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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之外 賢三33 26715 字 20小时前

江晴和秦越川跳下车,缓缓逼近。车头冒起浓烟,车门却“咔嗒”一声弹开。四个身影敏捷地跳出,手持脉冲枪,面目狰狞。

是评分员。为首的281,穿着总署的制服,他认识,正是接替了薛思文的主要负责人。

“这么晚了,你们要去哪儿?”

“我们普通市民,大晚上出门溜达溜达,不犯法吧。”

另一个人走上前,问:“秦厂长,我们聘请你,是希望你能守着工厂线的。请你现在就回去。”

“合同上也没要求这条啊!”江晴丝毫不怕,也上前一步,“你们到底是聘请我们,还是想24小时软禁我们?”

对方没有跟他争论,只是狞笑一声,投了一段视频。只见秦怒和尔琉两个在别墅里,翻着盛铭然给他们买的新衣服,蹦蹦跳跳的,开心得很。

“秦越川,你不会真的觉得我们评分局是吃素的吧?”

秦越川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你们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你只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其他的,轮不到你来管。”

江晴眼神暗下,手腕一翻,掏出手枪对准男子。几乎同一瞬间,除了281之外,对方三人齐刷刷举枪,枪口直指他,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

“小姐,我杀的人,比你射出去的子孙都多。你真觉得区区评分局,能一次次用秦怒来要挟我们?”

“不回去也行。”评分员低头,盯着秦越川,低头通过内部频道喊了声,语气冰冷:“281组,别墅可以出动了。”

“你敢!”秦越川眼中燃起烈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向前方。

二人同时开抢,秦越川身形如鬼魅,一个侧滚躲过第一波射击,借着路边那辆银车的掩护,迅速反击。子弹射出,击中一名评分员的肩膀,那人闷哼倒地,枪柄滑落。

另一边,江晴也没闲着,侧翼扑去,手中的枪切换弹道,弹出匕首,直刺评分员的肋下。同时,同伴大喊着冲了过来,江晴反应极快,单手扣住对方手腕,狠狠一拧,紧接着一记膝顶撞在对方腹部,将人放倒。

战斗节奏快得很,三名评分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两人迅速制服。秦越川走到那几个评分员面前,枪口举起,眼神却闪过一丝犹豫。

杀,还是不杀?

如果动手,那他就正式和大码头区宣战了。江晴按下枪口,摇了摇头:“想想小宝。”秦越川深吸一口气,蹲下去,对着那人讲:“叫他们离开别墅,我就饶你一命。”

突然,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夜空。鲜血喷出,溅在秦越川的脸上,倒下的评分员眉心多了一个血洞,还没来得及回答,就无声瘫下。

秦越川转头,281站在不远处,手中的枪还冒着淡淡的硝烟,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你?!”

“别担心,你女儿没事。”他终于闻到了血味,走上前去,对着剩下的那两个人也是二话不说,就是两枪,只不过打在了他们的腿上。

两人惊骇地望着281。281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享受着他们扭曲的表情。他慢条斯理地将枪口狠狠捅进其中一人的血洞,惨叫声撕裂夜空,仿佛最动听的乐章。侧耳倾听,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他把那一高一矮的两人,当成云华区的两名评分员泄愤。几分钟后,他终于玩腻了,眼中寒光一闪,接连两枪,干脆利落,两人上了黄泉路。

秦越川和江晴对视一眼,心底泛起一阵寒意。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路?

281蹲着,用他们的衣服擦拭着枪口,讲:“工厂是薛思文的,审批号是做人形机器部件。”

“我知道。”

“你真的觉得只是机器人么?”他抬起眸子。

秦越川其实有些猜到了。那些机器人,配置极高,从图纸上看,主控区域预留空间远超常规,不像是配简单的民用AI模块。此外,那些零件是分批组装,他们厂装配一部分,剩下的运去皓澜微控白金场的工厂线。

所以,理论上,没有人真的能高清他们到底在装什么。

“内战之后,旧港已经很久没有王了。老六想当老大,腾川的人也想,所以他们当初找了个借口,把你女儿控制在福利院,再把你软禁在工厂。”

“你怎么会知道?”

“切。”281冷笑一声,“当初这些,可都是我和我兄弟安排的。”想起126,他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再次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你们装的,是大码头联合皓澜微控设计的新型机甲,专门用来对抗天眼塔。”

此话一出,秦越川和江晴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281站起身,缓缓将枪收回枪套,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语气平静得像在评论天气:“如果跟我合作,你女儿我可以派人护着。”

“那你想要什么?”

281松了松肩颈,骨节发出清脆的“咔咔”声:“我要扳倒徐宴,取而代之。”

二人一愣。

“怎么?你们旧港人不是最恨徐宴么?”

“为什么?”

“没为什么。突然想让他死,仅此而已。”

281扯开嘴笑了。那笑容像是一枚引信,猛然引爆了秦越川脑海里碎片化的记忆。他记起来了!靴子和薛思文,都曾经和这个人合作过,然而他们俩也都没有好下场。这个人是个疯子。他宁愿惹上总署,也不想和这种疯子打交道。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突然发神经,在背后把你一刀捅死。

“怎么样,合作么?”对方轻描淡写地问。

“行。”

“哥?”江晴呼吸一滞。

可惜,疯子正派人盯着秦怒。他秦越川没有选择可言。当时薛思文找上他是这样,现在,依旧如此,没有任何变化。

“你让我跟我女儿通个话。”

“没问题。”

投影很快连接成功,秦怒拉着尔琉,兴奋地冲了过来,脸上满是雀跃:“你看,我没骗你!我爸真的来接我们了!”她转向秦越川,眼睛亮晶晶的,“爸,回了西黑虎,你得把所有的糖都给我买一遍!”

“哇!等下,我鞋还没穿好!”尔琉在一旁蹦跳着,急匆匆跑出画面。

“爸,你等等尔琉。”

秦越川的嘴角微微上扬,却很快抿直。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低缓:“小宝,今天……出了点意外。”

两个孩子的身影一顿。

秦越川艰难地开口:“你们现在别墅里住几天,好么?我过段时间再来接你。”

沉默。空气中只有几人的呼吸声。

秦怒脸涨得通红,慢慢低下头,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几分哽咽:“福利院的人说得没错……大人总是说’过几天’,最后就再也不会来了。”

江晴冲到投影前,急切地解释:“不是那样的!小宝,我们工厂出了点状况。只要一解决,我们马上来接你,真的!”

“爸,你们是不是不要我了?”秦怒抬起头,眼睛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是不是成了你们的累赘?”

281受不了看见小孩哭哭啼啼的,没等秦越川解释,大步上前,凑到投影前,对着秦怒猛地吼道:“闭嘴!你爹跟我去杀人,杀完人就他妈来接你!”

两个孩子被这凶神恶煞的架势吓得愣住,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呆呆地定在原地。

281冷哼一声,不由分说地切断通讯,投影瞬间消失,只剩一片死寂。“满意了?满意了就走吧。”

他妈的,最烦小孩。

月光如水,洒在无壤寺的庭院。小胖绕着庭院一遍又一遍地走,直到他看到一双鞋面出现,才停住脚步,抬头望去。

“你放心,程师主不会有事的。”来人开口。

小胖胸口一紧,捏紧拳头,鼓起从未有过的勇气,质问他最敬仰的大师兄:“你是不是误导了我?”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我身上的伤痕,极可能是被人打的,你凭什么只看一眼,就断定我被侮辱?”

一宁手中的念珠停住,月光映在他的脸上,丰神俊朗,眉目如画。

他垂下眼帘,沉默片刻后,终于开口道:“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小胖盯着他,试图从那脸上找出一丝破绽:“大师兄,你真的不知情吗?”

一宁没有正面回复,只讲:“天色不早,师傅喊你早点休息。明天再见他也不迟。”

他不辩解,小胖的心凉了半截,仿佛被夜风吹透。他只觉天旋地转,手指微微发抖,再无话可说,转身踉跄着回了禅房。

一宁独自伫立在庭院,凝视小胖离去的方向,眼神渐深。片刻后,他转身,步伐坚定地走向藏经阁。

藏经阁坐落在无壤寺的西北角,掩映在一片古松之间,檐角飞翘。

一宁取出钥匙,插入锁芯。一道寒光从缝隙处闪出,锁体发出细碎的电子“咔哒”声。紧接着,铜环边弹出一枚微型屏幕,AI提示响起:

【请进行生物识别】

一宁盯着,让它扫描虹膜。

【识别通过,权限已解锁】

他推开门,夜色中,整座塔如覆盖了一层荧光,亮了一下。见过徐宴家默默的应该不陌生,这是军用“云网”系统。

藏经阁是座九层塔,看着被书籍资料填满,实则每层都布满机关。

一宁的目光在书架间游移,指尖慢慢滑过书脊,试探着每一寸木纹。藏经阁的机关每分钟变换一次,稍有不慎,便可能触发致命陷阱。若非提前向方丈申报,拿到口令,像他这样翻找,越等于在鬼门关前散步。

山潮语的书籍有不少,他摸上一本,轻触书脊,感受着书架传来的微弱的震颤。这本不能拿……他迅速收回手,换到下一本,再次试探。几番摸索后,终于有一本毫无异动。他小心抽出,暗红书脊,以山潮语刻写,是八十年前的出版物。

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山潮文字映入眼帘,宛如符咒。啧,没有翻译对照。他只得放回去,不过,一分钟已过,那个原本安全的空格,可能已经不能再触碰了。

一宁捏着书,微微皱起眉。

他伸出食指,抚上书架木板,一点点摩擦,感受着表面下振动。突然,他听到一声轻微的,“咔”,像是什么齿轮被触发了。

糟了。

一宁心头一紧,屏住呼吸。脚下不敢乱动,因为整个机关是联动的。

突然,墙面一排木板开始颤动,书架下方裂开一道细缝,缓缓张开,露出一段幽深的石阶。冷光从缝隙中泄出,仿佛通向另一个世界。这……不像是机关,倒像一道暗门。

塔里还有这种东西?

一宁稳住心神,迈步靠近,石阶下方传来低沉的风声。他刚要探身,忽然,肩膀猛地一沉,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住他。他后背绷直,一拳就要往身后打去。而他的力道,瞬间被一掌吸收了。

他收了拳,瞬间看清了来人。

“师傅!”一宁急急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惊惶。

方丈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僧袍在冷光下泛着幽幽光泽。眼皮抬起,冷不丁望向一宁,望得他心中一惊。

“私自闯入藏经阁,宁,你意欲何为?”

一宁低头:“弟子想学习山潮语,寻真相,绝无他意。”他咬牙,声音低哑,“弟子领罚。”

“闭门思过三日。”方丈转身,僧袍拂过地面。一宁紧随其后,走出藏经阁。身后,大门缓缓合拢,伴随一声低鸣,云网一闪,塔内一切恢复如常,仿佛没有人来过。

第87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上)

程有真要回白金场, 却被邵衡按着,一路押送去了师傅家里。要不是身上受伤,他估计又要跟邵衡动一次手。

他无法面对邵衡对他的感情, 更加无法面对真实的他。程有真没有开过荤的的脑袋, 完全处理不了这种冲突,或者说, 他懒得处理。他也搞不懂自己一身肌肉,有什么讨人喜欢的。最佳解释, 就是邵衡中邪了,变态了。

所以他的策略就是佯装不知, 装傻充愣,然后逃之夭夭。

“师傅喊你吃饭。”

此话一出, 程有真逃不了了。

于是, 在腾川的小院里, 三人难得聚在一起。师傅见了程有真手上的伤, 沉着脸去拿金创药, 不过这嘴上依旧没轻没重。“猪突猛进,一条大肥蛆, 活该被击中。”

这话他在共感中听过。接下来他应该就要说,“回来做什么?白金场猪饲料不够了?”所以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说你没事惹李禄做什么?”

“李禄怎么了?”

“徐宴都不敢得罪他。”

师傅老练地观察着手指伤口, 对刀口的平整度相当满意,啧啧称奇:“他们1局的刀锋就是好,你看你这一刀,深可见骨,却没带上一丝多余的肌纤维,整整齐齐,多漂亮。”

“……”

“果然货比白金场的好多了。”

“为什么?云华区级别很高么?”

正说着, 邵衡往程有真碗里丢了块西兰花。程有真从来不爱吃蔬菜,尤其是十字花科,以前为了控制他极低的体脂率,师傅和他轮流监督,确保他西兰花吃到吐。

师傅敲了敲他的碗边,毫不留情:“永远不要放低最自己的要求,还记得腾川精神么?”

“自律是人生态度。”

“还有呢?”

“人活着,就要无目的地向上奋进。”

“吃吧。”

“……”

邵衡接了程有真的疑问,讲:“评分制度最先是由云华区设计出来的。”他顿了顿,瞥了师傅一眼,补充道,“准确地说,是盛月的母亲盛长河搞的。”

那是“山潮人清洗”后的第二年。为区分中部人和山潮人,当局开始向居民强制植入识别芯片,方便划分与管理。谁知计划很快露出破绽。

经年通婚后,大量山潮与中部混血的后代几乎悉数呈现中部人的外表特征,单凭外观与表型已无法区分。于是许多人选择伪造身份,钻进监管的空隙,悄然混入主流。

后来,盛长河建议将其纳入更大的社会管理框架,芯片从血统标识,变成了居民的信用与行踪档案。她所在的云华区,是第一个试验区。所以第一个评分局的局长,是李家人。李禄算是根正苗红的官三代。

白金场和总署,只不过是发了旧港内战的战争财,后来才有的政治势力。

程有真听后暗自吃惊,照这么说,评分系统开始运作,也不过短短几十年罢了。

“很多事情不是自古就有的。”师傅也往嘴里扔蔬菜,“等你活得够久,一切都见怪不怪了。”

“那盛长河呢?她过世了么?”

师傅悠悠瞥了他一眼,讲:“不知道。”

“那我妈其实有一百岁了,你也不知道么?”

师傅的碗筷一碰,动作僵在那里。好一会儿,他:“谁跟你说的?”

“李禄。”

“你听他瞎说。”

“听你跟我胡说八道了那么多年,我也习惯了。”

“你怎么跟我说话的?没大没小!”

他们师徒俩叙着旧,邵衡知道程有真不愿意搭理他,也就识相地没有做声,三两下消灭晚饭,准备进屋。师傅见他要走,连忙叫住了他:

“哎,监察员的猪饲料不够了。”“师傅,你真的别在我那儿养猪了!”

程有真默默嚼着西兰花……好像,自己的共感也不是百分百能预判未来。但是师傅养猪做什么?忽然,程有真脑中电光一闪,想起了工厂的屠宰场,背脊一阵发凉。

难道……

“你昏头了?!”师傅见他脸色突变,立刻明白过来,猛一拍桌子,“我劝你想象力不要太丰富!”

“你从来不觉得邵衡有错,我怀疑你,难道不应该么?”

这时,一直沉默的邵衡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师弟……”

“我说了,我不再是你师弟。”程有真回得干脆。

“行,程有真。”邵衡站在院中,以检察院指挥官的身份的凝着他,道,“我和师傅,确实一直知道山潮人偷渡的事情,也默许了。但绝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的人体实验,我也是和你一起查案,才发现的。我要是早知福利院在做的事情,压根不会同意合作。”

“哦?你现在肯承认是合作了。”程有真警觉地盯着他,声音骤冷,“那你到底在委屈些什么?”

“我……”

在一旁的师傅终于看不下去,一巴掌拍到程有真的后脑勺,骂道:

“糊涂东西!用你聪明的脑瓜想想,监察院一直以来的野心,到底是什么。洗碗去!”

程有真捂着脑袋,难以置信地望着师傅。老头子总是这样,话说到一半,语焉不详。在他眼里,程有真的疑问就是小打小闹,让他只觉得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

所以他从来都不喜欢回旧港。

由于急着跟进无壤寺的情况,程有真来不及回白金场,便选择登入“零体”。

他睫毛微颤,接口亮着,身体毫无防备地躺在沙发上。邵衡走过去,蹲下,一粒粒解开他的纽扣,剥下衬衫。手指抚过他的皮肤,细腻,令人上瘾。他将程有真翻了过去,程有真此刻毫无防备,浑身柔软。

后背的伤口看上去已经没什么大碍了。邵衡用指腹沾着药膏,三根手指触上皮肉被撕开的那道缝,反复摩擦着。很快,药膏因为体温而渐渐发热。

程有真一无所知。

在“零体”,他忍不住动了动肩膀,觉得背上痒痒的。

“有真你没事吧?”方雨玮和唐烨一见到他上线,立刻瞬移了过来。“你现在在哪儿?”“听说你被姓邵的带走了?”

“我没事,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徐宴呢?”

此话一出,二人换了副表情,不作声了。

“发生什么了?”

没等对方回答,程有真在“零体”的全部好友都上线了。方雨玮把所有人拉到了深频,老包见了程有真,第一反应也是检查他的胳膊腿:“你没被李禄打死?”打量后才发现,“零体”上看不出来这些。

深频还没到最热闹的时候,但包厢里已座无虚席。内场中央的舞池灯光渐暗,没有表演者登台,但是所有人都盯着那。

程有真有点摸不着头脑:“发生什么了?”

“你马上就知道了。”林述不知不觉间已点了好几瓶酒,趁众人不注意,已经闷头灌了好几杯。

徐宴想了奇招,拉着刘光明等人,连夜赶工,草拟了《山潮人安置与自治学苑准入特别法》,并已提交至天眼塔议事厅,完成了一读。倒霉的林述又被薅了去,放下手头的山潮人案,干起了这脏活。

据称,徐宴已经确保,委员会审查环节会公开转播,以安抚民众激烈情绪。

突然,场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齐刷刷地望向舞池。程有真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去,猛地,一张熟悉的脸跃入眼帘。

那人穿着一贯的黑色制服,目光沉静,只是眼底泛青,下颚更消瘦下去,显然又超负荷地工作了。

徐宴的目光透过镜头,似乎在与程有真对视。

他动了动唇,声音透过“零体”,全频播出:“天眼塔已经注意到近日的抗议。我们将确保,每一位自治学苑民众,与山潮人得到公正对待。

“我郑重宣布,将设立’山潮事务特别委员会’,专门负责山潮人的居留与准入事项的审查、监督与执行。委员会成员将包括议会代表、学苑代表,以及山潮社群的代表。”

他微微低头,鞠了一躬,然后再次看向大家:“请大家相信,总署不会推卸责任。”

旁边有人忍不住欢呼了两声,但程有真分不清这是支持还是嘲笑,因为他们表情怪得很,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位素来以冷峻著称的组长,竟会行此大礼。

“他这是要为山潮人立名分?”“天眼塔另有打算吧。”“嘘,你继续看。”

就在此时,特约记者的声音响起,急切地抛出问题:“徐委员,关于山潮人侮辱无壤寺僧人一案,您能否透露更多细节?公众有权知道真相!”

频道内的喧嚣瞬间安静,所有人屏息等待回应。然而,徐宴脸上闪过一疲惫,他只是抬眼看了记者一眼,什么都没说。下一秒,他的接口闪过一阵光芒,身影突然消失。

他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退出了“零体”。

深频一下子炸开了锅。“啥情况?说了公开就跑路?”“不是说好接受访问的么?徐宴这人说话不算话啊!”

不满的声浪此起彼伏。程有真错愕地看向同伴,谁料同伴也看向他。

“他咋了?”

程有真上次见到他的时候,白金场事态还没发酵成这样:“我不知道啊?他有急事吧。”

“有什么事情,能比这场发布会还要急?!”

程有真想,要不等下去他家一次得了,天晓得他又在盘算些什么。

唐烨此生最恨装逼的人,又想到程有真在无壤寺的遭遇,更不爽了:“有真被抓去1局,他竟然见死不救,他到底有没有良心?”

“也不能全怪他。”

方雨玮微微皱眉:“你不生气?”

“不生气啊。”

“你……对他没有期待么?”“真好,他徐宴活该受这些!”

程有真彻底摸不着头脑,搞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摸了摸鼻子,试图岔开话题:“无壤寺的事,是我判断失误。”

“不见得。”一直闷头喝酒的林述突然开口。她一仰脖喝尽杯中酒,将空杯轻轻搁在桌上,目光一变,开始分析:“这次反对山潮人的声浪这么凶,明显是云华区早有预谋。”

“嗯。”众人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你们就没想过,云华区为什么突然跟总署对着干?”

程有真沉吟片刻,试探道:“徐宴代表天眼塔。李禄不敢公然违抗天眼塔,就故意拿徐宴开刀?”

林述赞许地点点头,嘴角微扬。这时,唐烨插话:“那李禄为什么对天眼塔这么不满?”

包厢内陷入短暂沉默。方雨玮思索着平日那些权贵客人的言行,突然有了个猜测:“你说,他会不会是在彰显权利?”

“怎么说?”

“无壤寺突然宣布收留山潮人,却直接得了天眼塔的批复,完全绕过了李禄的同意。他李家在云华区呼风唤雨,这么一搞,岂不是很没面子?”

“有道理。”老包接话,皱眉道,“无壤寺虽划归云华区管辖,但方丈的面子显然比李禄大得多。”

嗯?老包你怎么也凑过来了?

林述让老包给自己又倒了杯酒,幽幽叹道:“这趟浑水,多半是他们俩一起搅起来的。山潮人,不过是可怜的棋子罢了。”

没有人知道,徐宴本人实则在腾川。

夜色漆黑,街道湿冷。在“零体”宣布完重要新闻后,徐宴直接忽略了提问环节,退出“零体”,随后一路风驰电掣,赶到那座小院。

他没有一点迟疑,甚至没想着院里有没有上锁,猛地一把推开木门。一股寒风追着他,卷进了里屋。

灯光昏暗,然而徐宴一眼就看到了程有真。他半躺在沙发上,邵衡坐在他身旁,手正轻抚着他的背,似在检查伤势,气氛暧昧。

徐宴眯起眼,疾风般冲至他跟前,一手扣住邵衡的手腕,力道狠辣。“把手拿开。”

“你来干什么?”

“带他走。”

“想带人走?问过我没有?”话音落下,邵衡眼中寒光一闪,反手挣脱,拳头直冲徐宴下颌。徐宴侧身躲过,抬膝顶向对方腹部。邵衡反应极快,侧身闪避。

这是邵衡第一次,领教白金场监察院的功夫。

只见他脚步一错,长腿疾鞭而来,直扫徐宴的腰侧。不料徐宴非但不躲,反而收紧核心,硬生生迎上。

邵衡一愣,看向他。

就在这一秒,徐宴身体微沉,双臂一抬,一拳锋砸向邵衡的小腿,撞击声瞬间在屋里炸开,疼痛一下蔓延开,邵衡的脚步被迫后撤。

徐宴嘴角露出一抹冷笑,迅速切入距离,直拳接着肘击,沉沉轰击,打得他手臂发麻。他试图拉开距离,但徐宴脚毫不留情,贴身逼压,突然一个低位扫踢逼停了邵衡的节奏,接着膝盖猛撞,几乎要折断他的肋骨。

徐宴下了死手。

他硬撑着打几个回合,口鼻已溢出血迹,肩膀被重拳击中,整个人踉跄撞向墙壁。

“够了!”一声厉喝划破空气。

两人动作一顿,齐齐望向来人。

小老头走了过来,袖子一甩,一把拽起不争气的徒弟,斜睨着徐宴,语气冷淡:“徐组长,何故匆匆来访,还在我这院子里大打出手?”

“我来接程有真。”他已经没有一点心力去费口舌,直接走去程有真那儿,捞过衬衫要给他穿上,但看到上头的血污和破洞,他微微一怔,随即脱下自己的外套,将人紧紧裹住。

程有真没有醒,接口稳定地亮着。

邵衡还想阻止,却被他师傅一下子拦下。徐宴脸色苍白,眉峰压得极低,目光狠辣,缓缓扫过二人。他从没有露出如此这般的表情。

随后,他单手将程有真扛在肩上,大踏步离开了小院。

看着他突然杀进来,又突然离开的背影,邵衡揉着肋骨,忍不住骂一句:“这人是不是疯了?”

第88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上)

徐宴新闻播送完毕后, 深频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程有真很久没过来放松了,也忍住了讨论案情的冲动,点了杯酒, 在深频坐着。

他那时在1局, 错过了天眼塔的抗议。现在回看当时的影像,浩浩荡荡的人挤在那儿, 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

上次与南鸿睿交锋时,他面对着第三代接口, 和共感技术,觉得站在了历史分岔口。然而这次, 他却不知不觉地,好像所有人类都被命运推了一把, 自动往前。

这时候他才发现, 根本没有分岔口, 面前没有路。你能做的, 只有漫无目的地往前罢了。偶尔回过头, 你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走过了一段历史。

相比于徐宴做的事, 无壤寺的案子,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程有真忍不住回想起小胖那张脸, 一瞬间天真开朗,下一刻又怒目圆睁。那充满生命力的情绪,夹在数万人潮的缝隙间,朝他张望着。

真的微不足道么?

程有真背上又突然痒痒的,便忍不住换了个坐姿,看到了隔壁的林律师。林述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工作狠了,已经点上了两个小姐姐, 三人舞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眼瞅着就要去包间了。

老包笑眯眯地在后台查收入,今天的大客户竟然是林律师。

剩下的三人目瞪口呆。

唐烨挠挠脸:“林律……她平时……不是这样的人吧。”

方雨玮见多识广,早见怪不怪:“非也,越是压力大的人越是压抑,我们深频就是来渡这些人的。”

“哎程有真,你炫压抑么?”

“他没有这回事,他无性恋,没感情。”

“我怎么就无性恋了?”

谁料他们俩直接忽略了正主,开始讨论起他的压抑问题:“林律师平时还靠骂人和喝酒发泄,你说我们有真靠啥?”“小唐你这就不懂男人了。他动不动就挂彩,你以为是在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干架啊。

“那他平时打得最多的人是谁?”“我知道,那个干架专用的号,四舍五入就是固定干友了。”

他很想告诉他们,那个号是徐宴,但是在这种语境下,感觉只会越描越黑。

“如果不发泄,人是会变态的。”“哎,那徐宴呢?”“他其实已经变态了。”话音一落,两人不约而同转头看向程有真。

不知为何,程有真突然耳朵发烫:“他跟正常人不一样,他脑子有病。”

想起那日在浴室,热气氤氲,徐宴可以面无表情,像谈公事一样说着话,全然没看见自己惊慌失措,硬是挤了进来。他愈发觉得,徐宴应该是没有任何需求的吧。

不知是因为话题暧昧,还是酒精作祟,程有真原本只是背部受伤的地方时不时微痒,现在,这阵痒意好像顺着向上,极得他脖子上起了阵阵鸡皮疙瘩,然后又突然一路往前,往下……

他猛地坐直身子,抻了抻衣服。胸前的布料变得好硬,磨着他有难受。

“你怎么了?”

“过敏吧。”程有真挠了挠脖子,由于皮肤白皙,脖颈瞬间泛出两道红痕。

“在’零体’还能过敏?Arch科技bug也太多了吧。”

此时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只是待在“零体”里,肉身还在腾川。“时间不早了,我得下了。”

他低声说完,手指已迫不及待地按下接口。耳畔先传来“嗡”的一声,震动两下,随即光点骤然闪烁,由蓝转红。下一瞬,白光像洪流般极速掠过身侧,一切场景被吞没。

程有真眼珠轻轻一颤,随即缓缓睁开眼。

徐宴?自己又出幻觉了?

他挣扎着起身,□□的钝痛猛地传来,令他不自觉再次躺到下去。头顶的天花板灰蒙蒙的,“默默”应该是被强行关闭了。

等下……

这天花板就是“默默”。自己怎么又到徐宴家了?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徐宴的床上,枕边散发出他的味道。

低下头,徐宴正跨坐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

徐宴擦了擦手,直起身子,表情冷淡,似乎是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程有真这下是完全清醒了,双手用力,支撑着坐了起来。

“后背我给你重新上过药了。”

“难怪我在’零体’总觉得痒。”他伸手摸了摸,触到了徐宴独有的胶带。这种货市面上买不到,只有从周医生那里拿,胶带里含有药剂,可被皮肤吸收。

“你把我接走的?”

“嗯。”

程有真偏过头,叹了口气:“我也没事,你这样匆匆忙忙的,又要被民众骂了。”

“他们骂我也不是一天两天。”徐宴拿来了程有真上次洗澡留在他家的衣服,已经洗干净,折叠整齐,和他的人一样一丝不苟。

程有真伸手要拿,发现手指原有的包扎也被他换了,忍不住抱怨:“我们旧港的膏药没那么差好吧。”

“你们旧港?”徐宴的脸色极差,眼下青黑。但即便如此,他仍动作轻缓,几乎小心翼翼地替程有真把衣服套上。那架势,程有真一瞬间差点以为自己已经瘫了。“我自己来。”

“邵衡帮你上药的时候,你也坚持自己来么?”

“跟他有什么关系?”

“确实没关系。”

第六感告诉程有真,徐宴此时心情极差,最好还是乖乖听话。他坐在床沿,任由徐宴一点点将他扣子系上。房间静得不像话,他觉得尴尬,干咳一声,讲:

“无壤寺的线索断了。”

“嗯。”

“怎么感觉这个案子比之前的都难,明明看着挺简单的。”程有真自顾自地嘀咕。见徐宴没回应,他以为对方对无壤寺毫无兴趣,又追问:“颁布临时法案管用么?以前民众抗议,天眼塔也是用这一套么?”

“程有真。”

“嗯?”

徐宴替他系上了最后一粒扣子,忽然停下,跪在程有真面前,抬头望着他:“你不生气么?”

“生什么气?”

“我没来救你,你不怨我?”

“不会,你曾经说过,我是成年人,我对我自己的选择负责。”

不知为何,程有真看到徐宴的眼底多了一丝寂寥。他蹲在那,抱着自己的腿,像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程有真心口微动,想要说点什么安慰他。可话到嘴边,却忽然卡住。

他这一生,好像从未真正安慰过谁。而一生,他也只被一个人好好安慰过,那就是111。在他以为自己在天地之间,找到能够容纳自己的角落,放声大哭的时候,永远是111坐在那儿,陪着他。

他该怎么做呢?

程有真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发干,喉咙像被堵住,什么也说不出来。方雨玮在深频的话兀自响起:“他无性恋,没感情。”可笑的是,自己带着一身伤痕逃到白金场,贪婪地汲取着他们给予的能量,一点点治愈自己。到头来才发现,原来一无所馈。

没感情的那个,原来是自己么?

徐宴的寂寞转瞬即逝,见程有真一脸有话想说的样子,就静静地等着。

“李禄知道我的师傅后,应该不敢再动我了。”

“你就想说这个?”

程有真抿起唇。

徐宴的怒意又回来了,沉下脸,讲:“你留在白金场,不准再去腾川。”

“凭什么?”

他突然失控,阴沉着脸,明明还跪在地上,身体却带着压迫感,他猛然伸手,死死捏住程有真的腿,指节陷进布料。

“我没有去救你,你应该埋怨我,骂我一顿,质问我为什么没有以你为先,而不是一声不吭,转身又回到你那个师哥身边。”

程有真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激得莫名其妙,声音也高了几度,“你生什么气?受伤的是我,差点被杀的也是我,我做错了什么吗?”

“李禄要杀你?”徐宴眼神一凛。

“……”

程有真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徐宴站起身,他眼底发青,手指微微颤抖,随时在发作的边缘。他需要服药。程有真站起身,想去厨房拿药,然而徐宴一把抓住了他。

他用尽全力克制着自己。然而陌生的情绪攻击着他,他紧捏着程有真的手腕,只想再用力,把他捏碎。

胸口崩裂出一股恨意。

这个人,为什么能够装得如此无辜,就这么牵出他的情绪,任由他在两难中,被一点点撕碎,而他,却表现得像什么都不懂。

原来恨是这样的滋味。

徐宴冷笑一声,一点点走近眼前的人。他犯了这样的罪,却逃之夭夭,消失不见。天知道他赶去云华区,扑了一场空时,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没有在愤怒里失控杀人。

程有真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眼底全是担忧。

突然,在那目光里,徐宴忽然生出一种近乎卑微的渴望。他忍不住走近一步,贴近程有真:“不要走。”

请你不要离开,站在我身边。

就像童话里的主人那样,给我一丝属于人的温度,赐予我火焰,在火里淬炼出一颗心脏,让我从锡兵变成人。

那些念头一层叠一层,回荡在脑海里,折射出绚烂幻影,仿佛程有真的身影就困在其中。这三个字像毒,一点点渗进他的血脉,把他折磨得发狂。

头痛欲裂。

徐宴垂下眼,指节紧扣,陷入程有真的腕。他知道自己正慢慢失去理智,却依旧不敢放开。

“好,好,我不走。”

就在徐宴松开手的刹那,程有真眼明手快,猛地按下了他的接口。

“嗡——”的一声,光点一闪,一瞬间,理智如冰水般涌回,冰冰凉凉地浇灭了他脑海里那团发烫、失控的情绪。徐宴深吸了一口气,退后两步。胸腔里的心跳一下一下慢了下来,像是终于从悬崖边,缘止住了脚步。

程有真开了共感,感知到一切正在迅速平息。他翻出药,熟练地倒出几粒,递到徐宴唇边:“你需要休息。”

“你别走。”徐宴的声音低低的,几乎带着乞求。

程有真愣了一下,看着他那双眼睛,随后点点头:“你睡,我守在你身边。”这次,让他来做徐宴的111。

药效来得很快。徐宴的眼皮一点点沉下去,最后在床上,呼吸渐渐平稳。

程有真看着这一幕,心口五味杂陈,忍不住暗叹:自己到底犯了什么罪啊!这一天天的……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房间静得可怕。

“默默!”

“嗡”的一声低鸣,云网系统启动。“我来了!”

终于,这才是家的样子。

“程有真你终于来了,徐宴把我关了很久!”

“嗯,他发神经病了。”程有真无奈地答。

“周医生的药有副作用,让人嗜睡,所以徐宴在忙的时候一直抗拒服用。”

“还有其他的办法么?”闹了这么一场,程有真疲倦至极,干脆翻身上床,倒在了他的身边。

早知道要喊我留下,多余给我穿这衣服。这么多扣子,还得一颗一颗重新解开……

“有啊,可以让徐宴分泌多巴胺、内啡肽、五羟色胺等激素,刺激大脑奖赏机制,恢复健康。”

嗯,这他可以办到,只要刺激自己的大脑,统统共感给徐宴就行。

“什么办法是现在可以做的?”

默默用最冷静的机械音,报菜名一样开始给程有真科普,听得程有真面红耳赤,呼吸加快。“别说了别说了,我知道了。”

“你现在做吗?”

“……”这他办不到!

“要我回避吗?”

“……”

“这是为了徐宴好。”

程有真终于明白徐宴为什么总是把默默关闭了。

“关灯睡觉!”

“好的程有真。”

房间再次静下来。

周遭满是徐宴的味道,他闭上眼,脑海中先前在深频的画面。男男女女,抛开了一切,沉沦在当下的快乐中,镜头抓过每一次皱眉,痛苦,欢愉,一卷一卷,昏暗的底片,曝光。

他不是无性恋,在光怪陆离的灯光下,他也会有自己的渴求,躲在暗房里,展开这些旧胶卷,将它们按进湿漉漉的显影中。

该死,全是徐宴的味道。

程有真睁开眼。

外头下起了第一场秋雨。

第89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上)

真是天打雷劈。

徐宴眼下的乌青转移到了程有真的眼下, 而那人,精神前所未有的好,皮肤饱满, 晶莹剔透。他甚至扬着眉毛, 给程有真打起领带。

“你要这样绕一下,才会服帖。”

“我今天在’零体’上班, 不用出门。”他不耐烦地扯下,然而这个动作令他突然想起什么, 抬眼问,“你昨晚睡死了吧?”

徐宴不响。

“睡得死死的吧?!”

过了半天, 徐宴摩挲着他的领口,淡淡地“嗯”了一下。

这就好。程有真心口一松, 一把推开他, 行尸走肉般朝盥洗室走去。徐宴抬起眼, 望着盥洗室的方向, 良久, 缓缓吐出一口气,把自己的领带松开了, 随手搁在一旁。

他心中有诸多疑问,为什么程有真最后选择了留在自己家, 还睡在了一起。但是看他的脸色,追问两句他肯定又要崩溃,回头自己还得再哄一次。

徐宴发现,程有真在某些方面和自己很像,他对任何的情感冲突,都没有什么巨大的反应,再不然就是装傻充愣, 不去细究,最后选择性遗忘。某一刻,他甚至能理解邵衡为什么那么多年来,都没有更进一步。

徐宴和程有真,都有病。

不过,早上醒来的第一眼,就是看到他安全地蜷缩在自己的身边,无意识地将脑袋埋在自己颈窝,徐宴觉得,也许,自己的病能有被治愈的可能。

程有真在盥洗室呆了好久,洗漱完毕后,厨房桌上已经放了早饭,玲琅满目,品类繁盛。在徐宴的注目礼下,与他一同坐下,拿起咖啡。

“再也不睡你床上了。”

徐宴抬起头,瞪他。

“你床上为什么有只大青蛙?”

那是之前他们逛夜市,程有真抓的娃娃。难得收一次礼物,徐宴不把它放床上还能放哪儿?真是不解风情。他懒得理睬,把早饭推到他跟前。

“师傅说我太胖了,得减肥。”

“你听那死老头的做什么?”

“你一大早的,积点口德吧。”

徐宴没理会,只是盯着他,忽然问:“昨晚为什么没睡好?”

“……”哥,咱要不换个话题吧。

默默突然连闪个不停,大声回答:“我知道!因为程有真帮你们俩……”

“哎哎,哎?默默你今天不上班啊?”

默默第一次被程有真干沉默了。它一个AI要上什么班?徐宴在一旁,好整以暇地喝了口咖啡,突然投给了他一段加密口令。

“这是默默的使用说明,你从三代接口登入,可以解锁它的全部功能。”

“默默不是军用系统么?这样不太好吧。”

“程有真请放心,我已开启全屋加密,天眼塔不知道。”

徐宴难得赞同了自家AI,只讲:“你简单了解一下,万一我不在家,你知道怎么用它。”

这话听着实在是怪怪的,程有真选择不去想太多,另开新话题:“你等下去总署么?”

“有真。”

“嗯?……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喊那么亲热。

“无壤寺的案子,我决定和你一起来破。”

“怎么这么突然?”

“原本是为了避嫌,现在看来,自治学苑是非要把白金场拉下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程有真频频点头,若有所思。

“怎么了?”

“看来按时服药确实是对的。”他给徐宴比了个大拇指,“哥们儿都会说长难句了!”

方雨玮还没有踏入无壤寺,就碰见了一个山潮人。

活的,纯种,出乎意料。她个子很高,带着口罩帽子,别人可能认不出,但是方雨玮和程有真接触太久,山潮人雷达已经植入了。

“你找谁?”

阿姨展开了一张纸,上头是双语,写着:“请问如何登记暂住?”

徐宴在“零体”上的紧急公告引起了很大的反响,这不才过去没几个小时,已经有山潮人主动翻译好文件,自己找来了。

此刻,整个三区都在揣测,《安置法》究竟能在多少天内完成三读?一旦程序走完,大批山潮人势必会合法进入自治学苑。方雨玮慢慢回味过来,李禄原本只是想煽动游行,把山潮人赶出去,没想到徐宴这一招,却反而把他们合理合法地全都引了进来。

这样,不仅巧解决了旧港移民局的未来的腐败,也暂时平息了自治学苑的民愤。李禄现在一定气死了吧。

他想了想,笑眯眯地做了个“请跟我来”的姿势,化身热心肠,一路招摇进了后院的办公室。

“无壤寺还有办公室呢?”

“寺庙还有CFO呢,你不知道了吧。他们年营业收入不比大公司少。”

“不好意思,让一让!”方雨玮带着阿姨挤了进去,哪怕其实也没几个人,但他就是营造出了一种惊天动地的插队氛围,把前面那几人给整懵了:你急你可以先进去的。

“哎你怎么骂人啊?”方雨玮一推身边那小伙子。

骂人?我吗?小伙子是个哑巴,急得想反驳都没嘴说去。

“你们欺负这个山潮大姨算什么本事?”“哎卧槽,我啥时候欺负山潮人了?”

现在山潮人这个话题敏感,谁都不想被扣上帽子,惹火上身。

此刻,大姨跟在她后面,正在欣赏这中部地区的好山好水。云真低啊,寺庙真宏伟啊,中部小伙子的嗓门真大啊……

那几人看出来了,方雨玮就是要故意闹事。“来人!”其中一个猛地扯开嗓子,大喝一声,“有没有人管管他?”

方雨玮见状,干脆推翻了身旁的木椅,两声巨响,吓得几个小和尚连连跑了出来。

围观群众一愣:这是,发羊癫疯了?“快去叫管理人员吧!”两个弟子慌慌张张跑了出去,不多时,几个寺庙的管理僧与执事快步赶到,手里还拎着木杖,神色不善。

“怎么回事?”为首的僧人喝问。

“他!”几人一齐指向方雨玮,“进殿就胡搅蛮缠,咄咄逼人,还想挑事儿!”

方雨玮双手一摊,佯装无辜:“有人搞歧视,你们得查啊。”

山潮大姨愣了:这中部人办事效率就是快,自己啥文件都没展示,就已经围了一圈人了。

管理僧抬手示意。两名力气大的僧人当即上前,二话不说,将他从人群中拖扯出去。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方雨玮被硬生生架出殿外,远远丢在台阶下。而被冤枉的那两人,把刚才的经过,添油加醋地复述给寺庙管理僧听,并指向了那个山潮大姨。

大姨一看,连忙把证件递了上去。终于能办事儿了。

方雨玮弓着身子,偷偷瞄了案犯地两眼,随后眯起眼,装作漫不经心地绕到回廊。两个小和尚谈笑风生地走来,他连忙闪身藏到一株古槐树后。

直到脚步声渐行渐远,他探出半个身子,抬头一看,“静室”。

他乘人不备,迅速推开门,木扇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宁见了他,很是惊讶:“门口武僧呢?”

方雨玮挑眉:“嘿嘿,被我略施小计,引开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桂紫糕,丢给了一宁,讲:“这是有真从旧港带来的,你也尝尝。”

一宁稳稳接过,和方雨玮并肩坐着。

来因殿在他们后门,来因菩萨坐北朝南,目光朝向这两个并排的小人。香火的味道从木头缝隙处飘来,混着糕点香气,又俗又雅。

“方丈怎么生那么大的气?”

“因为藏经阁是重地,无壤寺只有历代方丈可以私自进去。”

“嗯嗯。”方雨玮心不在焉听着。这大道理,他耳朵快生茧了。

“里头配了军用系统,每一层都布满武器,AI控制,与天眼塔直连。”

“咳……咳咳!”方雨玮险些没噎死。上次他还试图和唐烨偷偷溜进去,得亏计划流产了,不然真是要小命不保。一宁瞥了他一眼,嘴角又牵起一个弧度:

“上次,我老远就瞅见你们俩,知道你们又要做坏事了。”

“啊?所以不是巧合?”

一宁低头咬了一口糕点,口腔内充斥着甜腻的桂花香。“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要拉什么屎。”

“……”

“?”

“你讲话怎么这么恶俗?”方雨玮瞪大眼睛观察他,“被夺舍了?你还是那个翩翩大师兄么?”

“可能最近压力大了,需要点发泄。”

“啊,想发泄,有我呀。”方雨玮一下子凑过去,笑得眼睛弯弯的。一宁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张开嘴,又咬了一口。“好啊。”

方雨玮怔在那儿,耳后根不自觉地发红。他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问:“现在么?”

“可以。”

“外面有人。”

“那就找个人少的时候。”一宁咽下最后一口糕点,眸光一闪,“我要想办法溜进方丈院。”

……说半天就为了这个。方雨玮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问:“怎么突然大逆不道了?”

“我那天在藏经阁,我无意发现了一条密道。方丈当场拦住了我。从小到大,我从没见过他那样动怒。”

方雨玮皱起眉:“所以,你觉得方丈有秘密瞒着你们?”

“哪个寺里没有秘密呢?”一宁淡淡一笑,似乎不以为意,拨弄着手中的念珠,一粒一粒,像是在权衡什么。半晌,他压抑着声音开口:“奇怪的是,我前脚刚踏进藏经阁,他后脚就出现了。”

“会不会是你开了锁,自动汇报给了他?”

“从方丈院走到藏经阁,没有那么快。”

方雨玮眉头一动:“你的意思是,他监视你?”

一宁目光与他交汇,不响,只抬起手,将食指轻轻抵在唇前,做了个“嘘”的手势。方雨玮坐近了一点,放低声音问道:“他以前这样么?”

一宁摇摇头。

“你觉得他是单独监视你,还是所有人?”

“这也是我想弄清楚的。其实,方丈突然宣布要接收山潮案的难民时,我就觉得有蹊跷。”一宁身子微倾,几乎贴到耳边,压低声音道,“在他宣布之前,其实见过一个人。”

“谁?”

“南鸿睿。”

此话一出,屋内静极。

方雨玮只觉得自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口气,愣是下不去。“南鸿睿不是被抓进去了么?”

“那晚丁容来访,我负责接待她,后来因一些琐事折返方丈院,隐约听到了南鸿睿的声音。我不敢确定,便偷偷瞧了一眼。丁容用了接口,把南鸿睿投了过来,三个开了个会,一直到深夜。”

“你听到了什么么?”

“方丈武功高深,我不敢久留,偷看了一眼就走了。”

“不对啊,你们无壤寺不是不通网么?”

“那是不对外。其实,寺内有自己的内网。”

方雨玮眼睛亮了亮,立刻猜到:“是不是藏经阁?”

一宁点了点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切似乎说得通了。方丈显然和白金场达成了某项共识,然后宣布了收容山潮人。因为无壤寺与山潮人的渊源,没有人会起戒心。

可惜等山潮人来了之后,寺内又出了起恶性事件,自治学苑爆发了排外的热潮。

“不对,这也说不通,如果你怀疑方丈,为什么他要做对自己不利的事情?”

“你真的觉得不利么?”一宁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方雨玮这时才恍然大悟。

现在,所有的山潮人不都往寺里来了么。他不禁想起了那办公室门口的大姨……突然,后脊窜过一阵凉意。这样以来的话,原本藏得好好的山潮人,岂不是纷纷自投罗网?

移民,弱势群体,语言不通,对当地的法律也完全不了解。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林述非要死磕那名山潮少女的案子。

“我来做。”

一宁愣了愣。

“你身份特殊,这事儿还是得靠我,万一出了岔子,能直接推到我头上。”方雨玮生怕他反悔,连忙加了一句,“毕竟方居士我,本性纯良。”

屋外忽然传来扑棱一声,鸟儿惊起,掠过檐角,随即又归于寂静。屋内,他们鼻尖对着鼻尖。

“那,方居士想要什么奖励?”

“没事,举手之劳。”方雨玮强作镇定。

“真的不要么?”

一宁的鼻息与他的交缠在一起。他喉头一紧,猛地咽下口水,心又开始狂跳了。这和尚怎么越来越不正经了?叛逆期到了?

一宁笑了笑,捉弄到了方居士,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啧,你这人……”

“我不会的。”

“啊?”

“我不会让你因为我,而以身犯险。”他笑意还在眼底,语气却无比认真,“万一’出了岔子’,我会拼死救你。”

方雨玮才平缓下的心,这会儿又开始小鹿乱撞了。啊呀,这和尚真是……他干嘛啊!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如何?”

“你准备怎么做?”

“今晚惩戒期一过,我得处理一堆冗事。方丈怎么也不会想到,我会在这个档口,惦记着去他的寝屋。”

“行,这事儿我最擅长!”

方雨玮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踏入险境,或者卷入什么风波。然而,这次关系着一个族裔的命运,他自身的安全,好像已经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第90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上)

“我觉得我们几个有魔力?”

“哦?”

“就是会把所有正经人的人都赶下海。”

“下什么海, 你得说清楚。”

“你看啊,林律师,一开始训你们的时候, 多坚决啊。现在呢, 带着头的违法乱纪。”

“可不敢乱说。”

“你就说徐宴吧,一开始装逼装的。自从福利院那次加入我们制作组, 我就看穿了,这小子压根目无法纪。”

“确实, 徐宴本质上是条狗,原来将军训, 现在需要有真训训。”

“训好了有真不得爽死?”

“可不敢乱说!”

“现在这个一宁吧……”

“一宁也下海了?”

“快了。”

“你说一宁的大不大?”

“哎程有真,我看你炫压抑了哦。”

“信号不好, 我问一宁的胆子大不大。”

“嗯, 我觉得不大。本居室熏陶了这么久, 怎么还没有一炮把藏金阁给炸了?”

“阿弥陀佛, 可不敢乱说。”

“……”“卧槽!”“一宁你怎么也在频道里?”

“方居士, 藏金阁的内网,是通所有管理员的。还有, 大。”

“我下了!再见!”

“不对,雨玮别慌, 你得连着,要下也是我们下!”“再见!”

方雨玮一脸无语地看着站在暗处的一宁,按下了接口,在空气中投了四个字:“你有病吗?”

一宁忍俊不禁。修行之人追求的是平静,不惊无喜,全然的安宁。而然每次见到方雨玮,一宁总是会滑入喜悦, 到底这是福缘还是心障,他也说不清。

此时,一个人影闪现。来人一袭黑色制服,步入方丈院时,脚步声在青石地面上回荡。方丈则是已在门口候着,双手合十,面容和颜悦色,似乎早已预料到贵客来访。

“徐施主,久违了。”

徐宴也有样学样,鞠了个躬。

“徐宴变日本人了。”

“我就说很好训吧。”

“哎你们不是下了么?”

“先不下,我和有真在嗑瓜子,酝酿一下再下。”

一宁低垂着眼,躬身行礼,随后将两人领进会客室。会客室内烛火摇曳,他缓缓打了个篆香,点燃,随后恭敬退出。门关上,他看向方雨玮的方向,比了个OK手势。

方雨玮了然,立刻按照计划,溜进了新建的后院。

“一宁怎么这么活泼?”“我看是菩萨的手印。”“什么手银?”“程有真你还说你不压抑?!”“救命,我这信号不好。”“雨玮你走慢点,这晃得我头晕。”

方雨玮翻了个白眼,默默调低了频道内的音量。他这儿正紧张着呢!

“跟我们聊聊天就不紧张了。”“嘘……你们别吵,我要迷路了。”

频道内二人立刻闭嘴。唐烨找不到无壤寺新建的任何图料,所以没办法帮他导航。“打开夜间模式,我们帮你一起找。”

奇怪,怎么突然找不到山潮案的临时安置点呢?它不就在后院么?方雨玮深吸一口气,一边找一边复述着记忆里的路线,既说给同伴听,又是提醒自己。

“我先从方丈院走出来,然后会经过一个竹林。”

月影婆娑,果然没走几步,耳边就传来风吹动的沙沙声。月光勾勒出一座石亭的模样,黑漆漆地挡在那儿。

“看到亭子后,往左转,就是通向他们办公室的方向。”

左转后,路陡然变窄,两侧的竹林在夜风中咆哮得更甚。方雨玮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总觉得黑暗中有什么在注视着他。

唐烨忍不住说了句:“谁能讲讲话?这大晚上的好吓人啊。”

“不用怕,寺庙里怎么可能有鬼怪,一宁刚刚都结手印了。”

有了他们俩,方雨玮的紧张感缓解了不少。走了几步,前方隐约出现一座低矮的建筑,窗户透出点点灯光。办公室到了,白天自己还在那儿闹了一场呢。方雨玮松了一口气,接下来该往右直走。

他转过身,右边的路更暗,月光被高大的树影遮蔽。

“我前两天查了欲停方丈的背景,你们猜怎么着?”

“小唐总请。”

“他是盛月的干爹。”

“啊?”所有人一愣。

“当年盛长河在寺里临盆,就是他亲手接生了盛月。”

“难怪无壤寺和天眼塔关系那么好。”

方雨玮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脚步越来越快。因为他远远的,已经看到了那棵老槐树。安置点大门就在树后。

风吹过,树干粗壮,枝桠扭曲,如一只枯手抓向夜空。

“我到了。你别说那些山潮人睡得真早,怎么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声音?”他三两步跑过去,绕过槐树,突然脚步一顿,僵在原地:

他……回到了方丈院。

木门半掩,檀香的气息再次钻入鼻腔,院子里,石桌依旧。他愣住了,掌心一下子变得冰凉。怎么可能?他明明按照指引走了,怎么又回到了原点?

“是不是刚刚在聊天,走岔了?”“对,这次我们不聊了。”

“好。”方雨玮再次迈开步子,重走一遍。这一次,他的步伐更慢,目光扫视着每一个细节。亭子、竹林、办公室……一切如故,但当他再次绕过槐树,方丈院的轮廓又一次在月光下浮现,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困在其中。

鬼打墙了。

他不敢回头,此时的阴影在四合院的檐角下,缓缓蠕动。频道内,没有人再出声。方雨玮喘着气,汗水顺着额角滑下。突然,一宁的声音骤然响起:“我在方丈院,可我找不到方丈的房间了。”

与此同时,远处猛地传来一声钟鸣。所有人心里一震。

南——无——阿——弥——陀——佛。

徐宴象征性地抿了口茶,放下,将茶盏推到一边。

“组长怎么突然莅临本寺?”

“盛总的意思。”

“那丫头又胡来了?”

“当然不是。我没照看好贵寺的安置点,惹出这么大的麻烦,徐宴只得负荆请罪。”

徐宴替方丈续了茶。欲停接过,先是静静闻了闻,没有答话。徐宴不知他是在暗示送客,还是卖关子。良久,方丈才抿了一口,慢慢开口::

“小月从小没有爹,一门心思扑在事业上。零体项目是她毕生心血,组长多担待。”

“确保计划按时进行,是我的职责。”

“如果完不成呢?”

“实在延误了计划,那就只能请方丈向盛总那儿美言几句了,毕竟,徐某为了贵寺,也是拼尽了全力。”

方丈和颜悦色,眼睛半眯着,收起了神光:“组长前来,到底是为何事?”

“方丈,我有话直说了。贵寺接纳山潮人,到底是您的意思,还是盛总的意思?”

“有区别么?”

“那贵司弟子受辱,方丈提前知晓么?”

欲停垂下眼,又喝了一口茶。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了些不相干的事情:

“你知道么?房间里若见一只蟑螂,暗处早已群伏大批。你以为没有,只是因为没有看见。人,总是不愿承认看不见的东西。你在旧港发现两个山潮人,其实,他们早已散布在三区的每个角落。”

“方丈的意思,是要把这些‘蟑螂’引出来,一网打尽?”

“恰恰相反,我是将他们保护起来。”

“方丈,我其实一直有个疑问。”话既然说开,徐宴也不再拘谨,“为何在三十年前,和山潮人有关的材料,会在一夕之间,全部消失?”

“依旧是那句话,这是一种保护。”

“你是怎么做到的?”

“组长,这是要将审讯之术用到我这?”方丈也不恼,补了一句,“不是我,是他们自己。”

徐宴一愣。

他放下茶盏,语气似闲谈般一转:“说起来,这件事情,你朋友的母亲也参与了。”

“你说程有真?”徐宴眉头紧蹙,立刻坐直了身子,换了一副表情,戒备地盯着方丈,“你知道他?”

方丈撩起眼皮,一瞬间,精光毕露。

频道内,程有真他们四个陷入了短暂的恐慌。

“首先我们先排除灵异事件,这是在寺庙里啊。”

“啧,小唐总失去了科技武器,现在什么忙都帮不上。”

“没关系,咱们没办法上科技,还能使用科学解释。”

“谁物理学好?”

“这是物理学范畴么?”

“稍等,我让默默解释一下鬼打墙成因。”

两秒钟后,频道内响起程有真的声音:“因为疲劳或紧张,大脑空间感失调。”

“我和一宁都很放松啊。”

“人进入的区域其实是个空间循环结构,比如四维空间或莫比乌斯环。走直线会回到原点,看似‘被困’。”

“什么乱七八糟的,徐宴的AI行不行啊?”“这都超自然了。”“我看’云网’也不过如此,不是偷懒就是胡说。”

突然,程有真开口问了句:“一宁,藏经阁的内网系统,也是’云网’么?”

“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下线了。剩下三人有些摸不着头脑,方雨玮问:“‘云网’怎么了?”“你就把它当成’默默’的聪明亲戚。”“很厉害么?”

不一会儿,程有真回来了。“我刚刚了解了’云网’的全部功能,一宁,藏经阁应该是开了战场干扰功能。”

“什么意思?”

唐烨立刻明白了,解释道:“你们其实在虚拟模拟里,系统不断重置或替换场景,使用者怎么走都回到原点。举个例子,雨玮你以为自己走对了路,但其实,系统通过脑机接口,生成了一个’循环街道’,所以你一直在打转。”

两个人似懂非懂。

“这个能关么?”

“应该是方丈设置的,就为了防我们这种人。”

“……”

“那现在怎么办?徐宴还能和他聊多久?”

“刚刚钟声已敲,我们时间不多。”

“咱们要不先取消,等我想出个绕开系统的办法,再做打算。”

方雨玮咬了下嘴唇,脑海中闪过一个大胆的想法:“是不是闭上眼,看不见,它就不存在了?”

其他人沉默了。

“如果,不去相信自己的眼睛,而是意识呢?”

一宁率先开口:“现在我们看到的方丈院,应该已经不是方丈院了吧。”

“极有可能。”

“方居士,你知道,来因殿有颗很大的桂花树,我们如果能找到那个地方,就可以将它作为锚点。”

“好。动作要快。”

二人同时闭上眼。他们就把自己当盲人,缓慢地呼吸着,一时间,周围各种声音传了过来。虫鸣声,树叶拍打、抖动,远处的念经声,寺外偶有车疾驰而过。原来不靠眼睛的世界,依旧是丰富多彩。

这一刻,方雨玮觉得天地广阔,自己好渺小。

他迈开腿,却始终不敢真正落下,总怕前面有东西绊着自己,或者一脚踏空。他伸出手在前方试探,越走,心里越虚。忽然,耳边炸开一声木鱼的敲击。方雨玮猛地停下,心跳几乎要冲出喉咙。被发现了吗?他要往哪儿躲?

他不敢睁开眼,只觉得有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像在等待他再一次踏入这无尽的循环。

一宁的声音从太阳穴处传来,轻轻柔柔的:

“方居士,不要怕,你最终会抵达终点。”

方雨玮站定,深吸一口气。

“你已经在路上了,只要顺着香气,就能在那遇见我。”

他心中一狠,鼓足勇气迈了出去。前方是一片虚无,但是,有一棵盛开的桂花树等着他。前所未有的专注,让他的五感前所未有地清晰。果然,当他丢却恐惧、心怀纯念时,他闻到了桂花香。

方雨玮伸出手,朝那个方向决然地走去。气味越来越浓烈,在黑暗中,他触到了一个温热的胸膛,指尖再一抚,那是一宁的念珠。

“方居士,你好啊。”

方雨玮忍不住绽出一个笑容:“时间不多了,我们走吧。”

有了参照物,二人立刻心定。无壤寺的道路,他们真是闭着眼睛都能走,字面意义上的。很快,方雨玮就听到了人声,那嘈杂声由远及近,甚至夹杂着几句山潮语。手往旁一摸,一棵老槐树。

他豁然睁眼。终于找到了!

“我到安置点了。”“好,我也找到方丈院了。”

方雨玮压了压帽檐,长腿一跨,迈进了这片新建的后院。

安置点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大,与其说是个“点”,倒不如说,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巨型建筑。没有签证的山潮人能在此栖身九十天,宛如凭空出现的乌托邦,他们不用再冒偷渡的风险,不是被移民局遣返,就是被抓去福利院。

此刻,很多人聚集在院子里,混血儿多数说着中部话,由于没有网络,他们玩起了古老的娱乐,什么打扑克,聊闲天,观察纯种山潮人。

是的,纯山潮裔非常稀奇,在旧港山潮案破获前,他们几乎看不到这样的人。若不是无壤寺定期宣传,很多年轻人都以为他们是传说中的人物。

而山潮人们也对中部人非常好奇。月明星稀,他们在后院里互相比划着,希望能学到点彼此的语言。

“怎么评分员又来了?”

有人瞅着方雨玮,愣了愣。方雨玮嘻嘻一笑,露出了111的评分号。这套制服是老员工了,几乎在每个案子里都留下赫赫战功,战绩可查。

“例行检查。”他假模假样地拿出终端,走到他们跟前,“寺里出了这事儿,没人为难你们吧?”

“没有没有,一切都好。”

“真的?”

“方丈大人对我们可好了。”“对对,好吃好喝优待着,还安排文化课。”

“哦?”方雨玮眉毛一挑,“什么文化?”

“‘零体’文化。”“我们旧港来的不太懂怎么用接口,游戏也不熟练,那些山潮人就更别说了。”

怎么?山潮人也要接入’零体’么?这时,先前那个乔装打扮的大姨认出了方雨玮,凑了过来。她穿着常服,露出了自己的民族特征,然后指指自己的太阳穴,又做着蝴蝶振翅的动作,咧开嘴笑着。

方雨玮心中不知为何,胸口忽然涌起一丝不安。

那头,一宁抓紧一切时间翻箱倒柜。方丈的房间并不大,甚至说,简陋。程有真提醒道:“一宁能开摄像功能么?我们帮你一起找。”

“不能,’云网’会发现。”

“啧,你们藏经阁的AI,铜墙铁壁啊。”唐烨突然来了兴趣,点开他们自家公司的系统,搜索起了’云网’的不同版本。

抽屉被拉开又推回,柜门吱呀作响,里面只有几件褪色的僧袍。檀木书架的每一册经书都被翻过,没有,什么异常都没有,一宁找不到任何线索。

他抬头看一眼窗外,月亮爬高。时间不多了。

外头,做完晚课的僧侣们陆续通往禅房,脚步声来来往往,杂乱急促。“奇怪了,大师兄怎么不在?”“那我们跟谁汇报去?”“走,去找他。”

他们的声音在走廊回荡,越来越近。被发现擅闯方丈院是重罪,一宁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眉骨滑落。

“找不到就赶快撤吧。”

“好。”一宁定了定心神,将一切迅速恢复原样,随后转身。就在这一瞬,寝室突然化成一片血红。

空气中弥漫着焦肉和硫磺的恶臭,一只人爪突然伸出,抓向他的脸庞。一宁往后一躲,抬头一看,无数扭曲的魂魄在沸腾的熔岩中翻滚,尖叫着:

“一宁,你罪该万死!”

一宁紧紧闭上眼,心如擂鼓,念着咒语:“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再睁开眼,房间里出现一座来因菩萨,金光闪闪,占据了整个房间。忽然,菩萨开始蠕动。它的金身裂开一道道黑色的缝隙,笑容崩解,嘴唇拉长成狞笑。一宁颤抖着双手,碾动念珠,然而他手里的珠子,每一颗都膨胀变形,化作白森森的骷髅头。

他整个人僵住。

恶鬼菩萨的眼睛彻底睁开,两个血洞,映出地狱的镜像。山潮案的受害者们,面容扭曲,伸着手臂从渊中爬出,向他索命。

“一宁,你六根不净,现在就坠阿鼻地狱,永不解脱!”

菩萨抬起血手,向他直扑而来!一宁想挡,但是四肢已经动不了了。血手精准地扣住他的脖子,喉管被挤压,他顿时脸涨得通红,两眼发黑。求生的本能让他挣扎起来,使劲抠着那血手,可惜没用,世界在收缩,只剩那双血窟窿的注视。

他要死了。

“不要害怕。”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响起,穿越幻觉的迷雾,直达他的脑海。一宁继续挣扎着,皱起眉。

“你已经站在那棵桂花树下了。”

方雨玮的语调平静,声音如清泉,缓缓淌过一宁的心肺。他闻到了方才桂花的清香。

是啊,这一切是假的,藏经阁设计的虚拟现实罢了。

就在觉知的那一刻,地狱的景象突然消散了。

他剧烈地咳嗽着,浑身脱力,倒在墙上。方丈的房间重现眼前,书案干净,经书整洁,脚步声在外头渐行渐远,一切恢复如初。

恐惧麻痹了他的四肢。他手撑着墙,勉强地直起身。然而,他手指一动,再摸了摸墙壁……

一宁回过头,望向墙壁。

墙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脑机接口。每一个都闪烁着微弱的蓝光,像无数沉睡的眼睛,突然惊醒,向他眨动。

“程有真的母亲,倒是我的一位故友。”

“不可能。”

“她也同时是小月母亲的朋友,一位非常优秀的山潮女性。”方丈回忆着往昔,露出笑容,“现在山潮人使用的山潮语,就是她发明的。”

徐宴怔住。

“为了保护她的同胞,她发明了一套加密语言,靠一己之力,把整个族裔护在了山海岭。真是个伟大的人啊。”

“还是那句话,以她的年龄,不可能。”

“徐组长。”方丈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茶饮尽,放下,抬眼凝视着他,“你们的问题,就是把这一切看得太真了。”

“这个世界,是假的。”

此时,一记钟敲响。

南——无——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