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哭着的信纸放在笑着的林淑秀枕边,关上夜灯。
*
圣诞节之后的两天,虞谷秋还没消化完她所知道的事,林淑秀就向她提了个请求:她想离开院里,亲自去见汤骏年一面,拜托虞谷秋带她去。
“我不能再等下去了。”她很焦虑,“他要是不签那意向书,我的眼睛就白费了啊。”
这话听起来真是毛骨悚然。
虞谷秋欲言又止,深吸一口气:“那我提前和他说一下吧,如果他同意见你,我再带你过去”
林淑秀笑了:“噢,你们果然还在联络啊。”
虞谷秋这时嗅到一丝不对劲,福至心灵道:“林姨,那些信……是不是你故意让我念的……”
林淑秀装傻:“啊,什么意思啊?我老人家看字费劲,让你念念怎么了。”
虞谷秋更确定了:“你明明视力好得很!”
林淑秀把话题扯回来:“别打岔!你先去问他,如果他不同意也没关系,你让他把那份东西签了就行。见不见我不重要。”
虞谷秋却想,如果汤骏年连见林淑秀一面都不愿意,怎么可能会签字接受她的眼睛。
她得让那两人见到面,至少他们该见一面。
下班后虞谷秋转道去了清身按摩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这次这般沉重。这是与她无关的陈年旧伤,但两位当事人却都是她如今看重的人,她无法坐视不理。
头开始变得晕晕沉沉,好难啊,做人真难。
虞谷秋打听到汤骏年今天在上班,但没告诉他自己来了,想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于是点了九十分钟的按摩套餐,依旧指名栗子,却被前台告知还有二十分钟才能结束上一单。
她问要不要换人,虞谷秋摇摇头,坐到了大厅的角落等,眼神却不时地往外瞟着,害怕汤骏年突然现身,即便他也发现不了她,但她做贼心虚。
只是虞谷秋没有想到吓到她的是另一番景象——
店门口传来来客铃声,她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眼神不由得睁大了。
三个男人结伴进来,每个人都穿得西装挺括,发胶抹得头发锃亮,皮鞋踏着大理石地清脆地朝着前台走去。
三个月前,虞谷秋和他们在一张饭桌上吃火锅,听着他们炫耀自己的近况,买房了,升职了,股票大赚了……然后又话锋一转,谈起汤骏年,告诉大家他是个瞎子,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语气里藏着刻意的怜悯和得意。
虞谷秋立刻低下头,下意识不想被他们发现自己的目光。
他们正背对着她,其中一人掏出手机晃了晃说:“我们预约过的,三个人,尾号0788。”
“您好张先生,我确认下您指定了我们十七号技师,其他两位没有指定,对吗?”
“对。”
“好的,因为您三位来得比预约时间早了十分钟,十七号那边还没结束,要等一下吗?还是我们先为您换一位目前有空的。”
“不用,我们就冲他来的!”他意味深长地和另外两位对视一眼,“听说这位十七号技术很好。”
虞谷秋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不受控地抖动着,她的神经已经先一步地预感到了这群老同学的来意。
余光瞄到三人往走廊深处走,她不动声色地跟上去。
他们走进了那间挂着轻纱的大包厢。
虞谷秋立即钻到斜对面一间无人的房间,半掩着门朝那边张望,他们一人择一床坐下,在技师还未到场前打发时间聊天,声音透过轻纱传来。
“十七号真的是汤骏年?”
“老秦说的啊,当然是真的。”
“哎呀,那我们可得跟班长好好叙叙旧。”
三个人齐齐笑起来,指名汤骏年的人叫张艋,他应话道:“要是班长给我按得不舒服,你们说我该投诉还是忍忍?人都已经这么惨了,投诉不会扣钱吧?那我可过意不去。”
“那不能够啊。老秦不是说了么,那手劲儿可给力了,当了这么多年按摩师傅还能按不好啊,班长学习能力一向很强,这方面也不会落后的嘛。”
“我说你们俩,都马上奔三的人了还一口一个班长,装嫩呢啊?”
“那不然?”
“该改口了,要叫人‘师傅’呀,哈哈哈。”
三个人又齐齐地笑起来,忽然听到斜对面的房间传来一声物体落地的重响,他们不在意地瞥一眼,只看见紧闭的房门,不在意地又收回视线。
虞谷秋藏在门后,将落地的手机捡起。她感到一阵从没感受过的眩晕朝自己袭来,那瞬间没有握住手机。她想是自己太愤怒了。
反反复复深呼吸,虞谷秋压住身体里的火,再次打开一条门缝。
他们的话又往她这儿飘来。
刚才笑得最开心的人此时正在抱怨张艋:“这次咱俩可是舍命陪君子了啊,不然我可不来按这纯素的。大老爷们按我恶心死了!你倒好,让汤骏年按心理上还能爽爽。”
“别叨叨了,实在不行下一场咱们再按个荤的去,我请客!”
“真的?”
“真的,我听说还有新人来啊。”
“大方啊艋子!”
“艋子666!”
虞谷秋忍住胸口强烈想要呕吐的欲望,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可以。
她不能允许汤骏年那双布满伤口和老茧的手掌按压到那帮肮脏的人身上。
在汤骏年还未过来之前,她还有时间,还来得及。
虞谷秋飞快地在脑海里盘算好,砰一下,她用力地打开门。
斜对面三人再次被吸引注意力,但只是随意一扫,都没有认出虞谷秋,也没有料到这个女人竟然气势汹汹地朝他们走了过来,径直走到他们跟前。
张艋眉头一皱,不确定道:“你是……虞谷秋吗?”
虞谷秋冷眼俯视着他:“你们现在就滚出这家店,以后也别再来。”
三人都愕然,张艋反应过来气极反笑:“我操,你有病吧,跟谁说话呢你?”
省略口舌,虞谷秋直接点开手机的语音备忘录,点开了最新一条。
隔了些距离,声音有些模糊,但仍能勉强听清说话的内容。
“再按个荤的……我请客……艋子666。”
虞谷秋几乎是用尽毕生最快的手速,在听到敏感内容时有意识地将他们最后的这段对话录了下来。
三个人听着听着脸色都变了。
虞谷秋面无表情道:“这个录音报警可能没用,但发到群里呢?班级的群我虽然退了,不过学级的500人大群还在。把这段话发上去怎么样?你们以前做不成年级里的名人,所以到现在还念念不忘汤骏年。不如我来帮你们,现在做也不晚。”
这群表面上衣冠楚楚,张口车钱房的男人,他们的软肋太一目了然,爱面子。
没脸没皮的人最爱要面子,好裹住他们不成人形的烂泥。于是他们抓紧一切可以秀的时机,比如要回少年时代被耀眼的人盖过去的风头。
可这不是那个人欠他们的。
三个人果然脸色铁青,张艋的眼神一变,死死盯着她的手机,虞谷秋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他的意图。
她厉声道:“你想抢我手机也没用!我有自动备份云盘的习惯。”
另外一个人见形势不对,立刻赔笑道:“你是不是对我们有误解啊?我们也没干什么……”
她再次打断,加重声音下达最后通牒:“现在立刻滚,以后也不许再来!再转告那位老秦一起滚。不然你们的录音就群里见。”
虞谷秋咬紧牙关才没让话语颤抖。
神经突突直跳,她其实害怕极了,活到这么大哪里敢威胁人。别说威胁人,她的人生都是逆来顺受。可今天她站在这里,完全像是另一个人。
她自己都对自己表现出来的强硬感到吃惊。眼下,她只能一眼不眨地看着三个人,看到眼睛生疼,生怕一眨眼,这个强硬的自己就被刷新掉了。
而她一眼也不眨的表情让三个人感到害怕。
他们依次站起,走前不安地确认,称呼都变了:“姐,你确定不会发,对吧?”
“你们再不走的话就不好说了。”
她不想让汤骏年知道这其中曲折,不希望他知道有三位旧识试图来他身上找优越感,更不希望他知道是自己来保护他的这份自尊。
可是当她转过身,汤骏年就站在轻纱外,一步之遥。
第37章
虞谷秋转身看着汤骏年, 他手上拿着一块待客的热毛巾,脸上过分平静。
那三人差点撞到他,看见汤骏年神色诡异又尴尬。
此刻五个人卡在门边不上不下, 一时间居然谁都没说话,这份沉默蔓延了许久, 久到虞谷秋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最先开口的人是汤骏年, 然而,他出口的却是:“吴冬,是你来了吗?”
听到他这么说, 虞谷秋只感觉天堂的哈利路亚圣光照耀下来沐浴在她头顶,劫后余生不过如此。
吴冬?张艋他们几个面面相觑,不懂这是什么情况, 这是在叫谁,叫他们?只见虞谷秋拼命给他们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然后认领了这个名字。
“是我。”她清清嗓子,声音却还是带着一些不自然的紧绷,试探着问,“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呀?”
汤骏年回答:“刚走过来。听见这里有点吵,发生什么事了吗?”
虞谷秋这时看着他难以捉摸的神色,又觉得他是不是其实听到了,开始焦急地手指打颤。如果她原来是虞谷秋这件事不是通过她自己说, 还是在这样的事件下曝光,那基本等于完了。他不会轻易原谅这样的谎言, 一定会认为她从头到尾都在可怜他。
所以她如今只能赌一把, 赌汤骏年没有听到最开头张艋叫自己的名字,没有认出张艋他们是他的旧同学。
虞谷秋心里七上八下,打着哈哈掩饰说:“没什么, 在这里遇到了熟人。”
汤骏年还是波澜不惊地应对:“熟人?可是我刚听到你让他们走。”
看来后面的部分他是听到了,虞谷秋回忆着他们的对话,大脑飞速运转着圆说辞。若只是听到结尾两句就好糊弄了。
“是啊……他们骗我们一共同朋友说还在加班,结果被我撞见了。我就说如果他们不回去我就揭穿他们。”
这已经是她不知第几次说谎,且不说逻辑合不合得上,总之她语气很镇定,听起来像是那么回事儿。
她开始朝那三人使眼色,那三人纵然搞不清楚,但心里清楚只要配合就行,一个劲儿狂点头,张艋点了半天头才意识到汤骏年看不见,尴尬地开口:“是这样,所以我们得回去了……有机会再来哈。”
说到有机会再来又是被虞谷秋一瞪,他流着冷汗用口型比划:那是客套!客套!
三个人灰溜溜地走了,虞谷秋感觉到警铃终于解除,汤骏年没认出那三个人。他们也是十年未见,不表明身份的话根本不会知道。
现在剩汤骏年和虞谷秋站在原地,虞谷秋有点怕这份安静,连忙开口,又是哈哈干笑:“我赶走了你的客人,对不起啊。”
汤骏年不说话,低着头慢慢地展开手上的毛巾。那是给顾客用的热毛巾,人走了,毛巾无用武之地,他把热毛巾往前一递,才问虞谷秋要么。
虞谷秋不明所以,推回去:“我一会儿有的,在等栗子给我按。”
“是么,我都不知道你要来。”
“因为我知道我来你会不高兴。”虞谷秋小心翼翼,“我今天带来了一个请求,一个你肯定不会高兴的请求。”
“什么?”
虞谷秋深吸一口气,忽然拉住汤骏年的手腕将他往刚才的空房间里带。
关上门,彼此在沉默中互相站了一会儿,她迟迟不知道怎么说,还是汤骏年先开口。
“你直接说。是不是和林淑秀有关?”
汤骏年太聪明,又一次猜到来意。
“……嗯。”虞谷秋硬着头皮讲下去,“你愿意见她一面吗?”
“不必了。”
没有一秒犹豫,意料之中的答案。
汤骏年说完就要拉门离开,虞谷秋又赶紧拉住他。
“等等!你是不是一直没有打开过她给你的东西。”
他背对着她的脑袋轻点了一下。
虞谷秋开门见山道:“那是她的角膜移植书,需要你签署同意。”虞谷秋说到此处声音干涩,“她真的不剩多少时间了。”
只有短暂的停顿,汤骏年将门打开,虞谷秋却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不知觉将毛巾绞成了一团。
他并不如他表现出来的平静,他在动摇。
虞谷秋受到鼓舞,跟在他身后急促道:“我不会劝说你必须要接受,这是你的人生。但哪怕你最后拒绝,我也想请你当面拒绝她。你们应该见一面,这也许是你和她的最后一面。”
汤骏年仍在往前走。
虞谷秋咬咬牙,加快语速说:“跨年那晚院里有老人们上台唱歌表演,你可以作为家属进来。你会来吗?”
他终于停下脚步。
汤骏年转过身,脸上带着笑,那并不算笑,只是单纯地牵动肌肉表情,好让接下来这句话听上去温和一些。
他说:“你要站在她那边,就不要再和我来往。我们不必再见面了。”
虞谷秋顿时手脚都往下坠。
她局促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汤骏年继续慢慢往前走,猛地朝他喊:“我的确站在她那一边。但并不代表我就不站在你这里!”
她再度跑上去,去捉汤骏年的手,扒开汤骏年紧握在手中的热毛巾,此时已经冷了,发潮地贴着两人的掌心。
“我不希望你未来有一天感到后悔。”虞谷秋一字一顿。
“后悔?”
汤骏年的脸上露出讥诮的表情。
虞谷秋接着从包里拿出了一个方盒。
“这是你妈妈这些年写给林淑秀的信,之前我帮忙念过,但我猜你应该没看过。我不想你在林淑秀走后才有机会读到这些信,所以我拿出来了。”虞谷秋将方盒推给他,“你不想理会那份意向书,没关系,看一看信吧,就当作更加了解妈妈,了解妈妈和姐姐之间的感情,也了解林淑秀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汤骏年双手垂着,不接,任方盒抵着他的肚子。
“有些信年代太久了,字迹不好认,所以识图软件可能派不上用场,所以每一封我都念了遍录下来了,在最顶层的优盘里。你听我嗓子,啊啊啊,是不是都有点哑?看在这份上你也好歹收下嘛!”
他的手指终于轻微弹动了一下。
虞谷秋心头一动,选择再最后赌一把!
她在心里数到一二三,蓦地嚷开:“我松手了啊!”
电光石火,汤骏年慌张地伸出手,没有让方盒掉地。
“那就给你了!”
虞谷秋趁机撒开步子跑走,不给他把盒子还回来的机会。
跑出一段距离,她回过头看,汤骏年仍握着那盒子站在原地。
*
12月31日,年底的最后一天,养老院从早上开始就喜气洋洋,虞谷秋忙活到晚,除了照常的那些工作之外还得布置院里,角角落落都挂上装饰,气氛一下子就起来了。
食堂今日的晚饭也做得格外丰盛,一些血糖高的老人们借此非嚷着要吃漂亮的小点心,光是哄他们就累够呛,不过虞谷秋也睁只眼闭只眼,稍微破戒让他们吃了两口。吃两口身体不会突然垮掉,但是吃不到的那个心情却会一直挥之不去。
之后就是这晚的重头戏了,老人们表演排练已久的合唱,虞谷秋和其他同事们赶在开始前布置活动室,这里的荧幕台子到时候就是舞台了。好歹弄得像模像样,连瓜子果盘都备好,合唱完如果意犹未尽,大家还可以凑在一起看部电影。
快到尾声时,有同事跑来找虞谷秋说有家属来了,想顺便见一下你。
虞谷秋心往上一提,振奋道:“林淑秀的家属吗?”
好几天了,汤骏年都没有发过来任何消息,她以为他不会改变主意过来了,难道……
她刚忍不住生出期望,同事无情道:“是你傻了还是我傻了,林淑秀哪有家属?”
虞谷秋的声调瞬间往下落。
“……哦,那是谁?”
“是我。”
有人已不请自来。
虞谷秋望向门口,周承意又摆出那副万金油的笑容冲她挥挥手。
在院里她是职工,他是家属,她没有甩脸的资本,微笑道:“今晚来陪外婆吗?”
“是啊,看你的表情好像很意外。”
“我以为周店长今天应该要顾店。”
“今天恰好是周三……”
“噢……我没注意。”虞谷秋敷衍道,“难得的休日,还是跨年夜,不抓紧时间聚会?”
说着说着,潜台词就非常想让周承意走人,虞谷秋深吸一口气,暗示自己别这么明显。
周承意却好似没察觉,促狭地指出:“拜托,年轻人的聚会可不是这个点开始。”
“……也是。”
“虽然你一直和老年人打交道,但别忘了你自己也还是年轻人!”周承意随口问,“难道你今晚没有聚会?”
虞谷秋木然:“聚什么会,我上一天班了。”
“但是等会儿就下班了吧?今天可是今年的最后一天,你回家躺着不觉得可惜?”
虞谷秋慢慢皱起眉头:“你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想说如果你没聚会的话,可以等会儿下班和我一起走?我那有个局。”他的邀约不经意就过来了,“你不用怕生,都是我的朋友。”
虞谷秋愕然地眨眼,然后回过神说:“但我不是你的朋友,我有说过吧?”
“今年还不算朋友,但今年马上就过去了。”他笑道,“反正你空着,干嘛不来?”
虞谷秋实在被周承意的自来熟折服了。
她按压两下眉心,刚想用我明天还要上班这个理由来回绝他,有另外一个声音冷不丁地插进两人之间。
“她没有空。”
虞谷秋和周承意都惊讶地望过去。
汤骏年正在杨芩的引导下朝活动室走来,刚好听见他们最后的对话。
周承意显然对汤骏年的印象很深,意味深长地扫了他和虞谷秋一眼,却道:“是么。可是她刚刚亲口说她没有聚会。”
杨芩此时手头还有别的事要做,此刻却是根本舍不得走了,一双眼睛疯狂向虞谷秋示意这到底是什么错综复杂的关系。
虞谷秋却已无暇顾及她,一颗心在汤骏年说出下一句话后剧烈地颤动着。
——他回答周承意,“因为两个人的话只能算约会。”
第38章
他说完, 场面安静极了。
但虞谷秋却觉得好吵,吵极了。令她回忆起有一年夏天独自去日本旅游,无意间逛到一处挂满风铃的神社, 回头的时候,风扬起来, 满檐叮叮咚咚, 撞完了这处撞那处,风早已停了,风铃声却许久都不平息。
周承意耸耸肩, 反应过来后说:“是吗,太可惜了。”他转头去问杨芩,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 “你见到过我外婆吗?我刚刚在房间里没找到她。”
杨芩从震惊中回神,说着我帮你找, 随后领着周承意离开。
虞谷秋看向留下来的汤骏年,紧张地不知所措:“你刚才……”
汤骏年此时也流露出几分紧张,神色远不如刚才坦然。
他说:“对不起。”
“干嘛道歉?”
“我刚才擅自说了那些话。”汤骏年笃定道,“他是周承意吧?”
“……你听出来了?”
“嗯。”
“所以,你刚才其实是在帮我解围。”
汤骏年解释道:“他应该对你有点别的想法,但我觉得你不想和他们家有瓜葛,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 这样让他误解是最好的。”
虞谷秋浑身恶寒:“这太恶心了,不可能不可能!”
“你知道你们的身份关系, 可在他眼里你只是个陌生人。他有这样的念头并不奇怪。”
“即便如此, 我和他根本没见过几面,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他轻轻叹气,“这在我看来是最自然不过的事了。”
虞谷秋陷入怔然。
他如此轻描淡写地说着, 见过几面就喜欢上虞谷秋是最自然不过的事了,没有缘由,也不必讲道理,好像这是世界上自然万物的规律。不会有人质疑为什么会下雨,那又凭什么质疑虞谷秋会被喜欢?他觉得旁人就会轻易地喜欢上她,这也是自然万物的规律之一。
他知不知道他说的是比任何一句赞美都要溢满的情话……虞谷秋轻咬住下唇,忍住了那句想要冲口而出的话,那你呢?这是你推己及人推导出来的事吗。
但她知道他一定会否认的。
这样令她心动心软的人,却也是心最硬的一个人。
“不说我了,反正很高兴今天你能来。”虞谷秋拉着他坐到第一排,“你坐这里好吗?表演一会儿就开始。”
汤骏年没说好还是不好,沉默地坐下了。
“我去给你拿瓶水!”
虞谷秋心里想的是赶紧通知林淑秀一声,她没事先说是觉得汤骏年大概率不会来,说了平白让人失望,但现在情况可不一样了。
她火速跑去休息室,要合唱的老人们吃完饭就凑做一堆排练,林淑秀作为中心指挥着大家,她今日的神色不似前几日萎靡,相当精神。
虞谷秋将正要开嗓的林淑秀推到一旁,故意卖了下关子:“今天有人来看你!”
“啊?我还有哪个院外的追求者?”林淑秀大惊。
“谁啊?”背后偷听的范西平忽然冒出一个脑袋问道。
林淑秀白他一眼:“关你屁事。”
范西平反唇相讥:“我是不相信你会有什么追求者!”
“怎么没有!我圣诞节还收到一个苹果懂不懂?”
“哎哟,看来你还挺高兴啊。”
“还行吧,反正比起一辈子都没收到过苹果的某人要强点。”
“你们俩别吵了……”虞谷秋分开两人,关子也懒得卖了,直接说:“是汤骏年。”
林淑秀没反应过来:“谁?”
“汤骏年……你外甥!”
范西平一惊:“她居然还有外甥啊?”
林淑秀此时根本没空分神给他,抓着虞谷秋,语不成调:“你没看错人?”
“我刚才领他在第一排坐下了。”
林淑秀甚至忘记要让虞谷秋推着她走,慌张地自己去推着轮椅向前,刚推了一步又停下来,满场乱喊:“谁带了镜子!借我用用!”
旁边递来一面,林淑秀一把夺过,对着镜子开始整理头发。
有人打趣:“不就见个外甥吗,这么仔细干什么。”
又有人插嘴:“你不知道我们老林可从来没人来看过,估计是啥外国回来的亲戚吧?那确实不能丢人!”
虞谷秋看着林淑秀理完头,又对着脸照镜子,眉间拢得能夹死苍蝇,虞谷秋见缝插针地递过去一支润唇膏,这是她兜里揣着的唯一算是化妆品的东西。
林淑秀接过手正要拧,动作却因意识到什么忽的慢下来。
“他……”她茫然地抬头看着虞谷秋,“他现在是看不见的,对吧?”
虞谷秋点头,林淑秀难看地笑了下,将唇膏索然无味地扔回。但虞谷秋还没收回去呢,林淑秀又一把将唇膏拿回去,嘴里念念有词不行不对,对着镜子认认真真地涂。
虞谷秋本来只感到汤骏年真的来了的喜悦,但这时目睹林淑秀着急彷徨退缩却又期待的模样,她也开始不知是好,替这两个人即将的会面揪心起来。
正要走时,她猛然想到一个细节,赶紧叮嘱林淑秀道:“在汤骏年面前你不要喊我真名。”
林淑秀狐疑:“怎么?什么情况?”
“哎呀……具体之后再解释,你记得我在他面前是叫‘吴冬’就好!”
虞谷秋揣着水赶紧往放映室跑,杨岑从拐角那里过来,两个人差点撞个正着。虞谷秋紧急刹车,杨岑抱怨着:“好险好险,你着急忙慌的干嘛?”
虞谷秋含糊道:“给客人送水。”
“那可不是一般客人啊。”眼下没别人,杨岑终于抓住机会兴师问罪,“你有没有把我当朋友嘛!谈恋爱了这事都瞒着我。”
“没有瞒你,我们不是……”
“那他说话这么暧昧?难道是他在单方面追你,然后你拒绝啦?”
“你说反了。”
杨芩一呆:“真的假的?你是说你在追他结果他拒绝你?”
见虞谷秋点头,杨芩直呼:“他居然拒绝你?他凭什么拒绝你!长得再好看也是个瞎子,能被人喜欢就很不容易了啊,他怎么还挑。”杨岑过来亲密地揽她的肩头,“更何况你这么优秀对不对!”
虞谷秋避开了她的动作,杨芩的手尴尬地扑了空。
“他眼睛受伤,但他的心没有,可以健全地去喜欢任何一个人,拒绝我很正常。”
杨芩面色不悦,嘟囔说:“你干嘛这么严肃,我作为朋友帮你说话而已啊。”
“我希望我的朋友能尊重我喜欢的人。”
杨芩切了声:“可是作为朋友我不想看你自讨苦吃啊。”
“自讨苦吃……在我的认知里,喜欢上一个烂人还不肯分手才是自讨苦吃。”虞谷秋迟疑片刻,觉得也许是一个时机,意有所指地说出口,“你应该比我了解这一点。”
杨芩的眉头逐渐皱起:“你有什么就直说。”
虞谷秋一鼓作气道:“之前有次你脸上带着乌青来,真的是被手机砸到的?”
杨芩的表情已经出卖了她,但嘴巴仍替她保守着难堪:“……当然啊。”
真是奇怪,明明并没有在心里把杨芩当成亲密的朋友看,却依然在听到她否定时超乎自己想象的愤怒和难过。
虞谷秋吞下原本打好的草稿,无力道:“那随便你吧。”
她要走,杨芩伸手一把拉住她,声音小小的,焦虑地问道:“我那天的乌青这么明显吗?”
杨芩此刻最关心的,仍是暴行有没有被别人注意到丢了面子,而面子底下的里子千疮百孔似乎就无所谓。
虞谷秋不得不正色,非常严肃地提醒她:“杨芩,不要再这样下去了。”
杨芩语气冷淡下来,松开了拉着她的手,第一次露出令虞谷秋非常陌生的表情,说:“不需要你多管闲事。其实你不喜欢我,我知道,我也告诉你,我不喜欢你。尤其不喜欢你正大光明地说着自己喜欢一个瞎子还被拒绝。我不喜欢你一点不怕丢人!”
她劈头盖脸地留下一长串,等虞谷秋想再说点什么,视线里只剩下一个疾步离开的背影。
虞谷秋正犹豫着要不要追上去,追上去又该说什么的空档,身后却传来汤骏年的声音。
“我好像害你被她讨厌了。”
虞谷秋愕然地转身,汤骏年的盲杖首先打了下拐角,接着他的身影才现身。
“你听到了?”虞谷秋慌张道,“你别把她的话往心里去!”
他笑笑,果真是无所谓的神情:“再难听的话我都听过,她说的很温和了,而且也是事实。”
“哪里是事实?”
“喜欢上我这样的人就是自讨苦吃。”
虞谷秋低下头说:“是啊,因为你不喜欢我。喜欢上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当然是自讨苦吃。”她没看见他睫毛细微的颤动,但听见他声音无比平稳地说:“那样的苦很快就能忘了的。”
“你这句话真是自以为是。”
胸口涨满委屈,她真想说如果是这样,那我十年后就不会只凭着一句同学会上的流言跑去满城去找你。可他全然不知道,他还以为她只是如今一个心血来潮刚从头认识他的陌生人。
“汤骏年,等演出结束后你等我一下,我们一起回去。”她蜷缩起博跳的掌心,决心道,“我有件事想跟你坦白。”
他却说:“可我现在就准备走了。”
虞谷秋着急:“你还没见林姨呢……他们马上上台了。是有什么急事吗?”
“没有。”
“那为什么要走?”
“我今天只是来还东西的。”他说,“东西我放在位置上了,一会儿你转交给林淑秀吧。”
“……如果只是还东西的话,根本没必要亲自跑一趟过来。”
他顿了顿,敷衍道:“总之我要走了。”
刚说完,走廊尽头就呼啦啦地涌进一大帮人,正是要上台的合唱团老人们。
范西平走在最前面,一打眼就看见了虞谷秋和汤骏年。他好奇地小跑上来,指着汤骏年说:“你就是林淑秀的外甥?”
汤骏年的耳朵微动,显然也是听见了繁杂的脚步声,像是感知到谁就在其中,空茫的眼睛越向范西平的身后,人群中正被人用轮椅推着的林淑秀抬起眼睛,两人仿佛就那样对上目光。
人群里大家都在看热闹:“天呐,真有亲戚来看秀秀啊,还是那么俊的大小伙子!”“他眼睛是不是有点不好使,看上去怪怪的。”“哪里有,我看是你老花眼。”“你们俩老糊涂啊没见人手上那盲杖吗!”
七嘴八舌的,不过等他们听到汤骏年的回答,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收声了。
他回答范西平:“我和她没有关系。”
这场面实在尴尬,唯独被撇清关系的那个人姿态坦然,比这更难堪的场面她都预想过上千遍,这种不痛不痒的回应……她想,汤骏年果然是妹妹的孩子,再恨都能品出一丝温柔的体面。
林淑秀在众人的目光中摇着轮椅上前,停在汤骏年的盲杖前。
虞谷秋紧张地看着林淑秀的表情,她正仔细看着汤骏年的脸,透过他看着谁。那神情眼看着就要将对不起说出口了。
但是没有,那样柔软又胆小的林淑秀一闪而过。
她仍是平常的那个林淑秀,抿着亮晶晶的嘴唇,像个土匪一样蛮不讲理道:“既然来了,就由不得你走了啊。”说完转头对着虞谷秋大喝一声,“搭把手,把他给我架回去!”又看向范西平,“你也来!”她又对着身后众人挥手,“大家一起上啊我们的观众要走了啊这不能忍吧?”
“对对对,不能现在走扫我们的兴!”“——老林啊先把那棍子抢下来!”“我们这样不好吧老年人不可以欺负残疾人啊?”
顿时走廊上一片鸡飞狗跳,虞谷秋目瞪口呆地看着老人们一拥而上,像孩子们抱大树般将汤骏年围了起来,接着从中飞出一根盲杖,虞谷秋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她听到汤骏年微弱的叫着吴冬的求救声从包围圈里飘出来,心虚地将盲杖背到了身后。
第39章
十五分钟后, 放映室的灯暗下来,台上的灯亮起,老人们站成前后两排, 林淑秀既是主唱,也是轮椅位, 理所当然地占据了第一排中间的位置。
虞谷秋坐在汤骏年身边, 偷眼看了看他的脸色,凑近小声说:“表演就要开始了。”
他面无表情地问:“我的盲杖呢?”
她赔笑道:“等他们唱完还你,我们再一起走嘛。”
汤骏年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憋屈的神色, 他要反抗!于是从包里拿出了耳机,重重地把自己的耳朵给堵上了。
虞谷秋忍俊不禁,生出了恶作剧的念头, 伸出手迅速地把他有线耳机的一头给摘下来了。
汤骏年惊愕地转头,即便他的眼睛没有眼神这东西, 虞谷秋也从他的转头中感觉到了他的控诉。
她还等着他说点什么,但汤骏年没说话,默默转回头,顺着耳机线将耳机塞回左耳。
虞谷秋如法炮制,又一次摘下他的左耳。
他再次扭向她,只是神情已经沾上两分无奈,但依旧没说话, 又耐心地将耳机戴了回去。
虞谷秋早就盯准了,立刻又伸手去摘, 但没料到汤骏年这次有防备, 手在空中虚晃一枪就杀了个回马枪。
他或许要抓回的该是他的耳机线,但是他看不见,所以他抓到的是她的手指。
但这比抓到耳机线还有奇效, 虞谷秋立刻就老实了。
她往回抽自己的手,汤骏年却仍旧抓着不放,他顺势往下按,将她按在位置和位置中间的把手上,从根本上将她压制住防止她再捣乱。
虞谷秋火速地看了眼四周,还好,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交叠的手,然而眼神一飞到台上,就和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的林淑秀对上了目光。
虞谷秋的脸瞬间烧红,使出大力将自己的手缩了回来,然后紧紧地蜷在双腿上。
汤骏年这回终于开口了:“不来摘我的耳机了?”
“不摘了。”她小声嘟哝,“你要戴就戴吧,反正伤心的不是我,也不是林姨。”
“那是谁?”
“当然是为这个表演排练了很多天的所有老人。你就坐在第一排,他们在台上歌声飞扬,一低头就看见你堵着个耳机,自信心该多受打击!尤其是那个叫范西平的老人家,最受不了别人嫌弃他唱歌不好听。”
“……那他们就该让我走。”
他抱怨着,眉目阴沉,却抬手将另一边的耳机也摘下了。
前奏适时地在此时响起,老人们动情地在台上唱开了,一个个神情陶醉,大家也都很给面子地在台下纷纷鼓起掌,有痴呆症的老人在不是间奏的地方也瞎鼓掌,其他老人也跟着鼓,台上的都听不清音乐,跑调的跑调,鼓掌的鼓掌,陶醉的陶醉,汤骏年捂住了额头。
一曲完毕,大家果然情绪激昂,院长早有准备,上台说给大家放电影。
底下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己想看的,有人想看爱情片,有人想看战争片,还有人想看动画片,在现场的一片嘈杂中,汤骏年歪过头对着她说:“这回我可以走了吗?”
虞谷秋和下台的林淑秀对了下眼色,这才说:“当然……给你。”
她把其实一直搁在身边的盲杖递还给汤骏年。
他拿走盲杖,把那纸根本没签过的捐献书还有妈妈的信都递过来,虞谷秋匆匆接过,跟在汤骏年身后起身。
他头也不回地说:“不用送我。”
“我没送你,我也可以下班了。”
“不是还有电影吗?”
“那算加班。”
汤骏年无话可说。
等两人走出疗养院,汤骏年身后的尾巴又多出一条,虞谷秋悄悄推着林淑秀走。
他听到轮椅的滑动声跟在身后,猛地停下脚步。
“走啊,干嘛不走了?”林淑秀吓一跳,“你突然停下来我们俩都要撞车啦!”
汤骏年面无表情:“你不跟着我就不会撞车了。”
林淑秀哦了一声:“那你是想停下来和我聊一聊了吗?”
“不要再来找我了。”
“那很简单啊,你把刚刚给小…吴的东西拿回去,签上你的字,收好,我保证不来找你。”
“我收下会让你好过一些吗?”
林淑秀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难以维持,她又继续若无其事地说:“当然啊,你要知道我这个年纪没有近视老花青光眼白内障多难得?浪费掉了可不就难受。”
“那你就去捐给更有需要的人。”
“难道你不需要?”
汤骏年回答得很平静,没有怒气怨气或者阴阳怪气,只是陈述事实的平静:“嗯,我已经瞎了十年,该习惯的都习惯了。”
能言善道的林淑秀在这瞬间陷入沉默。
眼看陷入僵局,在一旁始终安静听着的虞谷秋此时出声说:“汤骏年,你现在还不能走。”
“为什么?”
“你刚刚阻拦了周承意邀请我的聚会。”分明是胡搅蛮缠,她却说得一本正经,“所以你必须负起责任来。”
汤骏年开始警惕:“所以?”
“在这晚加入我们的聚会。”
他斩钉截铁:“这不可能。”
*
二十分钟后,虞谷秋开着从院长那里借来的车上路了。
林淑秀一人独享后座,汤骏年则脸色铁青地坐在副驾,两人谁也不出声,虞谷秋也没心思出声,因为她正无比紧张地操纵着方向盘,虽然只是自动档驾车,大冬天的,她一边开一边汗流浃背,然后反应过来是车内空调开太高。
车厢内一片寂静,刺耳的只剩呼呼的空调暖风,直到两声惊叫打破这沉闷,因为车子突然急刹车了。
一声来自于林淑秀:“怎么回事?!”
一声来自于司机本人:“没事,是我挂错档了……”
林淑秀擦汗:“你不是说你会开车吗?”
“是啊,我在训练场上开得风生水起!”
“……所以这居然是你第一次上路?”
“……嗯。”
林淑秀继而问出很关键的问题:“你考完驾照有多久了。”
虞谷秋虚弱地报出一个数字:“有两年了吧。”
林淑秀双眼此时和汤骏年一样呆滞,嘟囔道:“我虽然快要死了,但也不能今晚就死吧?小……吴,你要不别开了吧。”
汤骏年从头到尾都没发表意见,只是在虞谷秋说完后双手抓紧了身上的安全带。
虞谷秋说:“那谁来开?”
林淑秀看了眼自己的脚,汤骏年……汤骏年没法看,只能更紧地抓住安全带。
虞谷秋看着他们俩怂怂的样子笑了起来。
“骗你们的,其实最近我有去租车上路。刚刚不是挂错档,田里有个小动物突然蹿出来了。”
“……”
“……”
那两人齐齐无语,神情微妙地很相似。
虞谷秋挺委屈,她觉得自己的玩笑很成功啊,他们难道不觉得车里的气氛经她这么一玩笑后已经变得相当生动了吗?
林淑秀现在开始怀疑虞谷秋的实话才是骗她用来安抚的:“你真的最近去练了?”
“真的!”
“你考了两年都没去,怎么偏偏这时候去了?”
“不知道啊。”
虞谷秋按开车窗,郊外的冷风穿越农田灌进车厢,这个回答不算敷衍,她也不知道自己确切的动机。这股冲动来源于某次给林淑秀念信,读到汤骏年的妈妈在信中写着她想开一辆房车和姐姐还有小年一起去旅行。
她念到这里时无法不感到遗憾,这已经是无法再实现的心愿。但她又想,但至少还有机会,汤骏年和林淑秀是不是还有可能坐在一辆车里,不说旅行,只要在一辆车里一起度过一段时间,去最近的地方也好。
抱着这样模糊的念头,虞谷秋去重新练习开车。她觉得如果真有这样的机会,自己一定要努力促成他们。
而这个机会真的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来了。
其实在上车之前,虞谷秋都还没想好三个人到底要去哪里。
汤骏年大概不关心去哪里,他只希望今晚奉陪到底之后别再和林淑秀有瓜葛,而林淑秀也不关心去哪里,她只希望今晚能让汤骏年把字签好了却心愿。
而虞谷秋其实更不关心去哪里,这辆借来一晚的车就是此刻最重要的天地了。
所以没有人问目的地,车内很安静,甚至连导航声也没有,只有车窗外灌进来的一些风声。如果是在夏天的话,也许还能听到农田里的蛙叫和蝉鸣吧。冬天就很寂静,叶子掉光了,向后滑去的树影都是枯瘦的,跟林淑秀吃不下东西的身体一样瘦。
车子在空旷的郊区国道上往前开着,黄色的路灯掠过副座上汤骏年的侧脸,他的手已经慢慢从安全带上松开,脑袋望向窗外,虞谷秋随意一瞥过去的时候,恍惚间会觉得他正在贪婪地看着这一刻的风景。
虞谷秋又去看后视镜,林淑秀正低头看着那纸原封未动过的捐献书。
虞谷秋清了清嗓音,主动开口说:“林姨,圣诞节的那个苹果甜吗?”
林淑秀抬起头念叨:“我不知道是不是你送的那个甜还是另一只甜,反正其中一只酸到我牙掉!”
“那肯定不是我的!我那只买挺贵的呢!”她腾出一只手戳了戳汤骏年,“你呢,圣诞节吃苹果了吗?”
他慢半拍回过神,冷淡道:“没有。”
“早知道我也买一个送你。”她趁此告状,“都是因为你连祝福的消息都不回我。”
林淑秀忽然帮腔道:“这怎么行啊汤骏年,女孩子的消息不能无视啊!”
汤骏年额头的青筋轻微地跳了跳。
他正想反击,林淑秀却又抢先:“我记得在阿根廷的时候,男孩们儿可都是非常热情的,别说无视美丽女士消息这种失礼的事,让女士送苹果都不行!当然是你们得主动送。”她拍拍驾驶座的后背,“你问我们收没收到苹果,你自己收到没有?”
虞谷秋微怔,摇摇头:“没有啊,不过没事,我不在意这个。”
林淑秀又转而去拍了拍副驾驶的后背:“听见没有,美丽的女士都连一只苹果都没收到。”
汤骏年的青筋又轻微一跳,但这回却没有开口反驳的趋势。
事关自己,虞谷秋圆场道:“我们俩都不怎么在意圣诞节的,毕竟没经历过南半球的圣诞节,像夏天一样的圣诞节,经历过一次一定很难忘吧。”她打趣林淑秀,“还在那一天谈上初恋,这更是很特别的经历。”
“初恋?”
汤骏年在虞谷秋意想不到的地方开口,带着一点很纯粹的好奇。
想不到三个人同时的话题会在这里打开,虞谷秋好笑又激动道:“她的初恋是个阿根廷男人!在圣诞节的时候她在广场上跳探戈呢,对方就拿着一只苹果来邀请她一起跳,但林姨舞技不好上来就踩了人一脚。”
林淑秀严肃地指正:“我舞技很好的,是对方太帅了把我魂勾走了。”
“之后呢,之后发生了什么?”虞谷秋追问,“上次你就说到这么多。”
林淑秀说:“之后是小孩子不能听的内容了。”
汤骏年蹙起眉头一本正经地反驳:“我们不是小孩。”
林淑秀哈哈大笑起来。
她还是不再说关于那个阿根廷男人的事,任之后虞谷秋怎么旁敲侧击都不为所动,虞谷秋只好转换话题问:“那南半球的跨年夜是怎么样的?大家也在广场上一起跳舞吗?”
林淑秀却说:“那就不知道了。”
“嗯?”
“我刚好是那天的渡轮离开阿根廷。”
虞谷秋反应过来:“只有你自己吗?”
“他有请求我留下,想让我跟他一起跨年。但我才不会为一个男人打乱计划留下来,船票是很早就买好的。所以不是我不想讲,是这个初恋太短暂了,没什么故事好讲。”
汤骏年轻微地挑了下眉毛,流露出一丝对这出初恋故事戛然而止的可惜。
虞谷秋也有点替说不出的怅惘,又问:“那之后再也没见过面吗?”
“没有了。”林淑秀伸了个懒腰,喃喃说,“不过也不可惜,如果说真有哪里遗憾的话,可能就是没经历过南半球的跨年夜吧。光记得那一天晚上我晕船晕得厉害,一直趴在船头呕吐,真糟糕啊……”
汤骏年此时冷飕飕地冒出一句:“大海才是该觉得更糟糕的那个。”
林淑秀噎了一下,虞谷秋咬住嘴唇的笑,汤骏年虽然是在表达刻薄,但他显然不擅于此,以致于显得幽默。
在这样乱七八糟的闲聊中,车子即将驶进五环,虞谷秋心知不能再如此漫无目的地开下去了。
但此时心中已经有了方向。
她把手机往后一扔给林淑秀:“林姨,帮我导航下你那家探戈俱乐部。”
林淑秀纳闷:“去那儿干什么?”
红灯转绿,虞谷秋踩下油门:“我们三个人去经历一把南半球的跨年夜!”
第40章
车子驶入和平路, 市里比郊区热闹好多,人流车流挤在一起,寒冷的空气里到处是大家交谈时口中逸出的白气。
俱乐部的门口还摆放着前几日的圣诞树, 彩灯混在一片霓虹中不甘示弱地亮着,好像还很执着地把日子挽留在圣诞节当天。虞谷秋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停车位, 先让汤骏年在车上等一会儿, 推着林淑秀进了俱乐部。
两人越过圣诞树,俱乐部的音乐扑面而来,林淑秀冷不丁开了口:“小谷, 你俩有事啊。”
虞谷秋心头一紧,打着哈哈:“能有什么事啊。”
“还跟我装呢。”她终于挑明,“我妹妹信里曾经提到过他儿子喜欢过一个姑娘, 名字是稻谷丰收的秋天,那不就是你的名儿吗?你俩是高中同学吧?怎么现在连名字都要骗他?”
虞谷秋听百感交集地叹了口气。
“一切都只怪我的灵机一动。”
她把自己在去送东西之前其实已经去找过汤骏年, 并且被他无视消息的事情和盘托出。
“所以当时为了能和他套近乎,我才出此下策……反正现在我打算今晚跟他坦白的,这不你突然来了,我还没找到时机嘛。”
“我还以为你当他是暗恋你的变态,赶紧改名字免得他缠上你呢。那也太丢我脸了!”林淑秀哈哈笑,“这样说起来,他不知道你是虞谷秋的情况下又喜欢上你一次啊, 小谷还得是你啊!”
虞谷秋心一慌,乱糟糟道:“谁说他现在喜欢我?!”
“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会现在跟来这里, 在我在的情况下?”
“因为他看了那些信。”虞谷秋说, “他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如果只有你们他当然不会留下来。但是有我在,我给了他一个愿意留下来的借口。他本质上还是愿意和你呆一会儿的。不然他今晚根本不会来养老院。”
林淑秀撇撇嘴:“才不是, 他才不会愿意和我呆。陌生人之间有什么好呆。”
“你真小心眼,他说陌生人你就记仇了。我看你无所谓的神情,还以为你没听进去呢。”
两个人轻松地调侃着,谁都没有将沉重带进来,今晚是这一年最后一天,应该庆祝新年的到来,陈年的伤痛就不必再强调了。
将林淑秀的轮椅推进俱乐部,虞谷秋又赶紧回去找汤骏年。
返回的路上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好像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就会不见了,即便他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根本哪也去不了,但她就是有种他也许会不顾一切离开这里的不安。大概是她始终无法想象汤骏年今晚到底是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和她们呆在一起。
好在她快速地跑回来时,汤骏年仍旧安安静静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透过车前窗,他无神的眼睛和英俊的脸孔像是一樽橱窗后的人偶模特。
她气喘吁吁地拉开他那侧的车门。
“我们进去吧!”
人偶就像是虞谷秋小时候幻想过的那样活了过来,朝着她点头说话,将手搭向她,只属于她的人偶。
*
今晚的俱乐部比虞谷秋上次来时热闹许多,舞池里塞满了人,舞池外的小圆桌也被全数占据,于是通往二楼的阶梯上随意地坐着人,握着啤酒碰杯聊天。
上次来时所有人都对林淑秀的轮椅视而不见,这次也同样,对虞谷秋身后进来的汤骏年视而不见。
这也是虞谷秋会在这一晚想起这里的原因,她喜欢这里的自由,所有人脑海中也只有一件事,放松和跳舞,其他的问题就变成了旋律中的静止符。
虞谷秋带着汤骏年去找林淑秀,结果一眨眼,原本她呆着的位置已经不见了。
“林姨?”
她扯着嗓子在人群中大喊,汤骏年皱起眉头:“她怎么了?”
“我刚让她等我一下,但现在人不见了。”
“她总是这么自我吗?”他冷嘲道。
虞谷秋也微微隆起眉:“要是这样就说自我就有点过了吧……我觉得就是发生了什么急事而已。”
汤骏年不置可否。
虞谷秋又叫了好几声林淑秀的名字,终于模糊地听到了她的反馈,喊着“这里、这里!”。
她努力地在人群中辨认,这才发觉林淑秀此刻正在最角落,正扒着一张圆桌费力地冲他们挥手。
虞谷秋得意地朝汤骏年澄清:“看,我就说吧,她才不是乱跑,是替我们占位置去了!”
汤骏年嘴硬地哦了一声,并没有改口的意思,又慢吞吞地搭上虞谷秋的肩朝圆桌去。场内人太多,为了不给别人添麻烦,他已经将盲杖收起来了。
两人和林淑秀汇合,立刻就听林淑秀开吹她是如何眼疾手快在众多人里预判到即将离开的人,又是如何凭借轮椅半路杀出一条血路一夫当关抢下桌子,最后图穷匕见地说:“最重要还是我眼睛好,知道不,汤骏年,眼睛好。”
汤骏年眉毛都不带抬一下,装没听见。
虞谷秋插嘴问:“我去买点喝的,你们喝什么?”
汤骏年答:“苏打水吧,谢谢。”
林淑秀则说:“我要酒。”
虞谷秋嘴角一抽:“不可能。”
“我要酒。”
“不可能。”
“那我自己去买。”
“……”
汤骏年歪过来半个脑袋,靠近她的方向轻声说:“看吧,自我。”
虞谷秋头痛道:“行行,我买行了吧。”
一分钟后,她无奈地端着托盘回来,要了一瓶酒一瓶苏打水和三个杯子,打算只给林淑秀倒一点点酒让她过个嘴瘾,然后再换成苏打水。
算盘打定,她舒心不少,然而刚放下托盘呢,林淑秀迅雷不及掩耳地抢过了酒和杯子,已经将酒倒去了大半。
虞谷秋措手不及,眼睁睁看着她并未停手,又拿过杯子倒过第二杯酒,并且将这杯酒推到了汤骏年手边。
那杯酒倒得很有技术含量,容量在杯中的一半,以致于酒的气味并不发散,如果不将鼻子伸进去闻是闻不到的,这是摆明了要坑汤骏年一把。
林淑秀面不改色地又给虞谷秋倒了一杯苏打水,递给虞谷秋时用口型示意她:别告诉他。
虞谷秋棘手地接过杯子,正在内心天人交战到底该背叛谁,忽然有人来解救她了。
对方从桌边经过,定睛看了两眼林淑秀的轮椅,又看向虞谷秋,恍然地眨了下眼,竟跟她打起招呼。
“嘿,你还记得我吗?”
虞谷秋茫然地在脑海中费劲搜寻,终于将眼前的人对上号——就在上次她来俱乐部时曾经邀请她共舞的那个菜鸟卫衣男。
今天他仍然穿着卫衣,虞谷秋凭借这一点想起他来。
“记得记得。”她客气地点头,“好巧啊,你也在。”
“因为我经常来啊!倒是没再见过你们来了。这回还带了新朋友来呢?”他看了看汤骏年,热情地伸手拍他的肩,“你好啊。”
汤骏年如惊弓之鸟,下意识地往虞谷秋的方向回撤,并问道:“你的朋友?”
“不算吧,有过一面之缘。上次他邀请我跳舞来着,但我们俩都是菜鸟……”
卫衣哥讪笑道:“我现在可不是菜鸟了,要不要再和我跳一支?”
虞谷秋头摇得像拨浪鼓:“可我还是菜鸟啊。”
“没事的,今晚不讲究这些,好多没有跳过阿根廷探戈的人今天都来这里跨年,你没看舞池里大家都在乱跳嘛!开心最重要,我还可以教你最简单的舞步。”
虞谷秋还是拒绝:“我和朋友们一起来的。”
林淑秀却在这时唱反调:“没事,我们作为朋友很支持你去跳。”她看向汤骏年,“你说对不对,你支不支持她去跳?”
虞谷秋的身体轻微摇摆着,期待着他的回答。
哪怕他只是说随她这样的回答也好,这样暧昧的空间足够她能暗自理解为他并不愿意她去。这样她就会高兴了。
汤骏年的指尖抚摸着杯的边缘,摸了一圈,才说:“当然。”
虞谷秋垂下眼睛,他连这点余地都没留给她。
林淑秀挥挥手催促虞谷秋:“行了,你看我们俩都同意你去跳,你就去吧。”
虞谷秋本来是打定主意不去跳舞的,何况是和陌生人,但是看林淑秀这副架势,忍不住猜测她是不是有些话不方便当着自己的面和汤骏年讲,这样的话自己一直呆在这里确实不合适。
虞谷秋犹豫着,松口说:“好吧,那我去了。”她看向卫衣哥,“麻烦你了!”
对方笑道:“等会儿请我杯酒就行。”
两人相携离开,圆桌断崖式地安静下来。
林淑秀悠悠地喝了口酒,开始给汤骏年口述转播虞谷秋和别人跳舞的实况。
“他们现在到舞池里去了。”
“哎呀,那男的一手搭肩,另一手摸上腰了!”
“开始跳起来了……她果然踩到他脚了哈哈。”
汤骏年猛地出声打断她:“你可以安静一会儿吗?”
林淑秀气定神闲:“是吗?我是以为你想知道他们的动向才说给你听的。”
“我不想知道。”
“嘴硬。明明喜欢人家不是吗?”
汤骏年嘴角浮出冷笑:“不要装出一副你很了解我的样子。”
林淑秀不慌不忙:“是你太好懂啦,简直跟昕芸一模一样。她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也是这样嘴硬,身体除了嘴巴,其他部位都在说着我喜欢我旁边的这个人。”
汤骏年并不接她的茬,任林淑秀自说自话,握住杯子猛灌了一口。
“咳、咳……咳!”
他被杯中酒呛到,脸上流露出愕然和茫然交错的表情,终于整蛊成功的林淑秀看得拍腿大笑。
“怎么样,酒好喝吧?”
“……是你搞的?”
“我知道你酒精不过敏,尽情喝吧!”
林淑秀干脆又往他杯子里倒了一点。
汤骏年咬牙:“我是不过敏,但不代表我能喝酒。”
“那更要喝了啊。”林淑秀轻描淡写地问,“这十年来你有让自己喝醉过一次吗?”
汤骏年缄默,尔后反问林淑秀:“那你呢,你天天让自己喝到烂醉把身体喝成这样?”
“拜托,我得的是肠癌又不是肝癌!”
“……”
汤骏年一脸你真是无可救药我跟你没话可讲的表情,手中却很自然地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然后仿佛又才意识到杯中的是酒。
再然后,一口又一口,酒很快就见底了。
喧闹的音乐声中,林淑秀隐隐听见汤骏年的声音借着酒精松弛下来,在问她,又像在自言自语:“妈妈喜欢的第一个人是什么样子的?”
林淑秀微眯起眼,回忆道:“是一个很滑稽的人。”
“滑稽?”
“昕芸当时迷上一个肥皂剧的男主角,但是她迷恋人家的方式呢是和男主角剪了一个同款的发型,短短的小刺头。当时我们住大院里,大人们笑她,小孩儿也笑她,说她要出家做小尼姑。她跑回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大哭,最后想去偷大姨的假发,被爸爸发现后还狠揍了一顿。”
林淑秀说着,脸上又浮现出当年的幸灾乐祸,汤骏年听着她的语气心想,这绝对是一个不称职的姐姐。可最后是不是这个不称职的姐姐帮妈妈挡下了那顿揍,他想这个人不会告诉他实话,妈妈的信里也没有写到这段历史。
“那时候大院里每个月末都会集体在广场看露天电影,是昕芸最期待的一件事,但那阵子因为头发她不想去了,怕大家从看电影变成看她,不过我才不管,我就把她硬生生拉去,结果到那儿一看,有个光头的小男孩正被大家围观着,他头发也是刚剃的,蹭蹭蹭地跑到我和昕芸面前说,‘小尼姑,这下有小和尚来陪你啦!’”
汤骏年听到小和尚这三个字,神情逐渐变得古怪,喃喃自语着这个称呼。
林淑秀便问:“怎么了,她和你提到过这人?”
汤骏年摇头,转而问:“他们在一起过吗?”
“当然没有,所以我说你们像啊。她一把把人推开,搞得人家以为她很讨厌自己。结果回去呢她就写了一整夜的情书,最后却只有一行字。可就算只有一行字,她最后也没能送出去。她说想等头发长长了,自己变漂亮之后再送出信。不过缘分可不会等头发,刚长一点,那个小和尚就搬走啦。”
汤骏年恍惚地,略显急促地问:“那封信——上面是不是写了‘致小和尚’?”
“好像是。你看到过那封信?”
“托人整理妈妈遗物的时候知道的。”
他对着这位罪魁祸首,终于提及妈妈的死亡。语气平常,仿佛林淑秀的确只是一个经过的人,或者说过去认识她妈妈的人,两人因为这一点重叠的交集而聊着天,除此之外没有更多了。只有这样他才得以平静。
林淑秀怅然地点点头:“原来如此,她一直都留着啊……”
汤骏年追问道:“那个小和尚的真名叫什么?”
“怎么了,你难道想找他吗?把信给他?”
汤骏年没说话。
林淑秀摆手道:“都陈年往事了,人家现在都有儿有女了吧,你突然递去一封旧情书吗,我挺欣赏你这份冒昧的。但是呢,比起替你妈妈操心已经永远错过的事情,你不如操心下自己还没错过的人怎么样?”
汤骏年说:“请你安静。”
林淑秀还真的安静了,但过了两秒,她更夸张地惊呼:“小吴又摔了呀,这回直接摔到人身上了,那男的直接把她整个人抱住了!”
“……”汤骏年冷声,“够了。”
林淑秀也冷哼了一声对冲:“够什么够!我当年眼睁睁看着你妈妈为了点破头发错过喜欢的人,还要让我看着你为了双破眼睛重蹈覆辙吗?”
他感到荒谬地笑起来:“头发和眼睛怎么能一样?”
“因为你的眼睛会像头发一样重新长出来。”林淑秀再次图穷匕见,“只要你愿意接受我的眼睛。”
“……不可能。”
“你不用有负担,觉得接受了就代表你原谅我。”林淑秀说,“原谅和放过自己是两回事。你只是放过了自己。”
汤骏年被这句话直击,嘴唇轻微颤抖着,却又非常固执地,粗暴地摇着头。
“你们倔的性子实在太像了……”林淑秀终于叹口气,“那你就这么瞎着吧,随你。但你不能因此错过你心里真正爱的人。”
汤骏年的表情又恢复平静,理智地说:“我不能跳舞,难道我要让她也不能跳舞吗?她在舞池,我在这里,这就是我们最好的距离。”
林淑秀听后吃吃地笑,耸动着肩头,喃喃:“两个傻孩子啊。你以为她真的去跳舞了吗?那都是我骗你的。”
“她离开后就拒绝那个男的,一个人坐在吧台,小心翼翼地偷看我们两眼怕我们打起来呢。她已经一个人坐了很久了。”
“你就算不能跳舞,你也该过去给她一个拥抱,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