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靠在燃烧殆尽的残垣边,又一次摸出了烟盒,手指似乎因为脱力而微微发颤。
九重歌拧开一瓶水灌了几口,终于没忍住,看着他被烟雾模糊的侧脸:
“喂,夏油,你最近怎么回事?压力太大了吗?”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你看起来比那些咒灵还像快要垮掉的样子。”
夏油杰吐出一口长长的烟圈,烟雾模糊了他此刻的神情。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在一片沉默之后,声音沙哑地开口,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九重,如果你觉得……自己的实力永远不够,根本无法真正保护那些需要保护的弱者,该怎么办?”
九重歌一愣,没明白他怎么突然跳到这个话题上。
没等她回答,夏油杰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继续低声问道,那声音轻得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质问这令人窒息的夏天: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咒灵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呢?”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熙攘的、对刚刚发生的战斗一无所知的人群上,眼神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探寻和无法排解的沉重。
九重歌被夏油杰的问题问得一怔。
远处人群的喧闹声和近处咒灵残秽的焦臭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她拧紧水瓶盖,发出刺耳的塑料摩擦声。
“保护所有弱者?”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
“别开玩笑了,夏油。谁都不可能保护得了所有人。咒术师又不是神明。”
她踢开脚边一块焦黑的碎块,继续道,声音在热浪中显得有些冷淡:
“硬要说的话,杀光所有人倒确实能让咒灵消失——毕竟没‘人’了,自然也就没‘诅咒’了。”
“但这可能吗?这跟你最初想保护什么的初衷,不是完全背道而驰了吗?太极端了。”
夏油杰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了,烟雾笔直地上升,然后被热风吹散。
他没有看她,但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
九重歌顿了顿,换了一种稍微缓和些,却依旧带着质疑的语气:
“而且,到底要强到什么地步,才算能‘护住’整个世界?”
“五条悟那个样子够强了吧?但他一个人又能盯住多少地方?杀得完源源不断诞生的咒灵吗?”
“有时候我在想,”她的目光也投向远处那些渺小却忙碌的人群,“我们是不是太自大了?总觉得自己有了力量,就该去背负什么,干预什么。”
“但人类……这些所谓的‘非术师’,他们脆弱得要命,但也顽强得可怕。”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人类文明能磕磕绊绊延续到现在,甚至建立起能让这么多人生存的社会,自然有它的道理和韧性。”
“他们自己也在挣扎求存,用他们的方式。我们过度介入,打着保护的旗号,说不定反而会打破某种平衡,引来更坏的结果。”
她说完,周遭只剩下蝉鸣和远处模糊的城市噪音。
苦夏的热度蒸腾着,让一切景象都微微扭曲。
夏油杰沉默地吸完了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缓缓碾灭。
那个动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和决绝。
他终于转过头,看向九重歌。
他的眼神比刚才更加幽深,里面翻滚着九重歌完全无法理解的情绪,像是认同,又像是更深的否定,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悲凉的平静。
“……是吗。”
他极其轻微地应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被蝉鸣盖过。
*
九重歌将一张纸质门票递到糸师凛面前。
“喏。”她晃了晃票根,“你哥回国踢的比赛,vs川崎,我觉得你会想要这个。”
凛正在系鞋带的动作猛地一顿,头也不抬地冷哼:“谁要看那家伙踢球?无聊。”
“哦?”九重歌挑眉,“可某人的浏览器历史记录里,全是‘西班牙甲级联赛real赛程’和‘糸师冴助攻集锦’呢。”
凛的耳根瞬间爆红,一把抢过门票揉成团:“……那是手滑点错的!”
“随你怎么说。”她慢条斯理地又掏出一张崭新的门票,“反正座位在球员通道旁边,说不定能听到他骂队友‘蠢货’——”
“闭嘴!”凛抢过第二张票塞进口袋,声音闷闷的,“……票我收了,但绝不会去。”
九重歌看着他发红的脖颈,轻轻踢了下他的鞋尖:“看看又不会死。反正你明天训练完也没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凛突然抬起头,眼神锐利:“你呢?你去不去?”
“忙得很。”九重歌转身走向车门,挥了挥手机,“满城那边财报审计到关键阶段,还有三个跨国会议——”以及爆发式袭来的任务。
“……行。”凛打断她,将门票仔细展平折好,“我去。”
车窗升起时,九重歌透过后视镜看到少年站在暮色里,低头反复摩挲着那张门票,像握着一枚滚烫的硬币。
她已经很尽力的帮他们修复关系了……
接下来又有任务,真是一点都不能让人清闲。
苦夏的烦躁和一次次与弱小咒灵的缠斗,像钝刀子割肉般消磨着九重歌的耐心。
那些咒灵太弱了,弱到她甚至不需要拼尽全力,弱到让她对自己停滞不前的实力感到一股无名火。
她想起五条悟——那个仿佛生来就站在云端的天才。
他学会反转术式,是在生死一线的濒死体验中顿悟的。
“也许……是压力不够?”一个疯狂又执拗的念头在她脑海里生根发芽,“再相信一次自己的‘天才’成分吧。”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遏制。
又一次任务结束,在一处废弃工厂的角落,辅助监督正在远处布下“帐”的后续处理结界。
夏油杰刚点起一支烟,试图驱散鼻尖萦绕的咒灵残秽和心底越发浓重的阴郁。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九重歌的动作——
她抽出了她那把寒气森森的太刀,眼神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和决绝,然后,没有丝毫犹豫,刀尖猛地调转!
“噗嗤——”
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格外清晰。
夏油杰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瞳孔骤然收缩:“九重?!你在干什么?!”
但已经晚了。
九重歌像是感觉不到疼痛,或者说,她在主动拥抱这种极致的痛苦。
刀身抽出,带出一蓬温热的血花,然后再次狠狠刺入。
肩膀、腹部、大腿……
她精准地避开了绝对的致命点,却又每一刀都足以造成重创,仿佛在践行某种极端而残酷的仪式。
她在用自己的身体,模拟那传说中的濒死之境,试图用最极端的方式逼出自身的潜力。
鲜血迅速染红了她的衣服,滴落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呼吸急促而微弱,身体摇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住。
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疯狂的火焰和一丝……未能如愿的茫然。
她依旧没能感觉到咒力有任何“咻咻——”或“唰唰——”反转的迹象。
只有生命力在快速流失的冰冷和眩晕。
“咳……”她咳出一口血沫,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
“你疯了!!”夏油杰猛地冲过去,一把扶住她瘫软的身体,触手一片湿黏温热的血液。
他脸上的平静面具彻底碎裂,只剩下全然的震惊和无法理解。
他迅速扯下自己的领带,试图压住她身上最致命的伤口,但血很快浸透了布料。
“坚持住!”他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立刻掏出手机,手指甚至因为惊怒而有些发抖,以最快速度拨通了急救电话。
“喂?!这里需要急救!地址是……重伤,多处刀伤,失血过多!快!”
他挂断电话,看着怀里气息越来越微弱的九重歌。
她那试图触碰什么却最终失败的疯狂眼神让他心底某根弦被狠狠拨动,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愤怒、荒谬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的情绪涌了上来。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地划破了沉闷的苦夏午后。
夏油杰打横抱起几乎失去意识的九重歌,快步冲向工厂出口,血迹在他身后滴落成断断续续的轨迹。
他紧抿着唇,眉头锁死。
救护车内部的空间逼仄,充斥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刺鼻气味。
红灯旋转,鸣笛声尖锐地穿透车厢,却盖不住九重歌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
夏油杰一手死死按着她腹部最深的伤口,另一只手扶着担架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看着眼前这张失血过多、近乎透明的脸,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和荒谬感冲垮了平时的冷静自持。
“为什么?”他的声音压抑着,几乎是低吼出来。
“你之前不是还说……那样太极端了吗?!说什么物竞天择,不要过度干涉!那你现在这又是在干什么?!自杀吗?!”
九重歌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涣散的眼神艰难地聚焦了一瞬,落在夏油杰因惊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上。
她扯动嘴角,溢出的鲜血染红了她的牙齿,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偏执的疯狂:
“不……不这样……我学不会……反转术式……”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抽动都让伤口涌出更多的血。
“我必须……必须学会……否则……打不赢……禅院甚尔……”
禅院甚尔。
夏油杰看着她眼中那簇即使濒死也未曾熄灭的、名为“执念”的火焰。
看着她为了追求力量不惜将自身践踏到如此地步的疯狂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这幅景象……何其熟悉。
为了变强,为了达成某个目标,不择手段,甚至不惜吞噬令人作呕的东西,承受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和扭曲……
他自己,不也正是如此吗?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走一条“正确”的、肩负重任的孤独之路。
可看着眼前的九重歌,这个为了打败一个敌人而几乎自我毁灭的“同类”,一个活生生的、血淋淋的镜子——
一个前所未有的、冰冷彻骨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骤然钻入他的脑海,嘶嘶作响:
就算她学会了反转术式,又能如何呢?
就算她打败了禅院甚尔,又能如何呢?
而我自己……
就算我吞噬了无数咒灵,变得比现在更强,甚至……超过了悟,又能如何呢?
就能保护所有想保护的人了吗?
就能让咒灵从此消失了吗?
就能让这无休止的、令人作呕的任务和这该死的、看不到尽头的苦夏结束了吗?
答案清晰而残酷。
不能。
他所做的一切,他所忍受的一切,他所以为的“大义”和“责任”……
在这样血淋淋的、自我毁灭式的疯狂面前,突然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甚至……错误。
他错了。
大错特错。
他一直走在一条根本看不到出口的、自我感动的绝路上。
他所增强的力量,所积累的咒灵,非但没有带来解脱,反而让他更深地陷落在泥潭里,被无尽的恶心感和虚无感所吞噬。
救护车一个急转弯,夏油杰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手下的按压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低头看着九重歌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看着自己手上沾染的、温热的、属于同伴的鲜血,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悲凉和明悟席卷了他。
他一直以来所坚持的东西,从根基开始,彻底崩塌了。
*
自从九重歌在球场救了晕倒的自己后,千切豹马就开始各地寻医,势必治好自己的腿伤。
就是没要到她联系方式这件事,令他非常难受,还被姐姐调侃了一番。
每一次复查的通知短信响起时,千切豹马心脏总会漏跳半拍。
他刻意选了东京最顶尖的运动损伤医院,挂号、排队、扫描——
所有流程都沉默而熟练,唯独在走过急诊楼走廊时会下意识放慢脚步。
候诊区的电视屏幕正播放财经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冷静地剖开空气:
「九重集团长女九重歌正式进入董事会,并兼任英格兰满城俱乐部董事之一……」
镜头扫过她的侧脸,西装革履的少女在闪光灯下颔首,眉眼如刀锋般锐利又淡漠。
千切捏紧了病历本。
他记得她说的那句“需要我送你回家吗?”——和屏幕上这个被称作「商业帝国继承人」的人仿佛是两个次元的生物。
“恢复情况很好,但高强度爆发性训练还是需要谨慎。”医生推着眼镜说。
回程的电车上,他反复刷新着满城俱乐部的官网。
她的照片出现在介绍一栏,据说她拯救了满城的天价债务,让俱乐部起死回生。
“怪物吗……”千切把手机攥得发烫。
姐姐的消息突然弹了出来:“豹马,复查结果如何?顺便——你那个‘救命恩人’的联系方式要到了吗?”
配了个捂嘴笑的表情包。
他咬牙切齿地关机。
腿伤愈合的疼痛远不及这种无力的焦躁——
明明站在同一个球场过,却连靠近她的世界都需要仰起头攀登。
*
最后一次复查的结果好得令人难以置信。
医生终于摘掉了“谨慎”的帽子,拍了拍千切豹马的肩膀:“恭喜,理论上,你已经可以回到你渴望的任何赛场了。”
这本该是狂喜的时刻。
千切捏着那份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的康复报告,站在医院光洁如镜的大厅里,却感到一种奇异的空虚。
这条漫长的、挣扎的复健之路终于走到了终点,而那个在他旅程起点惊鸿一现的人,却始终像一道抓不住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离开。
也许姐姐说的对,他该放下了。
就在他转身走向出口的瞬间,侧方的急诊通道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轮子滚过地板的隆隆声,打破了大厅里固有的、压抑的宁静。
“让一让!紧急病人!快!”
几名护士和医生推着一辆担架床疾冲而过,速度快的带起一阵风。
千切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让开通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辆床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