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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郑韫声音更低了,“所以我不敢。”

于夏招招手,让郑韫坐下来:“她经常打你吗?”

“不算。”

“你不听话的时候就这样对你吗?”

“……嗯。”

没说话的时间里,于夏在回想关于郑母的事情。

一个单亲妈妈独立带大一个小孩需要付出多少精力和时间,人在极度的压力下很难保持优雅,生活的重担足够压垮一个体面的人。

于夏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完全可以理解郑母的偏激。

但她不是旁观者。

“以前反抗过吗?”于夏偏头,就着灯光上药,退远换药时才问。

“有,”郑韫感受离远的呼吸,“我说她再打我我就去死。”

“然后呢?”

郑韫抖了一下。

于夏起身,郑韫猛地回头,去拉住于夏的手。

“不要走。”郑韫低声说。

“调个温度。”于夏没有挣脱郑韫的手,将空调气温调到一个更舒适的温度。

气温缓缓上升,郑韫觉得身上的伤痕又开始痒了起来,像蚊子趴在背上,长长的口器插入血管,从她身上吸走生命之源。

“你威胁过她,她还这样对你吗?”于夏问道。

“她说她会死在我前面,”郑韫缓缓眨了眨眼,“她说,要死我们一起死。”

于夏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明白郑韫跟自己不一样,她太早明白强求不来的东西不如早日放手,所以对家庭没有什么留念依赖,自然谈不上被威胁*。

——况且家里也没人会这样威胁她。

可郑韫不一样,相依为命的人总会对对方倾泻更多的耐心与同情,就像是菟丝子与寄主,即使寄主知道菟丝子存在下去,自己会枯萎,仍然心甘情愿奉上生命力。

血浓于水,相依为命。

这对一个心软的人来说无异于尚方宝剑,拥有劈开一切的权利。

“尝试过逃跑吗?”于夏轻轻地给她上药。

“……有,”郑韫抿了抿唇,“连联络都切断了,她还是通过朋友找到了我。”

“她说我再不回去,她就死给我看。”

郑韫说得很艰难,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力,流浪猫在第一次向人翻露肚皮时总是忐忑的,随时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你回去了?”

“她割腕了。”郑韫轻飘飘地说。

“她说我不买票立马回家她就不去医院,我就是害死她的罪人,”郑韫眼泪无声落下,“我只能回家。”

“三年前?”

“三年前,”郑韫说,“我犹豫了要不要回,我想着她可能是在骗我,但是她说她要死了。”

“我只能买了最早到家的一趟车连夜走,”郑韫说几个字就要抽气,“我想和你道别,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说原因,我心想实在不行后面再跟你解释。”

于夏一直没有说话,她静静地听着,呼吸声藏在舒缓的冷气声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一到家,发现她没有割腕,照片是找人伪造的,我跟她吵了一架,”郑韫深深抽了口气,“她就收缴掉我所有的电子产品,把我关进了房间里。”

“当时已经临近开学,她直接以她自己生病需要照顾向学校请了一个月假,”郑韫越说语气越快,决堤的洪水一泻千里,朝着下游一往无前地奔涌,“她说我不认错,她不会放我走,我学不会做人的话,她宁愿我们一起死。”

“我求她让我回个消息,”郑韫说,“她说肯定是我哪个朋友带坏了我,不准我们再联系,直接砸了我手机。”

“我开始绝食。”

说到此处,她停了下来,厚重的回忆如同极北的冰,稳稳当当压下来,抬头只能依稀窥见透进的光,却无从逃出生天。

她想,她应该神话故事里被锁链绑在山洞里的罪犯,越过别人划好的线,此生便要赎罪。

可那条线,真是合理的吗?

“我绝食,她也绝食。”郑母太知道如何拿捏自己心软的女儿了,只要像女儿自我虐待一样对待自己,郑韫就一定会心软。

她抗了三天,在看见郑母苍白的脸色以后,吃了第一口饭。

“是我没用夏夏,”郑韫脱了力般坐回沙发,“你说我更坚持一些,她是不是会松口?”

“饿吗?”于夏问。

“嗯?”郑韫一时没懂于夏说的什么。

“我说你当时饿吗?”

“……一开始很饿,”郑韫眼神放空,开始回想,“第一天过去了,麻木了,就不饿了。”

“现在饿吗?”于夏又问。

“不饿。”郑韫摇头。

“你是不是没吃晚饭?”

“没吃。”

于夏起身:“我去给你煮碗面,你坐会儿。”

郑韫直接起身跟上她:“我真不饿……”

于夏抿着唇,直到郑韫挤进来要接过她手里的锅时才说话:“她肯定又饿你了。”

郑韫动作停了下来。

“她那次,是不是也打你了?”于夏盯着锅中的水,不去看郑韫的神情。

“没有打很厉害,”郑韫解释道,“饿久了她吃了饭也没什么力气,就是单纯发泄,打几下就累了。”

“你跟我说实话,”锅底的气泡上升又破灭,于夏目不转睛地盯着,“反正你今天什么都说了,不用再瞒着我。”

“可能跟这次差不多,”郑韫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从前的记忆像气泡一样,有的东西化成水融入长河里,刻骨铭心;有的像是气泡,破灭以后蒸发掉,模糊得像别人转述的画面。

“挨打也不记得吗?”于夏没由来的生气,“那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我很想找到你,但是手机砸碎以后被她直接扔掉了,我当时用的卡是她的身份证的卡,没有她的允许我根本没有办法补办卡,”郑韫垂眸,“我想联系小七和小九,但她们民宿已经关门不再做,留在商户的号也注销掉换了新号。”

“刚回学校时我的行踪被监控,她不允许我离开学校,连非必要的社交都不允许,”郑韫说起这些时没有卡顿,过往种种印刻于心,“等到她放下戒心的时候,已经过去一年了。”

“夏夏,我不敢再去找你。”

近乡情怯也许是愧对于人,郑韫无数次换位思考,如果是她,一年的时间,她会认为对方是有什么隐情吗?

或许比起隐情,更宁愿相信对方只是想开始另一段新的人生。

“之前为什么不跟我讲?”于夏丢入一把面。

郑韫又沉默下来。

于夏没有再逼迫她说话,只是安静地看面条顺势而下躺在锅底,被沸腾的水带着翻涌。

“我读书的时候,没什么朋友,”郑韫轻声回答,“她们说很怕我妈妈突然找过来,她很吓人,她们说,我妈妈可能有精神病,我肯定会遗传。”

“我怕你也这么觉得,最开始我们两家会面,我觉得在熟人面前,她应该会控制一下……我以为这次没有关系了。”

“你怕我看不起你。”于夏下了结论。

“她们都害怕。”

于夏丢进去几根青菜,这还是郑韫前两天买的,已经不够新鲜了,叶子不再苍翠。

“我当时跟你讲我的家庭,你不觉得我很冷血吗?”于夏反问。

“我很羡慕你的魄力,我觉得你这样果断的人,不会看得起我。”郑韫答道。

“你看不起我。”

“我没有……”

于夏转身,她的脸颊因为贴近热锅泛起红,眼神一如既往地淡,细看却有几分愠怒。

“你看不起我,你觉得我没有包容你的胸怀,没有跟你一起解决问题的能力,”她语速越发地快,如同喷薄的火山,“遇到事情你第一想法是丢下我自己去面对,但你解决不掉问题,只能埋起来,心惊胆战地回来面对我。”

“郑韫,”于夏紧盯着她的眼,无视她的眼泪,“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看不起你,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对着天空发誓的时候,是真的愿意跟你一起面对一切?”

郑韫被质问得哑口无言,好半晌,她才挤出一句:“对不起。”

于夏转头将锅里的面倒出来:“我不听对不起,你错过了道歉最好的时候,以后道歉都没有用了。”

“吃面。”

郑韫呆愣地跟在她身后前往餐桌。

两人面对面坐下,郑韫迟迟不开动,于夏指尖点了点桌子:“先吃。”

郑韫听话地拿起筷子。

空气里又只有郑韫吃饭的声音。

于夏翻动着手机,提交了请假报告。

她估计明天她也没法准点上班了,索性先请假。

郑韫明显没什么胃口,一顿饭吃得非常艰难,但还是吃完了。

于夏把碗推到一边,继续方才的话题:“你怎么逃出来的?”

“我说,我拿了公司重要机密,如果公司联系不上我,她们会报警,”郑韫扯了扯嘴角,“她信了。”

“但她说尽早辞职搬家,她不允许我跟你待在一起了。”

于夏并不意外,毕竟郑母前几日歇斯底里的声音她还记得。

“你这次回来是准备搬家吗?”她问。

“不是,”郑韫摇头,“我不要再跟你分开了。”

“要是她又以死相逼呢?”

“大不了我死。”郑韫似是下鼎决心,斩钉截铁道。

于夏没好气嗤笑一声:“法治社会能不能别死来死去的。”

“她舍不得自己死,也舍不得你死,”于夏起身,“我觉得她最需要的事情是去挂个号,她在你身上倾注了超过正常母女的感情。”

郑韫坐在椅子上,愣愣的,像是没听懂于夏的话。

“明天,我陪你去找她。”

第54章 第五十四个夏天

这一晚上,两个人都没睡好。

郑韫心事重重,于夏何尝不是。

早上起来的时候,于夏让郑韫擦拭过身体,重新上了一遍药以后才出门。

郑母住在三环线上的酒店,与两人的位置横跨城市南北,打车过去要一个半小时。

路上郑韫一直试图说服于夏自己一个人过去。

“她脾气不好,我怕她连你一起打。”郑韫说。

“我会保护自己,”于夏瞥她一眼,“我又不是你,由着她打。”

“可是没必要,这只是我自己的事情,”郑韫将裤子捏得皱巴巴的,“我自己可以应付。”

“上次用公司机密做借口,这次你要用什么做借口?”于夏看向窗外,“你要是能做到的话,当年就不会消失。”

今天是个好天气,南桥市尚在盛夏,太阳的霞光染透半边天,金光璀璨。城市高楼的玻璃窗互相映照,折射耀眼的日光。

这样明媚的天气,连带着人心里的阴郁也会减少。

“……我不想把你也拖进来。”郑韫嗫嚅道。

“我已经进来了,”于夏转头,“你打算赶我下去吗?”

郑韫终于熄了劝告于夏的念头,她在心里预设了千万遍郑母在家的惨状。

她想象里,昨晚她难得挣脱了郑母的掌控,她现在一定是余怒未消的,说不定直到现在仍然吃不下饭。

直到下车时,两人在树后付钱,她一抬头,恰好撞见郑母出酒店。她依然光鲜亮丽,姣好柔和的面容,这是她赠与郑韫的美貌,穿着干净整洁,提着某年生日郑韫打三个月工赚到的钱买的名牌包,整个人看不出昨日吵架时的歇斯底里。

她往酒店外另一条路走,不知跟谁刚打完电话,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

于夏也看见了,她指了指郑韫的包示意:“你给她打个电话吧。”

郑韫的手有些抖,于夏接过,替她拨通,再递给她。

“你还有脸给我打电话,”遥遥看去,郑母已经换了神情,“事情交接完了吗,现在能不能跟我走?”

“还没有,”郑韫直勾勾望着她,“工作交接要一段时间,我这几天走不了。”

郑母的声音骤然拔高,“昨天你走了我干坐到现在,我一想到我有你这么不听话的女儿我恨不得立马去死!”

她言辞凿凿,屡试不爽的招数再次重复,似乎笃定郑韫一定会吃她这一招。

“要是我不愿意跟你回去呢?”郑韫的声音很轻,像夏天清晨落下的雾,太阳一出便消散,只能在绿叶中找到一点存在的影子。

“你是不是就想逼死我?”郑母喘起气来,俨然气得不轻,“我去拿刀了,你再说这话,我就让你变成杀害母亲的凶手。”

她在路上转了几圈,模拟出在房间里找刀的动作。

“酒店里哪来的刀呢?”亲眼看到以后,郑韫才发现这些谎言有多么容易拆穿,只是薄薄的一层糖玻璃,轻轻一戳就碎掉了,而她竟然站在里面,被困住了好多年。

“我昨天去买的。”郑母只犹豫了几秒便找到了答案。

“我昨天走的时候房间里没有。”

“你走了以后我去买的。”

“可你刚刚才说你坐了一晚上。”

即使是剪影如钢化玻璃,也会在一颗小石子的重击之下破碎。片片散开的谎言如同洋葱一般露出心脏,只是一个再脆弱不堪的核心。

郑母刚恼羞成怒地想反驳,郑韫咽下哽咽,无比冷静地说:“我看到你了。”

母女连心在此刻终于起了作用,郑母无比顺畅地在回头时刻看到了郑韫,以及她身边的于夏。

见到她总是怯懦的人,如今身旁站着别人,仿佛有了底气,连表情都像极了身旁那个总是挂脸的女人。心中摇摇欲坠的念头终于重重砸向地面,她惊惧地发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飞速失去控制。

郑母大步迈向两人,靠近郑韫时毫无前摇地扬起手臂,要重重挥下这一掌。她要把一切带回正轨.

郑韫下意识偏头去躲,于夏直接捏住她的手腕:“当街打人是违法的。”

“我在管教我女儿!”

“你女儿是成年人,拥有完全独立自主的人格和人权,你是谁都没有权利在这里打她,”于夏冷淡的声音寸步不让,“阿姨,我劝您不要干这种事。”

郑韫才回过神,余光里窥见已经有人在看向这边了,她摇摇头:“我们回酒店说吧。”

她不想被人拍下来发网上,再编一些事实而非的东西发出去。

郑母收回手,狠狠瞪了于夏一眼。

*

坐下来的时候,郑韫已经恢复好了理智,她开门见山:“我不会跟你回去。”

郑母闻言就站了起来,但于夏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她心情不太好,连带着脸更加臭,刚刚被捏过的手腕还有些疼,她不太想对上于夏,只好坐回去。

“这件事我们俩谈不好吗?”郑母放缓了语气,“不要让外人来介入我们的家事可以吗?”

“家事”二字她咬得很紧,似乎真的想和郑韫好好谈谈。

“不可以,”于夏等也没等郑韫回答,直接地回绝,“我就在这。”

郑韫对此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议,似乎于夏的回答就是她的回答。

“你要为了一个朋友寒了妈妈的心吗?”郑母继续走怀柔政策,“她只是一个普通朋友,但是妈妈可以陪你一辈子。”

“她不是普通朋友,”郑韫摇头,“我不会让她走的。”

“好朋友也不行啊,”郑母牵过她的手,温柔极了,“你想想你以前那些好朋友,是不是都抛弃你了?只有我不会抛弃你。”

郑韫这次狠狠摇头:“不要。”

她似乎是想到了昨日的谈话,更加坚定自己的口吻:“起码现在她就陪在我身边,我不会让她走的。”

于夏是支撑她上岸的浮木,黑暗中的灯塔,登山的氧气罐,是重要而不可抛弃之人。

她已经因为自己的懦弱放弃过对方一次了,她不要再做这种事第二次。

“她会抛弃你的。”郑母循循善诱,势必要分裂两人的联盟。

“没关系。”

“我不会。”

两人同时开口,都在彼此眼神中看见了不解和坚定。

郑韫似乎有了底气,她咬了咬牙关:“她不是我的朋友,她是我喜欢的人,是我打算追求并交往过一辈子的人。”

“我来就是跟你谈判,”她深呼吸一口气,心跳如擂鼓,“我不会跟你回去了。”

郑母先是错愕,再是不解,最后转化成震怒:“郑韫,你真是长本事了!”

郑韫被她尖锐的语气吓得瑟缩一下,一只手伸了过来,覆盖在她手上,温冷的手掌给了她莫大的动力,她抬起头,愈发坚定地说:“我要有自己的生活。”

她说的话在于夏看来有一些幼稚,但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力,这些她曾经只敢想想的想法终于能够吐露出来。于夏感受到掌心震颤的手指,如同振翅欲飞的笼中雀,拼尽全力撞向牢笼,奔向自己的自由。

“你是我生的,”郑母冷静下来,“这辈子你就是为我生的,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必须作什么。”

“我不是,”郑韫紧紧抓紧自己的裤子,“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有自己的想法,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不能左右我的人生。”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郑母话锋一转,“是不是三年前?”

两人没有否认。

“我就知道,”郑母冷笑出来,“我说你怎么回来就开始跟我闹,以前那么听话,为了个破手机跟我闹绝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两个女人还谈上恋爱了,”郑母的声音越来越冷,“你家里人知道吗?你们公司知道吗?”

“我管不了你,”郑母掀起眼皮,“那就让你家里人来管你。”

“你可以试试,”于夏丝毫不受她的影响,“你现在就打电话跟柯芊女士说,你说你女儿喜欢女的,不要脸,你跟于东海说,你女儿是同性恋影响家风,跟于念说也行,你跟你认识的所有人都可以说一遍。”

郑漪当她死鸭子嘴硬,直接拨电话:“我看你等下还有没有这么硬气。”

郑韫担忧地望过来,于夏摇摇头。

她家里是管不了她的,但她也挺想知道,如果家里人知道,会怎么看她。

“喂,柯芊呀,你这会儿空吗?”郑漪见人变脸的本事还算高明,拨通电话时听不出丝毫方才生过气。

“我和老于带念念去体检呢,有事吗?”柯芊女士打开手机免提,将手机放在一侧,给于念剥橘子。

“我想跟你说点关于于夏的事。”郑漪现在看到于夏就一肚子火,巴不得立马看见于夏吃瘪的模样,语速不自觉加快。

“夏夏?”柯芊把一瓣橘子送入于念嘴里,疑惑问,“夏夏出什么事啦?”

“你们家于夏是个女同性恋。”郑漪恨恨地瞪着于夏,想从她脸上看到一丝懊悔。

于夏没什么反应,郑韫倒是担忧极了。她扭头,却发现于夏饶有趣味地盯着外放的手机,似乎比郑漪还期待对面的反应。

“啊?”柯芊愣了一下,“她喜欢女孩儿啊?”

预想之内的暴怒没有出现,柯芊只是微微愣了一下,又追问:“那她喜欢谁呀,老同学,你认识吗?”

“郑韫姐姐呗,”于念吃了瓣甜甜的橘子,连带着说话也少了夹枪带棒,“她和郑韫姐姐对视的时候跟电视剧里演的苦情剧情侣一样。”

“郑韫是谁啊,”男声插入,“夏夏喜欢女孩儿啊?”

除了于念,两人只是略微表达了惊讶,似乎于夏的行为完全在预期里。

“夏夏真的喜欢你们家郑韫吗?”柯芊再次追问。

“谁知道!”郑漪完全不愿意承认,只有她在生气,“你们不生气吗,不管管吗?”

“呃……”柯芊顿了两秒,语气略微抱歉道,“如果夏夏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很抱歉,但夏夏一直是个很有主见的女孩儿,之前你也看到了,她完全不听我的话,如果你打电话过来是为了让我管教夏夏不要喜欢你们家郑韫的话,我想我做不到。”

“哇哦,”于念夸张地张大嘴,又咬进一瓣橘子,“谁能管得住于夏啊?”

“不要在外人面前讲姐姐的不是,”柯芊轻轻拍了拍于念的手背,继续回应郑漪,“孩子开心最重要,喜欢谁不都一样吗?”

郑漪愈发地生气,她发现她完全找不到同伴,没有人跟她站在一起指责这对小情侣,反而全在指责她的错误。

她怒不可遏:“都是你们管教无方,害得于夏连我的女儿都带坏!”

她挂断电话,指着门:“滚!”

郑韫拉着于夏站起身:“我今天说的话,希望妈妈好好考虑一下,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我们能冷静谈一谈关于你我的未来规划。”

“都滚,”郑漪气得直喘气,“我现在不想看到你们。”

郑韫只好牵着于夏往外走。

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一直不曾松开。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柯芊有些怔愣。

“这孩子,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女孩的呢?”柯芊喃喃道。

“管她干嘛,”于念翻了个白眼,“我觉得郑阿姨找你是想棒打鸳鸯,她想拉你一起骂于夏,搞笑,也不看于夏听不听你们的话。”

“咱们家夏夏一直一个人生活,”柯芊叹了口气,“我什么都不知道,连她喜欢谁都要别人来通知我。”

“郑韫姐姐多好,”于念撇撇嘴,“怎么就看上一个木头。”

“那你觉得你郑韫姐姐喜欢她吗?”柯芊回过头,担忧问道。

“喜欢啊!”于念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郑韫姐姐为了她拒绝我好多次了,不喜欢干嘛这样。”

柯芊放宽了心:“那就好,那就好。”

“好什么?”于念怒了怒,“她竟然不喜欢我?!”

“我喜欢你,”柯芊抚摸她的头发,眼神放得更远,“晚饭吃什么?”

“检查结果好的话就吃火锅,”于念顿了一下,语气有些低落,“不好的话,就回家吃吧。”

车汇入主干道车流中,交谈声藏在发动机的轰鸣声里,遥遥看去,已经分不清是哪辆车。

直到走到电梯前,郑韫犹豫几次才开口:“你家里人那边要不要紧?”

“不要紧,”于夏冷淡开口,“你也听到了,她们不反对。”

郑韫观察她的表情,见她真的无所谓,微微放下心。

“我总觉得她会不止于此,我担心她去公司闹,”郑韫皱起眉,语气里充满不确定,“要是她去公司闹,我就先辞职。”

“没发生的事不要忧虑,”于夏轻轻地勾了勾她的手指,“对别人有点信心。”

电梯门打开,顶灯亮如白昼。

一如天光,或是明日。

第55章 第五十五个夏天

最了解郑韫的人不一定是郑漪,但郑韫一定是最了解郑漪的人。

早上的班上了一半,郑漪的电话打了进来:“我在你们公司楼下,我来带你辞职。”

她执拗地认为,只要辞职带走郑韫,一切能回到从前,回到还没有见到于夏的时候,那时候她的女儿是很是听话,连来南桥也是她的安排。

她笃定了,郑韫就算是反抗,也就跟兔子咬人一样,痛一下,然后平静下来。

“你先回去,辞职的事我们晚点再聊。”郑韫压低声音。

“我不听这些,今天一定要离职,”郑漪斩钉截铁道,“要赔钱我来掏钱,你只负责打辞职报告。”

郑韫解释不了,又怕郑漪在楼底下闹出什么动静,跟组长知会了一句,往电梯跑。

她跑了两步,突然想起来于夏昨晚跟她交代了什么。

“不要一个人去见她。”于夏是这样说的。

她脚步已经到电梯前了,突然折返,往美术组走。

她神情算不上平静,但最近很忙,大家以为她是来找于夏聊工作的,只点点头算打了个招呼,继续低下头干自己的工作。

于夏一眼便看出郑韫如此着急来找她是为了什么,她拍了拍郑韫的背,将桌上的杯子递给她:“缓一缓气,冷静点。”

温水进肚,郑韫绷紧的神经好了些。

她刚要说话,于夏点点头:“我知道,别急。”

小周忙里偷闲,从数位板的攻击里抬起头,茫然问:“你俩为啥突然好得又跟穿了一条裤子一样?”

于夏反问:“很突然吗?”

小周不确定地回问:“应该?”

郑韫喘匀了气,两人才往楼下去。

她明显很紧张,电梯倒映出她皱起的眉和下意识抓紧于夏的动作。

“要不我还是辞职吧?”郑韫皱起眉,显然不愿意耽误同事的工作。

“你辞职了她就没有拿捏你的地方了?”于夏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衣角,“退让一次就跟以前一样,你会一直退让。”

“可……”

“没有可是,”电梯门开,于夏率先走了出去,“我陪你带她去领导面前,你跟领导说清楚你不想辞职就行。”

郑韫像是木偶,于夏怎么指挥,她就怎么做。

郑母打着伞,站在大厦下的阴凉处,伞檐挡住她的神情,直到走进跟前,郑韫才看见她平静的表情。

只是那平静怎么看都像是暴风雨前的海。

她冷冷地瞥了于夏一眼,转向郑韫:“带我去见你们领导。”

郑韫下意识看向于夏,被郑漪瞪了回来:“你辞职还是她辞职?”

“走吧。”于夏开口。

“好。”郑韫领头,于夏走在她身边,郑漪走在身后。

在门口填了访客登记,三个人往电梯去。

“这么好的工作机会,就因为你不听话失去了,你不觉得后悔吗?”电梯里,郑漪问道。

“没失去,为什么要后悔?”于夏按了电梯楼层。

“你害了她的前途,”郑漪将帽子直接扣给于夏,“如果不是你,她也不至于辞职。”

“我没害,”于夏油盐不进,“她也不会辞职。”

郑漪现在什么也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只要见到两人上司,她就能处理好这件事。

上来时刚好到午饭时间,不断有人从办公间出来,每个人脸上都是被工作暴揍的模样和对食物的向往,偶尔有相熟的人还会打个招呼,但忙着吃饭,都没空停留下来询问。

一路逆着人流走到组长办公室,于夏敲敲门:“您好,组长,郑韫。”

“进来。”

于夏打开门,示意郑韫往里面进,她却不进。

“你……”郑韫要说话,于夏摇摇头,郑韫就闭上了嘴,带着郑漪进去了。

文案组组长是个中年女人,看外表四十上下,平日里雷厉风行,私底下倒是很关心员工,批假也非常爽快,唯一的缺点就是对工作项目的质量要求极高,岑雪曾经抱怨过,一个文案来回改十遍,大纲是一个大纲,初版和末版差距堪比地月距离。

郑韫和她算不上熟悉,也算不上陌生,她对工作极其上心,郑韫也曾被反复磨砺,只为写出一版亮眼的文案。

她惴惴不安开口:“组长,您好……”

组长点头:“你的事情我知道了,你妈妈来替你辞职对吧?”

郑韫咬了咬唇:“是的。”

“我不同意,”组长直截了当拒绝,“你跟的项目没做完。”

郑漪皱起眉:“你没资格不同意。”

组长分毫不让:“你也没资格替她做主。”

郑韫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于夏昨晚的那句话:“你们组长很护短的,别担心那么多。”

“她留下来也可以,那个于夏,你把她辞退了。”郑漪话锋一转,表明真实来意。

“这个我确实没资格,”组长无辜摊手,“管她的不是我,是我平级的同事。”

“那把郑韫辞退了,”郑漪见主要方案无果,又重新回到一开始的想法上,“我今天一定要带她走。”

“我辞她还要倒贴补贴,我不干这事。”组长回拒。

“她主动辞职。”

组长转头:“郑韫,你要辞职吗?”

郑韫摇头:“我不。”

组长又转回来:“她说她不。”

“我是她妈妈,我替她做主。”

“她是成年人,你是谁也不能替她做主呀,”组长语重心长,“咱们这不是封建社会,不兴家长包办的。”

怎么绕组长都有自己的话说,郑漪语塞,她绞尽脑汁,憋出一句:“那个于夏是女同,败坏风气,把她辞了我女儿就可以留下来了!”

组长戏谑的眼神飘过来,看向郑韫,她好笑道:“办公室恋情吗?”

郑漪不认:“谁跟她恋,她单恋我女儿!”

郑韫连忙摇头:“是我单恋她。”

郑漪喝止:“你不准说话。”

组长连忙打圆场:“我们这里可不是审讯室,谁都可以说话的,异性恋可以,女同性恋可以,老的小的只要是个人都可以。”

郑漪狠狠瞪了郑韫一眼:“女同性恋败坏办公室风气,就以这个理由辞退不行吗?”

组长很好奇地问:“为什么行呢,她是女同就要被辞退的话,那我岂不是也不该坐在这里?”

郑韫微微睁大了双眼。

组长将桌上的相框转过来,里面是年轻版组长和另一个女孩儿靠在一起的婚纱照,两人亲密无间,眼底全是爱意,俨然一对登对璧人。

“我们部门和隔壁部门虽然不准办公室里恋,没有禁止跨部门呀,你说女同败坏办公室风气,”组长收回看向相框的眼神,“但我们公司女同比例超过50%,我觉得大家工作都挺认真负责,成果优异,不存在任何问题。”

“你可能年长我几岁,我叫你一声姐,”组长语气里有不容置喙的坚定,“郑韫是个成年人,甚至成年很多年了,她有自己的思想时,您没什么资格替她做决定。”

“哦对了,这是我的名片,”组长递来一张纸,“如果你觉得我的回复不够满意,可以向我的上级投诉我。”

郑漪深深看了她一眼:“真不知道你们这种公司能做出什么像样的产品!”

“我们做的游戏也是针对女同性恋做的,挺好玩的,您女儿负责的角色文案写得也很有恋爱感,要不回去下载试试看?”

郑漪没接名片,转头直接摔门而去。

于夏见她一路往前疾走,她看一眼门,转而跟上。

郑漪果然没走,直接往办公区而去,她不知道郑韫的工位在哪,凭直觉走到了美术组,坐下就开始大哭:“天杀的郑韫,不孝女!”

她刚喊两句,遇上买饭回来的小周,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阿姨你走错了,郑韫的工位不在这边,在那边。”

她又转头往美*术组走。

结果美术组一个人都没有,空空荡荡的,只有中央空调恪守岗位,她要是开哭,连观众都没有。

她怒不可遏,但又不敢真的做什么,只能愤愤离去。

于夏见她离开,从另一个电梯跟下去。

在门口,她竟然见到了柯芊。

于念没来,想来也是,最近天气太热,这种天气白天并不适合于念出行。

柯芊拉着郑漪说了几句话,郑漪的怒火又重燃。

于夏担心两人起冲突,往前走了几步,正好听见柯芊严肃而平静的话:“我们家夏夏呢难得表现出对什么东西和人的喜欢,我们做家长的会尽量让她觉得开心点,希望你不要让夏夏不高兴。”

“大家都是老同学,我也不想闹出什么事,”柯芊拉着她的手,像叙旧般,“都是为了孩子好,希望你能体谅我们做家人的心。”

郑漪咬牙切齿:“我要是不呢?”

柯芊摇摇头:“应该没有这个选项。”

于夏隐在柱子后,听柯芊语调轻缓地威胁郑漪,为她和郑韫解决一些来自长辈的阻碍。

她有些出神,柯芊的关爱像是升空的烟花,总是难见而瞬间消逝的,但那一瞬间却格外的璀璨。

“于夏未必承你们的情,”郑漪冷哼,“我看她很记恨你们。”

“不需要她承什么情,”柯芊神色平静,“她离开我们过得好就足够了。”

于夏转身,没有去加入谈话。

郑漪是个很现实的人,就像她不会真的对自己开刀一样,在柯芊的威胁下她也不会真的再找茬。

郑韫是个很孝顺贴心的女儿,不会让她走到无人可依的地步,但如果柯芊出面做些什么,郑韫就算回到身边,她们也不会过得太舒坦。

郑漪太懂得如何抉择了。

而她与柯芊,与家里的关系,现在已经是最好状态。

她是港口偏航的小船,此生注定再难返航,在收到港口信号时,只会有几分唏嘘,但不会为此改变目的。

人往前走,船向前驶,也许绕地球一个圈以后总能见面。

但此刻,她要走向自己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