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现在何处?”
“圣上可有什么大碍?”
“圣上救起的到底是什么人?”
“”
对着一众妃嫔七嘴八舌的追问,这小太监缓过神却也应答如流。
“回娘娘的话,圣上同姜贵妃娘娘已经一起回了承极宫。”
“圣上救起的宫人名唤岚荷,是行宫茶房里的小宫女。”
又是一个小宫女这身份是不是让人觉得格外的熟悉?
在宫里这么多年了,能让圣上屡屡破例坏了规矩的只有一个姜氏。
所以姜氏从一介罪奴、从一个掖庭的宫女扶摇直上,富贵荣常,成了“洗净冤屈”的忠勇姜氏“遗孤”,成了万人之上的贵妃娘娘如今姜贵妃只怕也没了新鲜感。
这,这,莫不是又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姜氏”?
怨不得她们都不得圣宠呢。
圣上这喜好还真是真是一如既往的偏爱垂青这些出身卑微的宫女。
很快,张贵妃带着神色各异,呐呐无言的一众妃嫔去了承极宫。
而太子带着诸位皇子也赶去了承极宫。
*
头发见白的耿院判这会儿已经给宣沛帝请完了脉。
所幸这是在夏日里,湖水不似冬日那般冰寒刺骨。
而宣沛帝到现在,还会时不时的去骑马射箭活动筋骨,身子骨也康健,因此御医只是为以防万一才开了些发汗的汤药。
待行宫内其他人赶到承极宫的时候,阿杼正拿着棉巾,仔细的给宣沛帝擦着湿漉漉的发。
“嫔妾等参见圣上。”
“儿臣等叩见父皇。”
张贵妃带着几个妃嫔,太子带着诸位皇子朝着宣沛帝行礼的时候,阿杼避开了。
待宣沛帝让他们都免礼起身的时候,阿杼才继续站回去,继续给宣沛帝擦着头发。
到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阿杼手往下移了移,转而去擦宣沛帝的发尾。
眼见宣沛帝依旧神色如常,从容镇定的由着姜贵妃在他头上这么摆弄,殿内的其他人也只能视若不见。
听着其他人对宣沛帝的连番关心,阿杼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只擦着宣沛帝的头发。
待这些人离开的时候,阿杼更是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宣沛帝握住了阿杼的手,仰头看她。
“阿杼。”
阿杼抿着唇却不搭话,只是换了手继忙活。
宣沛帝无奈的拉着阿杼的胳膊,直接将人抱在了怀里。
“贵妃娘娘一直都不肯搭理皇帝,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宣沛帝的额头抵着阿杼的额头。
他央着阿杼,轻声道:“让我们善解人意,聪慧无双的阿杼帮忙出个主意——想想怎么能让贵妃娘娘消消气好不好?”
见宣沛帝一本正经的作怪,阿杼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一笑,宣沛帝眼里也有了笑意。
他闭着眼,格外温柔的亲了亲阿杼的额头,又一路向下亲着她的脸颊,直到亲吻她柔软的唇瓣。
将眼睛水润润一片,脸颊泛着桃花粉的阿杼重新拥在怀里,宣沛帝满是爱怜的亲了亲她的鬓发,喃喃的道。
“是朕不好,是朕的不是,让我们阿杼提心吊胆,担惊受怕”
阿杼埋首在宣沛帝的怀里。
她没抬头,只是伸手抱住了宣沛帝,语气微微有些发颤的闷闷道:“圣上嫔妾这辈子再也不想去游湖了。”
宣沛帝抱紧了阿杼,他近乎呓语的连道:“是朕不好,也是朕疏忽了。”
“这行宫里临山傍水的,朕不应该让你自己先去菏泽湖,朕应该一直陪着你的。” ?!!!
原本还闭着眼“温情脉脉”的阿杼,心里登时就“咯噔”了一下——皇帝这话是怎么拐到这份上的?!!
从前顾忌着要照顾两个孩子,九皇子和七公主会说话,会跳腾的到处跑时,拖拖拉拉几年的关雎宫好不容易才修缮好。
但九皇子和七公主一出宫,阿杼就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她是连夜打包就被直接带去了含元殿。
要来这行宫之时更干脆,那是压根选都没让她选,直接就到承极宫来了这,这,还要怎么“拴着她”?
往后她岂不是连自己出去透口气的功夫都没了。
“阿杼,往后朕就”
不行!不行!不行!
这会儿阿杼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宣沛帝要说什么,她抬起脸,直接用嘴堵住了宣沛帝的话。
半晌,坐在宣沛帝怀里“醋意勃发”的阿杼,倾身上前。
她双手捧着宣沛帝的脸,开口说话间香甜绵软的气息扑在宣沛帝的脸上。
宣沛帝靠在椅子上,只伸手扶着阿杼的腰,整个人从头到尾,一丁点挣扎的意思都没有。
他静静的看着阿杼水润润的唇瓣间,藏在贝齿后那条若隐若现的小舌头软乎乎的真可爱啊。
可爱的人真的很想咬一咬,又想慢慢的含着仔细亲一亲。
“圣上慈悲心肠,果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开始想方设法借题发挥,拼命转移话题的阿杼,很是酸溜溜的道:“不怪圣上会一时冲动,要亲身犯险呢。”
“便是嫔妾那阵子瞧见了人,都觉得实在不忍。”
“那果真是年轻貌美,姿容秀丽,楚楚可怜,我见犹怜的小美人呢。”
“对了,嫔妾都没得及问一问她是”
那条藏在巴巴的小嘴里“搅是非”的小舌头忽然被“擒”住了。
阿杼哼哼唧唧的半天却再说不出一个字。
半晌,好不容易“救回”舌头的阿杼连忙要起身,就被宣沛帝扣着后脑给压住了。
宣沛帝揉着阿杼的头。
“夏日里一热就不爱用膳。”
“冬日里一冷就越不爱动。”
“寻常时候吹着风就咳嗽,春秋两季更是。”
“一贪嘴着了凉就闹腹痛。”
“不让多用冰就唉声叹气缠磨人,夜里在榻上稍微不顺心就眼泪汪汪的哼唧”
“朕只恨没有三头六臂,只恨没有生出八只眼看住人,还有旁的心思在养什么人?”
宣沛帝看着阿杼。
“你说说,就这一眼看不住都要出事,磕磕碰碰让人实在不放心。”
“这么难养朕要是再分神他顾,那还得了?”
阿杼眨巴眨巴眼看着宣沛帝,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无辜的道:“谁啊这是,竟然这么让圣上费劲。”
“是啊。”宣沛帝哼笑着捏住阿杼的脸:“哪个厚脸皮这么让朕牵肠挂肚的惦记着。”
阿杼“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她扑在宣沛帝的怀里,伸手攀住了宣沛帝的脖颈,昂着头直道:“那不管,谁让圣上开口答应要锦衣玉食好生养她一辈子的。”
“圣上是天子。”
“天子一言九鼎,金口玉言,绝无更改。”
宣沛帝笑着就这么托着阿杼,抱起人去了内殿。
“嗯,一言九鼎。”
至死方休
行宫茶房
因着落水被救上来的及时,一回去又有热汤很快就送了来,泡了热水浴,又换了身衣裳的岚荷脸色好了许多。
茶房嬷嬷还送来了姜茶。
岚荷谢过嬷嬷,正捧着姜茶喝的时候,听着消息的宫女都来了。
眼见岚荷无甚大碍,宫人们好奇的心压都压不住了。
“岚荷姐,你,你什么时候见过的圣上啊?”
“是啊,是啊,岚荷姐,你快给我们说说。”
捧着姜茶的岚荷垂着眼摇了摇头,“我同你们一直在行宫,没见过圣上。”
见都没见过,圣上就会亲身救人?
众人看着散着发,脸色还有些苍白却显得格外柔弱动人的岚荷,一个个对视一眼后又纷纷出言开始捧着岚荷。
对其他宫人的这般说辞,岚荷却是连连摇头,只道不过是圣上隆恩,仁善慈悲,其他的也不肯多言。
“岚荷。”
屋里正说话热闹的时候,神色匆匆的戴总管走进了屋里。
“快赶紧收拾收拾,贵妃娘娘传召你。”
岚荷微微发愣了一瞬,随即其他的宫人连忙帮着她一块收拾着梳起了发。
待收拾齐整,岚荷就跟着戴公公去了裕和园
第96章 持 只需双手插兜,不用再出手
岚荷随着戴公公进了裕和园, 因着得了传召的只有岚荷,戴公公便在殿门口候着。
殿内除了坐在上首的张贵妃,左右两侧还坐着几个妃嫔, 岚荷并不敢抬头左右看, 只用余光瞥见后, 就连忙跪下行了大礼。
“奴婢给各位娘娘请安, 娘娘如意吉祥, 长乐未央。”
张贵妃细细打量了一番后,心头竟是隐约叹了口气。
说岚荷长得十分像姜贵妃确实是“牵强附会”了。
但美人么, 你硬要挑,却总能挑出点影子来。
更何况岚荷这般年纪, 不正如当年的姜氏吗?
世人喜新厌旧总会本能的给自己找个借口。
按理阿杼得宠,张贵妃即便不使绊子就不错了, 何必替阿杼操那份闲心,但两人联手**宫中数年, 压着王皇后不得翻身。
这辈子,大约只有亲眼见着王皇后一命呜呼,驾鹤西去, 张贵妃才能放心了。
见岚荷一直低眉顺眼的老实候着, 张贵妃抬手免礼,不出意外的问起了在菏泽湖的事。
脸色还有些苍白岚荷垂着眼, 轻声道:“回娘娘的话,奴婢等人一早就在菏泽湖里收集荷露又摘了些鲜莲蓬好取莲子。”
“后来又有艘青色的小舟下湖, 护卫的宫人不许奴婢等人惊扰贵人,等莲蓬摘的差不多了,奴婢等人便往岸边去了。”
“不想颠簸了一下,奴婢一时没站稳就落入了湖中, 呛水昏迷后,晕了过去,再醒来却是却被救上了岸”
“这倒是新鲜。”唐昭仪上下打量了岚荷一眼,讥讽的道:“本宫瞧你也不是什么金镶玉的宝贝,哪里就值当圣上亲身犯险?”
岚荷自是没有回嘴的份,只老实的听着。
听着唐昭仪的话,周昭仪用帕子轻轻掩了掩唇,她垂着眼,脸色没怎么变,心中却骤然阴沉沉的。
毕竟周昭仪要的是圣上对姜贵妃的偏宠。
圣上越是喜爱姜贵妃,姜贵妃才越是有用,一旦九皇子出事,姜贵妃越是痛不欲生的含恨而求,太子一系的人才越没有翻身的余地。
可现在忽然又多出个年轻貌美的“姜氏”,圣上“一见钟情”算怎么个事?
圣上有意垂怜,就姜贵妃那个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占着圣心”,从来都不留半分余地的德行,还不得与圣上闹个“人仰马翻”?
她们圣上可不是个爱念旧情的主,一来二去的消磨了情分便是姜贵妃跪死在御前又有什么用?
王皇后可是在坤宁宫一待就是十几年,寸步不得出,论狠心,这世上可没人能比的过皇帝。
盛妃瞧了瞧岚荷,知道圣上救的是个什么人后也没多话。
倒是贤妃惦记着六公主的婚事,仔细打量着岚荷,思忖着是不是该去劝一劝阿杼。
到底是宣沛帝救起的人,当着外人的面,张贵妃待岚荷的还算和气,甚至还让御医一会儿去给岚荷瞧瞧,免得年纪轻轻的落下病根。
结果打发了几人离开,张贵妃扭头就派人以裕和园内特设的小膳房做的“夏日限定”小点心,清甜爽口为由请了阿杼一同品尝。
*
便是张贵妃寻的借口,底下的人都不含糊,阿杼到裕和园的时候,殿内各式各样的点心琳琅就已经摆了一桌子。
配上莲子汤,有几道酥软可口的点心阿杼还当真喜欢。
可不等她再吃几口,张贵妃就直入正题了。
“阿杼,我刚刚传来了那个小宫女瞧了瞧确实生的颇有些得意之处。”
虽说以色侍人实在是肤浅了些。
但若是岚荷生的样貌平平,或是不尽如人意,张贵妃只管厚厚的封赏一通,把人当个圣上仁德的“吉祥物”好生养起来就是了,不必这般左右衡量。
一听这话,阿杼抬头看了眼张贵妃,见她神情隐忧,阿杼放下了筷子。
也不知是不是宣沛帝这些年的偏宠,给了宫里人一种只要能入皇帝眼里就能轻而易举“宠冠六宫”的错觉。
明明这世上最难伺候的就是皇帝了。
多疑敏感又爱猜忌,控制欲出乎寻常的极端旺盛。
你犯了他的忌讳,他也不明说,只在心里一次一次的给你记着,记到最后就会毫不留情的清算。
说真的,阿杼如今已经贵为贵妃,又有两个孩子,就是皇帝宠幸其他妃嫔她不仅不会担心,甚至还会松口气。
毕竟用荣华富贵和两个孩子前程哄着自己的阿杼,真的很能忍。
她忍的了也忍得住。
只要皇帝在她身边一日,她就会全心全意的哄着皇帝一日。
但再能忍,阿杼也会怕自己哪一日会忍不住。
爱欲其生,恶欲其死——听起来只是简简单单的八个字,但当真走到这一步的时候就知道有多恐怖了。
皇帝的喜怒爱憎让人垂涎又让人胆寒。
对阿杼来说,若是有谁当真能转移一下皇帝的注意力,让他们之间“降降温”其实也是好事。
而皇帝会不会贪其他的新鲜,阿杼不知道。
她只知道皇帝这些年私底下吃着药,这般吃了十数年是绝对没有希望再生个其他的皇帝或者公主出来。
没有子嗣,就没有威胁的后劲。
“娘娘。”阿杼对着张贵妃展眉一笑。
“若是今日坐在嫔妾身前的,是坤宁宫的那位中宫娘娘,那嫔妾必定想方设法的挑唆她,为圣上“献美”。”
“可娘娘同嫔妾这么多年共处,这些年宫里的风风雨雨都一块走了过来,又一同压着坤宁宫”
阿杼拿起筷子夹了块点心放在了张贵妃面前的碗中。
“嫔妾绝无欺瞒娘娘的心思。”
“娘娘只管当那小宫女是个“吉祥物”,好生寻个清闲差事养着便是,其他的不必再管。”
张贵妃看着阿杼从容镇定的神情,半晌摇着头笑了起来。
“你瞧瞧我们这些人——”
“便是圣上身边稍微有个什么风吹草动,都一惊一乍的。”
“只听闻个什么事都记在心里琢磨,恨不能翻来覆去琢磨个仔仔细细,真是让妹妹见笑了。”
阿杼也笑着摇摇头,随后她又轻叹了一口气。
“圣上为救什么人落入菏泽湖哪里能算什么小事?”
“这宫里谁不是急着弄清楚,能让圣上不惜这般亲身涉险的人,到底是个来路?”
“说的难听点,便是条小狗崽得了圣上的青眼,宫里的人不都得捧着那条狗说好话吗?”
张贵妃一怔,随后哈哈的笑了起来。
她一边笑一边点着头道:“妹妹说的极是。”
“若是那狗脖子上再挂着个什么御牌,那更是了不得宫里人谁看谁不敬畏三分?”
“甚至这块牌子还会换来换去的”
听着张贵妃的话,阿杼神色淡定的吃着点心,张贵妃擦去自己眼角笑出的眼泪。
殿内吹进了一阵风。
顺着风,张贵妃看向了窗边开的热烈灿烂的望归花,看着随风起舞的花叶,她轻声道:“这些花在这行宫都比在宫里开的好多了。”
阿杼抬头看了眼,随后点了点头:“这里宽敞,有山有水的地气好,自是比宫中开的好。”
张贵妃回过神看向了阿杼。
“阿杼,我想让瑁儿尽早启程了。”
张贵妃这话说的突然,阿杼微微愣了愣神。
她下意识的道:“娘娘,怎么这般突然?”
“这个时候外头酷热难耐,行路也不易,何必急在一时?”
张贵妃摇了摇头,她压低了声音:“每逢夏末秋至的时候,黄河大坝就是巡查的重中之重朝中上下看的紧,老天庇佑,这几年也一直平安无事,无有水患之灾。”
“去岁巡查之人有几个是瑁儿的人其他人回来了,却有个汤主薄不慎溺亡。”
“这事瑁儿仔细查来查去,最后查清确实是个意外,虽说圣上盯得紧,朝野上下也有些这么些朝臣看着呢,可我却总觉得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说出来也不怕妹妹笑话,在宫里这么多年,我一贯都爱信这些有的没的,还是让他趁早走吧。”
阿杼听得有些怔忪,但张贵妃话说到这份上,显然是心意已定。
而当姜贵妃和张贵妃都不提岚荷,御前也压根就没什么消息的时候,这事自然而然的就成了无人关心的小事。
不过区区一月的功夫,就没人再提及圣上救起了个什么小宫女的事了。
七月末,阿杼收到了第二封在外游学的九皇子和七公主寄回来的信,信上说他们已经到了大沽口。
知道报喜不报忧,反倒会让阿杼自己胡思乱想一通,七公主写了一堆稀奇古怪的新奇见闻后,九皇子在信的末尾还提了嘴——他们一切都好,唯一遗憾的是老祭酒病了。
一行人会在大沽口多留几日,等老祭酒身子好了再启程。
阿杼看到这就下意识看向了宣沛帝。
宣沛帝摸了摸阿杼的头:“祭酒到底上了年纪,朕已经派了御医去了。”
阿杼点了点头,又反复看了几遍信,捧着信不肯撒手,宣沛帝见状便带着阿杼去了书房。
让陈公公寻了地图出来,宣沛帝给阿杼指了指地图上的地方。
“这就是大沽口。”
地图上沿着京城直到大沽口很是清楚,因着一行人一路乘船,所以旁侧还有条河岸,上面密密麻麻的标着小点。
“这是黄河河道。”
宣沛帝握着阿杼的手慢慢的摸着这条路。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知行合一,实在难得。”
说着宣沛帝点了点了雁门关,“等走到这,他们就回来了。”
第97章 晋 头上多个“妈”
行宫不是久居之地, 因而待暑气渐消之际,御驾就会启程返回宫中。
不想这两日却连绵多雨,便又在行宫耽搁了些时日。
外头阴雨绵绵的, 天色都像是蒙了一层昏黑的薄纱, 一贯在这种天气里都睡的沉的阿杼, 这几日却醒的很早。
“圣上。”
正要从榻上起身的宣沛帝听着声音, 回头看了眼, 便见散着发的阿杼已经坐了起来。
之前夜里睡得熟的阿杼,每日醒来脸色都是红扑扑的, 今日却没见多少血色。
连日阴雨殿内像是也透着凉气,宣沛帝伸手拉起了锦被结结实实的裹住了阿杼。
伸手摸了摸阿杼眼底的那点青痕, 宣沛帝隐约叹着气的道:“今日让御医给你开些安神的汤药,你饮了再睡一会儿?”
阿杼摇了摇头, 她冲着宣沛帝笑了笑。
“嫔妾夜里睡得早,如今却不觉得困倦。”
说着话歪头蹭了蹭宣沛帝的手, 阿杼就拉开了锦被,要和宣沛帝一同下榻。
宣沛帝伸手按住了阿杼。
“那就先喝盏燕窝汤再起身。”
听着传召,绿芙立即从小厨房里端了汤进殿, 待就着宣沛帝的手吃了汤, 宣沛帝和阿杼便一同起身了。
在行宫内也设了小朝堂。
待宣沛帝去了定晖殿不久,就有急报急入行宫。
惊闻因着两江地区多日来连降暴雨, 以致洪涝肆虐,百姓流离失所的噩耗, 宣沛帝急召群臣商议赈灾之事,而消息很快也传往了裕和园。
毕竟虽说后宫不能干涉朝政,但像这种天灾人祸的仁慈怜悯却是例外。
以往民间逢什么灾祸,宫中的妃嫔也会开始“节衣缩食”, 由太后娘娘或是皇后娘娘领着一众妃嫔做出表率,带头捐赠,赈济灾民,京中命妇也会纷纷效仿。
如今舒太后出宫清修多年,王皇后也一直闭宫静养,此事就全赖打理六宫庶务的两位贵妃主持,因而前来禀报消息的宫人说的很是详细。
“因着连日暴雨,如今两江遭灾,从连塘关到佘山一路,沿岸的城郭都被洪水淹没”
听着宫人匆匆来禀的消息,殿内的一众妃嫔惊讶之余脸色也都不怎么好看。
毕竟宣沛帝继位这些年一力肃清朝政,清除朋党,整吏惩贪。
虽说还不至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空前盛世,但也是小富安民,平安康泰不想骤逢天灾。
“啪——”
殿内一众妃嫔循声望去,却见是上首的姜贵妃手中的茶盏摔落在地。
“娘娘,娘娘您可有哪里烫着了?”
周围的宫人连忙上前仔细看着阿杼身上,可阿杼却压根就觉不出烫。
她慢慢的站起身,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前来报信的宫人,脸色煞白,嘴唇发颤。
“你说,你说遇灾的,是,是两江的哪儿?”
宫人连忙道:“回姜贵妃的话,是连塘关至佘山一带。”
“连塘关到佘山”阿杼喃喃的念着这个地方,如坠冰窖,整个人都止不住发颤。
这条路阿杼才看过不久。
她甚至是亲手摸着地图上的路仔仔细细看过去的——从连塘关乘船两日就是大沽口了。
恍惚间,眼前浮现出那条路像是活了起来,扭曲盘旋拧成了一条绳索,套在阿杼的脖颈上死死的收紧,让她眼前发黑喘不过气来。
“贵妃娘娘。”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阿杼反常的举止和神情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宫人左右扶着,便是张贵妃都一脸莫名的看向了阿杼。
“姜妹妹,可是出了什么事?”
阿杼的手虚虚的抓握了一下。
她想说什么的,却压根就说出话来,最后更是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阿杼!”
“娘娘!”
“贵妃娘娘!”
殿内的妃嫔倏地站起了身。
看着倒在绿芙怀里的阿杼,张贵妃连忙吩咐道:“快去请御医来。”
陷入噩梦的阿杼,恍惚站在了一片铺天盖地肆虐的洪水中,是了,她的孩子在这,她要去找她们。
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都不是。
在仓皇的四处找寻之际,阿杼的眼前是一张张惊慌失措,绝望无助的脸。
流离失所,哀嚎遍野。
“母妃,母妃”是嘉和的声音!
阿杼寻着声音拼命的奔跑了起来。
她看见了,她看见了她的孩子。
看着哭着伸手求救的嘉和和琛儿,阿杼拼命伸手去抓,却见一个大浪打来,顷刻间他们就没了踪影。
“啊!!!!”
从噩梦中绝望惊叫着醒来的阿杼,猛然翻身坐起,却被一个坚实的怀抱紧紧的保住了。
“阿杼,是朕。”
宣沛帝一下下拍着阿杼,沉声道:“是朕。”
“圣上琛儿和嘉和,他们在哭着求我救他们,他们喊着母妃,一个大浪,不见了,不见了,他们都不见了!”
连番不得安寝,如今因噩耗已经有些崩溃的阿杼抓着宣沛帝的衣襟。
惊魂未定之际,她红着眼,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语无伦次的不停道:“圣上,您救救他们,我求求您,您救救他们”
宣沛帝的眼睛也有些红,可他却只是握着阿杼的肩膀,连连点头,沉声道:“朕知道,阿杼,朕都知道,朕会亲自去把咱们的孩子带回来。”
看阿杼眼神怔怔一瞬后就要说什么,宣沛帝却朝着她很是郑重的摇了摇头。
“阿杼,朕不会带你去。”
“你身子不好,若是你出了什么差池,朕只会分心。”
“阿杼,你安稳的待在这,朕会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回来的。”
“”
天灾人祸最是无情,若是有个万一可阿杼却说不出让其他人去的话来。
阿杼微微仰着头,抖着手摸着宣沛帝的脸,拂过他鬓边隐约可见的白发,眼泪倏地滚落。
“嫔妾,嫔妾在这里,会在这里乖乖等着,等着圣上和琛儿还有嘉和一起回来。”
宣沛帝伸手擦去了阿杼脸上的泪。
他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阿杼的模样,最后在她额头上亲了亲。
阿杼闭上了眼,眼泪却还是倏地滚落。
“等朕回来。”
说罢,宣沛帝转身就朝着殿外行去。
“圣上!”
宣沛帝停住了脚步。
他仰头轻叹间摇摇头,却还是没忍住回过了头。
看着泪流满面的阿杼,宣沛帝却道:“多吃多睡,养的胖些,若是朕回来看你瘦了,可是你要罚你的。”
泪眼朦胧的阿杼点了点头,宣沛帝笑着也点了点头,随后转身,脚步不停的出了承极宫。
此番祸急,连宣沛帝带着太子都是仓促起身,更不用说还思虑留在行宫的妃嫔回宫的事了。
怕乌泱泱这么一行人匆匆忙忙的赶回宫中的路上,反倒出点什么差池,回宫的事便推迟了,众人都暂且留在了行宫。
*
裕和园
要不说人算不如天算呢。
这场突如其来的灾祸显然给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甭管什么计划都被搅了个稀巴烂。
再有两日,就是按例御驾回宫的日子了。
本来打算回京后,就马上启程赴封地的祁王确实是走不起身了。
正是多事之秋,祁王便将祁王妃和小世子暂且都送到了张贵妃的身边。
“父皇如今都上了年纪,这,这还亲自赶赴灾地?”
摇着头的祁王眉毛拧成了一团,脸色颇为阴沉。
“这一路风雨兼程的不说,洪涝之后十有八九会有大疫,但凡出点差错”
宣沛帝不算什么慈父。
但当初祁王要争,宣沛帝允了,现在祁王想全身而退,宣沛帝也允了。
祁王对那个位置没意思后,倒难得捡起点父子之情。
平日里满头华翠的张贵妃今日连步摇都没戴,珠环配饰少了一大半不说,就连穿的也素净了些。
因着人心惶惶的,张贵妃便让一众妃嫔抄经祈福,她自己手里现在也拿着串佛珠。
看了眼祁王,张贵妃转着手上的佛珠。
“圣驾居朝中,储君代天赈灾才是正理。”
“再不济,圣驾亲赴灾地,安抚民心,也该太子留京监国,以防不测。”
“可是这次你父皇不仅御驾亲去,偏偏又连太子都带去了,瑁儿,你想没想过为什么?”
祁王抿了抿唇,一时却没说话。
看祁王不说话,张贵妃却只是笑了笑,摇头道:“老天爷果然最爱作弄人。”
“你争着抢着什么,它却偏偏不给。”
“可你撒开手扭头就走,它又给你机会绊住脚。”
张贵妃朝着承极宫的方向看了看。
“如今睿王和英王还在行宫,瑁儿,你和安王警醒些。”
“朝政上的事母妃知之甚少,也看不清,但这后宫的事,母妃却瞧的很是清楚。”
“你父皇罢了,都这么多年了,说其他的也没意思。”
张贵妃转头看着祁王,神色凝重,很是认真的叮嘱他。
“瑁儿,母妃知道你不喜姜氏这么多年独得你父皇恩宠,但是除非除非国丧,天下缟素,不然谁也不能动姜氏一根手指头,你明白吗?”
祁王看着张贵妃,有些想叹息:“这么多年了,母妃您还是那么护着那位姜氏。”
张贵妃瞪了眼祁王。
“糊涂东西,母妃那是护着她吗?”
“那是护着你,护着我自己!”
“九皇子如今瑁儿,你给我好好的守着承极宫,不,就只管把姜氏当成母妃一样孝敬。”
“若是姜贵妃出了什么事,有你哭的时候。”
平白无故多出个“母妃”的祁王,灰溜溜的出了裕和园。
想了想,他转道又去寻安王商量,好以防万一
第98章 江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承极宫
从幼时起吃亏就吃的不少, 秉持着“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一念头的阿杼,又在后宫中已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妃, 荣怀富贵之余儿女双全, 因而这些年她很少会主动去搭理那个“神神鬼鬼”折磨了她数十年的所谓“系统”。
但当遇见天灾人祸非人力可及时, 病急乱投医的阿杼, 自然忙不迭四处“烧香”。
“系系统?神仙?我求求你显灵”
阿杼独自跪在后殿, 双掌合十祈求间发着愿。
“若能平息此次的洪涝之灾,平安找到我的一双儿女, 我,我可以给您修建神祠世代虔诚供奉, 或者您需要什么,我都能竭尽全力去做”
【“嘀——!”】
【“检测到宿主强烈情绪波动, 正在核实中,请稍后。”】
【“很抱歉, 系统帮助所有前程坎坷的大气运者成为人生赢家,记录高光的美好时刻,无法成为“许愿机”。”】
【“如需获取奖励, 请宿主努力达成“高光”名场面。”】
“高光名场面?”
阿杼喃喃的重复了几遍, 焦急祈求中的神情却有些茫然,她下意识急切追问了几句:“具体要做什么, 我现在就去”
【“很抱歉,根据相关基本条约明确规定, 系统行为规范要求不得出现“唆使”、“挑唆”、“诱使”等等一系列违规行为,指导宿主行动,请宿主自行探索。”】
【“另,友情提示, 天灾属不可抗力因素,本世界能量供给较低,相关改造和辅助功能仅能作用于宿主本身,其他因素系统无法进行直接干涉。”】
“”
人对超出自己理解又无法控制的东西,总是会选择敬而远之。
阿杼显然也不例外。
而且自她成为贵妃后,这个所谓的系统就再没用“滋啦”的嘈杂声音出声惊扰过阿杼,一人一统之间诡异的相安无事。
但现在,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说不能帮忙,阿杼便是再怎么相求也无济于事。
呆呆跪了许久的阿杼,抹了一把泪,撑着地上踉跄的起身去了小书房,小书房内的那副地图宣沛帝没带走
敏岫园
穿着身很是简单朴素灰蓝长袍的安王,这会儿坐在书房内。
他眼睛生的像宣沛帝,这般垂眸的时候,却是如出一辙带着点冷峻,偏他生的脸圆,眉色也淡,又气质温吞的近乎憨厚,是个“老好人”的性情,这些年在朝中人缘颇好。
“皇兄。”
都不用等侍从禀报,老远就听见了祁王的声音,安王起身出了书房去了前殿。
“明瑁,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宫人们奉上茶就很快退了下去,祁王坐在了椅子上,都没顾上说话,只伸手端起了茶就喝了两口。
安王摇头笑笑,随即坐在了祁王的一侧。
‘咕咚咚’一口气喝了半盏茶,祁王才放下了杯盏。
“我刚从裕和园出来”
祁王对着安王显然也是极为亲近的,连连道:“皇兄,你是不知道,一提就住在承极宫的那位,我都还什么都没说呢,母妃就对着我好一通的说教。”
安王在外并不多言,对着祁王倒是难得有些话说,他笑起来的时候更显亲和。
“这些年几次大选父皇宫中久未见新人,数年间那位姜贵妃实在“盛宠不衰”便是到这行宫,都与父皇同居一宫也不怪娘娘如此小心。”
“皇兄,你也知道弟弟我本来想着从行宫回去后,就直接启程去就藩的,可偏偏出了现在的事”
祁王默了默,看向安王的神情却是正经了些。
“咱们兄弟这么多年同甘共苦,同进同退,我也不与皇兄你说那些糊弄鬼的外道话——”
“如今洪涝肆虐,灾情险峻,父皇带着太子去了两江,若是老天保佑,一切安然无恙自是最好,可若是出了什么万一,皇兄,你有没有想过”
此刻殿内再无旁人,只有祁王和安王在。
听着祁王的话,安王目光微沉,沉吟许久,最后他抬眸看向了祁王。
“明瑁,你我兄弟幼时就极为投缘。”
“皇兄痴长你几岁,万事却全赖你拿主意。”
“这么跟着你近乎二十年不怕你笑话,跟着你近乎都成了一种习惯。”
“明瑁,你怎么决定,皇兄就跟着你怎么做。”
祁王看着安王肯定又认真的神情,慢慢的笑了起来。
见祁王端起了茶盏,安王也笑着端起了茶盏,两人以茶代酒,默契的敬向了对方。
*
延庆园
睿王在殿内左右踱步,看的英王都有些眼晕。
他暗叹了口气,“五弟,急也急不来”
睿王的神情却有些暴躁。
“这些年父皇时常倚重兄长,不是监国就是“代天巡查”,兄长兢兢业业,从未有懈怠,父皇也几番嘉赞。”
“可现在到这节骨眼上,父皇却带着兄长一同离京”睿王的目光有些阴沉沉的。
“这是提防着太子呢”
“明瑧!”
英王倏地站了起来,连忙站在窗边观望了一瞬。
眼见左右无人,他才松了口气。
英王忍住回头瞪向了睿王。
“宫中这么多年,隔墙有耳的道理,你又不是不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是”
“既然都做得出来了,还怕别人知道?!”
这些年睿王性情却是愈发的孤拐了。
当年关雎宫“走水”,宣沛帝在彻查了内务监后,私底下寻了御医给睿王诊脉,给他好生调养睿王一直埋怨,甚至有些怨怼于王皇后为了太子,压着他“身患有疾”的事,但这不代表睿王希望有其他人知道这事。
娘胎里带来的“先天性”顽疾本就难治,更何况,睿王硬生生瞒着耽搁了那么多年。
病没治好,睿王的性情反倒越发的阴沉,他甚至一度觉得宣沛帝或是那个孙御医看向他的目光都透着怜悯或是讥讽。
睿王便是在梦里,都恨不能除去这些知道实情的人。
要不是王皇后闭宫不出甚至以死相逼,睿王才耐着性子听太子的话,这些年睿王非得闹出个什么事来。
但现在宣沛帝和太子都不在无人约束的了睿王了。
“本王早就说过将那对妖孽祸患早早的除了,好让父皇死心,可太子却念着“仁”,念着“善”,把自己都念糊涂了!”
英王一愣,随后神色严肃了些:“你之前就想对九弟动手?”
见睿王没一点否认的意思,英王顿时惊道:“你疯了?!”
“我没疯!疯的是你们!”
睿王抱着胸,咬着牙道:“若是太子听本王的话,尽早就铲除了这祸害,何至于父皇带着他一同赴险?!”
“那个妖妃一意蛊惑父皇,养着那个祸患又生出了痴心妄念,此次不就是想借机除掉兄长吗?”
“殷明瑧,你知道自己再说些什么?!”
“本王知道!”
“一字一句,本王都清清楚楚!”
睿王看着英王,冷笑了一声。
“别说你是个痴愚蠢笨的蠢货看不出来父皇的半点心念!”
“从一开始,他就费尽心思给姜氏添的什么狗屁的“忠义英名”,你再看看他给殷明琛选的那些伴读他忌惮兄长,岂不是这“幼子”更和心意?”
睿王阴阳怪气,整个人也透着点癫癫的劲,但他说的话却直白戳心的让英王听了进去。
英王想反驳睿王的话,但喉咙处有些发紧,让他迟迟吐不出一个字来。
赵婕妤这些年一直在坤宁宫里,宫里的事说到底谁也说不上干净,说王皇后是首恶,那赵婕妤便是帮凶。
这世上也从来没有只享受便宜,却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的道理,英王便从头到尾也没有同东宫脱身的心念。
半晌,英王垂着眼,声音有些哑:“明瑧,你,你,你现在说这些到底是想做什么?”
这次轮到睿王沉默了,他不自觉的攥紧拳,松开却又握紧,反复几次,才沉声道:“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父皇年事已高,昼夜奔波本就不易。”
“若是九皇弟不幸遭灾遇难,以致姜贵妃伤心过度,药石无医,撒手人寰”
“明瑧。”
即便知道睿王说的话不无道理,可一旦说起“大逆不道”之事,英王的神情果然还是不赞同的,他直勾勾的看着睿王:“有的事,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睿王眯了眯眼打量了一番英王的神情,再开口却是忽然退了一步:“皇兄若觉踌躇不定,此事就交给天意。”
“交给天意?”
“若是父皇的人先找到明琛,平安回京,自然万事皆休。”
“若是明琛不幸去了,父皇必定伤心欲绝,理智尽失,为防先帝与冯贵妃的旧事上演,咱们自当早做准备。”
英王慢慢的点了点头。
“好。”
见英王应了,睿王便去书房写了信。
他自己在上面盖了印,还让英王也盖了印,随后以等天色暗些,让心腹送信为由,暂且留下了信。
待送了英王离开,睿王取出了信,重新添了几笔,随后才满意的重新封好了信,传了人快马加鞭送去
第99章 文 臣欲死战,殿下何故先降?
宣沛帝一行人一路车简行, 近乎昼夜不停的奔赴两江,带着赈灾粮和的人马脚程稍慢些,陆陆续续赶到连塘关。
有皇帝亲自坐镇灾地, 安抚灾民, 发放赈灾粮, 又有太子带着人亲自四处巡查, 动荡不安的人心很快就安定了下来。
而除了救险赈灾, 重中之重自然是找寻出宫游学的九皇子和七公主,这场洪涝灾祸冲毁了两江不少的城郭和沿路设立的驿站, 便是暗中保护和联络的人也被猝不及防间冲的七零八散。
宣沛帝每日坐镇官衙,俯身案牍处理各地方呈上来的折子, 但派去找寻的人从没停过,甚至连近乎半数的侍卫都被遣了出去, 循着所有可能得地方去找人。
皇帝如此,太子自是也更加的勤勉。
而洪涝之灾最怕的就是河堤不稳, 两江是富庶之地,这些年祁王心生退意,朝政之上也是一退再退, 底下这些官员便附在太子麾下。
“殿下, 京中来的信。”
太子接过信笺才刚刚拆开,就听底下人通传, 两江总督林许忠在外求见。
林许忠的女儿就是睿王的王妃,他同太子一系的关系自然非比寻常。
太子心知这般天灾意外出现在林许忠任职管辖的地方内, 他必定十分忐忑惶急,因而太子暂且收了信,将林许忠请了进来。
“微臣叩见太子殿下。”
见林许忠一进来便跪了,太子随即起身相扶。
眼见林许忠神色惶急, 太子还出言安慰道:“此乃天灾,实非非人力可及,老大人恪尽职守,于任职上勤勉不怠,想必父皇也是看在眼里的。”
听着太子的这话,林许忠的神情却并有放松多少,他甚至额上见汗。
“殿下,殿下此次灾祸,此次”
磕巴了几次的林许忠语气颤颤的道:“大沽口,大沽口上游修的那条河坝因着暴雨塌了。”
听到这话的太子,扶着林许忠的手都松开了。
他满脸惊怒,李生怒斥:“河坝年年加固,年年巡查!”
“去岁巡查回京的人才当着父皇、当着孤的面,当着朝臣的面信誓旦旦的保证,除非是百年难遇之险,否则必定固若金汤你别告诉孤,这场大雨就是所谓的百年难遇之险!”
“殿下殿下。”
林许忠看着气急厉色不似作伪的太子,被贪欲蒙蔽脑子也清醒了些,但事到如今,他只能脸色煞白的咬到底——
“殿下这些年加固河堤的钱臣可是有大半,都,都如实交给了东宫。”
交给了东宫?
“好一个交给了东宫!”
听着这荒唐梦话似的太子都硬生生的气笑了:“孤怎么不知道孤竟在何时收到过这般昧着良心大手笔的孝敬?!”
果然如此,心中回过味的林许忠却是愕然的看向了太子。
“殿下,不是您让睿王殿下,殿下,这些钱都是每年亲自交到睿王府中的,每一笔都有记录,从无短缺。”
太子目光锐利的死死盯着林许忠——
听这意思,还不是一年而已。
他不信这么大的事,林许忠从没想过知会东宫一声,甚至从未起疑,不过是利欲熏心,寻个“靠山”就自欺欺人罢了。
可宫中有年例,朝中有俸禄,坤宁宫、东宫还时常贴补,便是王氏一族都时常有孝敬,睿王甚至连其他的侧妃都没有
太子逼近了两步,冷声道:“睿王要这么多的钱做什么?”
林许忠犹豫了片刻,还是道:“睿王说您是太子,若是手头不宽裕传出去也不体面”
听着这一派胡言的太子脸色沉凝,他甩袖疾步回了案桌,伸手拿起了桌上的信。
“嘭——!”
看完信的太子却陡然情绪失控了一瞬,他失态至极的将信拍在了案桌上。
“这个胆大包天的混账!”
太子从前怜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体弱,便是他行为无状也实在不忍苛责。
后来眼见睿王越发乖戾孤张,太子心生恼意,偏偏王皇后被禁足宫中,兄弟两人相依为命,也是从那时起,睿王性情收敛了不少。
太子原以为睿王是长大了明白事理了,没想到啊。
截留官银,勾连朋党,私蓄甲兵,窥探帝踪,截杀手足这世上还有没有睿王不敢做的事?
太子双手撑着案桌,仰面间神色都近乎有些狰狞。
他们那位父皇何其多疑?
从来喜怒不形于色,于朝政之事冷静的近乎冷酷,惯会用细无声息的刀斩在最痛处。
这些年太子只认认真真的做一件事——打消宣沛帝的疑心。
太子用实际行动一遍遍的告诉宣沛帝——他会勤政怜民,会善待手足兄弟,更会尽心好生赡养宫中的那些庶母。
所以这些年,太子一直是太子,无论如何都没动摇过他的地位。
“殿下。”跪在身后的林许忠略有些急切的道:“殿下,圣上御驾亲临,赈灾之际定会彻查此次洪涝之灾,决堤之事,只怕瞒不了多久啊,殿下”
太子慢慢转身看向了林许忠。
他一步一步朝着林许忠走去,哑着声甚至笑了起来。
“所以林大人希望孤如何做?!”
“将知道此事的官员全部灭口?”
“杀了官员还有河工,杀了河工还有服劳役的役民。”
“杀了役民还有无数因决堤,流离失所的无数百姓,你何不将这天下百姓都杀个干净,好堵住芸芸众生之口?!”
林许忠冷汗津津的叩首在地,说不出一个字来。
让人窒息的沉默间,有个“天大”的好消息传来——
九皇子一行人找着了,就在糜山书院。
书院设在半山腰,顾忌下雨山路难行,一行人就暂且留在了书院,这些时日连番暴雨以至山体滑坡,将人都困在了山上。
太子笑着轻叹了一声。
“孤的那位皇弟果真是大难不死,苍天庇佑。”
垂眸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林许忠,太子淡淡的道:“走吧。”
林许忠微微一愣,忍不住问了一声:“殿下是要去”
太子已经迈开了脚步,只幽幽的丢下了一句:“去面圣。”
林许忠一颤,但见太子已经走远,他拖着两条发软的腿,踉踉跄跄的跟上了太子
官衙后堂,其他人悉数都退了下去,连连叩首间哭求着自己一时糊涂的林许忠被左右侍卫拖了出去。
陈公公像个泥塑的台柱似的,安安静静的伺候在宣沛帝的身侧,只两个眼珠子微微晃晃,飞快看了眼跪在堂前的太子。
连日奔波,便是太子脸上都有些疲态。
天色昏暗,这般跪着的太子恍惚瞧上去周身带着淡淡的暮气,整个人瞧上去像蒙了层灰纱。
“父皇。”
太子俯首相叩之后才慢慢的抬起了头。
看着宣沛帝鬓边的白发,太子微微怔了怔,随后脸色温和了下来,温言相劝:“如今九皇弟和嘉和找到了,灾情也得以妥善处置,父皇您也要保重身体才是。”
宣沛帝看着太子,半晌,慢慢的点了点头,“起来吧。”
太子却没有起身,他微微仰头看着坐在案桌后的宣沛帝,含笑间,眼神微微有些发亮。
“父皇,儿臣的太子之位是您在永淳元年,亲自下旨册封的。”
“至今,儿臣已经做了二十三年的太子。”
“儿臣不敢说自己这么多年毫无疏漏,但确实不敢有所懈怠。”
“每日辗转反侧间忧心忡忡怕母后失望,怕父皇失望,怕朝臣怕天下百姓提及儿臣时,只有一句子不类父。”
太子看着宣沛帝,眼神里满是期许。
“父皇,儿臣可有令您失望?”
宣沛帝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幼年随他学着骑马射箭时,那个抿着唇,却还是忍不住眼神渴望看着他的殷明玧。
当年宣沛帝明明自豪非常,却会绷着脸让殷明玧再接再厉。
“明玧,你从没让朕失望过,你一直都做的很好。”
这是一句迟了许多年的赞许,却还是让太子开心的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两行清泪顺着太子的眼角滑落。
刀兵之心一起,睿王的事就绝无转圜的余地。
他的母妃为着他的这个太子之位已经睿王从幼年起就跟着太子,亦兄亦父这么多年,你让太子狠心舍下他们大义灭亲?
太子舍不掉,所以宣沛帝不放心将一切交给他。
可要是太子能舍掉,殷明玧就不是殷明玧了。
兜兜转转,成了一个死结。
“父皇,儿臣想求您看在儿臣从未让你失望的份上,饶过明瑧,饶过明琪,饶过母妃”
太子从怀中掏出东宫太子的那枚金印。
他双手奉上,俯首而叩。
“儿臣会带着他们离开京城,此生绝不再踏入京城半步。”
“明玧。”
“你一向行事果决,事到如今,就未曾想过放手一搏?”
太子慢慢抬起了头,他眼中噙着泪的笑了起来:“父皇,儿臣是您手把手亲自教出来的啊。”
第100章 学 带不动啊,带不动。……
看着面前已然是泪流满面的殷明玧, 一贯总是神情淡淡颇有些冷肃的宣沛帝心头忽的酸涩难言。
从册立太子开始,殷明玧就很少让人失望过。
似太子这般不愚鲁的仁厚,实在颇为难得。
因而即便为着王皇后和睿王殷明瑧的种种行径, 宣沛帝大动肝火, 却从没有废除太子的念头。
甚至哪怕是对九皇子殷明琛, 宣沛帝从头到尾, 说的都是给他一个机会。
宣沛帝自己也是做过皇子的。
他深知皇子们对皇位的渴求, 近乎是融入骨髓中与生俱来的。
压是压不住的,甚至越是压制, 越是在沉默中疯狂的渴望。
宣沛帝自忖,趁着他现在还活着, 还能稳住局面的时候,让殷明琛试一试, 若是不成,他死心之后, 也好安安生生的带着他的母妃和妹妹安稳度日。
可殷明玧却先退了。
他这一退,皇帝和太子没有走到刀兵相向,父子相残的地步。
“明玧。”宣沛帝缓缓的开了口。
“多年来, 皇后一意残害妃嫔, 戕害皇嗣,屡屡行凶却没有半分悔过之意, 最后更是纵火烧宫明瑧身患恶疾,心性偏颇, 行事不择手段。”
“朕给过他们很多的机会。”
“可人心,向来都是得陇望蜀,欲壑难填。”
“明玧,你若登基继位, 会是个怜悯天下百姓,善待众生的好皇帝,可你又难免被王皇后和睿王左右。”
“所以朕早就打定了主意,不会留着他们为祸,左右朝政,待朕百年之际会一并带着皇后和明瑧”
“父皇!”
宣沛帝这般近乎明示,殷明玧显然听懂了。
就是听懂了,宣沛帝的心狠才更让殷明玧心惊肉跳。
宣沛帝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甚至天子一旦说出口的事,就算假的也会是真的。
殷明玧丝毫不怀疑他的父皇会在闭眼之前,做出赐死王皇后和殷明瑧的举动。
可靠着母后和弟弟命丧黄泉才登上的位置算什么?
殷明玧不会坐的。
“儿臣无能,不能让母后安心,以至她于不安中错了主意,才犯下大错,又不能约束弟弟,让他养成这般贪烈的心性可说到底,那是儿臣的母亲,是儿臣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将金印放在了面前的地上,殷明玧再度俯首而叩。
“儿臣愿父皇废去儿臣太子之位,允准儿臣往后好生赡养母后和约束明瑧。”
宣沛帝看着跪在面前,二次请废太子之位的殷明玧,半晌默然无言。
殷明瑧的恶疾治不好的话,他的性子绝对是拗不过来的,偏偏他是打娘胎里的毛病,一出生就有,再加上讳疾忌医,又耽搁了这么多年,眼瞅着是没希望了。
王皇后更甚,即便她终日茹素,一句一个阿弥陀佛,甚至是哭天指地的发誓她早已洗心革面宣沛帝也一个字都不会信的。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王皇后若成了太后,她会眼睁睁的看着阿杼安稳度日?
不会。
“明玧,废诏若通传天下,此事绝无转圜的余地。”
殷明玧叩首在地,地砖丝丝的凉气渗入脑中,冷的人有些打颤,但此刻的他却也无比清醒。
深吸了一口气,殷明玧闭着眼,再度重重叩首。
“儿臣谢父皇成全。”
*
行宫,承极殿。
这些日子因为洪涝水患,九皇子和七公主下落不明,御驾离宫亲赴两江赈灾承极宫内侍奉的宫人越发沉默小心,整个宫内静悄悄的令人心悸。
一早,宫里都浸在这般灰蒙蒙的寂静里,这些年历练的越发沉稳的三财公公却难得喜形于色,更是颠颠的疾步入殿,一边走一边连连急呼。
“娘娘,娘娘!”
殿内听着听着动静的阿杼心头更是一慌。
对于两江的消息,阿杼现在是既盼着却又实在恐惧。
因而听着三财这般急切的声音,她晃了晃身子,呼吸发紧,没能第一时间应声。
而想着两江送来急报的宫人说的话,已经连番确认后的三财公公眼里都有泪,他喜极而泣间脸色发红的高声道:“娘娘,大喜,大喜啊!九皇子和七公主都找了!!!”
——!
阿杼直愣愣的瞪着眼,随后几步就冲到了三财的身前。
“找,找找着了?”
阿杼抖着身子,语气都在发颤,有些语无伦次的道:“在哪,在哪找着他们的,他们可有受伤,他们,他们”
青榴连忙过去扶住了过于激动的阿杼,她红着眼噙着泪,脸上却也是压都压不住的庆幸和笑容:“娘娘,找着九皇子和七公主是好事,您缓缓,您缓缓”
三财公公也连连道:“娘娘,九皇子和七公主福缘深厚,洪涝之前就在半山腰的那个糜山书院上。”
人在情绪过于激动的时候,眼泪总会不自觉的就往下掉。
看着顷刻间泪流满面的阿杼,青榴连忙扶着阿杼想让她坐下,阿杼却站在原地没动。
这些时日担惊受怕又牵肠挂肚的想念在这一刻止都止不住。
“我要去看他们,我想现在就去好好看看他们”
“娘娘,娘娘,您万不可冲动啊。”
三财和青榴一惊之下,连忙拦住了阿杼。
青榴脸色有些惶急。
“如今外头的灾祸尚未完全平定,去两江之地必定一路实在难行,若还有尚未安置妥当的流民娘娘,九皇子和七公主正是要回来和您团圆的时候,您万万不能冲动啊。”
“是啊,娘娘。”三财在一旁连连点头,随后赶忙又道:“娘娘,圣上派了宫人快马加鞭的赶回来报喜讯,现在人还在外头候着呢,奴才现在就将人传进来?”
“快,快让他进来!”
传进来的宫人不仅传了消息,还带着宣沛帝的亲笔信来。
已经恢复了大半理智的阿杼,也没有再坚持要出宫去,她接过信就仔细看了起来。
两江的消息自然瞒不过其他的人,相比喜气洋洋的承极宫,延庆园的气氛却是骤然紧绷。
“明瑧。”
英王此刻脸上的神情颇有些复杂,但最后,他到底还是松了一口气:“如今明琛和嘉和都平平安安的找了回来,想来天意如此,不如就此”
“什么狗屁的天意!”睿王眼神阴沉沉的断然道:“兄长就是实在优柔寡断,才给了那些宵小之辈可乘之机!”
两江突遭洪涝之灾,甚至还是宣沛帝亲自坐镇灾地势必会一查到底。
纸包不住火的。
清清楚楚知道自己都干了些什么事的睿王,像是准备狩猎的狼一样,眼里满是孤注一掷的疯狂和阴狠。
“如今背井离乡的流民那么多,谁知道会不会有谁饿昏了头做出些什么疯狂的事来。”
听着睿王的话,顿觉毛骨悚然的英王腾的从椅子上弹跳了起来。
“殷明瑧!”
“你说的这是什么大逆不道的混账话,你,你,你想做什么,你是不是疯了?!!!”
睿王看着吓得脸色都白了的英王,嘴角微微勾了勾:“本王没有疯,只不过是这仰人鼻息,看尽脸色的日子,本王过够了!”
看着英王惊愕中说出来话,只脸色像是打翻的丹青,青青红红变来变去的模样,颇觉有趣的睿王还笑了起来。
“英王殿下,此事你可是和本王一同写信,告知了太子,如今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
写的信?
是了,是那封盖了他私印的信
反应过来被睿王阴了的英王登时有如五雷轰顶,气的七窍生烟,他粗粗吸了几口气,忍不住提拳砸在了睿王的脸上。
“你个满肚子坏水的王八蛋!”
一向体弱的睿王自然打不过英王。
早就对睿王攒了一肚子火气的英王,痛揍他时还破口大骂。
“你是不是就觉得这世上只有你一个聪明人,其他人都是没心没肺的糊涂虫?!”
“你心性阴诡,行事不端,自以为聪明绝顶却是顾头不顾腚,你自己说说,从小到大,太子给你擦了多少次屁股?!”
“你现在,现在竟然还有脸在这,大言不惭的口出狂言!”
骂着人还动手痛扁睿王的英王压根都不给睿王张嘴的机会。
“殷明瑧,你还有没有脑子!”
“你做事之前为什么不和我们好好商量?”
“我们这些人迟早被你连累害死!”
神色慌张间,匆匆忙忙入殿报信的侍从,不想刚一入殿就看见了两个王爷大打出手不对,是英王单方面痛打睿王这么离谱的场景。
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愣在原地的侍从,反应了几个呼吸的功夫后才连忙道:“殿下,殿下,外头来了一群披甲执戟的侍卫围住了延庆园!”
英王猛地停住了扬起的拳头。
而被他按着打的晕乎乎睿王也霎时清醒了过来。
“你的人?!”
两人异口同声的问向了对方,随后双双脸色大变。
睿王一把推开了英王。
英王连连倒退了几步,转身就大步往殿门走去,睿王擦着嘴角的血,跟了上去。
殿外候着的是聂副统领。
见英王和睿王一前一后的出来,他微微躬身道:“奉圣上之命,带兵守卫延庆园左右,以保证两位王爷安全。”
“还请两位王爷暂居延庆园,护卫期间,其他任何人不得进出延庆园。”说到这,聂副统领顿了顿:“如有违令者,杀无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