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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之外 賢三33 22168 字 13小时前

第121章 一审12

“李元帅到底给了徐宴什么鬼东西?”小周戴着手套, 面对着培养舱出神。

“周医生,这是你的任务啊。”

“啥?”

“搞清楚这是什么鬼东西。”

“行了,你走吧。”小周看到她小助理就心烦。

门关上, 小周深吸一口气, 将目光投向舱体。舱体发出细微响声,内部的生物维持系统还在顽强运转。她犹豫了几秒, 还是按下了解锁键。

“嘀。”

气压骤然泄出,一瞬间, 舱门完全打开,刺鼻的气味迅速弥漫开来, 透明的营养液开始从中心泛起絮状物,接着整舱液体迅速变得浑浊, 仿佛腐烂血浆在翻滚。

“呕!徐宴你不得好死!”小周想去厕所吐两下, 但是她有预感, 研究这玩意儿得抓紧, 就胡乱抓上口罩戴着, 强忍着恶心,凑近观察。

氧化后的培养液表面布满气泡, 那些絮状物在里头起伏。检测仪突然变红,培养液的腐烂速度惊人, 启动前,监测数据显示pH值稳定在7.2,现在却直线坠落,温度飙升到45度。

“草草草……”小周回过神来,连忙操作,一边从旁边的冷藏柜里拿出吸取管,插入舱底的排液口。她尽量保持手部稳定, 因为……“呕!”

可怜周医生,已经呕出了泪花。

絮状物被她抽入管中,她立刻封口、编号,放入离心装置中。机器飞速旋转,他赶紧打开大门逃了出去。老远就听见助理喊了起来:

“周医生你在办公室拉屎了啊?!”

“我rinima!”

仪器开始运作。她找到了藏了好久的防毒面具,走进房间。没想啊没想到,囤积点奇怪的东西,总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等待的结果漫长,小周闲来无事,开始找人聊天。

“林律师,你在干嘛呢?”

林述看到她的防毒面具,一时间不知道该回什么。“在吃饭。”

“你吃啥呢?”

“……”由于山潮案正在走程序,她也不打算接新的案子,所以最近无所事事,倒是有时间看看小周发癫。她展示了一下碗里的沙拉,罕见地问了一句,“你在干嘛?”

这时,小助理捂着鼻子,着急忙慌地跑进来:“周医生你拉裤子上了?”

“……”

荧光一闪,林述下线了。

小周扭过头,死死地瞪着小助理:“给我滚出去!”

小助理遭受无妄之灾!

她赶紧又连接了过去,怕她不接,给了她一个大新闻:“卵母细胞计划有新进展了。”林述这才又勉强回来,盯着正在运行的机器。旁边跳动着各种数值,现在正在做基因序列比对。

“徐宴运气好,不知从哪弄来的,当年的卵母计划培养液。”

“所以你激动得拉了?”

“林律师,可不能这么说。”小周调整了一下防毒面具,试图展现出最有魅力(油腻)的声线:“要不你也拉一个,我们俩拉拉。”

“……”

“滴!分析完成。”机器的声音拉回他们的思绪。小周猛地直起身,盯着屏幕。几分钟后,她喃喃道,“奇怪,完全没有匹配。”

“没有?”

“徐宴放开的天眼塔数据,全三区的DNA都在资料库里了。”

林述咀嚼着口中的沙拉,表情变得凝重。她缓缓放下叉子,靠在桌边,思索几秒,问:“上次尔琉的样本,你是不是也说过一样的话?”

小周顿了顿,眯起眼,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立刻一阵操作,调出两个独立的数据文件,一个是尔琉的基因序列,一个是刚刚分析出的培养液序列。

屏幕闪了几下,系统开始比对。两条基因链在图像中一节节交错、叠合,数据条从底部一路爬升。

——60%。

——85%。

——99%。

随着系统发出清脆的“滴”声,最终结果定格在屏幕中央:重合率:100%。

空气陡然安静。

“我不懂啊,就从这个结果来说,是不是意味着,培养液里的那个人,就是尔琉?”

“是。”小周呆立在屏幕前,喉咙发干,几乎忘了呼吸。

“但是那个样本已经几十年了吧?”

她缓过神来,干咳了一声,向林述解释道:“是这样的,这个结果意味着,尔琉是那个卵母细胞的复制品,他没有母亲。如果非要说的话,那他的母亲,就是培养液里的那颗卵母。”

“那尔琉的记忆怎么解释?他的那些,和妈妈有关的梦?”

“那就要问旧港那群人了。”

林述沉思片刻,联系了唐烨。五分钟后,她转过身,对小周道:“一个坏消息,两位小朋友又逃走了。”

“救大命了,这一天天的。”

“对了,有真在徐宴那里么?”

“啊?有真也不见了?”

在做完今日的最后一场训练后,程有真拖着步伐,一瘸一拐地走到院子里,舀水喝。他师傅站在训练室的门口盯着他的背影。

程有真的共感总是差一口气,突破不了。他在有意识的情况下,再也没办法复原先前逆转时空的能力。这个徒弟的发育总是教其他人慢半拍。

“我等会儿走了。”

“你这屁股就呆不住是吧?”

“我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做,做完后我就回来。”

死老头吹了下胡子,转身回到了屋子里,算是默许。

在搞清楚自己对徐宴的感情后,程有真没有纠结太久。他想回到徐宴家里,在默默的见证下,告诉他这件事。至于徐宴会怎么想……

程有真放下葫芦瓢,开始犯难。如果徐宴不喜欢自己怎么办?他眉头皱了又皱,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一考虑这种爱情难题,程有真脑子就光滑了,褶皱徐徐展开,直接降智50%。

他愣是对着水井站了两分钟,最后,心一横:“管不着了,反正现在徐宴打不过我。”

徐宴此刻一定在加班。他要去总署接他下班,然后拿起家里的永生花,对他说,“我程有真要把你讨回山海,你跟不跟我?”如果徐宴不从,那也没有办法,他徐宴的人生,总不能事事顺利。

想通这些,程有真心里好受了不少。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大松树练习:

“徐宴,我喜欢……咳咳,重来。”

“徐宴,我很欣赏你,我程有真要把你讨回山海,你跟不跟我?”

松针簌簌作响,像是在嘲笑他的笨拙。程有真皱眉,重新站直,语气比刚才更认真些:

“徐宴,我们出生入死那么多趟,你要不跟了我吧,好么?”

……

他又琢磨了一下,索性抬起头,对着月光一口气喊出:“徐宴,我们结婚吧!”

程有真比较满意这一版,干净利落,尽显男儿本色。

他正准备再演练一遍,背后忽然传来咳嗽声。程有真吓得一哆嗦,转头一看,师傅正站在那,神情嫌弃。

“你干嘛?我真的要走的。”

“给我滚。”老头摆摆手,语气里满是不耐,随手往他怀里丢了根铁棍,还有袋东西,“带上你那破武器,办完事早点回来。”程有真打开袋子一看,是桂紫糕。真好,这下聘礼也有了。

他提着这袋糕点,心情轻松地往山下走去。

而在真正的山海,有两个人没办法回去。

“你们停在村子里的飞行车没电了。”“对,我们这终端比较老,要充好久,你们俩就住着吧。”

方雨玮这才后知后觉,下车后忙着辨认村口巨石上的字,忘记按下“停止”了。这车就这么待机了一整天。被他们救的小男孩翻箱倒柜,抱起被褥,声音闷闷地传来:

“妈妈说了,你们俩就挤我的床,我和妈妈睡!”

一宁头一次面露难色。方雨玮瞥了他一眼,笑着摆手道:“别麻烦了,我们等下用其他的交通回去。”

话音落下,山风呼啸着掠过,远处的树林在风中起伏。村民摇摇头:“没有其他交通。”

“那……我就打个地铺吧。”

“你打什么地铺。”一宁扭头看他,“要打也是我。”

“哟,这么绅士啊?”

“方小姐是不是生气了?”

“我没有。”

一宁静静看着他。

“哪能让客人睡地上。”就趁他们说小话的时候,阿姨已经帮他们把床铺好了,甚至趁人不备,在中间放了朵花,真是真诚又质朴的山海人民啊。方雨玮终于理解有真那股傻气是哪儿来的了。

那孩子看着他们,歪着脑袋,小声说:“妈妈,他们是不是吵架了?”女人被逗笑了,笑意中带着几分调侃:“夜里露气重,睡地上肯定会病。要真不想分开,就别逞强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他们俩。

“我去洗漱。”方雨玮没有多看一宁一眼,匆匆离开了房间。他搞不懂那和尚到底在想些什么,既然不喜欢自己,为什么总要来撩拨自己,一会儿搂搂抱抱的,一会儿又跟人家说两个人是一对。

等自己真的亲上去了,反而装傻充愣,真不是个男人。等热水冲下,浑身发热后,方雨玮又渐渐冷静了下来。仔细想想,一宁总是顺着他,知道自己喜欢听什么,在清规戒律的边缘,最大程度地满足着自己。从某个角度上来说,一宁似乎是宠他太过,而他反倒忘了规矩。这样一想,他又有些羞愤了。

夜色安静,窗外的月亮很高,光影落在床头。两个人把洗过的衣服晾在院子里,被篝火的余温烤着,风吹过,轻轻地摇。

屋内的灯已熄,四周只有虫鸣和远处的海浪声。

方雨玮和一宁的眼睛睁得老大。二人谁也不说话,各自想着心事。山海没有光污染,方雨玮眯眼看了许久的天空,突然起身把窗户打开,霎那间,流转的银河落入了他们的卧室。

“好美啊……”

他倒回去,一宁侧头看着他,帮他把被角掖好。

“和尚。”

“请讲。”

“你为什么第一次见我,就说我菩萨心肠?”

“因为,方居士待人接物,从没有分别心,尤其是对待你的客人。”一宁和他一同欣赏着暗紫色的银河,声音温柔而平静,“无论贫穷贵贱,无论高矮胖瘦,你总是温柔地接纳他们每一个人。他们可以在方居士的面前,露出最本来的样貌,而方居士从不会评价他们。”

说实话,这还是方雨玮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评价自己。

“所以,方居士是白金场最受欢迎的头牌。”

“谬赞了哈,我这个工作,当头牌也不值得骄傲。”

“方居士可知,”一宁忽然道,“佛无形无相,可男可女。”

“怎么了,你不要突然说佛法,然后劝我从良啊?”

“不是,恰恰相反,我想告诉你,佛会变成世间男儿爱慕的样子,进入勾栏,渡那些欲望无处发泄的人。”

“真的啊?”

“是。色即是空,世间万象,繁华纷呈,终归是一体。若众生因色而迷,那佛,便以色渡之。”

方雨玮不响。

“怎么了?”

“一宁,和我说说你自己吧。”

“我?我幼时被父母遗弃,送去了无壤寺,被方丈一路抚养,没什么可说的。”

“你铁了心了,一辈子不出世么?”

“已经获得了内心的安宁,又怎么会再去踏入漩涡之中。”

“你真的安宁了么?”

一宁怔了怔。

就在那一刻,方雨玮忽然翻过身,双手撑在一宁的耳侧。身体倾下,湿发垂落,水气与体温交织着,带着刚洗完澡的清香,和他的费洛蒙,侵入一宁的呼吸。

一宁的睫毛颤了颤。空气骤然变得稠密。

“我亲你的时候,”方雨玮的声音低哑,几乎贴在他唇边,“你为什么不躲开?”

一宁看着他,不说话。

“喜欢还是讨厌?”

两人的气息在空气里纠缠。

方雨玮伸出一只手,往下,一宁的肌肉骤然紧绷了起来。“原来是喜欢。喜欢为什么不抱紧我?”

“方施主……”

“怎么不喊我方小姐了?”他富有技巧的手,此刻变成了魔鬼,“四下无人的时候,就不敢了么?”

一宁喉结滚动,嗓音微颤:“方小姐。”

方雨玮唇角一勾,俯下身,气息掠过他的耳侧:“我喜欢你,和尚。你喜欢我么?”

“喜不喜欢,又有何分别?世俗迷恋的喜欢,只会催生出贪嗔痴慢疑。”

“喜欢我么?”

床头一阵轻响,一宁被逼得偏过头,眉心微蹙,低声道:“喜欢。”

“你看,总是嘴硬。”

“方小姐,你可知,你这样做了,过了今晚,我就不会再见你了。”

方雨玮的身体微微一滞。片刻的寂静后,他重新俯下身,眼神中那一点犹豫很快被炽热淹没。这样的“威胁”,他并不怕。

他已经经历过痛彻心扉的分别,幼年与父亲切割,青年,他亲手拔下管子与母亲诀别,他已经不再畏惧任何的伤心。

因为心碎过,所以知道,疼痛不过如此。

痛会结痂、长好,他方雨玮最怕的是,自己当一个懦夫,不让自己痛苦,正如他硬是拖了整整六年,不敢接受母亲已经死去的事实。他缩在幻想中的壳里,虚度了最美好的光阴。这次,他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

他已经打碎了壳,现在,他要赤脚走出来,踩伤满地的碎片,让自己流血、流泪,放那颗心再碎一次。这样,他才能说真正地活过一回。

“和尚,你从没有在欲海中挣扎过,怎么有脸,说自己已经悟道?”

一宁抬起头。

“只有被贪嗔痴慢疑吞噬过,你杀出来之后,才能说,你已经破了执念。”

话音未落,他忽然掀开被子,身体挺直。那一刻,月光从窗外洒入,将他的身影勾成一片耀眼的白。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一宁,表情不悲、不喜。

一宁的心跳在胸腔里狂乱地撞着,也跟着起身,身体抖动着,成了一团燃烧的火。方雨玮垂眸,注视着那团火。他伸出手,手指滑过一宁的脸侧,轻声道:

“一宁,跪下。”

第122章 一审13

夜里的大码头港口, 灯一盏盏亮着。

忽然,一只飞蛾掠过暗影,扑闪着翅膀, 朝程有真飞来。它似乎把他当成了光源, 停在他肩头,微颤了几下, 翅粉在夜色里闪出银光。

程有真垂眼看了一瞬,没太在意, 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路上回荡,远处传来一声轮船的低鸣。这个点, 码头已经没有任何客人。原先想要去白金场的旧港人,现在只需要登上“零体”就能实现。渡船已经关闭, 隧道列车也减少到只剩下几条。所有人都躺在自认为安全的地方, 双眼紧闭, 整个城市一片寂静。

几分钟后, 程有真在路口又看见了那只蛾子。

它静静地躺在地上, 翅膀摊开,薄如纸片。程有真弯下腰, 把它拾起,指尖一触, 才发现那身子已经焦黑,翅膀一碰就碎。

被光吸引而来的,终究被光烧尽。

程有真眉头一动,抬起头来。码头远处,一群黑影缓缓逼近。

雾在他们脚边翻腾。他们没有急着靠近,只默默散开,形成半圆, 步伐整齐。带头的人程有真面前站定,摘下头盔,道:

“程先生,久仰大名。听说你很强。”

程有真眯起眼,仔细观察着那群人。服装是军用材料,不是评分系统,就是监察院的人。但是改装的铠甲,明显属于私造,程有真大脑飞速运转着,能将这两者结合起来的,他能想出两个势力:背靠翔睿资本、或者说Arch科技的丁容,和与皓澜微控紧密结合的老六。丁荣十组的冲锋组员,他都见过,那这个生面孔是谁,答案不言而喻。

“呵。”程有真的眉头逐渐舒展,“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六组冲锋组组长。”

“果然很强,程先生。”

“你们找我做什么?”

“程先生。”组长上前一步,“我们大码头花费了海量的精力和金钱,将纯种山潮人的基因延续了下来,你和你的朋友们,就这么横插一刀,把人偷走了,这样不上路子吧。”

“组长,你这么说,岂不是直接把非法实验的罪名拦在了自己头上?”

《容许法》已经出台,六组组长不为所惧。

“如果你在说尔琉的话,我不知情。”

“还想狡辩?”

“组长,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找错人了。”

话音落下,薛思文的影像突然跳了出来。这时,程有真明白了,自己多说无益,他们就是过来寻仇的。

“我今天没功夫跟你叙旧。”薛思文声音低沉,没有情绪,“把尔琉还给我。”

尔琉到底有什么重要的,能让六局和薛思文亲自出手,倾巢而来?他们已经研发了接口技术,也有了“云网”。理论上,他们不需要任何外部力量来维持统治。那一个山潮的小孩,又能带来什么?

“李元帅,借一步说话。”

见到徐宴亲自登门拜访,李元帅一愣,立刻清退了身边的人。

“我今日前来,主要是为了两件事。”徐宴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关于您儿子的死,李禄平日结怨太多,初步确认死于大码头评分员之手。那名评分员,在六局爆炸中已确认死亡。”

壁炉的火焰噼啪作响,照亮李元帅半边面庞。

“组长,你是在开我的玩笑么?”

“李元帅若不信,可以自己去查。”

“不用您提醒。”

“第二件,”徐宴顿了顿,“您提供的培养舱样本,经检验,确实是有个成功的复制品。”

话音刚落,李元帅的瞳孔骤然一紧,继而闪过无法掩饰的狂喜。他缓缓坐下,喃喃道:“李家……有后代了。”

徐宴没有附和,只讲:“没有确凿证据显示,卵母细胞使用的是您母亲的卵子。”

李元帅哼笑一声,捞过桌上的茶盏,不紧不慢喝了一口。

徐宴静静地等着。

“既然组长那么有诚意。”李元帅按下接口,一瞬间,四周的空间像水波荡开,光线扭曲,他们重新置身于那间军方实验室。

徐宴环顾四周,微微皱眉:“元帅也拥有’云网’?”

“不是。”李元帅微微侧过头,展示他的接口。旧港螺纹制接口,不知什么时候,流向了自制学苑。徐宴伸手触碰墙面,掌心掠过一层光流,像素随即崩散。这一切只是最基础的投影,对云网的拙劣模仿。

李元帅负手而立,语气不急不缓:“这当然比不上你们天眼塔的云网。不过,它用了旧港的芯片。”他抬眸,语气忽然变得锋利:“所以,这是目前最安全的加密频道。天眼塔,无法入侵。”

大事不妙。

徐宴只觉后颈一阵发凉。这些旧港制的接口,到底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渗透全城的?当时盛月花了很大的精力,展开全民接口计划,就是希望白金场的接口可以做到100%全城覆盖。

这时,程有真办的那些案子,一条条串了起来。

旧港利用移民局之便,大量绑架山潮人,秘密进行人体实验,研发他们旧港的接口和共感技术。最大据点,则是大码头福利院,他们甚至在近几年培育出了“尔琉”这个山潮复制品。

当技术趋于成熟,皓澜微控便开始出手。他们走私芯片至旧港,以“智能机器人”计划为幌子,暗地扩建生产线,将军工硬件与接口批量生产、流入市场。

与此同时,他们在总署内部安插了无数眼线。徐宴原以为那些人是为了监视他。现在他才明白,那些眼线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他,而是天眼塔本身。

他们潜伏多年,只为一件事:

在技术足够成熟的那一刻,反攻天眼塔。

“徐组长,为了答谢您的情报,李某也可以分享一事。”他指尖一点,眼前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财务报表,以及匿名的基金账户。

“你知道,这个项目的最大投资人是谁吗?”

徐宴没说话,一份份拉过材料,放大。

“是Arch科技和无壤寺。”

徐宴的手顿住。

“他们已经投资了几十年。若追溯到最早的项目启动人……”李元帅顿了顿,盯着徐宴的侧脸,“是盛长河。”

是啊……若是盛长河和欲停方丈联手推进的项目,那第一个山潮人取的第一个卵母细胞,不是李云华,又能谁呢?徐宴也终于明白,这也是为什么,李元帅一直没有纠缠儿子的死,反而盯着无壤寺的那个“将军”,和卵母细胞计划。

他和旧港,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而天眼塔,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徐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面前是冰冷的墙壁,堵住了他的去路。

“徐组长,你难道不好奇,无壤寺和天眼塔,要强行复制山潮人纯种的能力,到底是为了什么吗?”

徐宴没有作答。

他伸出手,指尖轻触那堵墙,随后握住一个凸起物。“咔”一声轻响,金属门缓缓开启,幻象像玻璃碎片般纷纷扬扬地散去。

“再见,元帅。”

他们回到了李元帅的卧室。徐宴头也不回,迈出门外。

“真好笑,既然尔琉对你们那么重要,怎么不看好他?”程有真放下桂紫糕,松开衣领,将袖子挽起。

冲锋组长往前迈了一步:“敬酒不吃吃罚酒。”说罢,所有人一步一步,向他逼近。

程有真脚下微微错步,盯着来人,拔出腰间长棍,金属棍身映出天边的月光。

冲锋组亮出枪管带刃处,一个横劈直击,程有真迅速后撤,脚下一滑,弹起,刀尖碰到铁棍,火星跳起。队友紧随其后,一记膝撞向他的胸口,打得他倒退两步。剩下几人同时举起枪,瞄准程有真。

程有真立刻翻滚躲避。

由于他动作实在是太快,举枪的所有人不约而同愣住,抬头看向他消失的方向。

下一瞬,程有真掌心撑地,身体如弹簧般弹起,一记回旋踢掠过一人的面门。对方的头盔被震飞,整个人重重倒地。

组员纷纷反应过来,再次架起枪,从不同方向包抄。程有真持棍横在身前,目光微微一瞥,突然一个低身滑步,不退反攻,穿过两人之间的缝隙,棍尖迅速一点。

一片银屑飞溅,一名组员的铠甲接缝处被削断。一阵射击,火光亮起。

程有真脚下一蹬,借力跃向旁边堆叠的集装箱顶部。吊灯灯光映在他的身上,他俯视下方,眯起眼:

“你们的情报网也该更新了,要杀我,几个冲锋组员远远不够。”

话音刚落,他纵身一跃,持棍回转,一道银光划过夜空,组长的面罩被划开一道裂口。另一侧的敌人抄后路,程有真听声转身,手中长棍一挑,直戳对方喉口。再旋腕一横,打落另一人的护目镜。

忽然,他耳朵一动,只听得背后一阵风声。

他反手格挡,一枪正中他的棍,火星乱溅。虎口震得发麻,程有真脚下步伐未停。棍尾一扫,重击敌人小腿,另一头向上,再次挑开他的面具。

枪声再起,程有真喘息着,抬棍横击,最后一名敌人踉跄倒地。周围一片寂静,只剩下海浪拍岸的声音。

程有真挺立在原地,看着这几人的面孔,朝他们笑笑:“现在我记住你们的脸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赢了的那一刻,突然,全队成员同时按下接口。一阵低沉的电流声从夜雾中传来。暗红螺纹亮起,几人如同被激活的战士,皮肤呈现暗金属光泽,眼中泛光。他们的五官在光下扭曲、重组。

程有真怔在原地。

码头灯光闪烁。无数张一模一样的脸,从不同的方向抬起头。

全都是281。

“检测到目标程有真。”“执行:清除程序。”机械的声音从每一张嘴里同时吐出,像从地狱里传出的声响。

程有真握紧手中的棍,不自觉咽了口口水。

下一瞬,数十个“281”同时扑向他,星光与火光交织,一场噩梦,再次重演。

第123章 一审14

一个又一个的281如潮水般涌来。

281扑至程有真面门, 伸出手,轻抚上程有真的脸颊,如恋人般温柔。程有真本能后退, 抬肘击挡, 但那怪物速度更快,手指滑过他的皮肤, 带着温热的触感……那是血,他自己的血, 从喉间汩汩涌出,被均匀地抹在程有真的脸上、唇上、喉管处。

血腥味瞬间充斥鼻腔, 程有真胃中翻涌,猛地挥拳击中它的肩窝, 骨裂声响起, 但281只是低笑一声, 伸出手, 捏住他的喉咙。

“程有真……”那声音破碎又熟悉。下一秒, 闪光掠过,剧痛炸开, 程有真喉中发出咕噜的闷响,鲜血喷涌而出, 顺着锁骨滑落。

他本能地捂住脖颈,手指按压伤口,世界在眼前摇晃。他喘息着,强迫自己稳住。

白皙的身体帮着他。血管迅速收缩,血流渐缓,凝固成暗红的痂。他大口喘气,抬起头时, 视野模糊中看到又一个281冲了过来。

程有真怒吼一声,扑了上去。二人贴身近战,程有真的身形快得几乎化作残影。手肘、肩、膝、掌,连击迅捷凶狠,暴雨般砸在281的身上。一通攻击后,281踉跄两步,但是没有倒下。

眼前的281突然变得很强。

他阴鸷的双眼盯着自己,突然笑一笑,再次冲了上来。

两人纠缠在码头狭窄的空隙间。他一记勾拳砸中281的肋骨,换来对方膝撞腹部,痛得他弯腰。就在这时,281立刻低扫腿绊倒他,他咬着牙,立刻滚地起身,反手肘击,砸碎它的鼻梁。

几个回合下来,程有真气喘吁吁,汗水混着血迹,模糊了双眼。

突然,281停顿了。他的眼睛眯起,嘴角又扯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不知为何,程有真心头一颤。

“你为什么救我?”281低语,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脆弱。

“我……你说在无壤寺?”

“为什么不是我?”

程有真捏紧双拳,心跳陡然加速。

“为什么不独独救我呢?而不是换做是任何人,你都会救。”他猛地窜前,双手捧起程有真的脸庞,手指恨不得嵌入他颧骨,“你为什么对所有人都那么好?”

程有真来不及反应,281嘴唇已压上,舌如毒蛇般钻了进来,强行探入,吸吮着他。

恐惧一下子炸开,蔓延至程有真全身。

身体突然动不了了。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蛇划过他的身体,游走过的地方,就出现一阵鸡皮疙瘩。一瞬间,他只觉得天旋地转,281这条蟒蛇将他推倒在地,贪婪地游遍全身,又回到了他的嘴里。

一瞬间,他无法呼吸了。

身体在本能地挣扎。空气被压缩成一片浑浊的黑,程有真的呼吸一点点被夺走。就在绝望的间隙,他的指尖触到什么柔软的东西,一个袋子。

他怔了一瞬。

是师傅给的桂紫糕。他要带去白金场,给徐宴吃的。

一阵风从海面卷来将香味带进程有真的鼻腔。他猛吸一口气,胸腔的空气重新灌入。意识一点点回到身体里。

281还死死压着他。程有真闭上眼,牙关紧咬,咔嚓一声,281的舌头被生生咬断,鲜血如泉涌,喷溅在他脸上,咸涩,滚烫。一股力从脊椎涌上来,他猛地翻身,将281彻底掀开。

281闷哼一声,程有真趁势抄起地上一根断裂的铁棍,怒吼着,狠力刺入它的大腿。一声惨叫,他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肾上腺素狂飙,他浑身浴血,对着这具躯体再次怒吼。

但喘息间隙转瞬即逝。第三个281已扑上前来,他从后面逼近,像幽灵般,变异后的脸庞扭曲成一张模糊的笑脸,绕直他的面前。

“你为什么杀我,有真?”他呢喃道。

这一瞬间,程有真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倒流,全身寒毛倒竖。我什么时候杀过他?他不是在六局爆炸的时候,救了徐宴,英勇牺牲了么?

恐惧如潮水淹没理智,他后退一步,脚跟绊上散落的铁链。

281不给他喘息,手一伸,将一把枪塞入他掌心。枪身还温热,显然刚刚被使用过。谁开过枪?

一瞬间,程有真回到了六局那天,周围一片狼藉,六局的警报声不绝于耳。徐宴在和秦越川缠斗着,而他,本想将281缉拿归案。

“你杀了我!”他命令道,眼中充满狂热,像在乞求解脱,又像在复仇。程有真手指颤抖,枪管对准那张熟悉的脸。

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他全想起来了,他杀过人。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在“零体”的集训,自动匹配的对手永远是281。他是程有真潜意识里最大的恐惧,徐宴拼了命地要帮他抹掉这份记忆,才导致了自己在共感下,突然意识崩溃,继而脑死亡了七天。

这不是真的,这一切都是冲锋6组利用接口,给自己的幻觉。程有真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这都是自己想象出来的画面。

然而,面对他最深的恐惧,程有真的身体还是不自觉地抖动着。

“让我死在你的手里,有真。”281他忽然用力,十指扣紧,逼着程有真的手一寸寸收紧扳机。

“停下!停下!”程有真尖叫着,竭力抵抗,手臂不停颤抖。枪口与胸口的距离越来越近,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看着我,”281轻声说,“别再逃了。”

程有真的身体打起了摆子,额头冷汗滑落。

“你怕的不是我。”281级有耐心地看着他,歪着嘴,又给了他一个笑,“你怕的,是错误的历史不停重复。”

程有真紧咬着牙关,但是没有用,牙齿也跟着一起打颤。

“小妞,想起来了吧。你杀过我一次,你没办法改变历史。就像这样。”他张开嘴,将枪塞入自己的口中。

“不要!”

程有真惊声尖叫着。

枪声骤然响起。世界在那一瞬静止。281后仰倒下,脑浆溅开,如暗红的鲜花。但是,程有真胸口一闷……不对,枪声的震颤不是从281身上传来的。低头看去,腹部已绽开,灼热的痛楚如火焚身。

血汩汩往外流。

远处,一声汽笛,天光在地平线上一点点亮起。

雾散去,太阳缓缓爬上江面。波光粼粼,光影交错,几只海鸟掠过水面,振翅而去。

281的幻觉消失,程有真躺在地上,呼吸断断续续,胸口起伏微弱。他缓缓眨了下眼睛,泪水打湿睫毛,视野模糊。只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随后,几双黑色的皮靴停在他面前,挡住了阳光。

“程先生,尔琉到底在哪里?”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涸,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我……不、不知道。”

薛思文从人群中走出,神情阴沉。他俯身,从部下手里接过那把还冒着烟的枪。“程有真,”他语气低冷,几乎是咬着牙,“你和林述把我送进监狱的那一刻,就该想到,会有今天。”说罢,他抬起枪。

——砰。

——砰。

——砰!砰!

——砰砰砰砰!

枪声连成一串,炸响在空荡的码头上。海鸟惊起。

“薛先生,他已经死了。”身后有人小声提醒。

薛思文的手仍在颤,呼吸急促。他又举起枪,对着那已经一动不动的身体,重重扣下扳机。

——砰。

火药的气息弥漫开来,随即被海风卷散。

程有真很想再次睁开眼,但是他做不到了。他的意识漂浮在无边的黑暗里,像坠入深海,没有声音,也没有方向。忽然,世界在一瞬间又开始泛白。那光里,慢慢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愣了几秒,喉咙里挤出声音:“爸,你怎么才来啊?”

父亲蹲在他的面前,神情温柔,揉了揉程有真的脑袋:“我们有真辛苦了。”

“我杀人了。”

“嗯。”父亲的笑容里带着几分怜惜,“不是个好孩子。”他一下一下地摸着程有真的头,手掌温暖而有力:

“我以为只要不让你杀人,他们就会放过你。你就能平平安安地活到老……可我还是太天真了。”

“爸,你在说什么?”

“我不是你爸爸,但我对你的爱,是真的,有真。”

“爸……”

“嘘……睡吧,有真。睡着了就不疼了。”

光一点点褪去,世界重新变得安静。海浪在远方拍打岸边,风吹过他的耳畔,那袋子桂紫糕,就在自己的手边。

他还要带给徐宴尝尝。

大码头福利院,尔琉突然惊醒。一瞬间,福利院天花板的灯一盏一盏亮起,白得刺眼。

“怎么了?”秦怒睡得迷迷糊糊的,被吵醒,身体习惯性地搂住了尔琉,拍着他的背,“做噩梦了?”

盛铭然在隔壁被亮光惊醒,整个人炸了起来,冲天骂道:“我日rima的旧港!给我关灯!”他以为是云网在旧港出问题了,吼完后,发现不是云网,整个福利院静静地隐藏着,没有泄露任何信号。他披上外套下床,走向尔琉和秦怒的房间。

“喂,小屁孩,这么早不睡觉……”话音未落,眼前的场景让他瞬间清醒。

尔琉哭得撕心裂肺,身体剧烈抽搐着,十指僵硬地杵着,呈鸡爪状,唇色发白,泪水模糊了整张脸。

“怎么了这是?是不是呼吸性碱中毒?”“不知道啊,给他戴个口罩吧!”

两人慌乱地翻着柜子,却什么也找不到,只能用手掌紧紧捂着尔琉的口鼻,试图让他缓过气来。

“尔琉,小宝,慢点、慢点呼吸,别怕。”他突然这样,秦怒也吓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尔琉的胸口起伏剧烈,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我妈妈死了。”

两人愣住。

秦怒还以为他在说梦话:“你说什么?你、你哪来的妈妈?”

“她死了……”尔琉瞳孔紧缩,泪水涌出,“我感受不到她了……她死了!”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猛地一僵,随后晕了过去。

秦怒和盛铭然的惊叫在走廊里炸开:“尔琉!”

第124章 一审15

白金场上方的天空, 微光不停地闪烁。

“启动全域检测/全频信号扫描。”默默的机械音响起。瞬间,无数光点在白金场的各个角落亮起,又倏然恢复正常。

“全频段信号检测完毕。”

“未发现异常脉冲。”

“未检测到程有真。”

徐宴二话不说, 抓起外套便冲出门去。“徐宴, 把默默带上!”他头也不回,沉着脸, 直奔腾川的方向。

晚上他无论如何都无法集中精神,程有真很少一整天都不联系他, 哪怕再忙,总会跟他皮上一两句。徐宴问了他的朋友, 在得到了一句句的“没有啊,没见过有真”之后, 他的胸口渐渐发紧, 开了共感。

心中空荡荡的, 没有信号, 一片死寂。

那一刻, 他再也呆不住,直觉告诉他程有真出事了。

监察学院大门, 无人机感应到他的气息,红光一下亮起。【警告!系统检测到未登记身份!】

徐宴一步跨上台阶, 机械臂能量条亮起,“嘭”地一声,大门被炸开,金属震鸣。一时间,警报声将整个监察院唤醒。

两名守卫冲到门口,端起枪:“是谁……”还未说完,徐宴抬手, 两道脉冲光闪过,精准击中目标。两人四肢一震麻痹,立刻瘫倒在地。

学院一阵骚动。

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然而徐宴根本没停步。“有真!”他直奔宿舍区,推开门,空无一人。

“徐宴,你又来这里撒什么野?”

一回头,翁时章站在那。见了他,徐宴不自觉握拳,盯着他:“你把他藏起来,这次又有什么打算?”

翁时章怔了一下,随即皱起眉:“……我没藏他,他去白金场找你了。”

徐宴愣了愣。

下意识的微表情骗不了人,对方显然也慌了神:“小崽子失踪了?”说完后,见着徐宴的脸色,翁时章知道自己也是明知故问。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按下终端,下令道:“一队、三队立即下山,以学院为中心,地毯式搜索。”

话音落下,数排制式无人机腾空而起,腾川的夜空,霎时被刺眼的红蓝光照亮。

尔琉失去了意识。

天地之间没有边界,他再次回到那片无垠的白。“妈妈……”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脚步拖在地面上,毫无方向,只凭着一种本能在寻找。

忽然,远处浮现出一个黑点。他的心猛地一跳,“妈妈!”他几乎是喊着,拼命奔过去。距离越来越近,那人影却模糊得不真切,直到脚下一滑,“啪嗒”。

他低头,一滩鲜红在脚下晕开,刺眼,血顺着他的脚底往外蔓延,源头是那个黑影。

白色瞬间被血侵袭。尔琉他颤抖着走上前,蹲下,伸出手,攀上那具倒地的身影,费尽力气将他翻了过来。

程有真面朝上,眼睛睁着,胸口没有起伏,没有气息。白光映在他的脸上,时间在此刻冻结。

“妈妈。”

尔琉怔怔地看着他。他们的眼睛一模一样,同样的弧度,同样乌黑的瞳孔。两双眼倒映着彼此的身影,只不过其中的一双,早已失去了生机。

“你怎么死了?”

程有真不响。

“我好想你。”

尔琉静静地伏在程有真的胸口,搂着他的脖子,将整个人趴在他的身上。他很快也沾满了程有真的血。

“妈妈,宝宝有名字了,叫尔琉。”“虽然你变了个样子,但是我能认得出你。你哪怕变成一只小狗,尔琉都能一下子认出妈妈。”他喃喃着,将手收紧,“我好害怕。”

声音落入无边的白。他蜷着身子,将程有真搂在怀中,额头抵着额头。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伏在那片虚空里。

“秦怒和盛铭然给我念中部的故事,有个古老的民谣,说,没有妈妈的孩子,是棵小草。”“他们中部人都有一个爸爸和一个妈妈。”

尔琉絮絮叨叨地和程有真说着,只把他搂得更紧:“离开福利院后,我就再也没有梦到过妈妈,所以我逃回来了。妈妈,你不会怪我吧?”

尔琉静静地伏在程有真的胸前。

“妈妈,你已经没有心跳了。尔琉会不会变成一根小草?”

程有真一动不动,嘴角干涸,没有办法给出任何回应。尔琉贪婪地闻着他的味道,同类的气息,来自古老的山海岭,圆汀草淡淡的香味。

他闭上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在那一刻,虚空不再是虚空。风吹过,白色的世界开始轻轻摇曳。他仿佛看到自己与程有真,一起化作两株小草,生长在无边的风里。他们不能授粉,不能结果,只是静静地,共用同一处根,同一片芽,同一阵风,同一段命运。

两个人伏在一起。

“妈妈,尔琉把心跳换给你。”

泪水顺着尔琉的眼睛,落到了程有真的眼睛里,又从他的眼角落下。这一刻,程有真像是在哭。

“你不用难过,你活着,就是尔琉活着。”

他的手摸上程有真的左边胸口,试了试劲,按了下去,然后他摸到了程有真的心。“我爱你。”尔琉依偎在程有真的怀里,满足地闭上了眼。那一瞬间,心里只有一个纯白的念头。

让自己的心跳,从身体里跃出,流进对方胸腔。

虚空里,白光再度漫开,像潮水一样将他们的影子吞没。

“盛铭然!尔琉没有心跳了!”

她尖叫着,手忙脚乱地给尔琉做着人工呼吸,泪水糊满了脸。“尔琉!你不要丢下姐姐,听见没有?你醒醒!”

盛铭然冲上前,一把推开她,双膝重重跪在床边,双手叠起,开始用力按压。“一二三,一二三……”他力气更大,一下下重压着尔琉的胸腔。

然而,没有反应。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谁能来救救他?”秦怒的声音颤抖,几乎失去了理智。她跌跌撞撞地从床边爬起,四处翻找,“这里不是福利院吗?不是能做手术的吗?医疗舱呢?急救机呢?!”她的手扫过冰冷的金属台,仪器一个个黑着屏,她不知道该怎么用。

“我去叫人!”她一个转身,慌乱地冲向门口。

“你去叫谁啊!”盛铭然嘶吼,“这世上还能有谁帮我们?”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一下子跪倒在地茫然地望着那张惨白的脸。“对不起……”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他什么都不是。

生活的一切都是盛月给的,而现在,真正出事了,他只能像个废物一样,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孩子的生命,在自己手下溜走。

秦怒突然冲上来,狠狠一巴掌甩在盛铭然的脸上:“你不是盛月的儿子吗?!”她双手都在颤抖,“你不是公子哥吗?!那你现在跟谁说对不起?!”

盛铭然整个人被打得一晃,半边脸瞬间红肿。

“盛月会怎么做?”

这句话给了他启发,他怔了片刻,呼吸越来越急。忽然,她眼神猛地一亮。“云网!”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通电!”

下一秒,天花板突然闪着奇异的光芒,如一团宇宙光斑。一个AI女声兀自响起:【GHHLND39U44PI 启动】【好的,盛铭然】

话音落下,整个房间瞬间被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响起一股电流声,金属小床开始震动。

“滋滋——嘭!”

秦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只见尔琉的身体猛然一颤,胸口抽搐,手指微微蜷起。

又一下。

他的胸腔被刺激地往上顶了一下。

“加大电量,不要停!”

【盛铭然,能量负载超标警告】【他会被我电死】

“废物!”盛铭然仰头,大叫着,“他已经死了,给我继续!”

电弧再次击下,火花在尔琉的胸口炸开,整张金属床都在震动。秦怒已经泣不成声,周围如同狂风暴雨,她抱着头蹲在角落,不敢再看。

盛铭然死死顶着风暴,眼睛血红,额头青筋暴起。他趁着间隙再次给他做人工呼吸,呢喃着:“活过来,小崽子。”

电流的光吞没了整个房间。

“活过来啊!”

最后一瞬间,尔琉的接口猛地一亮。下一秒,整间房间的仪器同时被唤醒。屏幕、监测器、机械臂……全都亮起。能量流转,灯光闪烁成一片流光溢彩的海。

盛铭然愣在原地,双手还按着那具小小的身体,整个人都在颤抖。

“丑八怪,他好像……”

秦怒走上前,哽咽着,突然捂住嘴,泪水顿时模糊了视线。

“他活了!”

港口,几道身影在码头尽头巡逻。“那是什么?”一个评分员停下脚步,朝堆放集装箱的方向望去。

一具身体静静地伏在地上,半边身子浸在潮水里。

三人对视一眼,迅速跑了过去。等他们走近,其中一个立刻掩住口鼻。那是一具被打成烂肉的尸体。

“卧槽,快报告!”

胆子大的那个用枪口把尸体翻了过来,蹲下身,拨开他的长发。“你们等一下,这好像……不是普通人啊。”另两个闻言,强忍着恶心凑过去,然后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这不是程有真么?!”

三人脸色同时变了。

“快!赶紧把他抬上船,交给组长!”

他们咬着牙,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托住他的肩膀。三人合力将身体抬起,放到船舱里。“058,你喊人把血打扫干净,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好的。”

程有真的皮肤冰冷,胸口几乎感觉不到起伏。“他没气了吧?”“卧槽,身上都被打成筛子了。完了完了完了……”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翻找急救设备,不知道该通知谁,焦急得几乎要骂人。突然,058猛地一愣,指着他:“哎,他是不是醒了?”

那两人同时回头。

程有真的睫毛微微一颤,眼皮缓缓掀起。那双眼睛浸在泪水中,泪珠顺着眼角滑下,落在颈侧。

三个人连忙凑过去,试图跟他说话。“程有真,你还记得我们么?”

“尔琉……”

几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兴奋道:“我们仨,472、228、058,被你揍了,然后绑起来的那三个,记得么?”

程有真转动眼珠。

“哎,他真的醒了。”三人面露喜色。

程有真艰难地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我在、哪?”

“你在巡逻船上。我么现在带你去白金场!”

“好……好。”

他试图撑起身体,却立刻被那三人同时按回去。“你要是再动,我们真得给你收尸了!”228慌乱地去按他肩膀,生怕那条已经开裂的伤口再崩。

一人迅速连接着总署的通讯,剩下两个压低声音,偷偷嘀咕:“他是真的复活了?”“不会是僵尸还魂吧?”

与此同时,心脏恢复跳动的程有真,身体逐渐起了变化,血肉一点点愈合。他逐渐能感觉到四肢的存在,像是从深渊里一点点爬回来。全身的疼痛同时袭来,钝痛、撕裂、灼烧……能叫得上号的,全都混在了一起。

他呼吸着,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摸到个东西,转动眼珠往下看去。

“哎,你刚刚手都僵直了,”472小心翼翼地拉了下,“手里还死抓着个袋子。”

程有真眨了眨眼,又把头转了过去。

“联系上总署了,他们说组长会在7号码头等我们。”

“哎……吓死人了。”“哎,你看新闻了没有?咱总署和腾川监察院的人,昨天晚上把整个腾川都掀了一遍,好像就是在找他。”“他怎么在大码头啊?”

好吵。

意识像一层浓雾,将声音与光都隔在远处。程有真听见自己的心跳,却分不清那是真实的,还是海浪拍岸的回音。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回白金场找徐宴。

程有真微微皱眉,挣扎着起身。他努力想要坐直,但胸口像被撕开,整条脊背传来剧痛。后背被海水浸透,布料紧贴着皮肤,他一点点,伸手去摸,才发现那并不是海水,是血。

他摸到六个弹孔。

怎么找他的这条路,这么凶险?程有真眼前又开始阵阵发黑,想要使用共感,却无法集中精神。

不行,还得接徐宴下班。

这一想法如同某种本能,支撑着他,让他从模糊的疼痛与血腥里,坚持着,大口呼吸,然后站起身。对281的恐惧,无法让他倒下第二次。程有真垂着脑袋,扶着墙,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不能再一次败在恐惧之下。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世界在他眼中成了碎片,海浪和码头恍恍惚惚的,漂浮着,像一场梦。然而,在浪花的另一边,他似乎真的看到了那个人。

徐宴。

那个人也在看他。那一瞬间,时间停滞。

徐宴的瞳孔骤然一缩,几乎是惊慌失措地,朝他狂奔而来。程有真看着他踏着浪,像个不怎么会跑步的人,踉跄着,逆着风,从梦里向他奔来。

他扯了扯嘴角,凭着意志,一步步踏上岸。脚底的水渍混着血,留下一串红色脚印的。

“有真!”

徐宴面如死灰,冲上前去,一把将他抱住。

他曾无数次排练见到徐宴该说的第一句话,然而真的见到了这个人,把什么都忘了。他颤抖着,递过袋子,声音虚弱:

“给你带了、我老家的特产、尝尝。”

说完,他眼皮垂下,整个人倒了下去。

第125章 一审16

旧山海岭依旧是一片世外桃源。

“你们起来了?”

一宁习惯性要作揖, 温和一笑:“我向来起得早。”

方雨玮脸黑了:不是起得早,是压根没睡。这人怎么体力这么好?一宁偏过头去看他,低声问:“要去再睡一会儿么?”“不用。”

“吃过早饭再走吧, 早餐快好了。”

山间的薄云被朝阳染上一层金边, 远处有条小溪,波光粼粼, 几只鸭子在水边摇头摆尾,嘎嘎叫着。远处, 老槐树的树枝上,挂着竹编笼子, 里头放了点村里小孩平时爱玩的玩具。树下就是他们玩耍的地方。

方雨玮呆呆地看着小院外的景色,一下子愣了神。一宁来到他的身后, 环住他的腰, 低下头, 闻着他脖颈的味道。方雨玮咽了口口水。他偏过头, 看向一宁。

两个人都等着对方先开口说话。

忽然, 院子里传来婶婶那一嗓子:“吃早饭啦!”声音洪亮,连对门的狗都跟着应了一声。

不一会儿, 陆陆续续有人走来,昨天那个老头儿拿着馒头, 后头跟着个婶娘,端腌菜,应该是一家人。门口吵闹声渐起,两个打着赤脚、头发还湿漉漉的孩子跑了进来,二话不说,就去找他们家的小男孩。

大家三三两两围在小院的长桌旁,带着自己家的早餐, 一同分享起来。

“过来一起吃吧!”村民远远地招呼,说罢低声嘀咕着:“小夫妻就是腻歪。”小男孩跑到一宁身边,喊了句:“大茄子!”然后又跑走了。

方雨玮眼皮一跳。早知道就不给他穿这件衣服了……怎么还言出法随了呢……

炊烟缭绕,碗筷碰撞,几人聊起八卦。“小哥,自治学苑是什么样的?”

“自治学苑和白金场差不多,但是没有那么多高楼,最高的建筑,在无壤寺,是一个塔。”

“害,无壤寺的宝塔能有多高。”

方雨玮和一宁愣了愣,彼此对视一眼。“大叔,你知道无壤寺?”

“程家村有一个塔,就叫无壤。”大叔站起身,指着远处的一座山丘,“你翻过这座山,就到另一个村子,那边是程家村,比咱们发展的好些。”“对,他们那有个厂子。”

方雨玮和一宁彼此交换了个眼神。那是程有真的村落,怎么从没听有真说过?婶娘插嘴道:“那个塔几十年前就拆了。”

“真的?具体是什么时候?”

“我娘死的那年。我娘死了也有五六十年了吧?”婶娘自幼丧母,所以这一点她记得很清楚,就多说了两句,“他们程家村以前山潮人也多,都是他们弄的。”

“山潮人为什么要退去山潮岭?”

“不知道。”老头边吃馒头边回忆,因为已经很久没人跟他聊天,很兴奋,也讲了很多,“我们猜是因为做了太多坏事,被中部人赶走了。”

方雨玮试探道:“你们知道李云华么?”

“当然知道,顶顶有名的山潮人。”

婶娘插嘴道:“哎,那个塔是不是李云华和她朋友弄的?”

“好像是,我爷说,建了给他们山潮人通信号的,这样他们可以呆在山潮岭,过和胜利港一样的生活。”

婶娘大骂一句:“你爷都死了多少年了,说的话还能被端上桌!”几个人听得哈哈大笑,好不热闹。

由于篝火晚会的食物,荤腥过重,一宁没怎么多吃。方雨玮看在眼里,嘴上没说什么,只跑了几趟厨房,端来新炒的野菜和米粥,给他添碗。

“小伙子好福气,秃头了还能找那么个对象。怎么我这个秃头……”“你个死老头,想点什么呢?

那夜过后,两个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抓紧最后的时光,扮演着一对寻常的情侣。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方雨玮垂下眼,嘴角微微一弯:“那时候我被人欺负,他突然出现,英雄救美。”

“哎呀,那你们俩是一见钟情啦?”两小孩起哄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方雨玮抬头看一宁,一宁也在看他。方雨玮不自觉捏紧碗筷,朝村民点了点头,正要回答,却听一宁轻声说道:

“是的,对他一见钟情。”

这句话落下时,方雨玮整个人愣住。一宁若无其事地低头,舀了一口粥,继续吃着。

“哇,好浪漫啊。”小孩笑着互相推搡,朝他们挤眉弄眼。

“你们等下去哪里旅游?”

“不玩了,要回去了。”

“你们不去程家村转转么?那里比这漂亮。”“对啊,”另一个村民接上话茬,“程家村那头有峡湾,哦,你们还能看看那个塔的遗址。”

院子里的人顿时来了兴趣,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对,还有李云华的纪念楼呢。”

这时,大爷又插话:“我爷说了,那塔最早不叫无壤。”

“怎么又是你爷?你爷懂真多。”“那叫什么?”有人好奇地问。大爷若有所思地望向远处的山头,想半天:“那个计划……叫什么来着?”

“零体计划?”

大爷一拍大腿:“对,对,就是那个零体计划的塔。”

方雨玮和一宁脸上的笑意,突然凝固。两人对视了一眼,几秒后,方雨玮站起身,险些带翻了椅子:“婶娘,我们先走了!”

“哎?这就走?不多玩一会儿……”

“家中有事,实在是不好意思。”“感谢各位的款待,如有机会,一定再次拜访。”

“好的,两位恩公走好。”

他们耐着性子,与那些村民们一一作别,小朋友抱了又抱,舍不得。“我们还会再回来的。”

二人匆匆出了院子,几乎是一路小跑,回了飞行车。甫一启动,密密麻麻的消息就传了过来。唐烨发给方雨玮的紧急消息优先弹了出来,占据他们整个视野:

“雨玮快回来!有真重伤,在抢救中!”

这是程有真第一次看到那么多人围着自己。

林律神情依旧冷静,只是搂着唐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肩膀,眼底发青。小唐总脸色怎么这么差?都已经是个总了,还得靠在她师傅身上。一宁和方雨玮也在,两人挨这么近……不对,两个人有情况,这身体之间的气氛好像变了。

程有真眯起眼,正打算调侃两句,忽然意识到不对,他张嘴说话,却没人回应。更准确地说,是没人听得见他。

怎么监察院的人也在?师哥,你别碰我头发!程有真撇撇嘴,突然想起来,自己已经跟他断绝关系了。但怎么看都是单方面的,邵衡依旧对他关心得很,胡子拉碴的,应该是没有睡。

“有真,你真的不要师哥了?”

你要是敢做敢当,接受法律的制裁,我就还当你小师弟。

只可惜邵衡听不见,只专注地望着眼前的“遗体”,指尖一遍遍顺着那打结的发丝。我头发很脏么?程有真忍不住凑近看,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是个人?

他看见自己浑身插满各种管子,伤口纵横,眼窝深陷,皮肤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灰白。这鬼样子,徐宴怎么也不帮他把脸擦擦?

“兔崽子命大,你别跟死了人一样。”

嗯嗯,师傅说的不错。程有真点点头,但是……死老头你讲话怎么还是那么难听?你不把我押去腾川,做那莫名其妙的集训,我能被薛思文他们打成这样么?

徐宴在哪里?

程有真环顾四周,离开了病房。

小周的办公室就在走廊尽头。门锁紧,光线从磨砂玻璃那透出一个方形,朦朦胧胧的。他刚靠近,就听见屋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什么叫同一个DNA?”

是徐宴。他心下一喜,立刻飘了过去。

徐宴怎么也不做人了?这一副大病不起的样子,比自己也好不了多少。他声音压得极低,程有真听不清,就飘至他身边,贴着他的耳侧,一起听小周的回答。

“有真的DNA,和尔琉的DNA,是相同的。我做了三次测验,不会有错。”小周此刻也是脸色惨白:

“有真也是由卵母细胞培育而来的。”

尔琉……程有真一听到这个名字,就心痛不已。

那个把心跳给自己的小家伙。

他记得尔琉一起睡在虚无中的感觉,二人同根,躺在自己的家乡,那一刻,他确实觉得两人共用着同一颗心脏,留着同样的血。

“培育的山潮人没有传统家族概念,只要是相同的DNA,就是亲人。有真比尔琉早培育成功十七年,所以他把有真的气味,当成了妈妈。”

徐宴不响。

程有真皱了皱眉,转过头去:徐宴,你又开共感?我还有没有隐私了?毫无边界感的家伙。

“有真估计又要说我没有边界感了。”

小周露出无语的表情:“我说半天,你就这反应?”

程有真频频点头:这是原则问题。

“无论他是什么身份,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好吧。”小周拿着一份旧版的纸质资料,继续讲到:

“这类人有个特点,理论上无父无母,没有性别印记,所以没有生殖本能,通常都是无性恋,也无法繁衍后代。不过,理论上,他们可以活很久。”

小周,这你就错了。程有真双手抱胸,现在是徐宴没办法生孩子,不然,我高低繁衍一个给你看看。

徐宴沉默了几秒,嘴角勾起一抹笑:“难怪了……”

难怪什么?程有真不爽地凑过去。

“原来是个单细胞。”

你骂谁呢?

徐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头,眼神落在空气中某个方向。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程有真心里一跳,立刻不动了。徐宴是不是能感受到他?

下一秒,徐宴冲回病房。哎,你跑什么?程有真赶紧跟了上去,小周也赶紧跟上,替程有真喊出了口:

“你跑什么啊?”

只见徐宴三两步奔回,对着所有人大喊:“请出去!”众人不明就里,却被他的目光震慑,面面相觑,迟疑片刻后,便陆续退了出去。

门在他和小周身后轻轻关上。

“默默。”徐宴的声音再次颤抖。

“我知道了,徐宴,默默会救程有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