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消气,你吃米粉不?先去吃点?”
寸头和一众兄弟正好没吃饭,而且还从徐子扬的裤口袋里搜出了几块钱。
几人去了粉店,严通回看了一眼,发现寸头没看这边,于是对徐子扬说:
“走吧,赶紧走。”
徐子扬坐在地上,捂着后脑勺,站起来后也往粉店走,严通赶紧拉住他,说:“你干什么?”
“我的钱。”他回答。
严通说:“哪来的钱,他去吃粉了,你赶紧走。”
说完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寸头,发现对方注意力不在这边,就拉着徐子扬离开他们的视线,拐着小路离开。
一路上徐子扬没主动说话,严通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两人沿着河边走了一道,才发现各自家中相距不过两个街道,到路口的时候徐子扬左拐,回头看了严通一眼,没说话,点了个头,然后就钻进巷子里,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严通推着自行车,到家门口的时候发现门口有一双新的运动鞋,他喊:“妈?”
黄贵兰说:“你弟弟来了,来吃饭吧。”
“哥。”小武一边动筷子,一边喊。桌上少见地有红烧肉这样的大菜,黄贵兰还在厨房忙活来忙活去,捣鼓一阵又端上来一碗青菜和一盘西红柿炒鸡蛋。
“妈,上次跟你说的事,你钱准备好了吗?”小武边吃饭边说。
黄贵兰“嗯嗯”了两声,严通问:“什么钱啊?你又要钱做什么?”
“哎呀,哥,没你的事,你好好念书吧。”
严通说:“是你要钱,还是爸爸要钱?”
“哥!跟我爸没关系,我这次有个好买卖,一本万利,咱家年底就能变暴发户你信不信?”
“我不信。”
“你那点见识。就是读书读傻了,有什么用啊……”
黄贵兰说:“小武,你要跟妈说清楚,这确实不是你爸要钱吧?”
“他每天喝得醉鬼似的,哪来这心思。我是真想让咱家好啊!哥今年不就要考大学了?以后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哥,你到时候可得谢谢我,你的学费我包了。”
晚上小武和黄贵兰在房间里不知道商量什么事,严通心烦意乱,但不敢分心,还有一个多月就要上考场,此时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18岁时他就看清楚了一个事实,人如果想要改变自己的处境,那么一定要去一个新的环境,去一个能帮助自己不断向更高处前进的,一个有活力和有能动力的环境中去,人如果一直和不求上进的人待在一起,迟早自己也变得没有出息,最后就是一滩烂泥,彼此仇恨和埋怨,然后把那可悲的贫穷又通过繁衍传递下去。
那天晚上他做了两张试卷,一张数学一张英语,数学129分,英语差点91分,自己文科一直很好,能拿260以上,这样语文打个120的话,他还是有很大的希望考到长沙去。他安慰自己。
第二天放学的时候,他留在教室里做试卷,又遇到了徐子扬,俩人无声地坐在座位上刷题,7点的时候,二人同时停笔,严通对了一下答案,数学136分,有点进步。他走到徐子扬座位上,问:“准备得怎么样了?”徐子扬把手拿开,严通一瞥,发现也是数学,也是136分。
两人收拾书包回去,因为彼此顺路,两人一同走在小河边,严通问:“你想考哪所学校?学什么?”徐子扬说:“学新闻。”
严通莫名其妙,问“新闻是做什么的?”徐子扬说:“是让社会不要再那么的……不公平。”
严通好奇心上来了,问:“新闻还能有这作用?”
“有。”徐子扬说:“只有时刻知道这个社会上正在发生什么,才能明白自己正身处在什么样的环境中,把目光从单一的人身上移开,会发现人与人之间由看不见的「力」做牵引,一个人受苦并不全是这个人自己的问题。”
“是坏人的问题。”严通说。
“那是什么让人变坏了呢?”徐子扬问。
严通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徐子扬说:“我想搞清楚这个问题,所以我想学新闻,也许能从每天发生的事情中研究出原因。”
高考的前一周发生了一件大事,那天放学严通依然留在教室做试卷,徐子扬先走一步了,严通知道他每周得有三次,去路边的垃圾桶里捡塑料瓶,卖给废品回收站,一毛钱俩,他家里父母都不在,只有爷爷奶奶,条件不好。
回去的路上,在小河边,他看见寸头为首的几个男生在打人,把人往水里面摁,那人湿漉漉的,眼镜被打掉了,蜷缩在地上,寸头对着他的肚子又踢了一脚,严通看清楚那人是徐子扬。
他连忙把单车停在一旁,刚走两步,寸头发现了他,说:“你想帮他?你信不信,我也弄你啊?”
旁边几个人哈哈大笑,上星期这伙人放火烧了学校的垃圾站,校长把他们全部开除了。严通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他们,寸头说:“两个大男人天天走在一起,恶不恶心?”
徐子扬伸出手,想把眼镜捡起来戴上。
寸头又上去,勾肩搭背,说:“你现在踢他一脚,我就当你是兄弟。”
汗从额头上滴落,寸头放在严通肩膀上的手越捏越紧,三个人把他围住,寸头扣着他的肩,一人用手摁了两下他的头,一人驾着他的胳膊,后面还有个人推着他走,徐子扬蜷缩在地上,没有反抗的力气,严通看见他那双眼睛,和前几天不同,此时失去了光彩。
“人会欺负群体中最弱小的那一个,他们针对的不是我,而是我的弱小。”
在第一次一起回家时,徐子扬曾轻轻地说出这句话。
严通不想看他的眼睛,也不敢忤逆寸头,他深知如果反抗,这几个家伙什么都有可能做得出来,徐子扬没戴眼镜,也许认不出他吧?而且他也没开口,所以他不知道自己来了……
严通一咬牙,用脚踢了一下徐子扬的手臂,没有太用力,也没有不用力,他踢完后,寸头哈哈大笑,几个跟班也笑个不停,严通跑掉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说服自己赶紧再做一张数学试卷,但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满脑子都是徐子扬的脸,第二天去学校,徐子扬没来上学,严通问老师班长呢,老师说他不知道。
放学的时候,严通心事重重,想去徐子扬家中看看,但他并不知道徐子扬家的具体位置,只知道大概方向,他推着自行车经过小河,发现很多人围在那,他挤上去看,问大人们“发生什么了?”
河边有一个蓝色的塑料布盖着的地方,严通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直到有个大爷说:“这孩子也不知道是走夜路没看清楚还是怎么回事,掉河里淹死了。”
严通吞了口口水,问:“是谁?”
大爷摇了摇头,说:
“老徐家的那个小子,哎,造孽。”
两个只能活一个 02
那天中午十二点严通醒来的时候出了一身冷汗。
茶阳县9月的天气和酷暑无异,午后的蝉叫个不停,他身上湿漉漉的,且还在不停蒸发着体内的水分,摇头晃脑的老式风扇形同虚设。回头看,草席被他睡出了个人形。
他做了个梦,梦分为上下两个阶段,上阶段发生在他18岁时,那是1996年的夏天,他第一次见到尸体,准确地说是尸体的腿,更准确说是小腿膝关节以下,他只看见了那两截苍白的小腿的下半部分和脚踝,以及那双军绿色的4块钱一双的劳保鞋。站在河边的大人说他是失足淹死的,也有的大人说他是被人打死然后丢到水里的,还有个人猜测说也许是压力太大,自杀了。到今天为止,严通也不知道徐子扬的死因,他只记得那天,他用脚踢了他的手臂,那双苍白纤细的手抠着河边的泥土,他寻找掉落在地上的眼镜,一边找一边抬头,半睁着眼睛,试图看清楚来者是谁。没等徐子扬戴上眼镜,严通就跑了,骑上了单车,迅速往家中骑。
梦的上半部分,在看见那块蓝色的塑料布时就戛然而止,他反复回到那个夏天,反复看见那块蓝色的塑料布,梦里,他从河边走到学校,又从学校走到河边,他仿佛不是他,而是一个看着自己行动的幽灵。
梦的下半部分……发生在他读师专的最后一年。1996年,他没有考上大学本科,也没有考到长沙,他以比平时低了100分的左右的成绩,进入衡阳一所师学中文。师专不收学费,还给生活补助,他没有太多犹豫,妈妈随口问他要不要复读一年,他说算了,他高考失利的同时,小武把妈妈所有的存款赌输了,他口中的大买卖居然是学人家玩地下六合彩,4000块钱变0,输得一塌糊涂。
学中文是严通自己选的,填志愿的时候他想起了曾经在画本上看过的鲁迅的一篇小说,名字叫《铸剑》,故事具体说了什么他忘了,只记得主角是一个复仇的少年,最后他的头颅,和仇人一起,放进一口大锅里煮,少年瞪着仇人,仇人瞪着少年,两颗头颅相互追打撕咬。严通有时候觉得那颗头颅是他自己,而仇人的头颅却不是寸头,而是徐子扬,他睁着眼睛,在沸腾的水中游荡,最后他的骨头都被煮至融化,只剩下两颗眼珠。
梦的下半部分和徐子扬可以说有关系,也可以说没关系,有关系是因为这两个场景总是同时出现在一场梦里,没关系则是,下半场并没有徐子扬的身影。
梦的下半部分以严通的溃败结束。
他在师专时谈了第一个女朋友,两人在1999年的最后一个夜晚,决定互相交付彼此,他到今天都记得对方细软的头发和柔软的身体,他拥住对方的肩膀,交换彼此的热度,他们决定在迈向2000年时,获得人生宝贵的初体验,世纪之交的钟声,旧世纪会在他们相爱的那一刻远去,新世纪在他们相拥的那一刻到来——原本计划是这样子的,不过严通发现,那胀痛似有似无,在面对女友时,自己硬不起来。
不管他怎么努力,他也做不到。他硬不起来。
风扇好像坏了,每转一下,就发出卡壳而又努力让自己不卡的声响,咔——咔——
把风扇的插头拔掉的同时,妈进来了。
“你弟弟要回来住两天,你把房间收拾收拾。”黄贵兰说。
严通花了一点时间清醒,看见黄贵兰的脸时,才反应过来今天不是1996年,同样,也不是1999年,而是2002年了。他师专毕业已经三年多,本来包分配进了一所小学担任语文老师,但干了两年他干不下去了,上课的时候他没法集中注意力,这问题很糟糕,因为他不是坐下下面的学生,而是站在上面的老师。他的讲课水准也许还不如自己当年的高中班主任,而那个秃头的男人只会把课本上的知识原封不动抄写在黑板上,并装模作样地问:“同学们还有什么问题?”
严通在2000年,新世纪到来的第一个月和女友分手,在2001年辞掉教职,在2002年成了家里蹲。
黄贵兰扯掉电风扇插头的动作似乎带着怒气,她指了指门后面的扫把和撮箕,意思是让严通好好打扫打扫,中午12点,小武过来了,自从父母离婚他跟着爸爸走了后,他就只会在节假日或者周末的时候来一趟,2000年之前,他过来找妈都是要钱,输了不知道多少,但2000年之后,他不知道做什么,突然变得发达,时不时带回来一些好东西,比如磁性灵枕,以及硅胶床垫。
“弟弟都瘦了。”黄贵兰心疼道。桌上又是红烧肉,严通不爱吃肥的,但小武喜欢。
“弟弟啊,你教教你哥哥发财,哎,书都白读了,早知道读成了这个样子,当时还不如早点跟弟弟做生意……”
“妈,你别怪哥,现在大学生都扩招了,本科生一大堆,不怪哥不好找事做,再说哥以前成绩那么好,就当个小学老师,太吃亏了,对吧哥?咱看不上。”
严通吞下一块肥腻的红烧肉。
吃完饭后,黄贵兰去洗碗,小武走进严通的房间,打开那台摇摇欲坠响个不停的电风扇。
“哥,今天晚上你帮我个忙,我有点急事要去广东。你帮我去接个人呗。我记得你去年不是考了驾照来着?我给你台好车。”
严通没说话。
小武说:“你在家多久了?快两年了吧?”
严通说:“一年8个月。”
小武说:
“哥,男人嘛,别被一时的小事绊住了。你书读得比我多,这点道理还不明白?好好收拾收拾,我一会带你去见个老板。”
严通本来坐在床上,听了这话后干脆一躺,屁股朝小武,脸朝墙。
看严通不说话,小武幽幽说:“你想让妈妈养你到什么时候?”
严通依然不做声。
“妈妈的腰不好,她还要上班,上完班还要每天给你做饭洗碗,哥,我都23岁了,你多大了你知道不?”
严通继续沉默。
“你知道吗,我当时真的很后悔。”
严通转过身来,说:“你后悔什么?”
小武盯着严通:
“我后悔把妈妈让给了你。哥,你从小就懦弱,我早就看出来了,如果让你跟着爸爸,呵呵,你早就被他打死了!”
严通坐了起来,电风扇的风被小武挡住,他吹不着,热。
“我让你跟着妈妈,是当时看你读书好,想你考上大学,之后好好照顾她,可没想到,你连最擅长的事情都做不好,你看看你的样子。”
小武在房间里走动了两步,于是他身后的电扇可以吹着严通了,但这风也是热的。
严通说:“你好到哪里去吗?你把妈妈所有钱都输掉了。”
小武笑道:“就是因为你是这个思维模式,才混成今天这个样子。因为害怕失败,你连试都不敢试一试,我做任何事,都是想让这个家变得更好,你呢?你是为了什么?”
小武幽幽说:“你是为了保全你自己。哥,你明明差劲得要命却还总是看不起别人的样子,真的让我恶心。”
严通站了起来。“你懂个屁。”他想和小武打一架,但看到他那双轻视的眼睛,心中的火焰又熄灭了下去。他不敢。
小武把一把车钥匙塞到严通的手中,说:“晚上8点,你去修车厂拿车,会有人告诉你活在哪。”
严通正要拒绝,小武说:
“这个活报酬很高,有一千块钱。”
严通犹豫了。
“你只要接人,然后把人送到地方,把钥匙还给在场的人,他就会把钱给你。怎么样,很简单吧?”
在那天出门的时候,严通回忆起一件事。
放暑假时,他曾经打过这样一份工,在农忙的季节去稻田里面帮老大爷摘稻子,然后用碾谷机把稻秆和谷粒一一分离,最后用手把一粒一粒的稻谷平晒在水泥抹平的房顶,铺平,抹齐,从早干到晚,耗时8小时,一天可以拿到10元到20元不等。他曾经发誓不要再从土地里淘食,不要做这种体力活,干一次拿一次的钱,出卖自己成为一个机械重复的劳动力,但兜兜转转,几年过去,他依然成了这样的人。
在面对1000元巨款的诱惑下,他忘记了读高中时的雄心壮志,也不再在意饭桌上说起他的前途时,小武鄙夷的眼神和母亲担忧的目光,吃完饭后,他点了点头,拿下车钥匙。晚上8点,他准时出现在停车场,那里有个男人,坐在一张躺椅上悠哉悠哉,扇着扇子,好像在等严通上门。
在扇子从他的脸移开的时候,严通发现他留着个短寸头,短到好像上个月才从监狱里放出来,他发现这个人他认识。
这是他的高中同学,寸头,大名于汉强。
于汉强见到严通后愣了一小会,不超过10秒钟,然后他又上来勾肩搭背,说“呀,小武的哥哥,原来是你啊”,严通吞了口口水不知如何作答,长时间待在家不见人,已经让他连怎么装模作样地客套两句都已经忘光,他就那么木木地杵在原地,于汉强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他没反应,又拍了拍他的脸,说“咱们多久没见了?6年了吧?大学生,你现在在哪里高就啊?”
他明明知道自己没有考上大学,故意这么说,但严通不敢露出不快的神情,他不想惹是生非,他今晚来,是来赚这1000元钱的,是帮小武一个“兄弟之间应该帮的忙”,是要向妈妈和小武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
于汉强看他没有想要寒暄的意思,也没有勉强,他笑嘻嘻地拿出一根烟问严通抽不抽,严通没作声,他将那根烟放在严通的耳朵上,他给自己点燃了烟,深吸一口,吐出来,烟雾喷在严通的脸上。于汉强直接对严通耳朵上的那根烟也点了火,很快,火就烧到了严通的头发,烟灰烫到他的耳朵,他“啊”一下叫出来,从耳上拿下这根烟,哆哆嗦嗦地抽了起来。
于汉强问:“劲正不正?”
严通连连点头。他坐上了驾驶位,于汉强让他开车“跟着自己”,今晚的任务是去河边接人,然后把那个人送到指定的地点,
那是个非常普通的女人,年龄在35岁到40岁之间,严通估摸不准。于汉强让女人坐上桑塔纳后排,河边还有一个年轻女孩,于汉强示意同行的另一个黄毛,黄毛把她摁进了自己那辆车中。今晚的任务就是如此——
于汉强一个眼色,严通松开刹车,踩下离合,放下手刹,一脚油门,从河堤上离开。
“我们……要去哪?”女人上车后只问了这一个问题。于汉强吩咐他不用开口回答任何一个字,严通没有说话,女人也没有再问,他从车内的中央后视镜看这个女人,开始观察起她,她很普通,和每一个逐渐上了年纪的女人都没有差别,她的眼神闪躲,声音比蚊子还小。
目的地是云霄山半山的一处疗养院,那里以前属于茶阳县第二塑料厂,是给退休的高级干部疗养的地方,但后来随着厂子关闭,那个地方也失去了疗养院的功能,慢慢成了一个游客驿站和休息中心。晚上九点多到的时候,这里亮着灯,但已经空无一人。
严通让女人下车,女人又一副要开口的样子,但最后还是没说话,她顺从地听从指挥,去到一楼一间空房间。严通把门关上,说“先等会”。
九点四十五分时,于汉强打了严通的小灵通,这个小灵通也是之前于汉强给的,他接听,于汉强说:“带她往山上瞭望塔那边走,跟她说他老公在那里等。”
严通听从,复述,女人没有说什么,默默跟着严通,二十分钟后,两人走到了地方,于汉强又给严通打了个电话,问:“到了吗?”
严通回答“到了”,于汉强“嘿嘿”了两声。
严通不知道他要自己带这个女人来这里是什么意思,于汉强说:“我现在给你一个赚大钱的机会,你想不想听?”
严通问:“是什么?”
“你把她推下去,我给你5万块钱。”
……
那晚月色很亮,中秋节快到了,月亮几乎是无限接近于圆,严通被月亮晃了一下眼睛,他往瞭望台走了五米,确保女人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但又听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然后他才回应:“疯了吧?”
于汉强又“嘿嘿”两声,说:“我没疯,你看看,瞭望台东边角有一块板砖,你挪开,看看下面有什么。”
严通没有挂电话,走到东角,果然发现一块红板砖,他掀开,下面居然是5000块钱!
“我没骗你吧,这是首款,你把她推下去,剩下的还有4万5,就在疗养院里,你做完后回那,我告诉你钱在哪。”
疯了,这一定是疯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严通问。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有钱不会赚是不是蠢?”
“这是犯法的。”严通说。
于汉强沉默了三秒,严通以为他要放弃,没想到他接着说:
“不让人知道不就没事了?通啊,你就顺手的事儿,我告诉你好了,这个女人,她爹妈都死了,她老公跟我们一伙的,你推一下,完事。”
严通斩钉截铁说:“不行。”
于汉强又说:“通啊,谁知道她是不是自己不小心摔死的呢?我都给你前后都想好了,她这一下去,尸体根本没人发现得了,你看看下面是哪?”
不需要往下看,茶阳人都知道,这里是云霄山的后山,下面的峡谷前几年已经荒废了,游客不准进入。
“你再看看瞭望台,那里是水泥地,弄个人下去,连脚印都不会有。你知道什么是完美么?这就是完美啊。”
严通的耳朵发热,他挂掉电话,想报警,但突然想起,是自己开车送这个女人上来的,警察会不会把自己当作同伙?而且现在什么也没发生,他报警有什么用?到时候于汉强就说自己开玩笑的,他能怎么办?
他又想打电话给小武,想骂他都和什么人做朋友,但是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小武的电话。其实他谁的电话也没有,他已经在家待了一年八个月,是个和社会没有任何联系的人,没有人需要他,他也不需要别人……
但是他需要钱。如果有5万元,他可以把家里的房子好好修一修,他可以拿钱去重新开始,5万元,一笔巨款,他可以去长沙买房,也可以去广州做生意,万一发大财了呢?那些做生意成功的,几个是白手起家?还不都是投机取巧,或者坑蒙拐骗?资本你不去抢,怎么会有呢?对了,有了钱,说不定女朋友也会回来吧,其实女友一直对他很好,就算他那天晚上……没有成功,女友也什么都没说,他们会分手,这是个遗憾,也许有钱了,就可以和女友结婚吧?
“请问,我们还要……等多久?”女人开口问。
严通感觉到有汗水从自己的额头上滴落。其实很简单,只要趁着她背对自己的时候,轻轻一推,对,只要这么轻轻一推,一切就可以了吧?不用与她对视,也不需要和她说话,她不知道自己是谁,活着的时候不知道,死了的时候就更不可能开口,只要这么一用力,就可以拿到5万元……
那个在梦里的场景又再次出现,那块蓝色的塑料布突然就出现在他的眼前,那双湿淋淋的眼睛,苍白的手臂,绿色的劳保鞋,他说:
“是什么让坏人变坏了呢?一切发生的原因是什么呢?我想弄清楚这些。”
那是徐子扬。
严通冲他大喊:“有什么用呢?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你死了!你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了!”
徐子扬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就像很多次在他的梦中一样。
严通说:“走吧。”
女人看着他。严通说:“不会来了,我们回去吧。”
下到疗养院的时候,于汉强正在那等着他。
两个只能活一个 03 (终)
傍晚,车从崇左市出发往宁明县开,从高速下来后,先拐国道,再拐县道,全程保持在60码左右,从天亮开到了天黑。
大约在7点的时候,车停在一家快餐店门口,司机说:“先吃饭。”
因为天气太热,车内空调效果也一般,司机一直不让开窗抽烟,小武已经憋得难受。
“哥,你来根?”小武说。
严通摇头。
天没黑透,还看得见遥远天边紫色的晚霞,这里已经快到中越边境线了,车程最多还有20分钟。
“你的新证件,拿好。”
司机是当地的蛇头,专门负责把人偷渡到东南亚,走宁明县去越南,S325的尽头是口岸,上可以翻山,下可以涉水。蛇头让小武走水路,“有人接。”
饭端上来了,白切的鸡,配一些青色和红色的辣酱加酱油,一碟炒空心菜,一碟卤味,主食是崇左当地的酸粥,适合没胃口的夏天。司机自己有吃饭的地方,不和两人一起,小武用筷子夹鸡,蘸酱吃,呼噜呼噜两口酸粥。
严通没有胃口,他用筷子搅和了两下碗里的菜,白切鸡的血丝依稀可见。他把装肉菜的两个碟子推到小武面前,又问老板有没有“红烧肉”,老板说有,严通说:“来一份吧。”
小武吃饭,不说话。
肉上来了,严通把肉推到小武面前,小武夹了一筷子,吞咽,说:“比妈做得差远了。”
严通说:“吃吧,下次吃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吗的,这些孙子,等我回来……”
“回来怎么?”
“我弄死他们。”小武说。
“你欠了他们100万。”严通说:
“他们会把你卖了,分部位卖,心脏,肝脏,肾脏,眼珠子。”
“人不会运气一直那么差。100万而已,我赢回来就行了。”小武不屑。
严通说:“妈妈已经把房子卖掉了,给了几万,他们暂时放松警惕了。这次你去那边,不要再赌博……”
小武说:“轮得到你教训我?”
严通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想扇严武两个巴掌,但又想起母亲的脸,她哀求:“帮帮弟弟吧,他可是你唯一的弟弟啊。”
严通心里在呐喊,妈妈,他把我害惨了,把你害惨了,把我们全家都害惨了啊!但母亲谈论起小武,总是一副慈爱的表情,说小武从小就很有主见,敢拼,有想法,有男子气概,这些词,严通从来没得到过其中任何一个,就像两兄弟同在的餐桌上,母亲只会把红烧肉夹到小武的碗中,而严通喜欢吃什么,她甚至都没问过。
夏天,又是该死的夏天。严通勉强吃了一块鸡肉,胃里却有什么东西直往上涌。
那天吃的那餐,桌上也有鸡肉,也是这种寡淡的白切鸡,于汉强从饭店里买来的,严通说他在家吃过了,于汉强笑嘻嘻说你再吃点,他带了几个菜,摆放在桌上,一张桌上三个人,他,于汉强,还有那个不知道名字的女人。
“嫂子啊,桐桐和她爸在一块呢。你别担心,你先吃点东西,我跟老曹打个电话,你别怪我,他欠我钱,对吧?我这是意思意思他,还能真伤害他父女俩啊?”
于汉强嘿嘿嘿嘿地笑,严通不知道他耍什么把戏,只觉得自己后背冷汗直冒。
“老弟,你也吃点吧,来块鸡。整点酒!”
一次性塑料杯递过来,严通不敢不接,他偷看那个女人,她到现在为止只喝了一点水,什么也没吃,酒自然也没喝。
“嫂子,我不劝女人酒,你喝点水,好好休息,明天我就带你去见他俩。”
说谎。严通心里在大喊,说谎!他从于汉强的眼睛中看到一抹熟悉的光,1996年夏天,在河边,他也是这样的眼神,严通心里警铃嗡嗡直响,他想逃跑,却挪动不了半步。他想开口提醒这个女人,但话刚到嘴边,那些字又自己烟消云散,再看那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居然晕倒了。
于汉强还在吃桌上的白切鸡,用手捏着吃,蘸酱油和葱姜,吧唧吧唧,吃完骨头往饭盒里一扔,嗦溜嘴,发出舔手指的声音。
“本来很简单的事,非要弄复杂。”
于汉强擦干净手,从包里拿出几件衣服,严通一看,居然是登山服,还有双鞋,配套的袜子等。
“你去给她换上。”
“……什么,什么意思?”
“换上啊给她,字面意思。”
严通坐着不动,问:“你想做什么?”
“我刚不是说过了么?”
严通看了眼门口,盘算自己几步能出去,出去之后怎么跑能下山,不,首先不是下山,而是找到隐蔽的路躲开于汉强,然后去派出所,把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如实告诉警察。
但还没等他把脑内这些流程走完,于汉强拿出一把手枪,对着严通。
“我让你现在,把她的衣服换了。”
……
小武打了个哈欠,去门外抽烟,快餐店里的电视在播放新闻。
进入6月,全国各地区的非典疫情已有所缓解,这次猛烈的非典疫情给全国人民敲响警钟,专家提醒大家,虽然疫情已得到有效控制,但人类和非典型性肺炎冠状病毒的战争也许才刚开始拉开帷幕。我们特地邀请专家团队进行此次采访,让我们好好认识一下这种病毒,到底是怎样在短短的半年时间里就造成如此巨大的影响……
“老板,买单。”
严通出门,门后的电视里,专家还在说,今年年初非典病毒是怎么在短时间内快速实现人传人,“最开始像是受凉感冒,第二天就呼吸困难,此时和病患接触,较容易被传染……”
司机招呼两人过来,说“该走了”,船是晚上九点开,现在要把车开过去,二十分钟,八点半能到。
司机送到后,天彻底黑了,他交代了两句,比如一会从哪边摸黑过去,别太招摇,比如上船后也要保持低调,人过到那边就是从头开始,管你是谁都不好使,两人下了车,司机说:“我不送了,这里还有十五分钟路,你们自己走过去。”
两人从小路上山,这里是边境线前的最后一个小山头,很矮,100米不到的一个坡。
到了河边,船夫已经在那了,他是个中越混血,边境上的人买了越南老婆生的,后来越南老婆带着儿子跑回去了,再之后他又和这边的中国爹联系上,干摆渡人。严通上了船,说:“我送弟弟最后一程。”对方的中文好像不太灵光,没反应。
——弟弟,他用口型强调。对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严通掏出人民币放在他手上,他认出来了。
船行水上,小武过来,说:“哥,给我点钱。”
严通问:“多少,那边的钱你不是已经换好了?”
“再给我500。”
严通不说话,小武手心朝上,没有放弃的意思,他瞥了眼严通,严通被这种轻视的眼神刺痛。
水上寂静,那沉默的船工只在开船前说了两句蹩脚的中文,其他时候如同哑巴。
沉默了一会,严通问:
“那天你为什么让我去开车?”
“哪天?”小武不耐烦。
“2002年9月4日。你让我去给于汉强开车。”
“哦,那天啊,这都多久的事了,那天我不是给你介绍个好活么。”
“那你自己为什么不去做?”
“我不是说了么,我去广东有急事。”
“什么急事?”
小武用一种“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严通,船工往这边看了眼,严通没有继续问。漫长的行船,看到对岸时,严通也不管船工能不能听懂了,他说:
“你们做杀人的买卖,不怕遭报应么。”
小武笑道:“你什么意思,哥?”
严通说:“那天你为什么让我去?为什么你自己不去?”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哥,你怎么总是这样,推卸责任?”
小武拿出烟,叼嘴里一根,嚓,点火,深吸一口,发出“嘶——”的声音,烟圈子吐到严通的脸上。
“是你开车送她上山的,是你给她换好衣服的,也是你把她推下去的,关我什么事?”
那黑黢黢的枪口,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严通突然觉得有点反胃,刚才没消化的带血丝的白斩鸡和他的胃液粘合在一起,此时以一种黏稠的胶质,固液混合的形态往上涌。
船到了,船工杵在那,严通把钱给他,对他说了两句,小武下船,严通也下来了。
“我送你过去,船在河边等我。”
小武觉得新奇,说:“哥,今晚你挺有意思啊?送我做什么,风头过了我就回去。”
他嘴里的烟没灭,说一句话抽一口,走一步,吐一个烟圈。
“你们为什么要杀那个警察。”
严通又问。
小武笑出声,把烟扔地下,踩灭,说:“哥,不是你亲手去学校把他埋了的么,怎么在这问我这个问题?而且他已经不是警察了,你怕什么?”
严通不说话,小武说:“他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事情。”
两人继续前进,小武罕见地先开口。
“你也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事情。如果不是他帮了你,你现在已经被枪毙了,哥,你别老一副自己全对,别人全错的样子,你跟我,到底谁的错更大?”
两人在黑暗中继续向前,不知为何,严通想起了小时候,在父母还没有离婚时,父亲喝醉酒了就会动手打人,顺序是先打妈妈,然后打小武,最后打自己。自己能幸运地排在最后是因为他一般不会主动反抗,而是抱着头缩在墙角。小武会在妈妈挨打的时候冲过去,这激起了父亲的怒火,对老婆和小儿子展开发泄式的无差别攻击。事后,小武捂着伤口,总是用那种轻视的眼神看自己,到今天,他的眼神都没有变过。
小武说:“哥,全部都是你自己选择的啊,因为想要1000块的报酬,你才去开车,因为不敢反抗寸头,所以你把那个女人推了下去,因为你杀了人,而他帮了你,那报酬自然是也要帮回去,哥,这世上的事情不就是这么简单么,是你弄复杂了。”
严通觉得那恶心的白切鸡已经从胃里翻滚到了食道,又从食道钻进了他的喉咙。
那天晚上,他被枪指着,把一个无辜的女人推下了悬崖;
依然是晚上,他开着车,车上有一个被囚禁了一星期的男人,他奄奄一息,几乎是半死,他只要送他去医院或者报警,就可以救下他的性命,但最后他去了学校,听从那个人的指令,用铲子把男人埋进土里;
还是晚上,他听到小武和于汉强的对话,知道了那把枪的来历,还知道了它被藏在哪里,那个雨夜,毛毛细雨,他偷偷地去坟地,把那把枪挖了出来,他本计划用那把枪杀了于汉强,结果却遇到一个年轻的警察,那警察突然说“不要动!我是警察!”他害怕得手一抖,一颗子弹就这么飞了出去……
在今天,他再次想起了徐子扬,这一次徐子扬不再是那块蓝色的塑料布,也不是在锅里被煮得稀烂的头颅,也不是那天被他踹了一脚后,捂着手臂寻找眼镜的样子。
徐子扬还是18岁,瘦弱,苍白,但他的眼睛却闪闪发亮。
两人走至一片密林,再过去就是越南边境的村庄,小武说:“回去吧,照顾好妈妈。”
严通说:“好”。小武继续往前走,严通扑了上去,把他压倒在身下,手中是一块刚在地上捡到的石头,不大,不超过一个手掌,但有棱有角,他对准小武的后脑勺,一下,两下,三下……
血溅了他一身,衣服上,脸上都是,他把衣服脱了下来,随手往地上一扔,盖住了那稀烂的后脑勺,他走出密林,来到河边,先洗了个手,再洗了个脸,把血污洗掉,回到船边,从裤口袋里掏出钱,递给船工。
船再次开动了,他抬头,晚风吹过,明月皎皎。
那天晚上,他看见徐子扬站在河对面,彼岸,水边,他戴上了眼镜,背上了自己的挎包,向他轻轻挥了挥手,他的嘴巴动了动,好像有话想对他说,就像1996年夏天,他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他睁开眼睛,和严通对视,他喊出了两个字,严通想,那是自己的名字。
船到岸了,严通向对面那个人挥手,船消失在水面上。
从那天后,他再也没有梦到过徐子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