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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昼夜奔 玩岁 22112 字 4个月前

黎湾疾步从楼道盘旋跑下,头也不回的冲出宿舍楼大门。

大厅插科打诨的队友们还在闲聊,见黎湾身着单薄的跑出去,还在惊讶这姑娘不要命了?结果没几秒,就见李周延抱着件鹅黄色的羽绒服急匆匆的追出去。

“这两人发什么疯?外面还在下雪,穿那么少出去浪?”

纪淳目光追随着李周延的背影,直至消失在朱红大楼的拐角处,心里有些不放心,说着就要起身跟出去。

“没看到李周延抱着黎湾的外套?”

祁影阻止,意味深长的点他,“担心什么,要真冷了,抱一块儿不就暖和了?”

“黎湾”

“”

“黎湾!”

李周延的声音在身后断续不绝,黎湾越听越窝火,步履不停的回头大声警告他,“别跟着我!”

“那你把衣服穿上啊。”

李周延冻得牙打颤,单穿的藏蓝色套头卫衣被浸骨的凛风轻松透过,犹如裸奔。

刚刚着急追她,光顾着给她拿外套,把自己的忘了。

“不穿!”

那边冻得厉害,这头的黎湾却急火攻心,气得头顶快冒烟。

她没料到自己居然再次着了李周延的道!

这一个多月,他人不在身边,却无孔不入的侵占着她所有闲暇空隙。

她纠结、好奇、猜测、胡思乱想,每一个本该平静的时刻,都被他留下的几句轻飘飘话给撩动心绪。

她设想过无数版本,关于他会跟她说的话,甚至没出息的连场景、神态、语气,都幻想了个遍,就是没料到那句“等我回来,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是为了在她心里种下心锚,而故意设下的圈套。

为的只是在他离开的这一个月,能时常想起他。

“黎湾你别不理我。”

寒风吹彻,毫不留情的扑面不息,黎湾长发在风雪里飘散,恼羞成怒的只顾往前冲,倔强的脚印在蓬松的雪地里深深浅浅。

李周延小跑着追上来将衣服披上她的背,立刻被她挥臂甩开。

“我都说了别跟着我!滚开!”

“你把衣服穿上,会冻感冒的。”

李周延好脾气的捡起掉在雪地上的衣服,跟在她身后,好声好气的哄,“别生气了实在不行你揍我两拳,你先把衣服穿”

谁知话音未落,黎湾当真突然掉头,冲过来跳起就是一脚踹。

李周延措手不及挨了一飞踢,挣扎踉跄退了两步,就被接踵而来的连推带锤给直接撞摔进雪地里。

来不及辨清兜头而来的满目飞雪,黎湾怒气冲天的扑上来,骑在他身上就是一顿不留情面的挥拳乱揍。

“你很得意是吗!是不是觉着自己特厉害啊?!聪明死你是吧!”

黎湾气得要命,被李周延戏耍的羞辱感在血液里沸腾至顶点。

她从小就厌恶那种将人真心做戏耍,来标榜自己魅力的傻逼。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李周延这般对待。

明明是她心底最不设防的人,眼下这种信任崩塌引发的羞愤和狂躁是在乘以倍数的激增。

而李周延这个狗男人,居然还在乐呵呵的笑!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黎湾气得一掌呼上去,“啪!”不巧扇到了他左脸。

“道上规矩,打人不打脸,你不能因为自己是姑娘就不讲武德啊。”

“挨揍还要讨价还价?我给你脸了?!”

黎湾看着身下人毫不掩饰的笑意,熊熊燃烧的怒火被刺激到快丧失理智。

她俯身抓了把雪,胡乱往他衣领里塞。

极地的雪花带着经年不散的苦寒,冰得李周延浑身鸡皮疙瘩立刻凸起,他慌忙扯衣领狂抖。

下一秒,就听见黎湾气急败坏的质问,“不是喜欢戴围巾吗?!今天怎么不戴了?!又给哪个姑娘了?!”

如果还能残存一点理智,那黎湾应该知道,自己此刻不落下风的关键就是不该让他猜中自己的心意。

可显然,她已经气得不管不顾了。

“说话啊!不是挺能说吗!”

李周延挨着黎湾乱挥的拳头巴掌,心里莫名畅快。

黎湾的反应是他始料未及的,他猜到她会生气,但没想到能气到这种程度。

她对不在意的人始终冷淡,那现在恼羞成怒,是不是算变相坐实她这些天确实在想他?

说不定还不是一般的想?不然怎么会气成这样?

他躺在雪地里,从这个角度看身上的黎湾,红扑扑的小脸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咬牙切齿的喘着气,跟只雪兔一样。

太可爱了,甚至想换一边脸再挨一巴掌。

“打累了么?累了换我来说?”

他颇为体贴的捉住黎湾的手,单手擒住,趁其不备迅速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我承认我欠揍,我给你道歉。但要是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做。”?“松开!”

“没有别的姑娘,一直都只惦记你一个。”

“撒手!!”

“你明明知道我有洁癖,围巾除了你,我什么时候给别人戴过?”

他说得莫名嗔怪,搞得像在反怪黎湾不关心他一样。

“倒是我的错了?!”

他这不知悔改还倒打一耙的措辞,气得黎湾抬脚就踢他裤裆。

而李周延早就预料她的招数,一掌摁住她膝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俯身亲了下来。?!

蜻蜓点水的啄了一下,却足以让黎湾在震惊中失去动作。

她一双大眼睛瞪着眼前人,如被点穴般僵愣,满目的不敢相信。

“一点都没变,还是只有亲你的时候才会老实。”

“”

这下好了,羞辱叠加羞赧混合直冲天灵盖,黎湾又气又恼,不由分说扒他裤腰,抓了把雪就往里塞。

换腿抬膝猛的一踢。

“我去!”

楼道里陆陆续续充斥着队友吃完晚饭回宿舍的脚步声,今天内陆队回站的庆功宴,美味佳肴款待,黎湾却缺席了。

她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的顶灯出神。

下午回来后,她陷入了某种诡异的情绪里,气愤、暗喜、释然、迷茫如几股洋流汇入她心里的西风带,兴风作浪不息。

人却如入定般不知动弹。

而同样缺席的还有另一个人。

“黎湾,你在吗?”

敲门声断续,李周延的声音隔着门,隐约传入。

“干什么?”

门打开的那刻,那张让她头疼的脸上满是洋洋春风,笑容在他嘴角漾开,开口却是字字诛心。

“找你谈谈,我怕有些话不说清楚,你会想我想得睡不着。”

“有病吧!”

黎湾说着就要关门,李周延眼疾手快,一把推门而入,顺势反手关上。

“关门干什么?想干嘛?”黎湾下意识后退一步。

“毕竟这楼里同事多,被人看到影响不好。”

他饶有意味的背靠上门,倒也不再往前一步,见她脸上气鼓鼓的,笑容更甚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裤裆也抓了,还不消气呢?”

“什么叫裤裆也抓了?你注意一下用词!”

“你没抓么?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

黎湾百口莫辩,下意识就瞟了眼他的裤裆,灰色的运动裤下某处轮廓明显,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被

她忽然惊觉自己眼神没落对地方,赶紧转身去书桌旁给自己倒水,离他远点。

“南极这种极寒之地,万年的冰雪,你怎么狠得下心啊。”

李周延念念感慨的望着她背影,语气可怜的追着不放,“连冻带踢的,到底还打算废我几次?弄废了后悔的不还是你么?”

“我后悔什么?关我屁事。”黎湾嘴硬。

“也对。”

李周延慢慢点点头,循序善诱的引导,“没什么好后悔的,无非就是找瓶跌打损伤的药酒来帮我揉揉。也不算什么大事,顶多属于不方便让外人知道的闺房小事。”???

忍不了了,黎湾将水杯往桌上一放,就要过来开门轰人,“你给我出去。”

过去两人在床上笑闹,她就误踢过他裤裆,李周延痛得当场在床上打滚,黎湾着急忙慌的想帮忙,在抽屉里找了半天,居然拿着跌打损伤的药酒来问要不要给他揉揉。

吓得他两眼一黑,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再招她。

可这对黎湾而言,又何尝不是脸红耳热的经历,哪怕迄至今日,她依旧记得李周延蜷缩成一团的背影。

明明睡在一张床上,他背着她,防她像防个刑事犯。

“好好好,不逗你了。”

李周延终于把人忽悠过来了,赶紧一把捉住她胳膊,将人摁控在身前,“说真的,我这么做其实是在赌,赌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在这之前我没什么底气。”他沉吟片刻,“但我好像赌赢了。黎湾,你不用觉得丢脸,我走的这半个月,每天都在想你。”

他敛了笑意,正色瞧着身前人,松口坦白,“其实不止这半个月,这六年,都很想你。”

很想、很想你。

“中午的时候骗你说没想好,其实我早就在心里想过上千遍了。”

经历了六年的沉淀,很多心里话早已历久弥新,对李周延而言,脑海里有排练万千遍、倒背如流的腹稿。

可临到头来,他却只想尽数推翻。

“这些年我经常会想起你,想你之前说分让我别再找你,我说到做到了。你应该不会因为过去而讨厌现在的我吧?”

黎湾心不自觉收紧,谈及过去,他仍然有些难抑自嘲。

而她不太能理解他话语里为何会担心她“讨厌”他。

李周延见她不语,以为是默认,倒也不算意外,只是笑容有些苦涩,“我这一个月想了很多,黎湾,我确实放不下你,但我不打算找你复合了。”

当年,她单方面的通知他别再来烦她,而后决绝的断绝和他所有的来往,没给一句解释,也没给他一个询问的机会。

很长一段时间,李周延都陷在巨大的迷茫和痛苦中,找不到出口。

他埋怨过、揪心过、放纵过、唯独没有纠缠过。

过去教育根深在他认知里,爱一个人就应该尊重她的意愿,她既然不愿意见他,那他就从她生活中消失。哪怕自己再痛苦,他也自诩应该克制,应该尊重,应该理智。

可行事上遵循她的意愿,本能却不肯放过他,这么些年的念念不忘,成了一次次呼在他脸上的巴掌。

他后来才明白,自己或许爱得尊重,爱得克制,但这些年不敢联系她,一定是因为爱得懦弱。

哪怕直至今日,他依然没有勇气问她一句“为什么?”

这些年,她也没找过他不是吗?她没有给他一句解释,不管是分开前,还是重逢后。

可好在,比起以往的那些痛苦,眼下,他更想拥她入怀。

他不愿再错过她。

李周延觉得黎湾改变了他太多,他擅长等待,是因为她。

现在发现,他还擅长妥协,也是因为她。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既然命运安排我们重逢,那就当重新认识一次。”

他温柔的看着眼前这张让他魂牵梦萦的小脸,心里的重负在慢慢缓释,“我现在喜欢你,所以,单方面的通知你,从今天开始,我要追你。”

第三十七章·以牙还牙

第二天中午,黎湾路过活动室时,碰上正在和后勤队老王切磋乒乓球的伊万。

见她驻足,伊万眉开眼笑的招呼她过来一起玩。

“我才吃完午饭,需要休息。”黎湾摆手走到一旁观战。

伊万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了数秒,悄声凑近,“我猜你昨晚很激情。”?

黎湾没明白他的意思。

他点了点自己的嘴角,笑得意味深长,“你的嘴唇看起来很性感。”

黎湾下意识抿嘴,暗骂李周延无赖。

昨晚那番告白让两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黎湾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的这番肺腑之言,李周延面上不显,却早就自觉进入下一个流程——静候佳人香吻。

他的理由非常气壮,“以前告白完,你不是就会主动来亲我么?”

“你有病吧!”

黎湾受不了这人一出接一出花样,伸手就要去开门送客,托他的福,她今天情绪已经坐了几轮过山车。

李周延趁机一把拉人进怀,一脸“勉为其难”的叹气,“算了,这次换我来吧。”

明明是那副勉强模样,可唇舌相缠时,却缱绻得让黎湾心颤。

那是一个久违的缠绵,带着熟悉的气息,暌违六年。

尘封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将无数次的亲昵唤醒。她腿有些软,晕乎乎的被他拢在怀里,紧贴的胸腔中,他那颗蓬勃的心脏居然比自己的跳得还要剧烈。

她无意识抚上他胸口,感受他的震颤。

李周延却像是得到了鼓励一般,抬手扶上她后脑勺,探索得更深更痴缠,缠得她喘不上气。

“李周延”

黎湾含混着仰头,试图躲开他的纠缠,“我舌头麻了。”

李周延霸道的追过来,再次含住她的双唇,“那也不行。”将理由悉数封堵。

一直拥吻到某刻,身下的坚硬无意间顶到了黎湾的腿,黎湾这才从晕眩里惊觉回神。

不等她推,李周延先一步松开她,自觉往下抻了抻衣摆挡住。

视线粘连,他食指摸了摸鼻尖,无奈掩饰自己的尴尬,“看来今天用不上跌打药酒了。”

“有完没完?”

黎湾瞥见他发红的耳根已经蔓延至脸颊,心里更是如擂鼓般缓不过来。

估摸自己脸上的情况也不会逊于他,想起刚才的沉溺,面上又有些挂不住。

不是说要追她么?怎么就上嘴了?就这么自信觉得她一定会答应他?

他是不是忘了下午才被她凑了一顿?

“看什么?还不回去?”

迟来的理智没有影响她翻脸的速度,她别过头避开他的视线,面红耳赤的赶人。

“亲完就不认人了?”

李周延对她这反应早就习以为常,他此刻身心皆是畅快,心情悠扬到都想吹口哨,可惜嘴有点麻。

见好就收呗,反正又不是没有明天。

话虽这么说,转身将门拉开一半时,手却还是犹豫的顿在了半空。

他回头,不舍的目光发现了正在凝望她的黎湾,心里的犹豫瞬间向她倾斜。

“再亲一个。”

黎湾还来不及反应,就见他一步跨到自己面前,捧住自己的脸。

她下意识反抗,闭眼张嘴就咬,“嘶!”痛觉在唇齿的麻痹中流窜,她先一步尝到了自己嘴里的血腥味。

就猜到她会咬人。

“什么癖好?自己咬自己?不疼啊?”

李周延得了便宜还卖乖,浅笑着瞧她龇牙咧嘴的哼痛,这才慢慢低头,将一个温柔的吻落到了她的脸颊。

“晚安。”

“滚!”

“所以那个让你陷入爱河的人是lee?”伊万问。

黎湾听闻一愣,脑子下意识检索伊万这般猜测的缘由。

“这么说有些抱歉,我不是故意偷窥的。”

伊万扫了眼四周,压低声音凑近,“我昨天看见你抓他的”

他用的是“dick”,黎湾简直想掐自己的人中。

“我没有抓他的dick!”

她觉得自己太丢人了,怎么丢人到外国友人那里去,赶紧解释,“那只是在打架,斗殴!斗殴你懂吗?”

“家暴?”

“No!”

“没关系的,one。 ”

伊万毫不介意的安抚她,“爱不是羞耻的事,爱是美好的,和爱人在南极激情是很难得的。”

“”

黎湾觉得这个天没法聊了,姑且就当两人口语都不太好,别再计较。

她有气无力的转移话题,“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我来找你们站长商量明天篮球赛的事情。”

“你们要举行篮球赛?”

“对!感谢你们的慷慨救援!友谊赛!”

中山站内的活动设施非常丰富,除了篮球场、网球、台球、乒乓球、游戏机室、KTV应有尽有。

按原计划,本是受邀前往进步站举行户外足球赛,奈何天公不作美,风雪从昨天就未停。商量后,决定改为先来中山站打篮球,改日再去进步站聚餐。

开赛的当天下午,队员们早早就位热身等待上场。见站内的工作人员要将两国红旗分别挂上室内篮球场的墙两侧,进步站的兄弟们异常热心,骑上队友脖子,把红旗贴得老高。

黎湾和祁影抱着刚刚制作的简易计分板,来到球场侧边,蹲在地上给计分板左右两边写排头,“C”和“R”还没写完,伊万就先一步跑到她身旁。

“哇,你看起来很帅。”

她瞧着伊万一身黄色专业球衣,胸前印着24号致敬他的偶像科比,年轻人的朝气挡不住。

“真的吗?那你是喜欢23号还是24号?”

伊万故意朝对面正在拉伸的李周延抬抬下巴,黎湾寻眼望去,果不其然,他也全副武装的穿着白色23号球衣。

“你们男生真难理解。”

祁影抱着纪淳的外套绕过来,“为什么来南极还要带球衣?是嫌行李不够多?”

“因为帅。”

伊万答得言简意赅,两根手指在自己和两位女士的双目间来回移动,“我们需要女士们的目光。”

黎湾无奈,“我会的。”

伊万脸上闪过一丝狡黠,“如果23号进球,你会为他欢呼吗?”

“不会。”

黎湾说话算话。

球赛开始后,李周延一下成了全场焦点,身高与技术过硬,秉着和纪淳多年的默契,开场抢下首发,不到1分钟就拿下第一个2分。

回头的时候目光撞上了观赛的黎湾,她淡定别过头,去翻计分板上的数字。

接下来伊万带球运到篮板下,轻松弹跳投篮。

球进篮筐的瞬间,黎湾却高兴得举臂欢呼,“好球!”

纪淳见状,下意识瞧了眼身旁的李周延,脸上倒是没什么异常的神色。

可之后却一反先前的和善态度,开始上纲上线,激进程度不比大学时跟隔壁学校打突围赛收敛。

对面运球被围,传给伊万,眼看伊万跳起来手指即将触碰的瞬间,李周延疾步腾空而起,从旁边伸手拦截,轻松把球勾走。

而后百步穿杨,在对面集中围上来时,一路急速突围,最后三步起跳,凶猛灌篮。

动作行云流水,速度惊人,稳、准、狠的操作惹得两边啦啦队雀跃欢呼。

“哇!好帅噢,中山站流川枫!”

祁影非常捧场的大声助阵,为自己队吆喝,连连拍黎湾胳膊,“你看李周延好帅,你也帮他加加油啊。”

可谁知这人充耳不闻,甚至举起手机开始给伊万录像。

而场上,这趟风头一出,直接把自己置于火力集中点,进步站的兄弟们摸清了对面的水平,纷纷开始围防李周延。

两三个缠一个的小学生把戏在此刻居然起了作用,李周延被连连围困,纪淳球传不过来,运球途中传给其他队友,又被再次传回,硬着头皮突围,还好三投两中。

“可以可以可以!”

眼见纪淳投完路过,黎湾激动的给他鼓掌,“你小子够帅的啊。”

纪淳瞧着她那满目笑盈,越看越觉得诡异,“你没事吧?”

“怎么了?”黎湾瞪眼做无辜。

顾不得闲聊,他边走边朝李周延那边扫了一眼,给她递眼色。

黎湾懵懂的歪了歪脑袋,看起来更无辜了。

前面热身切磋后,双方都对对方阵营水平有了大致了解,李周延个人能力突出,基本靠他拿分,他是重点防的对象。

黎湾啦啦队当得非常称职,为在场所有人加油欢呼,除了李周延。

中途被祁影几度察觉她的异样,她都笑眯眯的和稀泥,“友谊赛嘛,友谊第一,比赛第二,本来就是咱们的主场,得大气点。”

而李周延却早被这差异对待激红了眼,甚至开始一对一的攻防,伊万传球他拦球,伊万运球他抢走,伊万灌篮他盖帽。

任谁都看得出来的较劲。

眼见比分一路追杀到了46:46,他死咬伊万不放,非得跟这小子赛出个你死我活。

“lee你爱上我了吗?”伊万躬身运球,被堵在眼前的男人缠得眼晕。

“Yes”李周延答得干脆。

“那one怎么办?”

四目相对,两个男人如狭路相逢的猛兽,眼里的凶横越演越烈,互相僵持不让。

黎湾雀跃的声音却穿越喧嚣从身后传来,“伊万,加油!”

李周延直觉气血激涌而上,快冲破天灵盖,“她是我的!”他发狠出击,趁机一把劫走伊万胯下来回的运球,头也不回快速移动。

眼见他灵活越人,进步站的队员们纷纷围上来,严丝合缝截堵他的进攻之路。

李周延运着球,被层层包围,而其他队友回到篮下,高举双手又被眼前人墙阻隔。

无法传球,无法突围。

脑子里掐着分秒找机会,余光瞄见左后方的黎湾,当机立断,转头退到三分线外。

他两步跨到黎湾身前,目光相缠,她眼里的他早已杀红了眼,浑身都是愤怒的煞气。

“看好了!”

电光火石间,李周延迅速转身,借着惯性猛地弹跳而起。

篮球穿越重重高举拦截的手臂,在空中划出抛物线,“咚”的一声,精准栽进篮筐。

哨声及时响起,宣告比赛的结束。

中山站以49:46的成绩赢下今年的友谊赛。队友们欢腾的一拥而上,为李周延最后这夺命三分庆贺。

“牛逼啊!这命中率稳如老狗!”

“可以啊周延!你小子哪天不干这行了,可以考虑去CBA混出点名堂。”

“最后这球漂亮!干脆利落!

李周延被队友勾肩搭背,应和着大家的庆贺,满心满眼的风发意气。

他耀武扬威的下意识要找黎湾,回头却发现身后早已没人。

扭头四下张望,就见黎湾拿着矿泉水穿过球场,一路小跑到对面伊万身边,拧开瓶盖递给他。

两人有说有笑的交谈了几句,黎湾就举起手机,和伊万亲昵的比耶自拍。

什么意思?!

胸腔还在燃烧的热血遇上了被冷落无视的憋屈,顿时凝结成无语的愤怨。

是没懂我最后投的这三分球的含金量么?!

我这么大一个人在你面前投篮也看不见?!

李周延极力克制已经蒙蔽理智的不满,推开人群就往黎湾那里走。

可谁知下一秒,黎湾收回手机跟伊万道别,在李周延的注视中,脚步轻快的转身出门离场。

从头到尾都没瞧他一眼。

第三十八章·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你快把他气疯了!我敢打赌,他现在一定想杀了我。】

伊万信息进来时,黎湾正宿舍在收拾书桌。

【棒!】

她回得言简意赅,想了想,又补了一条:【最近出门小心,谨防暗杀】

心情特别好,特别特别好。

有种出了口气的畅快。

不就是拿捏么?李周延仗着对她的了解,肆意拿捏她,她以牙还牙不过分吧?

她想起他刚才故意跑到自己面前投三分,刻意提醒她看好的模样怎么说呢?跟大学时无异。

如果女人初陷爱情会出现的症状是变娇变柔软,那男人的症状就一定是热衷于孔雀开屏。

那时候黎湾忙于功课,偶尔有空去看他打球,那状态是肉眼可见的亢奋。

除了爱故意跑到自己面前炫技投篮,还总会搞一些花里胡哨的动作运球,生怕她看不清他地院流川枫的英姿。

这么多年过去,这人还是那副爱在篮球场上冲她开屏,求关注求表扬的德性。

他在感情里有种偏执又幼稚的占有欲,必须要做她心里的唯一,要做她眼里最好的男人。

如果当他面夸别的男人,还为了看别的男人而忽视他,那简直就是罪加一等。

刚刚跟伊万送水,按照以往习性,某人估计早在心里刀了她几百遍。说不定这会儿还在报复性苦练投篮,要给她重塑“厉害”这个词的认知,然后等着她带着一堆鼓掌彩虹屁对他俯首称臣。

她看了眼桌上的时钟,估摸着时间,猜测他等下应该会来找她。

可房门敲响的时间比预计早了二十分钟,黎湾磨好牙尖准备迎战,开门时,却被意料之外的来者堵住了所有开场白。

卫语琦一身长裙亭亭立在门口,还是那件一字肩。在这男女性别穿搭模糊的极地,别有一种风情。

她瞧着黎湾错愕的神色,勾唇笑了笑,“怎么?看见我很惊讶?”

黎湾迟疑的拉开门,“找我有事?”

“来看看情敌。”

不请自来的不熟客总让人有种潜意识的抵触,跟卫语琦的关系谈不上热络,中山站内驻站女生不多,两人平日也偶有交集。

凭心而论,黎湾其实对她一直有种隐隐的欣赏,因为她的才华和工作时不让须眉的拼劲儿。但之前碍于李周延的关系,两人也没有谁主动去进一步了解彼此。

她来找她,让她非常意外,可她开口说第一句,却让黎湾断了寒暄的客套念头。

“我跟李周延告白了,他拒绝了我。因为你。”

“”

黎湾没吭声,潜意识又切入另一场备战模式。

以往过去的生活经历中,这样的场景从初中开始就伴随着她,隔三差五就上演一次。

青春期的男生喜欢人的方式总是热烈而高调,但共通点就是——都没那么坚定。

因为她长得漂亮,所以来追追看;因为她看起来好欺负,所以来追追看。

反正就试试,不行就换。

追个姑娘而已,本质上只是为了满足自己渴望张扬、渴望被关注的英雄主义情结。

而这各式各样的理由,没有给黎湾带来任何身心上的幸福感,却总是给她招来一堆憎恨她的情敌。

偏偏那些姑娘脸上也没有爱而不得的苦情,每张脸都写着不甘被人抢走风头的嫉妒和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毁掉的发泄欲。

叛逆期的少年少女们还不知道要掩饰自己人性的阴暗和劣根,他们攻击的方式总是那么低劣又理直气壮。

有人几次试图暴力殴打教训她,都被黎湾动手硬刚回去。于是,成本更低的攻击悄然在学生间蔓延。

因为她家穷,所以她和她妈一定都在外面卖;因为她长得漂亮,所以很会勾引男人;她读书成绩好,肯定是因为和老师有一腿,开了小灶。

造谣的理由千奇百怪,却总能传得有鼻子有眼,而碰巧,她家那贫贱的家世又不能把他们怎么样,一个没有让人忌惮筹码的软柿子而已。

于是,吸引一大堆蠢人附庸。

这样的糟心诋毁欺辱,几乎横亘了她所有的学生生涯,哪怕是后来大学跟李周延相恋,闲言碎语也没消停过。

以至于每当有女生因为某个男生来找上她时,她第一反应是开启防御备战模式。

为了提防即将出现的火力,以及迅速出手反击。

可卫语琦却成了第一个让她出其不意的人,甚至意外得让她产生怀疑。

“但他说他还没有追到你,笑死,搞得我想体会一下失恋宿醉的痛苦都差点由头。”

她拿着开瓶器利落的拔出红酒瓶口的软木塞,“我本来都打算喝高了去雪地里狂奔,给自己在旁边架一台摄影机,完了趁兴一头栽进雪里仰天长叹这该死的爱情,最后再哭得梨花带雨。漫天白雪都在为我悲歌,见证我失意后依然不倒的美貌。托你的福,我韩剧女主的美梦又搁浅了。”

她自顾自的拿过黎湾的水杯,把猩红液体倒得满满当当,“你毁了我导爱情片的灵感,你得陪我喝一杯。”

这是一个让黎湾难忘的夜晚,她第一次感受到女人之间的惺惺相惜,哪怕在雌竟最激烈的情场。

“说实话,我之前就猜到他对你有意思,但我没料到李周延居然那么长情。”

卫语琦摇着酒杯,回想着那天跟李周延告白的场景。

那是在格罗夫山区的傍晚,太阳西沉近天际线,漫天的红霞渐染着冰原,让一切都充斥着浪漫的美妙。

她其实没有刻意给自己打气,甚至就是在那么个跟他独处的契机,轻松的说出了对他的欣赏。

而李周延也很平静的回以真诚,“我心里只有黎湾,这辈子不打算换了,我只想要她。”

卫语琦当即嘲笑他是不是情圣戏瘾犯了,年纪轻轻的张口就说一辈子,李周延却云淡风轻的抛出了炸弹,“不是一时脑热的念头,这是我的决定,是我经过深思熟虑了六年作出的决定,我非常笃定。”

“他居然爱了你六年?!在你们没有任何联系的情况下?”

卫语琦品砸着杯中的液体,怎么砸吧都觉得惊艳,“这年头还有这种男人?”

黎湾也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想说,这年头也有这样的女人。

“真不愧是我看上的人,虽然没追到,但至少他眼光不错,没让我觉着丢人。”

她主动和黎湾碰了碰杯,坦诚的表达对黎湾的欣赏,“之前就觉着你不错,勇敢、聪明、能力强,他看上你,我很满意。”

黎湾被她这一通夸赞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依旧不擅长安慰人,也不擅长应对这样的情况。

“我还以为你是要来找我警告示威什么的。”

卫语琦笑得爽朗,“警告什么?警告我要为了一个男人和你不共戴天吗?”

“那也不至于,你这条件多的是男人想追求你。”

“那确实。”

卫语琦也不谦虚,大大方方的说心里话,“这么说吧,虽然你是科学家,但我这导演也不差,非要拿这些外在东西做比较的话,咱在各自领域都是属于拔尖人才,算是优秀得各有千秋。刚刚开玩笑说是情敌,但我心里并不认为我俩是敌对关系,因为我想过,如果没有你,他会不会答应跟我试试看。”

她顿了顿,目光落到黎湾脸上,缓缓的摇头,“他不会,因为我不是他喜欢的那一类型。”

“为什么?”

“他喜欢能收拾他的。”

卫语琦指了指自己左边脸颊,忽然笑得有些顽劣,“他脸上那巴掌印是你干的好事吧?下手可真狠。”

她想起下午李周延顶着个花脸满球场跑,除了黎湾,应该也没人能让他这么乐意现眼了。

黎湾也没否认,只是耸耸肩,“他活该。”

“所以我说我跟他确实不可能。如果我的目标是赢得一个人的心,那在这场竞争里,我唯一的敌人就是那个人本身。他要不甘投诚,有没有其他女人和我竞争都没意义。而你俩,天生一对。”

有道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后来黎湾再回想这段在南极生活的时光,卫语琦的自信和洒脱总是让她记忆犹新。

或许这就是成长的意义吧,她变得更优秀,去到更广阔的天地,见识到更优秀的人,他们身上的行业光芒耀眼如斯,可抛去那些光环,你会发现,他们依旧不会黯淡。

有些人天生就耀眼,无关其他。

她问她,“那如果他公开竞争,价高者得呢?”

“我不喜欢待价而沽的男人。”

卫语琦非常有主见,“我是觉得他挺不错,但感情这东西,单向追逐最没劲了。他既然对我没意思,那我也犯不着上赶着求他爱我。我这么有魅力,值得男人为我着迷。”

卫语琦说,为一个人着迷,是爱情里最圣神的朝圣。

这不仅代表认同成为、渴望拥有,也代表了允许你承载他的爱情理想,成为他梦寐以求的所有。

而爱情理想本就各有殊途。

尽管某个男人不能为卫语琦着迷,但此刻,他却能对另一件事非常执着。

哪怕驾驶着雪地车,人在车内颠簸得左摇右晃,心肝脾肺肾都快散架了,也非得追问出个所以然。

“你昨晚为什么不给我开门?”

李周延抽空用余光瞥了眼坐在副驾驶的黎湾,“你别给我说你睡了,那才几点?”

“我在跟一位妙人喝酒聊天,不方便被打扰。”黎湾答得理直气壮。

“什么妙人?哪个妙人?”

“就很喜欢的人。”

黎湾答得轻飘飘,“她不想见到你,我就懒得开门了。”

李周延短暂沉默片刻,像是在判断自己的猜测是否准确,又像是不甘认同。

“谁啊?隔壁的兄弟么?”

见黎湾没吭声,他瞳孔顿时瞪大,“黎湾你什么意思?你故意的是么?就这么想气死我是不是?”

“我故意什么了?为什么要故意?我又不是你。”

黎湾压住心里报仇的爽感,云淡风轻的探身去瞧他的脸,语气很是无辜,“怎么了?你该不会想我想得一夜都没睡着吧?”

“”

李周延顿悟她的阴阳怪气,这人在跟他较劲呢。

他一时没了言语,明明知道她记仇不好惹自作自受也就是如此了吧?

见他一脸吃瘪的憋闷,黎湾抿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再次让他体验回旋镖的威力。

“那好吧,虽然我不觉着我欠揍,但也给你道个歉吧。”

她学着他的语气,乖巧得很是气人,“要是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做的。你也知道,我这么做其实也是在赌,赌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你那么懂,一定能体谅的,对吧?”

“”

第三十九章·迷失风雪

这一趟是极昼结束前的最后一次科考外出作业。

今年的极昼会在一周后结束,趁年前建站维护的任务告一段落,车辆调用空档充足,站里的科考人员纷纷提交周边作业申请。

黎湾也申请跟随前往,除了可以提供助力,也可以趁夏季冰雪消融,去中山站所处的拉斯曼丘陵山区探探路,说不定有新发现可以衍生新课题。

只是天公虽作美,月老却不消停。

李周延墨镜下的那双黑眼圈还在代替他本人抗议着黎湾对他的“虐待”,而副驾驶的始作俑者却闭眼小憩,睡得心安里得,根本不理会他的心塞。

但好在他早就习惯。

男人嘛,受点老婆气也是应该的,她冲你发脾气代表她还愿意和你闹,总比不搭理你强。

这头深明大义,而另一边的黎湾却明显气还没撒够。

于是,在骆毅然跟着曹教授一起去到定点安装地震仪和磁力计时,她看得新鲜,向骆毅然请教学习新知识的同时,顺道气气李周延。

果不其然,观摩还没几分钟,身后突然就冒出一个人影,高高大大的跟堵墙似的,就这么杵在她和骆毅然之间。

也不说话,也不阻拦,只是用写在脸上的幽怨对着她俩。

“干嘛?站岗啊?”她明知故问。

“盯梢。”他应得非常气壮。

转头再去帮徐教授挖自动气象站埋在雪下的供电电池块时,黎湾也表现得非常积极,乐乐呵呵的跟旁边人念叨,“你知道吗?徐教授儿子超级帅,长得特别像古天乐!托他的福,最近觉得南极的海豹都眉清目秀的。”

气得李周延在旁边挥铁铲都要把地挖穿了。

可气归气,帮黎湾干活却一点都不含糊,他把电池盒从一米多深的雪坑里挖出来时,想都没想就第一时间塞给她。

黎湾知道他是想让自己拿去交差,毕竟之前徐教授的抬爱她也无以为报,只能努力做好他交代的工作。可也不妨碍要故意给他添堵,“给我干嘛,让我拿去刷好感?”

然后,就见李周延咬牙切齿的挤出一个假笑,“让你拿去和古天乐相亲。”

纪淳在旁边一路围观,几度看不下去,嘲讽拱火,“这都能忍?咱男人的脸都要被你一个人丢尽了。”

“你懂什么?她跟我较劲说明她在意我,她要心里没你,管你死活?”

李周延自洽得很,义正陈词的把手里水杯递给纪淳看,“知道这什么么?痛经宝!你有么?你喝得到么?”

纪淳震惊,“你一男人喝什么痛经宝?!”

“祛风散寒的,这种吊命玩意儿都愿意分我一杯,这不是爱是什么?”

他一脸骄傲的沾沾自喜,“她就是嘴上不饶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就那性格,但其实很心疼我的。”

“你没事吧?”

就这么一路闹腾着,从冰原帮忙打冰芯到翻山越岭四处锤裸露岩体查看情况,整整五天。

直到返程的这天下午,黎湾扛着三十多斤石块,徒步十公里回营地装车,终于因为疲累将仇怨消耗殆尽。

车内陷入了难得的安静。

“后方车队注意,正在途径软雪带,请小心驾驶,避免陷车。”

对讲机里传来领队的声音,冲散了车厢的寡淡,“必要时请自行考虑驾驶路线,咱们山顶汇合。”

黎湾这才从闭目养神中缓缓坐直身体,放眼环顾周遭地形境况。

她们正跋涉在起伏的山区中,跟国内地形不尽相同,直径几十公里的凹陷洼地,一个接一个,如同巨大的崎岖盆地让车队行进陷在不断攀爬与下坡的交错中。

此刻,她们正处在盆底,举头四望,每个方向都是上坡。

车队按序排列行驶明显不适用,前车已经开始各显神通,拉着雪橇载着重物蜿蜒走位,交替穿插着以最大限度避免陷车。

李周延调整方位寻找登山路径,车内忽然报警,提醒发动机进气口有故障。

他下车检查,排查半天才发现空气过滤器堵满了雪碴。

难怪。

这一路过来天气变幻无常,风雪来去太过频繁,昨天徐教授们为了方便拉雪橇载货,换了这辆卡特车给他。

他忘了检查。

等到重新更换过滤器配件,车子再次发动,没走几米,白色的雪粒裹挟着砂砾接连扑上了车窗玻璃。

一个更大的麻烦密无征兆的悄然降临。

“车队呢?!”

山顶的狂风肆虐而下,所过之处卷起漫天白茫,雪雾铺天笼罩大地。

不过须臾半刻,天光沦陷,暴风雪骤然席卷山区,打了两人措手不及。

黎湾举着望远镜四下寻找前车的身影,对讲机里的电磁波断断续续,“我们已请”无法听到完整语句。

“请打开所有车灯!现在能见度太低,我们看不到你们的车!”

她竭力瞪大双眼,试图让视线清明,可天地混蒙一色,大雾蔽天,能见度连几米内都辨不清。

前车车队早已各自四散寻路,在茫茫风雪里不见踪影,眼下这辆随队车里没有GPS,她们根本无法确认自己的定位。

“山车我们”

“听得到吗?!”

黎湾不禁皱眉,大着嗓门冲对讲机喊:“听到请回答!喂?!”

“”

这次,回应她的只有一阵短促的滋啦电波。

“可能是山坡阻碍了信号。”

李周延沉着打开所有车灯,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小心驾驶,“没事别着急,我记得刚才骆毅然他们的车是从正前方直接上坡的,我开慢点试试。”

可事实证明,人类视野里的直线在没有具体参照物做标准时,属于主观臆断。

李周延紧控着方向盘,生怕不小心改了向。

然而并没什么用,越开心里越没底,他甚至都不敢判断自己有没有偏离。

他忽然想起之前王和泰说起以前的日本科考人员,也曾碰上这样的境况,迷路后朝着自认为正确的方向行驶,等到暴风雪一日过境,尸体偏离目的地好几十公里。

狂风尖啸着肆意拍打车窗,风雪迅速堆积,不消半晌,车身明显出现行驶吃力的前兆。

他下意识再踩深油门。

“刚刚你下车的时候,骆毅然们才出发,按他们的驾驶速度,现在应该还在半山腰上。”

黎湾竭力保持镇定,回忆刚才车队的最后信息,梳理逻辑与李周延沟通,“骆毅然在对讲机里提醒过,说上山15米不到就得往左边转,不然前面的软雪带容易陷车。那他们应该在我们的左前方。”

“可我们不知道”李周延没有把话说完。

他们不知道现在定位何处。

所有的方向都得以参照点为基础,才能对照出东西南北。

车内陷入某种屏息的沉寂,凝重得连呼吸都不顺畅。

在南极内陆山区跟车队走丢,没有GPS、对讲机信号受阻,几乎切断了与外界联系的所有可能。

荒山野岭的内陆,他们不知自己身处何方,要去向哪里。

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这辆车的油还剩多少。

“我再看看。”

黎湾不死心的举起望远镜,倾身探向车窗玻璃,自我安慰,“说不定风雪间隙能瞄到他们的车灯,咱们车队的灯穿透力挺强的。”

镜头里,车灯光束见证了暴风狂妄的将雪粒与砂石掀起,在空中胡乱疾驰,密集袭上车身。

混乱到连风向都毫无规律可循。

而再往前,只剩灰沌一片。

那是环绕四周连绵不辨的山影,心知肚明的咫尺在此刻成了最无情的嘲讽。

它就这么俯瞰着你们,见证你们的渺小、惶恐、束手无策。

没有侥幸,没有车灯,什么都没有。

那是黎湾这辈子最煎熬的一个小时。

来南极几个月,暴风雪不是第一次碰上,可没有哪一刻比此刻境况更糟糕。

出发前,她记得他们上山的直线距离不到50米,可眼下,他们已经行驶超过一小时。

车身平稳如故,仿佛静止。

这意味着什么,很难让人忽视。

车内的气压也随之静止。

黎湾自诩受过培训,对在南极碰上各种突发意外情况都有心理准备,可眼前的境况,好像比她想象中要严峻太多。

“李周延”

她心里的防线在渐渐虚弱,“我们要不要试着换个方向?”

“”

李周延恍若未闻,依旧维持着已经持续一个多小时的驾驶姿势,一动不动。

借着窗外微茫的车灯,黎湾看见他下颌紧绷,那是他注意力高度集中时才会有的微表情。

可他并没有应答。

他在想什么?她心里没底。

知道此时任何一句轻言都有可能成为引发致命误判的根据,但她不敢再等了。

潜意识里对眼前境况的悲观激发了她求变求生的勇气。

“李周延,我怀疑我们已经走偏了。”

她咬牙沉了口气,试探着提出猜想,“按原先的距离,我们早就该上山了,可车一直没有上坡的迹象,说明我们还在坡底下打转。”

“”

“再这样下去,我担心我们车油耗撑不住。”

“”

“我们要不要赌一把?”

话说出口时,自己都觉荒谬。

人命岂是儿戏,再亡命赌徒都不会拿自己的命做赌注。可她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没有人能救他们,自救的唯一办法又这般破釜沉舟。

她竭尽全力保持平常语气,不想让他觉察到自己的焦虑。

“一般人因为驾驶位在左边,开车会习惯往左偏移,按这个惯性逻辑,我们现在要不要试试往右前方开?说不定就拨乱反正了。”

“”

无应答的沉默让车厢内的每一寸空气都带着被绝望侵蚀的无力。

雪粒和砂石噼里啪啦的拍打着车身,四面楚歌,无处遁藏。

脆弱欲坠的意志也快被拍碎了。

黎湾下意识伸手,轻轻捏住李周延的衣袖,低声祈求,“李周延”

终于有了动静,李周延缓缓眨了几下眼睛,僵直的肩膀微微松懈下来。

几不可查的叹息,更像是放弃的颓败意味。

黎湾默默看着他这不自然的微妙动作,心里莫名生出不详的预感。

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他开口,却是在问她:“害怕吗?”

他声音哑得太不对劲。黎湾克制的摇头,攥着他衣袖的手却无意识紧了紧。

“那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李周延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前面右边是不是有个白色的人影?”

“什么?”黎湾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现在看到前面右边有个白色的人影。”

他缓缓转过头,昏暗的车厢里,黎湾惊恐的看见了一双布满深红血丝的眼睛。

“黎湾,我好像出现幻觉了。”

第四十章·一眼万年(300票加更)

遍体生寒是什么感受?

坚固的车身明明隔出了一方避风港,她明明穿着能抵抗零下几十度严寒的企鹅服。

外界明明不能入侵,她却周身都冷得刺骨。

“你说什么?”

黎湾甚至连说话的气息都稳不住。

她荒唐的循向窗外,有那么一念之间,她真期盼着能见到李周延眼里的那个右边的白色人影。

可这荒山野岭,哪里来的白色人影?

李周延觉察到她的恐慌,反手握住了拽他衣袖的那只手,给她安抚。

“没事,可能是眼睛有点疲劳。”

他声音很轻,像是生怕吓到她,“我活动一下,过会儿就好了。”

才不是!潜意识对他的了解先一步替黎湾作出了判断。

他那性格,憋了那么久后又主动说出来,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快撑不住了。

“停车!别开了停车!”

黎湾脑子里乱成一团麻,竭力克制自己的心慌,“李周延你看看我。”她求索般伸手去捧他的脸,颤抖着掰过来逼他正视自己,“你看看我!”

李周延被她扭过脸,面面相凝,那双眼睛岂止是红血丝,眼球早就充血弥散到渗人的程度。

“能看得清我吗?”

她喉咙哽咽,被他脸上未能及时藏住的力不从心刺痛。

“我又不是瞎了。”

李周延却悄然换回了如常,伸手抚了抚她脑袋,“那么紧张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爱我爱到要哭了。”

黎湾无心玩笑,当机立断下决定,“别开了,歇会儿,我们等暴风雪过去。”

“你知道呆在原地有多危险么?暴风雪短时间要是过不去,咱们可能会被埋在这儿,到时候想走也走不了了。”

李周延机械的盯着前方,目光涣散,那是让黎湾多瞧一眼,心就会止不住疼的疲惫。

“你再爱我,也不能让你跟我死在这儿,不划算。”他哑然。

心里泛起的酸楚快将黎湾淹没,而无助和不安却还在给恐慌的火焰添柴加火。

冰火两重天,折磨着黎湾不稳的理智。

不能再这样下去!她迫切想要打破这困局。

“李周延,你跟我换。”

失无所失的悲忡逼得她反生出豁出一切的勇气,她咬牙定了定神,“我来开。”

“你不会。”

“我可以!”

浓雾弥天,风声越发尖锐,气压逼迫身体出现耳鸣反应,宛如坠入末世。

车身在黎湾的操控下,逆风扭转向右。

前方会有什么,不得而知,她只剩一腔孤勇。

直到此刻,坐上了驾驶位,她才终于理解李周延为何会产生幻觉。

她从未驾驶过雪地车,对这辆车的了解仅仅来自于雪龙号上听过的介绍课,那是纸上谈兵的浅薄。

可哪怕是第一次,她心脏忐忑到快蹦出胸腔,也不容一丝迟疑。

这几天,她光顾着跟李周延较劲,忽略了他不分昼夜的舟车劳顿。

南极不比国内,雪原荒野,恶劣的地形环境稍有不慎就可能出现不可逆的车殒人亡。

她不会开雪地车,他就一个人撑到底。

考察任务一样不落,还要兼任这精神高度紧绷的驾驶。撑那么久,他居然一句累都没提过。

她突然很难过,想斥责自己自私自利的那种难过。

“李周延,你这几天很累吧?”

李周延没说话,他窝在副驾驶,累到大脑系统几近瘫痪,又担心自己会睡过去,一直在暗暗使劲掐虎口来维持清醒。

不能让黎湾一个人面临这种境况,她会吓哭。

可他也不知道要如何给她支撑,他连看她的侧脸,都是重影。

或许是天无绝人之路,就在黎湾快要接受这踽踽前行的执着终属无望时,某刻,硕大的车下忽然晃了晃,像是一边履带撵上了什么不平物。

意识还来不及作出判断,本能先一步激动的踩下油门。

果不其然,车头缓缓抬高,带动人身惯性后仰。

黎湾在惊诧的迟疑中愣怔了好久,久到隔着手套都快将方向盘捏碎,才敢确认车子正处于攀爬上坡状态。

她们找对路了?!

一瞬间,万千情绪涌上心头,哽咽在喉咙。

她侧头看向身旁人,发现他也正望着她。

那是一个无法言语的时刻,他疲惫的双目通红,却有着寄托全部信任的力量。

只此一眼,黎湾咬紧牙关,高度集中精力投入驾驶,以从未有过的迫切渴望着登上山顶的那刻能快一点到来。

可命运是什么呢?

命运就是任你此刻多么欣喜欲狂,不到最后一刻,你永远都猜不到老天爷到底给你准备的是惊喜还是惊吓。

出发前领队车的那句叮嘱成了他们这场绝境的诅咒。

五分钟后,他们陷车了,陷在软雪带里,陷在不知名的某个半山腰的软雪带里。

突如其来,再也无法动弹。

那是一个几近绝望的时刻,是面对绝境,被无能为力的挫败打倒的时刻。

李周延试图下车去铲雪救车,可疾驰的风暴让人连挣扎都显得自取其辱。

车门车窗被气压压制,根本无法推开。

听天由命四个字将他们架上绞刑架,等待悬而未临的处决。

可谁也不敢断言,谁也不敢丧气,谁也不敢任由情绪崩溃。

车内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一分一秒都是煎熬,残存的理智还在揪心的对抗,与绝望、崩溃、挣扎、不甘势不两立。

黎湾被眼前的境遇压制得抬不起头,痛苦的埋抵在方向盘,不愿面对。

李周延疲惫的望向窗外的混沌世界,心里咀嚼着不幸中的万幸,只觉造化弄人。

他自觉应该说点什么鼓励的话,哪怕自欺欺人,也好过直面这残酷的倒数。

可开口时,却只剩那些未能出口的真心,“要真有什么事,跟你死在一块儿也不亏。”

“瞎说什么?!”

黎湾却忽然尖声斥责,她脆弱的神经已经容不下一丁点的刺激,“呸呸呸!快摸木头!”

可这铜墙铁壁的车里,哪里有木头。

“这是我的真心话。”

“我不听!”

黎湾抗拒得双手捂耳,像个任性的小孩子,以为自顾自的蒙上耳朵,就可以屏蔽掉这世间所有不想面对的无奈。

“摸木头!快点!”她着急的催促。

李周延静静的看着她倔强的脸,某刻,心底生出了某种无憾的释然。

他淡笑着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那瞬间,风声消弭止息,黎湾听到了自己心跳的暂停。

“那我换句你爱听的真心话。”

他摘下她捂住的手,轻声唤她,“黎湾,我爱你。不管你爱不爱我,我都爱你。”

世人爱用“一眼万年”来形容某个场景或情感给人以深刻的印象,仿佛只是一瞥,便像经历了上万年。

有那么一瞬间,黎湾觉得自己好像在潜意识里经历了沧海桑田。

与眼前人一起。

“那天晚上我说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是骗你的。我其实特别介意,特别特别介意你当初甩了我。”

这话说出口时,李周延都意外于自己的平静。

六年的时光量化成多少个孤独难熬的日夜,都没有消磨掉他戛然而止的情感,却徒增折磨人的不甘。

他像个爱情弃婴,倔强的趴在失恋收容所的窗台上望穿秋水,矛盾、揪心、不甘、怨怼轮番撕扯着他脆弱的神经。

他怨恨黎湾遗弃它,却又心怀侥幸的期盼她有天能再次出现,告诉他,她不是故意丢弃他的。

哪怕是谎言,他也愿意帮她找借口来自欺。

只要她来带他走。

“那段时间我特别痛苦,特别怨恨,凭什么你想不理我就不理,说失联就失联,想让我滚就让我滚。你丢袋垃圾都要掂量一下里面还有没有要用的东西,丢我就那么干脆?凭什么每次都是我在等你,我来找你,我来哄你。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我?我想不明白。”

太煎熬了,他像一个死不瞑目的人,在异国他乡的无数个时刻都想打电话问问她,为什么?

身旁的朋友都安慰他,说这不过是一场短暂的恋爱,初恋都是难忘的,但是不影响你继续找下一个。不过大半年,有什么放不下的,新欢总能替代旧爱,一个月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就五年。

他们都不信过他个十年八载,他还能惦记她。

李周延自己也不信。

可本能却骗不了人,他想她,熬夜的清晨,他想她;好吃的饭菜,他想她;一个人过马路,他想她;别的女生追他,他想她;放假想她、开学想她、无数个日子,无数个转瞬即逝的瞬间,他都在想她。

思念是最锋利的尖刀,每一次无意识的想念都在加深她在他心里的划痕。

根本忘不了。

“后来,我想过回来找你,可我过不了心里那一关。于是就安慰自己,想着说不定你哪天想明白了就会来找我如果你爱我的话。那我就等你好了。”

然而这一等就是六年,等了六年,也没等到黎湾来找他。

她不爱他,她就是不要他了。

“我老跟自己说要尊重你的感受,尊重你的意愿,可说到底,我也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让你接受我。我害怕你讨厌我,害怕你再让我滚。”

卑微至此,李周延都不知要如何自处,他像一个败下阵的将士,无力再对抗这持久而无望战役,缴械投降,“可比起这些,我更害怕你跟别人走了。”

他自嘲的仰头长叹息,良久,认输得如释重负,“黎湾,我后悔了,后悔当时你说让我滚,我就真滚了。”

哪怕你不爱我。

窗外的风雪还在加剧吗?黎湾辨不清,四面八方的混乱袭上这辆冰原的孤舟。

那么铺天盖地,那么避无可避。

他们快被雪淹没了吧?

她静静看着拍打在玻璃窗上的纷纷扰扰,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然有些渴望,渴望跟他死在这里。

这样就不用再去想明天以后会怎么样。

她忽然明白了李周延那句“跟你死在一块儿也不亏”是什么心情。

人与人之间真的有一物降一物的说法吗?

卫语琦说他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李周延是愿挨那一个。

那为什么他总是有各种办法让她揪心、让她割裂、让她幸福、让她摇摆。

她被生活练就出一身的清醒理智、坚定果断,在面对李周延时,为什么总是不堪一击。

谁能给她一个答案?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她别过头去,不忍看他,“我是个特别卑鄙又懦弱的人,仗着你对我的好,肆无忌惮欺负你,连分手都不敢好好提。你那么聪明一个人,栽在我这里太冤了。”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李周延不置可否,却比她坦然,“你特别坏,就没见过比你更没良心的人。但那又怎样?栽都栽了,谁让我放不下你。”

是啊,栽都栽了,能有什么办法?为自己的感情愿赌服输,他从来都比她坦荡。

她回过头,静静的凝望着那张脸许久。

人世间的因缘际会总是那么不可捉摸,短暂相遇,长久错过,他们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粟。

可这世上明明有那么多人,当初那个让她念念不忘的人,竟执着的用六年时间给彼此缘分系上了死结。

“看什么?终于爱上我了?”李周延淡淡的扯了扯嘴角。

“我能吻你吗?”

“什么?”

不等他回答,黎湾探身过去捧住他的脸, 在李周延错愕的愣怔中,急迫撬开他的唇齿。

吻得不管不顾。

她在爱情里有一位好老师言传身教,她却总是不及格,怎么会有她这样不成器的学生?

为什么总要去顾及明天?他们不是拥有现在吗?

李周延被她吮咬得头晕目眩,喘息间隙,含糊不清的抚摸着她的脸仔细端详。

“我又产生幻觉了?”

“是么?”

黎湾趁他张嘴,激进的再次深探舌尖,“你再确认确认。”

“黎湾”

“李周延,其实我也后悔过。”

那句话说出口时,我就后悔了,后悔自己那么武断,后悔对你说那么绝情的话,后悔没有在相爱时对你更好一点。

让你误以为我不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