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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之外 賢三33 22768 字 9小时前

第71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下)

三人回到旧港, 一路无话。

程有真清楚,自己这几天情绪低落,像是把阴霾传染给了朋友, 心里越发愧疚。或许, 谁都不愿意和一个闷闷不乐的人相处吧.落地后,他挤了个笑容, 讲:

“谢谢你们。我去铭晟了。”

“去哪儿做什么?”方雨玮勾住他,突然朝徐宴挤眉弄眼的。

“整理材料。”

徐宴开口:“工作不急着这一天, 我还有话跟你说。”

他愣了愣,还没开口, 却意外发现唐烨已经赶了过来。“辛苦咱们的演员们啦!”她人还没走近,声音先传了过来, 热情洋溢的, “今天小唐总特批, 大家好好放松一把!”

原来, 路上几人沉默的原因是, 他们(当然主要是方雨玮和唐烨)趁程有真不注意,偷偷在频道里密谋, 要带着他转换心情。

“上次翔睿案破了之后,我们没办庆功宴, 这次补上!”唐烨大手一挥,笑得灿烂。

上次没有聚会的原因,大家都心照不宣,而唐烨在一家人都还在狱中的情况下,迅速地恢复过来,并且还在体谅自己的心情,程有真突然觉得, 他才是最矫情的那个人。

徐宴以前没有太在意程有真的这两个朋友,不过,随着接触,他逐渐明白了为什么程有真会愿意和他们呆在一起。

唐烨与徐宴目光交汇,徐宴微微点头示意,唐烨也扬了扬下巴,算是冰释前嫌。唐家人身陷囹圄,却一直受到徐宴的妥善保护,唐烨心里有数。她小唐总,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了。

“走吧!我们今天好好放松放松!”

“去深频?”

“不去,谁想看老包那骚包?”

“那去哪儿?”

徐宴手插口袋,突然讲:“有个地方,很适合你们。”

此时空中日月交替,天色青白一片,路灯尚未点亮,街头的霓虹灯却已迫不及待地闪烁。徐宴领着众人,穿过白金场繁华的商业区,曲折前行,最终来到一处热闹的小吃街。

街边小吃摊密密麻麻,程有真从未想到,白金场竟藏着如此烟火气息的地方。没人带他来过这,一切对他而言都新鲜无比。方雨玮笑嘻嘻地对唐烨说:“唐大小姐,你肯定没逛过夜市吧?”

唐烨同样觉得新奇。敞开的摊位,人来人往的喧嚣,串好的羊肉在炭火上滋滋作响……等会儿,怎么就响在自己手边?难道不应该是阿姨在厨房神秘操作么?几人齐刷刷地盯着那串冒着油光的羊肉串,愣住了。

徐宴开口:“白金场B级评分的人,大多爱来这儿。开放的空间,不受拘束……”话未说完,一串羊肉串忽地递到他嘴边。

“我付过钱了。”程有真和另外两人手里攥着好几串,当然那两位已经开啃了。

徐宴没伸手接,目光锁着程有真的眼睛,微微俯身,直接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

“呕!”唐烨单手掐住自己的脖子,翻着白眼。方雨玮夸张地叫起来:“徐宴,你这人是不是有毛病?都老大不小了,还要人喂你?”唐烨勾住方雨玮的胳膊:“走走走,我要瞎了!”

两人拿着肉串,骂骂咧咧地走了。

“他们俩……总是有点夸张,你习惯就好。”程有真与徐宴并肩,在后面跟着。

徐宴瞥了他一眼,没响。摊位上的彩灯五光十色,吆喝声、笑声交织成一片,程有真看得目不暇接。他不知徐宴从哪儿买了一袋小吃,递到自己面前。程有真瞥了一眼那红彤彤的颜色,连忙摆手:

“一看就辣得要命!”

“不辣,是番茄酱。”徐宴语气平淡。

“你当我三岁么?”

“真的。”徐宴说着,捏起一块扔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嚼着。

程有真见他如此淡定,半信半疑地尝了一口。下一秒,他的脸“腾”地涨红,冒起汗来,原本白皙的皮肤,此时红成一片。“徐宴,你不要脸!”徐宴嘴角微微一勾,终究没忍住,低低地笑了出来,“不辣吧。”

“不辣你大爷!我要去买水!”

“已经买好了。”徐宴另一只手递过一杯冷饮。程有真一把抢过,咕咚咕咚灌下整杯,脸却还是红扑扑的。集市人声鼎沸,他仰头喝水时,恍惚听见一声低低的“对不起”。

他扭头看向徐宴,擦了擦嘴角。

“‘零体’的事,我不是有意要骗你。”

“你什么时候发现是我的。”

徐宴犹豫了三秒。若让程有真知道他从一开始就认出来了,估计这辈子都没法翻身。他轻咳一声,含糊道:“没多久前。”

“哦……”山海来的孩子到底淳朴,一说就信,非常好骗。“你为什么要抢我ID?”

“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我也是111。”

“你少来,你生日也是1月11号么?”程有真不服气。

“11月1号。”

沉默。

街边人声嘈杂,他憋了又憋,终究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也不知道哪里好笑,就是觉得……这事儿傻得离谱。徐宴看着他,嘴角也微微上扬。

傻瓜。

“下次再也不随便找陌生人袒露心扉了,大数据害人。”

徐宴目光落在他身上,讲:“你可以继续找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程有真一怔,抬头对上徐宴的眼睛。集市的灯光映在他脸上,将喧闹衬得遥远。他又如吞了块零食一般,辣意在喉间化开,带来一股暖意,从胸口蔓延开来,一路润到五脏六腑,然后将他周身包裹住。

“对了,你怎么发现111是我的?”

“就你那个安慰人的姿势,比上世纪的机器人都不如。除了你还有谁会这么抱人?”

“很糟糕么?”

“咳……只能说机械感很强。”

“我可以练。”

程有真无法可说。这世上竟然还有人需要练习拥抱,不愧是徐宴。

不远处,方雨玮和唐烨一人抱着小吃,边吃边朝他们挥手,“喂!你们俩磨蹭什么呢?快来啊!”他们俩原是被一台塞满毛绒玩偶的机器吸引。

“好古老的玩具。”程有真透过玻璃,看到机器里放满了毛茸茸的动物玩偶。方雨玮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堆游戏币,兴奋地喊:“这个抓娃娃机我太擅长了,你们先来。”

唐烨第一个上阵,投了币,瞄准一只粉色兔子。她咬着嘴唇,操控摇杆,爪子摇摇晃晃夹住兔子耳朵,缓缓上升。“成了成了!”她喊道,可刚到半空,兔子“啪嗒”掉落。

“这机器有问题。”

“嘿嘿,看我的。”方雨玮投币,盯上一个肌肉猛男公仔,全神贯注,爪子落下,稳稳勾住他牛子,一路送到出口。程有真眼皮一跳:这也行?

看来这窍门是要找方便勾起的形状。程有真投币后,锁定一只奇形怪状的青蛙。他屏息凝神,手指轻点摇杆,爪子稳稳落下,抓起,顺利滑进出口。三人同时欢呼起来!程有真凑在唐烨耳边,传授秘诀。唐烨点点头,又试了了一次,大成功!

“好耶!我们仨真是游戏之王!”

“哎,徐宴怎么不玩?”“轮到你了。”

徐宴挑了挑眉,投下游戏币,目光锁定和程有真相同的青蛙。狙击手出生的他,动作从容,爪子对准,下落,干净利落——一无所获。

“啊?”

不知是机器使坏还是手气不佳,爪子抓了几次都滑落,空空如也。他皱了皱眉,又试了几次,依旧啥也没捞上来。

方雨玮在一旁已经笑岔气了:“好家伙,徐宴你手抖。”“徐宴这人当不了拉拉哈哈哈哈哈,手上没劲儿。”

徐宴抿唇,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爽,语气却依然平静:“这机器有问题。”他再试了一次,爪子还是无情地松开,空荡荡地升回原位。

这次,连程有真都加入吐槽队伍了。“河神变出三个斧头,问徐宴,’这个金斧头、银斧头和普通斧头,你选择拿哪个呀?’徐宴说我一个都不拿,你知道为什么么?”

“为什么?”唐烨和方雨玮虽然不知道答案,但已经开始狂笑。

“因为斧头都在娃娃机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们三人笑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没发现组长脸已经全黑了。这一天,他将此生铭记。程有真看着徐宴难得的窘态,一把把青蛙拍进他怀里:“好了,第一次被人取笑,没经验,是容易紧张的。下次就习惯了。”

“你没’下次’的机会。”徐宴接过玩偶,低头看了一眼,奇形怪状。世界上最丑的青蛙。

夜色终于彻底笼罩了白金场,集市迎来了最热闹的时分。灯光洒落在人群身上,烟火气与笑闹声此起彼伏,像是把整条街都点燃了。程有真知道,徐宴是故意的。

邵衡的背叛不会改变,心里的伤口也不会立刻愈合。但就在此刻,他在这片喧嚣与灯火下,悄悄生出了新的回忆。所谓“最好的回忆”并不存在。只要活着,只要心里还存着希望,就一定会遇见更好的人,留下更好的记忆。

而眼前这几个人,都是他新的珍宝。

此时,林述的讯通突然传来。她的投影看到四人在集市,显然愣了愣。“有真,我知道监察院的事了。你……没事吧?”

“没事。”程有真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今天过得很开心。”

林述愣了愣,心中了然,只讲:“那等会儿一起来我家吃夜宵,我有酒。”说罢,她将自己的酒柜投了出来,只见满满一墙的酒,都是她的珍藏。

“好耶!”那两人又激动地欢呼了起来。

“好。”程有真脸色微微泛红,像是下定了决心,对所有人说,“我也有个消息要跟大家讲。”

徐宴眉毛一挑。

“你们觉得,我像山潮人么?”

这一刻,他不再回避,也不再把秘密压进心底。他全然相信着,即便伤口尚未痊愈,也会有人伸出手,替他抚平。

旧港。

邵衡坐在终端前,蓝光映照在他的脸上。他盯着移民局最新传来的数据,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不对。”

数据曲线陡然下滑,近三个月来被发现的山潮人数量骤减,几乎比之前低了一半。他想了想,立刻切换频道,启动了加密信号。

荧幕上浮现出一段不稳定的波纹,几秒后,福利院负责人的影像出现。

“那几个逃出去的山潮儿童,有消息了吗?”

对面的人额头冒着细汗,低声回道:“还……还在查。黑虎丘的一个超市有过目击,但他们行踪很快就断了。”

“尽快抓回来,不能留下任何尾巴。”

他顿了顿,又输入一串指令,发出另一条信息:“最近那一批山潮人,不要再留在这里。全部转移去白金场,交给丁容处理,让她遣送回境外。今晚就动,留下来只会惹麻烦。”

信号闪烁,对方的应答声音几乎被噪点淹没:“明白。”

频道关闭,屏幕恢复到空白。邵衡合上眼,靠在椅背上,疲惫涌上心头。脑海里浮现出程有真的脸。

要是他知道了,会不会又怨我冷酷?

他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他不希望程有真被卷进来,更不希望让他看到自己手上沾的血,毕竟程有真最讨厌杀人。

只要他能早点回旧港,自己就能向他解释一切。

第72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下)

这旧港真是黑啊!

盛大公子调节电子眼镜焦距, 发现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等会儿……嗯,模式按错了。他重新调回望远模式, 镜头缓缓拉近, 对准黑虎丘福利院……

啧,这旧港真是黑啊!

明明昨天程有真他们才闹过一场, 直言质问秦怒失踪的缘由,本以为六局的评分员会顺势查一查, 哪怕走个过场。谁知一天一夜过去,福利院一点动静都没有, 该干嘛干嘛。这么大的孩子跑了,他们一点都不管的么?

“发现什么了么?”

“哎哟草!”盛铭然吓了一跳, 连连对着空气挥舞了两下, 然后才反应过来, 是尔琉通过共感在他的脑子讲话。“突然一下, 很吓人你知道么!”

尔琉默默翻了个白眼, 但不知为何被盛铭然共感到了。嗯?这小孩儿是在嫌弃我?“我管你们吃管你们喝,小屁孩, 对我尊重点。”

那日,和秦越川结束通讯后, 盛铭然手上凭空多了两个拖油瓶,觉得天都塌了。就好比自己一觉醒来,不仅发现自己怀孕了,还是双胞胎。

盛铭然绝望地闭上眼,再睁开眼时,秦怒和尔琉四只眼睛盯着他。

原来这是真的,不是梦。

他在密林里坐了能有半个小时, 消化这个事情。总不见得把孩子带回白金场吧?开门后,他一弯腰:“妈妈,你好,这是我在旧港带回来的特产。他们从现在起,就和我们住一起。”

他妈得穿着军装,把自己揍死。这万万使不得。

还是得开溜!盛铭然干咳两声,讲:“那个,你们在此地不要动,我去给你们买点橘子……”

“哥哥。”“盛铭然大哥哥~”

四只眼睛突然眼泪汪汪的,像小狗一样看着自己。盛铭然虽然没生过孩子,但在这一刻,他心确实是化了。算了,他盛大公子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要不尝尝做个妈妈……啊不,好人的滋味吧。

当好人第一步,给孩子一个温暖的家。

盛铭然盘腿坐在密林里,手指刷刷点动终端,边挑房源边嘀咕:“你们旧港的物价都这么便宜?这别墅是3D打印的?”

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只能瞪大眼睛,看着这个从白金场来的公子哥,花了不到十分钟,就挑中了一处隐藏在黑虎丘后的别墅。地势隐蔽,宛如世外桃源。

这套房子挂售已久,因为定位高端,旧港根本没几个人买得起。眼看房主快要放弃,忽然来了一位神秘买家,两分钟内全额付款,三十秒完成生物信息录入,远程解锁房屋权限。

“好了,我们走吧。”

“?”

“走啊,愣着干什么?”

“这房子……我们现在就能住进去?”

盛铭然再次调出房屋智能系统,试着用虹膜解锁,果然毫无问题,一切顺畅。“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支笔状装置。

妈的,自己最爱的那支信号干扰笔,被程有真那个娘娘腔客户顺走了!他盛公子跟程有真,这辈子势不两立!好在老妈又给了他一支最新型号的,军用品,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干扰旧港的追踪信号?简直小菜一碟。他举起笔,对准秦怒耳后的芯片轻点,瞬间一道蓝色光膜扩散开来,将其笼罩。

“快走吧,这东西只能撑三十分钟。”

“等下,我还需要伪装。”

显然,秦怒和盛铭然反侦查能力的差距,中间隔了3个程有真。他们俩现在穿着福利院发的制服,只要一出密林,肯定会被发现。

“怎么伪装?”

四只眼睛再次盯向盛铭然。

五分钟后,密林走出来一个变态男子。只见他光着上半身,左手牵了个十几岁的男孩,戴着一副价值不菲的墨镜,身穿衬衫,面料在阳光下泛出昂贵的光泽;右手则牵了个幼童,戴着大人的口罩,露出一双眼溜溜的大眼睛。他里头穿的衣服看不清楚,外头倒是套了件背心,松松垮垮,像条长裙,不仔细看就是个小姑娘。

盛大公子等在路边,打了个喷嚏。没了口罩,他对旧港的空气过敏。

脸已经黑成焦油了。

旧港没多少无人驾驶设备,他只能笨拙地操作终端,半天才叫来一辆代驾车。三人一上车,司机透过后视镜频频打量,眉头越皱越紧。遇着变态了这是?

“小哥这是去……哇,豪宅啊。”

“嗯。”

“小哥整挺时尚哈,今天确实热了点。”

盛铭然目光投向车外,一句话都不想说。今天,是他盛公子人生的低谷,要是这司机胆敢多嘴一句,他马上就把这车给拆了。

所幸司机知趣,没再搭话,只是借着后视镜,不动声色地打量秦怒和尔琉。

车子一路驶入黑虎区闹市。街头霓虹闪烁,悬空的屏幕一块接一块亮起,“通缉令”几乎铺天盖地。秦怒的脸在虚拟投影上旋转着,每走几公里就能看到一块。她心头一紧,推了推墨镜,身子悄悄往座椅下滑去。司机捕捉到这一幕,疑心更重。

车速渐缓,穿过嘈杂,驶向黑虎丘深处。烈日炙烤,热浪蒸腾,车厢内一时寂静无声。司机佯装打哈欠,指尖却悄悄点开终端,将屏幕投在腿上,放大。

果然!那下巴的弧度……就是通缉令上的孩子!他心头狂跳:今天,自己撞大运了。

“哎,前面施工,我绕个路啊。”他假作轻松,用余光瞥了盛铭然一眼。

盛铭然对旧港的路况一窍不通,只能闷声点头。

下一秒,司机猛打转向器,车头猛地拐上另一条岔路。窗外的景色渐渐稀疏,繁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荒凉的公路。

“你到底要去哪儿?”盛铭然心头一突,猛然坐直。

“很快就到了。”司机的手心全是汗。

秦怒猛地坐直身子,这里她熟!这人要开向大码头评分局!不行……不能被抓回去……她突然从后座扑过去,死死掐住司机的手臂:“开回去!”

“滚犊子!”司机狞笑一声,猛地一甩,单手狠狠一击,把秦怒打得歪倒在尔琉怀里。盛铭然立刻反应过来,抢过转向器,车身一瞬间摇晃了起来,险些失控。

“你给我,撒手!”盛公子靠近司机,然而一股没洗澡的味儿直冲他脑门,“呕!”他手一松,就是这瞬间,司机单手操作,操控台上弹出一把旧式手枪,黑漆漆的枪口指向副驾。

不是脉冲枪,里面装了真正的子弹。

盛铭然僵住。第一次有人拿枪顶着他的脑袋,他心脏狂跳,耳边嗡鸣一片,大脑彻底空白。

“他妈的,敢跟老子玩花样?”司机露出狰狞的笑容,“今儿这票钱,老子拿定了!”说罢一脚油门,车子轰然提速,直冲评分局方向。

秦怒睁大眼,一把扯下墨镜。那一刻,她只觉得自己对不起尔琉,如果尔琉又被抓回去的话,不知道要遭到什么非人的软禁和折磨。而坐在前方的盛铭然喉结滚动,冷汗顺着鬓角滑下。他从未感到如此逼近死亡。

完了……全都要完了。

司机猛地转动转向器,车身瞬间往一边倾斜。盛铭然盯着那柄枪,险些叫出声。然而,下一秒,枪缩了回去,他们似乎也往黑虎丘开了回去。

嗯?怎么回事?

轮胎转动,车身回正。速度逐渐下降,原本狂躁的引擎声渐渐平息下来。司机的接口一亮一亮的,瞳孔涣散,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颤抖,却完全失去了自主。

这时,尔琉小小的声音突然响起:“调转方向,送我们去黑虎丘别墅。”

只见他他一双漆黑的大眼睛,望向司机,瞳孔深处闪过一抹光。秦怒屏住了呼吸。她知道尔琉又开始使用他诡异的招数了。然而,盛铭然哪见过这阵仗,他仔细观察着司机,顿时喉咙发干,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他妈是怪物吧!”

“尔琉不会伤害你。”

“这他妈是伤不伤害我的事儿吗?”盛公子终于彻底反应了过来,险些从座位上弹射起,“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

高速的景色迅速向后掠去,很快,他们平稳到达了目的地。踏入新房的那一刹那,秦怒耳后的那层蓝膜也正好消失,信号干扰器的反追踪时间截止了。

没有心思看房,没心思安顿,盛铭然进屋后,死死关紧房门,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怜盛大公子,在旧港,彻底崩溃了。

单亲妈妈的绝望不过如此。

尔琉关切地把背心脱下,披在了盛铭然的背上:“我会跟你解释的。你先穿件衣服吧。”

在新家里,秦怒和尔琉把知道的所有一切,毫无保留地告诉了盛铭然。这下,他终于彻底明白了秦越川为什么要把这两个孩子丢给自己了。

不过……盛铭然罕见地,露出了一点智慧表情。如果福利院在依赖山潮人的能力,是不是说明,当局有人希望能把意识操控技术,发展成现在的脑机接口技术一样,让普通人也能做到?

如果大家都像尔琉一样,这世界得有多可怕。不是无法无天了么?

“尔琉,你们福利院里还有多少山潮人?”

“像我这样的么?”尔琉迅速地接受了自己的身份,开始思考拥有类似特质的人,“院里时不时地会来几个叔叔阿姨,和我一起做实验。”

“一般做什么类型的实验?”

“如果和叔叔阿姨一起的话,那就是比赛。”

“比赛?”秦怒蹙眉,心中闪过不祥的预感。

尔琉点点头,眼睛突然亮了:“我们比想象力,比如把班里的小孩带去一片草地,或者把带来的小狗变成橘子之类的。”

“这……你说的是山潮语么?”盛铭然的脑子又不好使了。

尔琉抿了抿嘴唇,牵起他们的手,讲:“我希望你们能保持心情平静。”

平静不了一点,但是他盛公子还有其他的退路可言么?

下一秒,他们突然出现在了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盛铭然惊觉地往周围看,大腿突然一凉。“啊啊!”他再次跳了起来,死死抱住身边的秦怒,吓得魂都快飞了。

脚边,一头牛懒洋洋地抬起头,哞了一声,甩了甩尾巴。

他们三个人的衣服全都变了。秦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眉头紧锁,试探着问:“这……是你们弄出来的游戏么?”

尔琉得意地眯起眼:“对啊,比的就是谁做得又快又准。我永远是第一名。”

“那我们现在到底在哪儿?原来的我们,还在别墅里吗?”

“这个嘛,不知道。”尔琉摇摇头,复述着医生的解释,“一旦进入这种状态,就无法同时观测到两个我们。就是说,你不能同时观测在平行宇宙的我们,和原来的我们。”

“平行宇宙?”秦怒快速消化着信息,眼神闪烁,“所以……你们山潮人的能力,可以随意创造时空,把人类直接带过去?”

尔琉耸耸肩,不置可否。听到这里,盛铭然也咂摸出味儿来了。如果有这个能力,那人类压根不需要造星舰,死磕突破光速这一条路。卧槽……这玩意儿要是能复制,然后像接口一样量产,这不就等于,每个人身上都佩戴了一座迷你星舰么?

“要是失败了怎么办?”

“医生说了,那些都是评分最低的坏人,如果没办法把他们带回来,也没关系。”

盛铭然皱眉。没关系?都是大活人,怎么能没关系呢?然而一联想到前阵子闹得满城风雨的翔睿案,高法过了人体实验的容许法,这一切,似乎都变得合理了。搞接口的那批人,原来背地里在搞这档子生意。

也难怪天眼塔全力支持,毕竟,这是最节约成本的发展人类文明的办法。正当他想得出神的时候,周围景色迅速切换,他又突然回到了别墅里,肩上搭的背心滑落。

自己还是那个光膀子模样。

“我要看新家!”尔琉笑嘻嘻地大叫,撒腿跑开。两个孩子跟在后头,一会儿翻抽屉,一会儿推开房门,尖叫连连。他们终于露出了点小孩子该有的模样来。

白金场。

逛完集市后,徐宴回了总署继续工作,剩下几人则去了林述家。

这还是唐烨和方雨玮第一次被大律师邀请做客,兴奋得像进了宝地似的,眼睛左顾右盼,几乎要把屋子里的每一处细节都记下来。

几人坐定,程有真把原先忽略的细节,再向所有人解释了一遍,尤其是与那个山潮男人的遭遇。

林述听着,推了推眼镜,语气忽然变得深沉:“其实……你刚进铭晟的时候,我有怀疑过你的身份。”

程有真抬起头。

“你的长相,不像是纯种的中部人。”

“我就说我们有真适合当偶像!”唐烨突然想起什么,来劲了,“他刚进来的时候,站在窗边,那阳光照过来,那皮肤、那睫毛、那眼珠子,我要是徐宴……咳,我就……哎?我要说什么来着的?”吐槽太猛,嘴忘记把门了。

方雨玮连连解围:“还有你这个头发!啧啧,那可是海藻一般的秀发啊。”

“对对对,你头发长的特别特别快,你知道么?”

“啊……是。”程有真想起什么,讲,“我原来是长发。”

唐烨倒吸一口凉气,长发?这得美成啥样?“我将誓死捍卫有真的头发,现在谁都不许动它!”

“言归正传。”林述放下酒杯,“我觉得最近的一批山潮人,应该还在福利院。”

方雨玮皱起眉:“可是我推开暗室,空空荡荡的。”然而他话音刚落,顿时明白了林述的意思。他们应该和林述被绑的那次,是一摸一样的情况。

“有真,你会使用共感么?”

“我试试……”在翔睿工厂行动中,他无意中对着靴子帮使用过,但那会儿他并不清楚这就是共感技能。

方雨玮提醒道:“别勉强,要不先试试这个酒杯吧。”他将手中的杯放于桌面中央。

四人齐刷刷盯着那个酒杯。程有真缓缓闭上眼,集中注意力,调动他所有的五感。此时,房间里充斥着酒精的味道,四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远处隐隐传来全屋AI智能系统的“嗡嗡”声,若是再听远点,街道上时不时有车轰鸣而过。

随后是鸟鸣,他从不知道,夜里的鸟儿竟然也会啼叫。夜莺混着虫鸣声,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甚至来因江的潮水声都传了过来……突然,整个城市变得无比吵闹。

宇宙间充斥着巨大的噪音,声音越来越大,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就现在,让这个杯子盛满了水,递去夜莺的面前。

程有真睁开眼。他的心脏剧烈鼓动着,令他呼吸急促,面色发红。

杯子还在原地,丝毫未动。

剩下三人同时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庆幸。唐烨连连安慰他:“没事的有真,这种事情本来也很玄。”

“对对,万一那个山潮人弄错了呢?”方雨玮拿出自己的终端,“我们不如讨论讨论你的身世。”

那日在无壤寺,他录下了一宁提供的典籍记载。

“等下……”林述微微皱眉,“他就这么让你看了?”

“对啊,怎么了?”

“……”想当年自己为了借阅材料,带着刘光明去求那和尚,喝了好几杯茶都没能借到一本。早知道就不带中年老男人了。谁知道一宁这浓眉大眼的,竟吃男狐狸精这套呢?

方雨玮自顾自将山潮人的记录投在桌面上,指着地图,讲:“山海区曾经有个村,住的全是中部化的山潮人。你父母有没有任意一人出生在这个村里?”

程有真狐疑地放大地图。这个村跟自己老家相差能有八十公里,应该不可能。不过它倒是离腾川很近。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秦越川曾提过,师傅正在腾川某地养老,会不会就在这地方?

忽然,周围景色骤然一变。

一道劲风冲至自己的脖颈,程有真来不及躲闪,只能抬手捂住脖颈,下一秒,他就被重重击倒在地。

“师傅?”

“你还有脸叫我师傅?”

他迅速爬起来,走至师傅跟前。这次不是记忆里的师傅,他老了很多,也不如以前有精气神了。刚刚明明在林述家,难道又在无意间使用了共感?现在他难道在师傅家?

程有真一下子吃不准,开始观察四周。师傅见他这模样,一声怒喝:“你前两天回旧港,也不晓得来看看我?”

“我……”事情发生地太多,他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就在这时,师傅双脚在地面一蹬,整个人跃起,矮小的身躯在半空中翻转,右脚精准地落在程有真的膝侧。他重心不稳,踉跄着向前扑倒。“太慢了!你这些年都在做什么?”

程有真咬牙,双手撑地,一个翻滚,试图拉开距离。但师傅早已料到他的动作,再次欺身而上。“心浮气躁,破绽百出。”他双臂如鞭,连续挥出数道掌影,每一击都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程有真挥拳格挡,却发现师傅的攻击无孔不入。他再次被击中,火辣辣的疼痛席卷全身。

师傅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怎么,去白金场追求情情爱爱的,忘本了?忘了你自己是谁?”

“我没有!”情急之下,程有真低吼一声,右腿扫出一记凶猛的鞭腿,直取师傅腰侧。由于速度极快,空气中甚至传来爆裂的声响。然而,师傅不退反进,矮小的身体猛然下蹲,躲过鞭腿的同时,双手扣住程有真的脚踝,用力一拧。

“你心变软,贪恋温柔,难怪那么弱。”

程有真失去平衡,轰然倒地。不等程有真爬起,师傅的膝盖顶在他的胸口,右手化拳,停在程有真的鼻尖前,距离不过一寸。周围陷入死寂。

这才是他熟悉的格斗。与徐宴在“零体”和他训练的不同,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旧港的每一招,没有花样,只有生或者死。

“既然选择了复仇,就必须狠下心来。”

他一时间哽住。复仇、寻找父母的真相、山潮人、邵衡的背叛……所有事统统压在了他的身上。难道,他连一点温存都不配有么?一旦贪恋上世间的温柔,他就会变成一个废物么?

“师傅,那师哥做了坏事,我也要狠下心来么?”

“邵衡?”师傅愣了愣,随即淡淡道:“你们俩,各选各的路,各凭本事。”

院外虫声聒噪,夜莺的鸣叫夹在虫音里,忽远忽近。风拂过树冠,沙沙作响。

第73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下)

移民局这几天日子不好过。

“国界门”是公认的旧港苦寒之地, 移民官们守着边境,没有消遣不说,工资也少得可怜。然而, “神秘人”的出现, 让移民官们的工作热情空前高涨。只要每个月“上供”几个山潮人,就能换来一笔不菲的赏金, 于是一夜之间,从上到下, 几乎无人不参与这桩见不得光的交易。

可惜最近这几个月,入境的山潮人人数骤减, 总署还盯上了两个低级移民官,押送去白金场调查, 一时间, 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没了“金主”的照顾, 曾经鼓起的口袋又瘪了下去。

“草!”一名移民官骂骂咧咧地丢了烟头, 整个人陷入椅子里, “我要辞职。”

“辞职了去哪儿?”

“去大码头。听说大码头新建了好多工厂,都是肥差。”

“行啊, 那你明天就辞职。”他的搭档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目光瞟过监控频, 又吸了口烟。

……等会儿?

他坐直身子,凑近监控屏幕,眼中闪过一抹光。“胖子,起来,有情况!”

“啥?”胖子揉着惺忪的睡眼,猛地一激灵,跳了起来。

屏幕中, 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边境丛林。如鬼魅般,动作迅捷,试图避开红外监控。胖子连连操作,镜头锁定了那个身影,拉大。虽然他穿着帽衫,山潮人的特征一览无遗。

终于,嗅到了久违的猎物气息。

“妈的,这帮家伙胆子够大,就这样偷渡!”胖子低骂,“看不起谁呢?”他抓起桌上的老式加密通讯器,手指飞快敲击,信号通过隐秘通道直达“神秘人”。

【货来了,一个,山坡西侧】

搭档起身,检查腰间的约束环和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回可别让他们溜了,上次那票跑得比兔子还快。”两人迅速套上战术背心,带上夜视仪,悄无声息地潜入丛林。

泥土潮湿,远处的溪流声掩盖了他们的脚步。突然,前方传来细微的枝叶摩擦声,搭档举手示意,胖子屏住呼吸,缓缓拔出□□。

“在那!”搭档低喝一声,指着前方一抹快速移动的黑影。

“分头包抄!”胖子虽胖,身体倒是灵活得很,一下就冲了出去。脚下枯枝被踩断发出“咔嚓”声,惊起了一群野鸟。

山潮人脚踝一绷,猎豹般转身,朝反方向逃去。他的身影在林间若隐若现,在他准备再度闪避时……“喝啊!”搭档红着眼,猛扑而上,硬生生将他撞翻在地。

林间泥土飞溅,树叶簌簌坠落。还未等山潮人挣扎,约束环“咔嚓”一声锁上。

对方挣扎着,嘴里发出低吼。

“你小子!”搭档冷冷地喝道,□□抵住偷渡者的后颈。

胖子气喘吁吁赶上来,盯着偷渡者,残忍一笑,随即他狠狠一脚踢在那人肋骨上。只听对方闷哼一声,身子弓起。

“干得漂亮!这票货,够咱们潇洒一阵了。”

山潮人额前的碎发挡住了他的眼睛,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一切顺利,移民官押着那个山潮人,顺着一条狭窄的小路前行,走入一处暗巷子。月光被云层遮挡,四周暗出奇。

突然,巷口传来发动机的声音。一辆漆黑的冷链车缓缓驶入。车灯闪了几下,传递着什么暗号。

“走吧!”移民官冷喝,将山潮人半推半拖往车厢里塞去。

铁锁“哐”的一声合上,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车内又黑又冷,旁边摇摇晃晃的,似乎挂着一匹匹猪肉,随着车辆颠簸而摆动。

车轮碾过砂砾,扬起一阵尘土,朝着福利院的方向驶去。

男人蜷缩在角落,眼睛突然泛过一丝蓝光。智能眼镜启动,程有真终于能看清了。

“我上车了,很快到。”

这是他与徐宴反复商议后的计划。既然福利院能借助共感技术,让被扣押的山潮人随时“消失”,那最有效的办法,便是混入敌人内部。

临走前,唐烨与方雨玮亲自动手,为他化了妆。最白的一号粉底修饰肤色,阴影勾勒轮廓,仅仅是几笔处理,程有真原本清朗的面容,生出了几分异域感来。镜中人眉骨更深,鼻梁更挺,神色疏冷,竟与山潮人无异。

很快,车身一顿,似乎已抵达目的地。铁门“哐当”被拉开,一阵强烈的白光刺激程有真的眼睛。他眯起眼,还未来得及看清周围,就被两名评分员粗暴地按着肩膀往外拖。

风扑面而来,他脚下踉跄,忽然,一层粗糙的布料猛地罩下,将他的头完全裹住,黑暗再次吞没一切。

他突然想起,在破芯片走私案的时候,自己也是被蒙着眼睛,作为人质接受着拷问。哎……自己出走半生,归来仍是个人质。

脚下的地面由砂砾变成了光滑的石砖,隐约间,他听见铁门开合的声响。“快点走。”有人低声呵斥,手上的力道更重。程有真被死死压着肩膀,几乎是半拖半拽地,被押进一条狭长的走廊。

四周寂静无声。程有真调动五感,感受着……等等,这不像是福利院啊,怎么没有薰衣草的味道?

糟了,徐宴他们正埋伏在福利院!

自己现在在哪儿?

程有真咽了口口水,迅速镇定下来,跟着他们走。没过多久,头套被粗暴扯下,他猛然发现,映入眼帘的并不是那栋熟悉的灰色建筑,而是……大码头工厂。

工厂之前爆炸过,墙面还留着漆黑的痕迹,不过厂内已经被打扫干净。最外依旧是挂牲畜的铁架铁钩。此时,冷链车里的猪也被全部运了下来,挂在了铁架上。一幕幕似曾相识。

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传来,呛得人胸口发闷。“进去。”评分员一脚踢在他小腿上,把他推到车间深处。

那里,几张旧传送带已经被改造为实验台,四周布满临时搭建的仪器:心电图、注射泵、监测芯片……墙角还堆放着被拆卸下来的福利院医疗设备,明显是整批转移过来的。他瞬间明白了。

“徐宴,福利院的整批实验设备已经转移去工厂了!”

“明白,我现在赶过来。”

几名戴着护目镜的研究人员正忙碌着,他们对程有真的到来毫不惊讶,只是冷漠地抬头确认身份,随即便示意评分员把他固定在铁质实验床上。

此时,一个医生走过来,程有真心头一紧!那张面孔他认得,正是几日前在福利院见过的人。

“这人……”医生也走进他,眯起眼,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怎么有点眼熟?”

“山潮人都长一个样。”

“也是……”

话音落下,金属锁扣“咔哒”一声合拢,锁住了程有真的手腕和脚踝。

“脉搏稳定。”“准备注射实验液。”“启动监测装置。”刺耳的电流声伴随着机器的嗡鸣,整个车间再次露出恐怖的原型来。

程有真下意识地挣扎了两下,手腕被勒得生疼。医生已经拿起一支装满透明液体的针管,逐渐逼近他,一只手找上了他的血管。“哎,对了。”他突然顿了顿,回头问,“翻译呢?”

正说着,旁边的铁门开启。和上次一样,里头被困了好几个中部人,口被贴住,绝望地发着呻吟声,脸上挂满泪。

一道纤细的身影走了出来。程有真的瞳孔骤然收缩。

出来的竟然是林述的山潮客户!她……原来一直在这儿么?

评分员推了少女一把,可能力气过重,她脚步不稳,摔了下去。膝盖摩擦着粗糙的水泥地,瞬间渗出血迹。但是很快,程有真亲眼见她迅速愈合,仅仅几秒,皮肤又恢复了。

少女踉跄站起身,走去程有真面前。

程有真再一次用力挣扎,锁扣却纹丝不动。

“Nil ena Shan-chao-ra sen?”

少女说了什么,他完全听不懂。为了防止周围人起疑,他想了想,模仿者山潮语的语音特色,说了两个字:“Lin Shu。”

少女一怔,显然是明白了。她瞥了眼周围人,凑近他,飞速地说些什么。可惜程有真爱莫能助。

医生很快注意到了异样。他眉头一拧,不耐烦地对评分员抱怨:“他们在交流什么?你就让她翻译,叫这小子把房间里的人全变成猪,再把那些猪,变成人。要是能成功,就放他回去。他妈的,多简单的事儿啊。”

程有真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直逼后颈。

他终于明白这些人要干什么了!

原来,们并不是单纯在研究山潮人,而是利用山潮人的天赋能力,把那些被扣押的旧港平民当成实验素材。真正被改造、被摧残的,是这群评分为D的普通人!

可是,为了不暴露身份,他只能强忍住内心的震动,装作一脸茫然,目光在少女与医生之间来回,仿佛什么都没听懂。

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那天,货柜上的那名山潮男人能面不改色地坐在高处,毫无惧意。

为什么那些货架上的猪会以人类的姿态扭动、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明明带着人的五官,却丧失神智,吐不出一句人类的语言。

因为,那些,都是山潮人实验的失败品!

实验结束后,那些共感能力格外强的山潮人,会被挑出来,送往福利院,接受单独研究。至于那些被判定“能力不足”的山潮人,会遭遇什么下场,程有真并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他只知道眼前的白光亮得刺眼,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医生举起针管,将一管药液推入他的静脉。瞬间,冰冷沿着血管极速蔓延,程有真开始呼吸急促,耳边轰鸣。他拼命咬紧牙关,却仍感觉到意识在边缘摇晃,随时可能彻底崩裂。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头,好痛……

““等下!”医生的眼睛猛然瞪大,慌乱地退了两步,声嘶力竭地喊道:“这人有脑机接口!”“操!他根本不是山潮人!”

耳边嘈杂声一片,他只感到身上传来剧痛,却看不清别人对他做了什么。又很快,耳边传来警笛声,混乱、战斗、吼叫……但是一切与他无关。

在刺眼的白光里,他赤身裸体地站在虚无中,长发垂落至腰间。

周围是纯净的白。

“有真。”是妈妈的声音。

一个人影由远及近向他走来,但是他不敢再认。

那人影渐渐清晰,目光深邃,正是母亲。她伸手抚上他的脸颊:“你要替所有山潮人复仇。”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你要去白金场,找到我消失的真相,替我们复仇。”

话音未落,她的容貌骤然扭曲,化作邵衡的脸。那张熟悉的脸庞带着关切,拉住他的手:“师弟,快回来吧!和我一起。”

程有真猛地甩开他的手,胸口剧烈起伏:“你害了人!”

“我是在救人。”

“不要颠倒是非。”

“真的!”邵衡急切辩解,五官因痛苦而扭曲。

转瞬之间,那张脸又变成了父亲模样,对他笑眯眯。许久未见这张脸,程有真突然觉得委屈,鼻子发酸。

“有真,你要当旧港之王。”

“我不想当……”

“你要当旧港之王,替全旧港人报仇。”

“爸,你嘱咐过我,不能杀人,我做到了。”

他想让父亲为他骄傲,可是,父亲的笑脸就像一张面具,没有任何反应。周围的面孔不断变换,母亲、邵衡、师傅……他们在他周围喋喋不休,要替自己的族裔报仇,要替旧港人民报仇。

好吵。

程有真知道这些都是幻想,便径直穿过这些人影,往前走。前方漫无目的,白茫茫一片,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这片虚无中,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脚步一顿。

程有真抬起头,这白无穷无尽地向外延伸,他突然变得渺小无比,如一颗宇宙中的灰尘。心念一动,他的身子真的就轻轻飘起,骨骼、血液、发丝逐渐消散,化作了一颗星。星星抬起头,看着眼前浩瀚的银河系。银河旋转,又无限地放大,将自己衬得渺小。他一遍遍重复着自己的命运。

一切突然变得好没意思。就算成为了一颗星辰,他依旧没有参透活着的意义。

刹那间,程有真之星骤然失去平衡,急速坠落,从天上掉下来。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化作了雨水,纷纷落下,软软地跌进来因江里。潮水拍着礁石,要去往海的地方。

既然没有意义,那便随这水去吧。要变成海,头也不回地向前流淌。他转身,背离山的方向,纵身一跃。

突然,远远的,有个声音响起……

“活着的理由,不重要。”

他停驻了脚步。

“复仇完,不如带我去山海,你的家乡。”

程有真站直身子。

是徐宴。

“不如就暂时,把它当做你活着的意义。”

程有真睁开眼。

“没事了。”徐宴见他醒来,面露惊喜之色,一把抱住了他,轻拍他的脊背。与上次不同,他温柔地接住了他的身体,如母亲哄着孩子,“所有人都落网了,你也安全了。”

“组长!有真没事吧?”副手也赶了过来,与程有真的目光对视,向他打了个招呼,“认得我吗?”

程有真很快回过了神来。他眨了眨眼,才看清四周的情景,工厂里所有相关人员都已被总署评分员制服,押在一侧,动弹不得。

“邵衡呢?追踪到证据了吗?”他急切开口。

徐宴摇摇头:“他有不在场证明。”

“怎么可能?!”

他迅速按下接口,却只是一片寂静,频道里没有任何回应。他又不甘心地按了两下,依旧毫无反应。徐宴握住他的手,解释道:“刚刚你的脑电波发射异常,把它烧坏了。”

程有真愣了一瞬,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还被徐宴紧紧抱在怀里。他的脸一热,急急忙忙挣脱,坐直了身子。

“你刚刚怎么了?”

“我没事。”他转了转手腕,从实验病床上跳下,然而,他才转过身,就见到了个熟悉的身影。“周医生?”程有真不禁露出笑容,快步朝她走去。

只见小周医生依旧提着她的医务箱,风风火火的:“你赶紧坐下,给你做个检查!这他妈的,脑子都要被他们弄坏了。”

“你怎么来旧港了?”

“我还能怎么来?你男朋友喊我的呗。”

“啊?谁啊?”

这时徐宴恰巧走到程有真身后,周医生忍不住开始挤眉弄眼。程有真见小周那模样,忍不住腹诽:徐宴这脑子,该不会就是被她给治坏的吧?

周围尽是荷枪实弹的评分员,警力森严。程有真抬眼环顾,胸口那股压抑的窒息感终于缓缓散去。真好,这下没有重复上次的失败。

他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手仍被徐宴牢牢攥着。

在某个瞬间,徐宴甚至生出一丝恐惧,害怕若是松开手,程有真便会就此消失,再也找不回来。

第74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下)

特大山潮人偷渡窝案的新闻, 在零体上引爆。消息刚放出来,界面几乎被推送刷屏,无数人打开频道, 热烈地讨论着。

“真的假的?居然有这么大的组织在暗中操作?”

“听说抓到了一堆评分员, 还和移民局勾结?”

短短几分钟,“零体”在线人数达到了峰值。不仅是白金场, 全部旧港的人民也纷纷上线,挤在公共区域。前几日还在骂徐宴冷血、独断的人, 如今纷纷改口。

直播频道里,数十万人守着, 等待特大山潮人窝案的第一手回应。只见镜头切换,丁或涵对大家露了个笑, 声音沉稳:“观众朋友们, 大家好。我们现在在破获偷渡案的事发地点, 身边是我们评分局总署总指挥官, 徐宴。”

镜头拉近。徐宴身着深色制服, 姿态笔直,表情冷峻。他只是微微颔首, 算是回应。摄像大哥应该还是原来的那位,他再次不负众望, 把镜头向下挪了一点。一瞬间,十万人看到了组长饱满的胸肌。

“摄像大哥辛苦了!”“人还是得看点这种东西,才能活着啊。”

这次,徐宴单手握住摄像头,一把又将它移了上来。摄影师老脸一红:霸道组长调整镜头。

丁或涵并没有寒暄,直接切入:“徐组长,关于福利院的调查, 目前进展到哪里了呢?”

徐宴沉默了片刻,嗓音低而稳:“我们已掌握了确凿证据,所有涉案人员都已被控制。至于具体的幕后指使,我们仍在追查。”

“在行动之前,您承受了大量的质疑与指责。很多人认为您在第一次行动中办事不力,导致了更多的伤亡。您如何看待?”

徐宴看着镜头,目光平静。

丁或涵等了半天,见他不吱声,赶紧补充道:“您没有任何评价么?”

“没有。”

不愧是传闻中的徐宴,真是冷静又克制。直播间里的弹幕又开始花痴了。这么大的一个新闻,大家的目光都放在了组长身上,也算是娱乐至死。

不过,也还是有人关注着案情本身。有人翻出丁或涵当记者时的旧报道。那些链接早已失效的档案、几乎被人遗忘的记录,被一条条扒了出来,上传到频道。

“这几篇就是她写的。多年前,她就调查过山潮人的处境。”

频道上的声音嘈杂,而这些徐宴统统不关心。

邵衡远比他想象的要精明。行动中,他们的技术组全程监控,追踪着“神秘人”的信号。然而,揪出来的却是个监察院指挥部的小职员。

小职员对此供认不讳,人证物证俱全,邵衡就这样完美地隐身。并且,他还有意组织了一场夜间演习,所有监察院的学生,都是他的不在场的目击证人。

此刻,他只能寄希望于程有真了。

阳光透过高处的窄窗,洒下光,将地板照得斑驳。邵衡站在大厅中央,制服笔挺,眼神却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刻,看见程有真。

那个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师弟,此刻正眼神冰冷地看向自己:

“是你做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要再装傻了。”程有真握紧拳头,指节发白,“你就是那个’神秘人’。”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你有证据么?”

“我带你去自首。”

邵衡走近,步伐中带着挑衅的意味:“小师弟,你是不是去白金场太久了,忘了我们旧港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旧港迫切需要发展技术,这一切,都是为了全旧港人民。”

“那那些无辜的旧港百姓呢?”

“无辜?”邵衡忽然笑了,笑意里透着冷意,“可笑!那些被我挑出来的,都是在大码头作奸犯科之徒。你不会不知道吧?至于六局局长……你也清楚他是什么德行。”

他一步步走至程有真跟前,看着他的双眼,目光又渐渐温柔了下来:“我不过是一箭双雕,既除了害人之徒,又推动了技术发展。这不是在做正确的事?”

“那你对得起师傅么?”

“有真,师傅送你去白金场,不是为了让你满口仁义道德的。”

他一时无言以对。

“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一见倾心么?”

程有真抬起头。

“因为我和你一样。”邵衡的目光变得深邃,“无父无母,被师傅带进监察学院。你和师傅,就是我的家人。”

程有真被师傅送去白金场的时候,是几年前的一个冬天。那时,腾川大雪,霜雪如花,纷纷扬扬地洒下。师弟没有像样的冬装,临行前几日,邵衡特意给他买了一件厚棉袄。

出发那天,他披着那件衣服,唇红齿白,眉眼间还带着少年气。邵衡一路相送,翻过后山的密林,直至腾川关。雪一直下,小师弟在风雪里回望,喊了一声“师哥”。

谁料天涯路远,黄粱一梦。师弟再没回来过。

程有真将目光移开,紧咬住唇角。他没办法像徐宴他们那样公正无私,这一刻,他深知自己是怯懦的,甚至是伪善的。

“你跟我打一架。”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压抑着颤抖,“这之后,我们恩怨两清。你只要露出一点马脚,我就亲手把你送你移民局。”

邵衡静静望着他,神色复杂。

“师哥。”程有真忽然抬头,轻轻喊了一声。

他知道,这是程有真最后一次喊他师哥。这一声过后,他们之间再无师兄弟的情分。

他眉头微微一动,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猛然出手。

邵衡一拳直取程有真的面门,程有真身形一侧,右臂抬起格挡,左拳顺势反击,直击邵衡的肋部。两人动作快如闪电,拳脚交错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一个,每一拳都带着千钧之力;另一个则步伐轻盈,凭借敏捷的身法,在攻势中游走。

只见程有真一个后撤步,躲过邵衡的扫腿,随即矮身冲前,右肘狠狠撞向邵衡的腹部。邵衡闷哼一声,硬生生受下,借势抓住程有真的肩膀,猛然发力,将他甩向一旁的柱子。柱子发出“咚”的一声巨响,程有真背部撞在上面,脸上闪过一丝痛楚,但他没有停顿,双手撑地,一个翻滚拉开距离。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中都燃着火花。

一瞬间,沧海桑田,时空倒回。他们俩在训练院的大树下,打得你来我往,大汗淋漓。师傅抱着双臂在旁边看着,监察院其他的学生则在一旁大喊:

“师哥加油!”“程师弟加油!”

血腥味蔓延开来。

两人拳拳到肉,战了不知多少回合。由于师出同门,短时间内无法分出胜负。他们喘着粗气,目光却越发炽热。

程有真知道,邵衡的力量和经验是他难以匹敌的,但他也有自己的优势:速度和灵活。他开始改变策略,不再硬碰硬,只绕着邵衡游走,寻找破绽。

邵衡的攻势如狂风骤雨,逼得程有真节节后退。突然,他在后退中一个急停,身体前倾,右腿如闪电般扫出,直取邵衡的膝侧。邵衡反应稍慢,膝盖被狠狠踢中,重心不稳,身体微微一晃。

就是现在!程有真抓住了这一瞬的破绽,双手猛然扣住邵衡的腿,核心发力,整个人向前一踩,右脚踏在邵衡的胸口,借力跃起,在空中画出一个完美的弧线。

用着从徐宴那里学来的招数,他的大腿缠住邵衡的脖子,用力一拧,带着邵衡的身体狠狠砸向地面。

“砰!”地板震颤,尘土飞扬。邵衡重重摔倒,喉间一甜,吐出一口鲜血。

程有真顺势骑坐在他的胸膛两侧,膝盖压住邵衡的双臂,自己的脸上也满是血迹,汗水混着血水一滴滴落在邵衡的脸上。

蝉声阵阵,林间的风吹拂在他们身上。

邵衡抬起头,伸出手,轻轻抹去程有真脸上的血迹。“我输了,师弟……”他顺势,将手放至他头顶,揉了揉,眼中柔情似水。

“我的天才小师弟。”

你离开的时候是冬天,现在你回来,正是盛夏,清风徐来,鲜花怒放,你也依旧是那个战无不胜的少年郎。

程有真回到白金场的时候,天色已晚。

他匆匆推开家门,没有开灯,只凭微弱的天光摸索着往屋里走,手忙脚乱地翻箱倒柜。抽屉被猛地拉开,柜门一一被推开,旧物被甩得凌乱不堪。

接口震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点开,徐宴投影在空气里浮现。可程有真连头也没抬,动作依旧急促,不断地翻找。

“你在找什么?”徐宴问了一句,但是没有得到回应。他顿了顿,继续问道:“邵衡那边有进展么?”

屋子里本就不多的行李很快被翻了个底朝天。程有真呼吸越来越急促,指尖几乎因紧张而发抖。终于,在一个角落的抽屉底部,他摸到了那件厚棉袄。

那是邵衡当年送给他的,旧旧的,布料已经有些发硬。他的手掌覆在衣料上,一寸寸抚过。忽然,他的指尖停住,触到了一处不该有的凸起。

程有真扯开衣襟上的一道缝线,线头散开,里头露出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暗口袋。

他伸出手,摸出了一枚扁扁的毕业章,上刻“邵衡”二字。

在监察院,所有优秀毕业生都会得到这枚铜制的小章。毕业后,他们会把章作为定情信物,缝进心仪之人的衣领,这算是他们的老传统。他真是迟钝,怎么到现在才发现邵衡的心思……

当年,他在雪里回头喊“师哥”的时候,他想说,别送了,回去吧,可惜话到嘴边,刮了一阵大风。邵衡问了他一句,“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白金场?”他没听清,只是朝他摆了摆手。

之后,风雪就将他们隔开。

徐宴在一旁看着。或许是心有灵犀,或许是另有原因,他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程有真呆呆坐着,良久才回过神来,注意到一旁的徐宴。他吸了吸鼻子,站起身,低声道:“不好意思,监察学院的事,我帮不了。”

“心软了?决定包庇你师哥了?”

“你什么意思?”

徐宴双手抱臂,眼神沉了下去:“我以为你当了律师,至少有点基本的是非判断。没想到还是搞徇私枉法那一套,包庇同门。”

程有真猛地抬起头,瞪着徐宴:“我今天已经打过一架了,别让我打第二架。”

徐宴眯起眼,向前逼近一步:“怎么?为了你那旧情人,连我也要打?”

怒火在胸腔翻涌,程有真咬紧牙关,强压着不爆发:“我说了,我努力了。还有,邵衡不是我的旧情人,少来恶心我。”他一字一句,冷冷地讲:

“我才不是同性恋!”

这是他第一次在徐宴面前真正地发火。那一瞬,他的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愤怒。

看着他这副表情,徐宴突然胸口发闷,一股莫名的窒息感席卷而来。他试图冷静,试图用他一贯的理性去剖析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可无论他如何梳理,那股异样的感觉却像顽石,盘踞在胸口,固执地撞击着他的心脏,挥之不去。

莫名、极端的危险感。

徐宴的右手不自觉地滑向腰间的佩枪,指尖触碰到枪柄,他僵住了。没有敌人,没有攻击,这把枪的枪口,究竟该对准谁?

情绪一点点蚕食着他,血液在血管中奔腾,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人生第一次,徐宴感到慌乱。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却无法平复那股席卷全身的躁动。

最终,他手指颤抖着,按下了接口,投影屏幕上的身影瞬间消失。

徐宴竟然就这样,落荒而逃了。

第75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下)

一位妇女打开门, 看到一张城里人的脸。

只不过,她未施粉黛,刻意穿了一身旧港人的行头, 想与他们拉近距离。她下意识皱了皱眉, 开口道:“你找谁?”

来人礼貌地笑笑,单刀直入:“我是白金场铭晟律师事务所的律师, 林述。”她准备了纸质版的名片,递了过去。

妇女只是接过, 拿起名片看了两眼,并没有把人放进门。

“我知道, 您的哥哥因为人体实验一案,目前认知功能受损。”林述也不恼, 干脆就站在门口对她说, 我如果您是他的监护人的话, 我希望, 能够取得您的同意, 让我替他打这场官司。”

“要好多钱吧?你们就是想讹我们。”

“不会。”林述推了推眼镜,掷地有声道, “我免费代理。”

山潮人人体实验一案,再次将《容许法》推到风口浪尖。一直致力于法制建设的林述, 自然抓住机会,第一时间跑去旧港。此次受害者共27人,她一家一家敲门,一户一户走访,就为了取得他们家属或监护人的授权,来替他们打一场集体诉讼。

她要亲自挑战自己师傅通过的《容许法》。

今日走访的两家倒是格外顺利,一听免费, 他们往往二话不说就签了授权书,大部分看都不看。不过,要到授权简单,要他们配合,则是比登天还难。受害者评分极低,多是作奸犯科之辈,他们的家人也多数一言难尽。不是听不懂要求,就给不出材料,两手一摊,对林述说:

“你不是律师么?你自己想办法。”

林述回到家中,脱掉内衣,扯开细领带,迫不及待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瘫倒在沙发上。

好累啊。她一个人,做着一个团队的活。

突然,有人敲门。林述痛苦地哀嚎了一声。她将酒一饮而尽,支撑着身子站了起来,歪歪斜斜地走到门口,将门一拉……

丁或涵站在门口,朝她笑了笑。

她妆发精致,穿搭也是精心挑选,与那个衣衫不整的林律师形成鲜明对比。

“?”林律师以为自己喝醉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丁或涵等了半天,发现林述只是傻站在那儿,没有请自己进去的意思,便又送了个笑容来缓和尴尬。

不愧是女主播。林述看得目不转睛,整个人靠在了门框上。

“那个……”丁或涵清了清嗓子,拿出了一份文件,“这是我当年收集的资料。”

只见厚厚的一沓纸质材料,纸张边缘已经微微发黄,照片、笔记和剪报夹杂其中。最上面的一份,日期停留在三年前。

“其实我也一直在留意着。山潮人大规模地离开,时间线和脑机接口发展高度重合。”丁或涵下了很大的决心,郑重对林述说:“我和文纪台签了保密协议,这些事,实在是没法说。但是现在,你替我继续查下去。白金场的高层,有很大的问题。”

“你指盛月?”

“嗯。接口项目最早是云华大学,在几十年前就启动的先锋实验,当时的校长是个山潮学者。”

“情报属实?”

丁或涵点点头:“盛月当时,就在那个组。后来Arch科技如日中天,她却偏偏收购了名不经传的翔睿资本,我当时就觉得有问题,后面一查,果然,南鸿睿,是她的小师妹。”

林述郑重地接过全部资料:“我明白了。谢谢你。”

“希望对你的案子有帮助。”

“岂止是有帮助。”她抬起眼,直直望进她的双眸,“你简直是我的女神。”

丁或涵面皮发烫,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开。

背影也是婀娜多姿,女明星就是不一样。

今天是唐烨的家人保释回家的日子。

盼星星盼月亮,唐烨终于能把哥哥和老妈接回家了。两人在介入所不仅没遭罪,反而还被徐宴养胖了点。

唐母见到女儿的第一眼,泪就止不住地往外涌。“妈妈对不起你……”二人抱在一起,唐母没觉得牢狱之灾有多苦,只一个劲地道歉。“你小小年纪,就要操心那么多事。”

“没事的妈妈,我现在锻炼出来了!”她给母亲擦泪,又耍起了宝,“叫我小唐总。”

“小唐总!”身后的方雨玮上前一步,低眉顺眼的,“保姆车已经为您准备好。”

唐家人刚往后一看,只见一辆大车缓缓停下,车身漆着一整面的粉色水蜜桃图案,鲜艳欲滴,一看就不会开去正经人的家。车窗摇下,一个帅司机探出头来,唇红齿白的,就是脸上还带着淤青,一看就经常打架斗殴。

唐哥眼皮一跳:怎么刚出介入所,看到的还是这两个人。

方雨玮的视线与唐母交汇。四目相对,无声胜有声。空气凝滞了几秒,唐母忽然迈出一步,俯身,缓缓跪下。她跪在了方雨玮面前,姿态恭谨,宛如在无壤寺朝拜来因菩萨的人那般,垂下眼,额头触地,磕下一个头。

方雨玮受了。

跪礼过后,他也连忙跪下,伸手去扶这位与自己母亲年龄相仿的,另一位母亲。

恩怨,到此为止,一笔勾销。

几人上车。程有真开着问老包借来的车,将唐烨一家人送回家。

两位保姆早就准备好,将家里上下三层,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前一后站着。一开门,看到唐母和大少爷,保姆的眼泪也是扑簌簌流了下来。

然而,见到冷清的家中一时间热热闹闹的,眼泪还没完全收起,便已化作笑声。“终于把你们盼来了。”“几位客人请坐,我这就去做饭。”

笑声伴着玻璃碰撞的叮当声,保姆开始准备饭菜,一时间,家里有了点庆祝的味道来。然而,人们还没坐定,智能管家提示,门口又有人来了。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齐刷刷朝门口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