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向安全通道的楼梯间。脚步无声而迅速,一层,两层……直到通往最高vip病房层的安全门出现在面前。
门需要刷卡或密码才能开启。
糸师冴停下脚步,绿色的瞳孔扫过门禁系统,又侧耳倾听门后的动静。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这一整层楼,仿佛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隔绝开来,听不到任何医护人员走动或仪器运作的常规噪音。
他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淡的、却令人皮肤微微发紧的残余能量波动。
是那个白毛表哥干的?包下一整层楼?倒很符合那张照片里透露出的浮夸风格。
几分钟后,他收回手,从背包侧袋里拿出一根细长的、看似普通的金属发卡,他有时用来固定过长的额发。
将其掰成一个特定的角度,小心翼翼地插入门禁卡槽的缝隙。
他的动作极其轻柔,调整着角度。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门禁绿灯亮起。
安全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糸师冴闪身而入,门在他身后悄然闭合。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极其宽敞、铺着柔软地毯的走廊,灯光柔和,却空无一人。
所有的病房门都紧闭着,只有最尽头的那间双开门病房外,隐约传来一点声音。
他收敛起所有气息,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靠近。
糸师冴停在病房门外,透过门上的磨砂玻璃窗,只能看到里面模糊的人影晃动。
就在糸师冴犹豫是否要直接推开时,他最终选择了最不符合他性格、但在此刻情境下最合理的方式——
他抬起手,屈指,在那扇厚重的双开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几秒后,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
开门的正是五条悟。
他依旧戴着那副小圆墨镜,但此刻镜片后的苍蓝色六眼锐利地聚焦在门口的陌生少年身上,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讶和审视。
“哇哦?”五条悟夸张地挑高了眉毛,视线如同扫描仪般上下打量着糸师冴。
“这谁啊?走错门的小朋友?还是西班牙医院新推出的……陪聊服务?”他的语气带着惯有的轻佻,但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
糸师冴面无表情地回视着他,无视了那些垃圾话,目光试图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病房内部。
五条悟却故意侧了侧身,完全挡住了他的视线,摸着下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手:
“啊!等等!这张脸……老子想起来了!”他指着糸师冴,嘴角咧开一个恶劣的笑容。
“你不是那个……那个谁!我妹妹国中时候迷得要死要活的足球小将嘛!叫什么来着……糸师冴?”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里充满了戏谑和某种看好戏的光芒:
“对了!老子还以她的名义给你写过情书呢!怎么样,文笔不错吧?是不是感动得睡不着觉?”
糸师冴:“……”
绿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那封措辞肉麻、画着诡异爱心的信……原来罪魁祸首是这个人。
五条悟完全没在意对方瞬间冷硬的气场,继续自顾自地啧啧称奇:
“不过你小子怎么会找到这里来?还偏偏是这种时候?你跟我家小歌到底什么关系?”
糸师冴无视了他的第二个问题,直接回答了第一个,语气平淡无波:“我看到了新闻。”
“新闻?”五条悟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瞬,撇了撇嘴。
“啧,那群辅助监督真是越来越废物了,连这点消息都压不干净……虽然就漏出去那么一会儿。”
他打量着糸师冴:“所以你光是凭一条很快消失的新闻,就猜到小歌出事,还能精准找到这家医院,这个楼层,这个房间?”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真正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意味。
糸师冴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五条悟摸着下巴,六眼在他身上转了转,似乎在进行某种评估。
半晌,他忽然又笑了起来,带着点玩味,身体却依旧堵着门:
“好吧,就算你推理能力满分。那么最后一个问题——”
他微微俯身,凑近糸师冴,即使隔着墨镜,那股强大的压迫感也扑面而来。
“你,是以什么身份,来看望她的?”
糸师冴沉默了片刻。
病房内安静得能听到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他抬起眼,绿色的瞳孔对上五条悟审视的目光,没有任何闪躲,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她说,我是她的朋友。”
五条悟脸上的玩味笑容瞬间僵住,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墨镜都滑下来了一点,露出后面写满难以置信的苍蓝色眼睛。
“朋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夸张地上扬。
“那个臭着脸、看谁都觉得是蠢货、除了工作和揍我之外对什么都没兴趣的九重歌?她居然会说别人是她的朋友?而且还是你这种……”
他上下扫视着糸师冴,似乎想从对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但最终只看到一片冷硬的认真。
五条悟沉默了几秒,忽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噗哈哈哈哈——!真的假的?!她居然真的交到朋友了?!还是主动承认的?!”
“老子还以为她这辈子最多只能跟财务报表和咒灵……啊不是,和她那个青梅竹马交流呢!”
他笑得前仰后合,甚至夸张地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但那双眼的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惊讶、审视,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般的欣慰。
笑够了,他猛地止住声音,重新戴好墨镜,身体终于让开了门口,但手指却点着糸师冴的胸口,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喂,足球小子。我不管你们到底是怎么变成‘朋友’的,也不管你大老远跑过来是出于什么伟大的友谊。”
他侧头示意了一下病房内:“里面躺着的,是我五条悟最重要的表妹。”
“她现在的情况很糟糕,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出去之后都给老子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准往外说,懂?”
糸师冴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绿色眼睛回视着他,算是默认。
五条悟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满意了,终于彻底让开通道,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行吧,‘朋友’。进去看看她吧,虽然现在看了也是白看,睡得跟猪一样。”
糸师冴迈步走进病房。
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某种极淡的、属于九重歌自身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精准地投向房间中央的那张大床。
然后,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呼吸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无形的手攥紧。
病床上的人安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得几乎与枕头融为一体,平日里那种锐利冷静的气场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易碎般的虚弱。
各种精密的仪器连接在她身上,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数据。输液管内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地流入她的血管。
但这些都不是最刺目的。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那一头原本长及腰际、如同月华流泻般的白色长发——
少了一大块。
她的头皮去哪了?
这无比清晰地昭示着她曾经历过何等惨烈的战斗。
糸师冴的瞳孔微微收缩,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击了一下,传来一阵陌生而尖锐的滞涩感。
这种感觉来得太快太突兀,甚至超越了他惯有的冷静分析。
他站在原地,绿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冰层悄然裂开一道细缝,清晰地倒映出病床上那个无比脆弱的身影。
五条悟靠在门框上,看着糸师冴瞬间僵硬起来的背影和那双几乎黏在九重歌身上的眼睛。
他摸着下巴,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哟~”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和探究,“看来我们小歌交到的这位‘朋友’,还挺上心的嘛?”
糸师冴没有回应五条悟那带着调侃的探究目光。
他的视线依旧胶着在病床上那张苍白脆弱的脸上,几秒后,才像是终于处理完内心的震荡,缓缓转过头,看向五条悟。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一些,但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冷静:
“她的另一个朋友,我的弟弟,糸师凛。他也有权知道。可以告诉他吗?”
五条悟脸上的戏谑瞬间凝固,慢慢转化为一种更深层次的惊讶。
他微微张着嘴,墨镜后的眼难以置信地眨了眨。
“哈啊???”他发出一个极其夸张的升调,“还有一个?!还是你弟弟?!”
“那个九重歌?!她什么时候背着老子交了这么多朋友了?!”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围着糸师冴转了小半圈,试图从各个角度研究这个声称是他妹妹“朋友”还附赠一个“弟弟朋友”的奇怪足球运动员。
但很快,那夸张的惊讶慢慢沉淀下来,转化为一种复杂的、几乎称得上是柔和的神情。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视线飘向病床上昏睡的九重歌,低声嘟囔了一句:
“嘁……在老子看不见的地方,这家伙的人生……总算稍微像点样子了啊。”
他想起了九重歌失去意识前那句破碎的“杀了我”,心脏像是被细针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有点闷闷的难受。
以他对九重歌的了解,那极度骄傲和固执的性子,醒来后面对如此狼狈重伤的自己,精神状态恐怕会比身体更难恢复。
如果能有真正关心她的朋友在身边……或许不是坏事。
五条悟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重新看向糸师冴,语气变得干脆了许多:
“行吧。告诉你弟弟可以。但是——”他竖起一根手指,强调道,“同样,让他管好自己的嘴,出去别乱说。”
“还有,别一惊一乍的,来了安安静静待着,别吵到小歌休息。”
“他会来的。”
糸师冴肯定地说,以他对凛的了解,那家伙知道后绝对会第一时间冲过来。
“哦?那正好。”五条悟拿出手机,开始快速拨号,“我正好要叫个医生过来,就让你弟弟跟她坐同一班飞机过来好了,也有个照应。”
他一边等着电话接通,一边对糸师冴摆了摆手:“行了,‘朋友’,这里没你事了。看也看过了,该干嘛干嘛去吧。等她醒了我会告诉她你在这里的。”
糸师冴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干脆利落地离开病房去打电话。
*
同一时间,日本,镰仓。
糸师凛的手机震动起来,显示是来自西班牙的陌生号码。
他皱着眉不耐烦地接起:“谁?”
电话那头传来他哥哥糸师冴冰冷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是我。”
凛的眉头瞬间拧紧,语气极差:“混蛋老哥?你打来干嘛?我现在没空听你那些……”
“九重歌在西班牙。”糸师冴打断他,言简意赅,“重伤住院。地址和航班信息我发给你。”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后,传来一声像是手机被瞬间捏爆外壳的脆响,紧接着是糸师凛骤然变得嘶哑狂暴的吼声,几乎要震破听筒:
“你说什么?!谁干的?!她现在怎么样?!地址!!立刻发给我!!!”
糸师冴似乎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波动:“具体情况未知,但还活着。航班信息已经发到你邮箱。保持冷静,别添乱。”
“闭嘴!不用你教老子!”糸师凛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慌而剧烈颤抖着,“我马上就去机场!要是她有事……我绝对杀了那个伤她的混蛋!!!”
电话被猛地挂断。
糸师冴看着结束通话的手机屏幕,绿色的瞳孔深处,一丝极淡的波澜缓缓归于沉寂。
他收起手机,抬头望向巴塞罗那灰蓝色的天空。
*
糸师凛几乎是撞开安全门的。
他头发凌乱,眼底布满血丝,训练服上还沾着草屑,像是从球场直接狂奔了半个地球。
“她呢?!”他一把揪住走廊里唯一站着的人——糸师冴的衣领,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哪个房间?!到底怎么回事?!”
糸师冴面无表情地拍开他的手,指向身后的病房门:“里面。还没醒。”
凛猛地推开门,却在看清病床上景象的瞬间僵在原地,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仪器滴答作响,九重歌安静地躺着,氧气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皮肤毫无血色。
最刺目的是她残缺的头发和浑身缠绕的纱布,像一具被勉强拼凑起来的破碎人偶。
“……开什么玩笑。”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呼吸骤然急促,几乎要站立不稳,“这……这是……”
糸师冴在他身后冷淡开口:“站好。别晕在这里添乱。”
“你他妈闭嘴!”凛猛地回头嘶吼,眼眶红得骇人,“她怎么会……谁干的?!我要杀——”
“哇哦~又来了个炸毛小鬼?”五条悟咬着棒棒糖从角落冒出来,墨镜后的六眼扫过凛颤抖的拳头,“杀气收一收,这里是医院,不是屠宰场。”
他故意用糖棍指向糸师冴:“而且你哥比你强点,至少没腿软——虽然他也在这儿守了一天一夜没挪窝就是了~”
糸师冴周身气温骤降:“五条悟,你……”
凛却像没听到他们的争执。
他一步步挪到病床边,指尖颤抖着,极小幅度地碰了碰九重歌搭在床边的手——冰凉。
他猛地缩回手,又像是后悔般,重新用力握住,试图用自己滚烫的掌心焐热那片冰冷。
“……笨死了。”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不是天才吗……怎么会搞成这样……”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少年压抑的、破碎的呼吸。
他低头把额头抵在她手背上,哑声重复:
“快点醒啊……我还有账没跟你算……”
窗外,地中海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落在少年紧绷的脊背和交握的手上。
病房内压抑沉重的气氛被一声极不和谐的“咔嚓”声打破。
家入硝子不知何时掏出了手机,对着病床边额头相抵、双手紧握的糸师凛和昏迷的九重歌,面无表情地按下了快门。
五条悟立刻凑过去,墨镜后的眼睛闪着兴奋的光:
“哇!硝子!发我一份发我一份!这构图绝了!忧郁美少年守护重伤公主——能卖个好价钱!”
糸师凛猛地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但里面的悲伤瞬间被怒火取代:“你们……!”
他气得几乎说不出话,这种时候居然还有心思拍照?!
不是,他们有病吧!
糸师冴的眉头也紧紧锁起,冰冷的视线扫过那两个完全不分场合胡闹的人。
家入硝子淡定地收起手机:“真稀奇,这估计是九重小姐从小到大受过最重的伤了吧。”
她完全无视了兄弟俩杀人的目光,走到病床边,开始检查九重歌的状况。
五条悟则笑嘻嘻地揽住糸师冴和糸师凛的肩膀,不由分说地把他们往病房外推。
“好啦好啦~两位‘朋友’探视时间结束!接下来是专业的医生时间,闲杂人等速速退散~”
“你干什么?!”糸师凛挣扎着不想离开。
糸师冴也站在原地,用眼神表达质疑。
五条悟脸上的笑容不变,但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出去一会啦,有异性在里面硝子会不好意思的。别妨碍硝子工作~”
他稍微用了点力,几乎是将两人强行推出了病房,然后“咔哒”一声从里面锁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