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熟人局(2 / 2)

他乱糟糟的蘑菇头低着,正专注地捧着一桶泡面,稀里呼噜地吃着。

一个工人正扛着梯子从他身边经过,电钻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粉尘在从高窗射入的光束中飞舞。

绘心甚八却仿佛置身于绝对安静的图书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泡面和面前摊开的一张巨大的、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建筑平面图上。

他一边吃,一边用笔在图纸上勾画着什么,时不时推一下滑落的眼镜。

九重歌缓步走近,但似乎并未打扰到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绘心甚八。

直到她在他面前站定,阴影笼罩了他和他的泡面桶。

绘心甚八这才慢半拍地抬起头,厚厚的镜片上反射着顶灯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他嘴里还叼着几根面条,看到九重歌,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含糊地打了个招呼。

“哦,来了。”

他随意地说道,仿佛九重歌只是偶然路过串门的邻居,而不是他的主要金主和项目决策者。

他吸溜一下把面条吸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才补充道:

“比预期进度快了点。设备下周基本能全部到位。筛选程序已经启动,第一批‘原石’……嗯,候选者,很快就能入库了。”

九重歌的目光扫过周围基本成型的设施,最后落回绘心甚八身上,以及他手里那桶冒着热气的泡面。

“看来绘心先生已经把这里当成家了。”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

“嗯。”绘心甚八毫不在意地回答道,又低头扒拉了一口面,“熟悉每一寸环境,才能更好地掌控它。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狂热的笃定:“这里很快就不再需要‘家’的舒适感了。这里只需要竞争、压力和……进化。”

九重歌的目光从那些冰冷的训练设施上收回,重新落回到依旧埋头于泡面和图纸的绘心甚八身上。

她语气平稳地告知接下来的安排:

“绘心,关于项目的人事安排。日本足球联合会的一位新晋职员,帝襟杏里,自愿调任过来,担任蓝色监狱项目的核心执行成员。”

“她会协助你处理日常运营、对外联络以及……确保项目在规则范围内推进。”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花见评估的结果是……可靠、细致,并且对日本足球现状有足够的了解,但尚未被完全同化,具备一定的可塑性。”

花见承认的人,通常意味着背景干净、能力达标且忠诚度有保障。

绘心甚八吸溜面条的动作停都没停,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通知。

直到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完,随意地将空桶放在脚边,才慢悠悠地抬起头,厚厚的眼镜片转向九重歌。

他没有问帝襟杏里的专业背景,也没有问她在足协的具体职务或有什么人脉资源。

他推了推眼镜,问出了一个让九重歌都微微一怔的问题:

“她会收拾家务吗?”

这似乎和计划没有任何关系。

她看着绘心甚八,试图从他被镜片遮挡的眼神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但失败了。

他是认真的。

九重歌微微蹙眉,但还是基于花见提供的资料客观回答:“帝襟小姐是正规大学毕业的职员,具备良好的职业素养。”

“至于具体的家务能力……不在评估范围之内。这与蓝色监狱的项目需求有关联?”

绘心甚八得到了答案,似乎也并不在意答案具体是什么。

“哦。没关系。以后我的房间会变得很乱,需要有人收拾。”

九重歌:……

九重歌沉默了片刻,最终没有继续追问这个关于“家务”的问题。

“帝襟杏里在‘蓝色监狱’计划开始前会正式报到。具体的工作安排,由你决定。”

她结束了这个话题,不再多看那个泡面桶一眼。

绘心甚八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注意力已经完全回到了他的图纸上。

“绘心,第一阶段的人选,确定好了吗?”

身后不远处,绘心甚八依旧坐在他的塑料桶上,闻言只是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注意力似乎还在他的图纸上。

“嗯。七七八八了。”

他随手从脚边散落的一堆文件中抽出一份皱巴巴的名单,像是扔废纸一样递向旁边。

花见无声地上前一步,接过了名单,然后恭敬地呈给了九重歌。

九重歌接过名单,目光自上而下快速扫过。

名单上罗列着一长串名字,后面简单地标注着所属球队或学校,以及一些简短的评语,评语措辞尖锐甚至刻薄,充满了绘心甚八式的风格。

她的目光掠过几个名字时,并未停留,直到几个格外引人注目的名字跳入眼帘。

御影玲王。御影集团继承人,天赋溢出,但需要更强的刺激和……毁灭。

千切豹马。速度的化身,可惜被过去的阴影束缚,需要折断重塑。

蜂乐廻。纯粹的足球乐趣?可笑。需要让他看清竞争的残酷。

我牙丸吟。原始的力量和直觉,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或者说……野兽。

糸师凛。完美的技术,燃烧的嫉妒心,绝佳的利己主义胚子。

凪诚士郎。惊人的天赋,可悲的懒惰,需要被强制点燃。

九重歌的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这把都是熟人局啊……

这份名单……堪称网罗了日本当前高中足球界最顶尖、最奇特、也最具潜力的那批攻击手。

其中不少人,比如御影玲王,背景深厚,行踪和信息都被保护得很好;又如糸师凛,性格孤僻,几乎不参与非必要的公开活动;再如凪诚士郎,在此之前甚至名声不显。

绘心甚八能如此精准地锁定这些分散在全国各地、性格迥异的天才,并将他们的特点甚至内心弱点都洞察得如此清晰。

这需要的不仅仅是庞大的情报网络,更需要一种近乎变态的分析能力和对“足球前锋”这一概念的极端理解。

“呵,”九重歌轻轻笑了一声,将名单递还给花见,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

“绘心先生收集情报和评估的能力,确实厉害。几乎把未来十年日本前锋的苗子都一网打尽了。”

“我开始期待,你的‘粉碎机’能淬炼出怎样的怪物了。”

绘心甚八对于这份变相的认可毫无反应,他只是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着光,语气依旧平淡无波,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

“不是苗子,是原料。而原料……只有在高压下才能知道谁是钻石,谁是废渣。”

*

九重歌也想学反转术式。

于是她堵在家入硝子的医务室门口,

眼神执拗:“反转术式,具体操作步骤是什么?”

家入硝子正对着显微镜看样本,头也不抬:“就咻咻——地流动咒力,再唰唰——地反转属性,最后嘭地一下就好了。”

九重歌:“……啥玩意儿?”

“啊~怎么说呢……”家入硝子终于转头,叼着烟比划,“比如你想象咒力是洗衣机,正转是脱水,反转就是注水——”

九重歌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我想象不出来……”

“那就换种说法。”家入硝子吐了个烟圈,“像拧毛巾那样,先顺指针拧干血,再逆时针拧出健康?”

“……告辞。”

九重歌黑着脸掏出手机打给五条悟。

电话那头背景音是剧烈的爆炸声和人的咒骂,五条悟欢快的声音夹在其中:“真少见,你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我在追捕诅咒师啦,什么事~”

“我想知道反转术式。怎么用。”

“超~简单的!”五条悟一边轰出「赫」一边讲解,“先把咒力捏成团子,左揉揉右揉揉,然后啪地拍进伤口里!”

电话那头传来诅咒师的怒吼:“六眼小鬼你他妈——”

九重歌默默挂断电话。

她回到家对着镜子尝试,按照两人的胡说八道比划手势——结果失控震碎了洗手台。

碎裂的陶瓷片和水渍狼藉地铺满浴室,九重歌看着镜中自己阴沉得快滴水的脸,以及微微被划破的手臂,挫败感混合着无名火熊熊燃烧。

这两个人,一个用洗衣机糊弄,一个用团子敷衍,根本没指望别人能学会是吧!

她烦躁地踢开脚边的碎片,手机却再次不识趣地响起。

不是五条悟那个噪音源,而是任务派遣的提示音。

——任务指定:与夏油杰一同前往杉泽第三高校,祓除咒灵。

*

约定的地点在校门外,夏油杰早已等在那里。

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阔腿裤套装,黑眼圈即便在略显苍白的肤色上也清晰可见。

他嘴角习惯性地上扬着,但那弧度僵硬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眼底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烦躁。

“九重小姐。”他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

“夏油学长。”九重歌点头回应,同样没什么寒暄的兴致。

她闻到了空气中极淡的、属于咒灵残秽的腥臭,以及……

一种更难以形容的、仿佛什么东西腐烂闷坏了的微弱气息,来自夏油杰身上。

两人沉默地步入校舍。废弃的教学楼内部昏暗、潮湿,弥漫着不详的咒力气息。

任务目标很快出现——一只形态扭曲、如同由无数破碎黑板擦和粉笔灰聚合而成的咒灵,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尘埃与怨念。

战斗本身并不算太难。

夏油杰甚至没有放出收服的咒灵,只是沉默地运用着咒术操术,精准而高效地削弱着目标。

九重歌的术式更适合强攻,配合着他的控制,咒灵很快被逼入绝境。

但在祓除前的最后一刻,夏油杰却突然开口:“稍等。”

只见他走上前,手上凝结起复杂的术式,那股沉闷的腐坏气息骤然浓烈起来。

咒灵在他手下发出无声的哀嚎,最终被压缩、凝聚,变成一颗漆黑丑陋、不断蠕动的咒灵玉。

九重歌看着那东西,胃里本能地一阵翻搅。

光是视觉冲击就足够恶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