑到于夏耳边:“夏夏,老实交代,这是不是就是你上车的时候说的那个漂亮的大美女。”

于夏点头。

陈竹深以为然:“太漂亮了,我刚坐下来还以为是什么大明星来了。”

她自顾自往下说:“我要是年轻时候见她一面,老了都忘不掉。”

于夏想了想,那也太可怖了。

她被人家甩,还要一辈子忘不掉。

四个人出来时雨还未停,郑韫率先提议:“祁数,你送陈竹回去吧。”

“不能都送吗?”陈竹不想同于夏分开,又想同祁数多说几句话。

“她今天开的双座车,”郑韫解释道,“你们先走,我正好和夏……于夏一起回。”

陈竹恋恋不舍地看向于夏。

于夏点头,靠在她耳边交代:“直接回家,别去其他地方。”

陈竹耳根子一红,连忙点头。

“先走了,”祁数看着车过来,在瓢泼雨幕中推开门,打着伞过来接陈竹,“你们回家注意安全。”

“夏夏说跟你合租很开心!”陈竹躲在祁数的伞下,在祁数宠溺的眼神中挥手告别,“我下次来找你们家找你们玩!”

车开走了,于夏才说:“我没说。”

郑韫点头:“我知道的,打车还是坐地铁?”

一场大雨如同天漏了,下水道尽力吞噬雨水,汽车路过,溅起没来得及流下去水,扬起水花。

地铁里一定很多湿答答的人。

于夏做了决定:“打车吧。”

这边不方便打车,两人要走到对街位置,郑韫从自己包里翻出把遮阳伞,小小的,只能容下一个半人。

她撑开,靠过来,招呼于夏同撑一把伞:“我们走吧。”

于夏从包里翻出伞,撑开。

“走吧。”她说。

雨浇在伞面上噼里啪啦,郑韫的声音混在里面,清晰悦耳:“你现在都会自己带伞吗?”

“嗯,”于夏伞面轻抬,绿灯模糊在雨中,“求人不如求己。”

郑韫握在伞柄上的手紧了紧。

等车的人实在太多,两人迟迟等不来车,郑韫的伞不太能护住她,于夏轻叹。

“来我伞下吧。”她说。

好人做到底,毕竟是同事,她还在生理期,受了寒不好。

郑韫钻入她伞下时,熟悉的气味钻入鼻腔,于夏倾斜伞柄,目不转睛地等着约定好的车。

郑韫乖顺地站在她身旁,贴在她手臂上,尽可能让两个人都能打到伞。

车来了。

于夏护着郑韫上车,自己再钻入。

车量驶出闹市区,周边场景自高楼大厦变成闹市里的居民区,模糊过的绿叶郁郁葱葱,电台正在播报晚间新闻。

柑橘香气浓郁,身边人一言不发,安静地同她回家。

一切像极了三年前。

于夏闭上眼。

要是能一直回到三年前,该多好

可惜,过去永远都只是过去。

睁开眼,这是是南桥,不会是云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