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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泽知身形一顿,回头不解地看向他。

“他心神脆弱,你的鬼气会冲撞他的魂魄。”

无执立于门廊下,看着那道小小的背影,双唇微启,一段清越平和的《清心咒》,从他口中缓缓诵出。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一圈圈无形,泛着淡金色的涟漪,以无执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去。

梵音所过之处,呜咽的风声,似乎都为之一滞。

空气里腐朽的恶臭,也被冲淡了几分。

正朝着后山走去的知凡,身体猛地一僵!口中的呢喃,戛然而止。

小小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月光下,那张本该是天真可爱的睡脸上,双目紧闭,眉心处,却缠绕着一缕比墨还黑,比发丝还细的黑气!

那黑气,如同一条毒蛇,死死地盘踞在他的印堂之上!

“师……父……”

知凡的嘴唇在哆嗦,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与迷茫,仿佛正从一场深不见底的噩梦中,艰难地挣扎着。

无执的眼神,柔和下来,神情还是严肃。

他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向知凡。

随着他的靠近,他口中的梵音愈发清晰,周身那层淡金色的佛光,也愈发明亮。

盘踞在知凡眉心的那缕黑气,像是遇到了天敌,开始疯狂地扭动。它试图钻入知凡的皮肉,做最后的负隅顽抗!

然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覆上了知凡的额头。

指尖佛光大盛!

“滋啦——!”

一声轻微的声音响起。

那缕顽固的黑气,在至纯的佛力之下,连一息都未能撑过,便被彻底净化,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寒风里。

知凡身体一软,彻底清醒过来,一头栽了下去。

无执顺势将他揽入怀中。

小沙弥的身体冰得像一块铁,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师父……我冷……我做了个好可怕的梦……”

无执脱下自己的僧袍外衫,将他小小的身体裹紧,打横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流露出与他清冷气质截然相反的温柔。

“没事了。”

他抱着知凡,轻声哄道,转身走回僧舍。

谢泽卿紧随无执身侧,看着他这副模样,又低头看了看知凡那张恢复了血色的小脸,俊美的脸上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安顿好知凡,无执重新回到庭院。

谢泽卿早已在等。

庭院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层笼罩着寺庙的蓝金色结界,依旧光华流转,无懈可击。

可刺骨的阴寒,却从脚下的大地深处,丝丝缕缕地渗透上来,无孔不入。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更浓了几分,带着一股陈年污血的腥甜。

“结界,防不住。”

无执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得如同冰块碎裂。

“它能挡住有形之物,却挡不住这借由地脉渗透,无形的心神侵染。”

谢泽卿的俊脸,在结界幽蓝的光芒映照下,一片冰寒。

“他这是在朕的疆土上,挖了一条暗渠,直接通到了朕的卧房里!”

这是最赤裸的挑衅。

也是最阴毒的手段。

寺里那几个小沙弥,心志不坚,神魂脆弱,正是最好的突破口。

今夜是知凡,明夜又会是谁?

“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伤人?!”

鬼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千年帝王被触及逆鳞的滔天怒火!

“巫鹫——!”

轰!!!

一股肉眼可见的,凝实如墨的阴气,以谢泽卿为中心,轰然爆发!

吹得无执宽大的僧袍作响,这些时日的修行早让谢泽卿的能力大增。

谢泽卿的魂体骤然升至半空。

幽蓝的阴气,如失控的台风眼,在他周身疯狂旋转!

“朕要将这整座山,连同地底,都给他翻过来!将他那藏污纳垢的老鼠洞,一寸寸碾碎!”

无执抬起眼,看着半空中仿佛要将天地都撕裂的盛怒帝王,薄唇轻启,吐出清晰的四个字。

“匹夫之怒。”

谢泽卿的动作,猛地一僵,他缓缓低头,“何意?”

“你若出手,正中他下怀。”

无执的声音平直无波,“他污染地脉,便是设下一个陷阱。你以鬼帝之力强行净化,势必引动整条地脉反噬。”

“届时,你魂体受创,他便可坐收渔利。”

话音未落。

咚——!

地底深处,巨人之心般的搏动,再次响起!

这一次,伴随着搏动的,是一道浓稠如血的黑红色邪光,猛地从地底透出!

邪光穿透冻土,无视了寺庙的结界,如一根毒刺,狠狠扎向半空中的谢泽卿!

“小心!”

无执瞳孔骤缩。

谢泽卿冷哼一声,不闪不避,抬手便是一道至纯的鬼帝阴气,迎了上去!

嘭!!!

一声闷响!

幽蓝与黑红两股力量在半空中悍然对撞!

“回来。”

无执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谢泽卿凝视地表片刻,深吸一口气,终究是压下了毁天灭地的冲动,缓缓降落下来。

无执伸出手,指尖佛光萦绕,点向他魂体上的那缕黑气。

“别碰。”

谢泽卿侧身避开。

“此物污秽至极,会脏了你的佛力。”

他自行催动本源鬼气,片刻间,便将那缕黑气逼出体外,彻底湮灭。

无执转身,走向庭院中央。走向那棵早已凋零枯萎,只剩下狰狞枝干的梧桐老树。

月光与结界的光辉,落在他清瘦孤绝的背影上。

“你要做什么?”

谢泽卿跟在他身后。

无执在枯树下站定,缓缓盘膝坐下,将后背,靠在了冰冷粗糙的树干上。

动作从容,宛如僧人每日的坐禅,理所当然。

无执阖上双眼,双手在膝上结印。

“他想请君入瓮。”

“贫僧,便去他瓮中看一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周身的气息,骤然消失了。

仿佛他的神魂,在这一刻,彻底离体,沉入了无尽的深渊!

谢泽卿心头一紧,瞬间化作一道幽影,立于无执身前,将他护得滴水不漏。

鬼帝的威压,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每一寸空间。

与此同时。

无执的神识,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下,再向下。

穿过寺庙的地基,穿过冰冷的冻土,穿过坚硬的岩层……

他的世界,瞬间被无尽的黑暗与粘稠的阻力所吞噬。

这里,就是地脉。

但早已不是传说中灵气流转的龙脉福地。

更像是一条被工业废水和生活垃圾污染了千百年的,城市的地下暗渠。

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怨气,如污泥般缓缓流淌。无数张扭曲痛苦的人脸,在污泥中若隐若现,发出无声的哀嚎。

神识穿行其中,仿佛赤身裸体走在硫酸与刀刃之上。

每一寸“皮肤”,都在被疯狂地侵蚀、割裂。

“呵……”

一声轻蔑的,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冷笑,毫无征兆地在无执的耳边响起。

“自寻死路的佛子。”

无执的神识没有丝毫停顿,循着那股最精纯的邪恶源头继续深入。

“你的佛骨,很香……”

那声音变得贪婪而黏腻,像毒蛇吐信。

“比我之前吞噬的那些寻常佛子,都要美味……”

“别挣扎了,留在这里,成为我的一部分……”

“你的寂寞,你的痛苦,我都能感觉到……”

“我会给予你,永恒的安宁。”

尖利却模糊的嘲笑声,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那些在怨气污泥中沉浮的魂魄,仿佛受到了感召,齐齐转向无执神识所在的方向。它们伸出枯槁的手,想要将他拖入这无尽的黑暗。

无执的神识,化作一柄无形的利剑,将所有靠近的怨魂尽数斩碎!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便是那声音的源头。

终于。

他穿过了层层叠叠的怨气洪流。

前方,出现了一片空洞。

广阔得望不到边际的地下空间。

空间的中央,一颗巨大到难以形容的,搏动着的“心脏”,正静静地悬浮着。

那“心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紫黑色的诡异筋络。

每一次搏动,都引得整条地脉为之震颤,喷涌出海啸般的污秽怨气。

而在那颗巨大心脏的顶端。

一道模糊的人影,正盘膝而坐。

似乎察觉到了无执的到来,缓缓地,抬起了头。

隔着遥远的距离,两道视线,在黑暗死寂的地底世界相撞!

“你来了。”

巫鹫的声音,不再是方才的蛊惑与嘲弄,而是带着一种见到猎物后,毫不掩饰的愉悦。

“等你,很久了。”

无执神识化作的人形,依旧僧袍清冷,眉眼淡漠的模样。

他立于污秽的怨气洪流之上,周身佛光如莲,万邪不侵。

无执沉默平静地注视着对方。

审视,分析。

巫鹫似是很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快感,缓缓从搏动的心脏上站起。

同样穿着一身僧袍,却是早已被污血浸透的暗红色,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爬满了蠕动的黑色咒文。

他的脸,被怨毒与疯狂扭曲,显得狰狞诡异。

“你看,我们本是同源。”

巫鹫张开双臂,贪婪地嗅吸着无执身上散发出的,至纯至净的佛息。

“为何你生来便是天选佛骨,而我,却只能在这不见天日的污泥里,与这些残渣为伴?”

声音中是遮掩不住的不甘与嫉妒。

“佛骨择主,不择出身。”

无执清冷答道,眼神淡漠里有不遮藏的鄙夷。

“哈哈哈!好一个不择出身!”

巫鹫立于巨大的心脏上,疯狂地大笑。

“那你告诉我,你夜夜诵经,究竟是在度化众生,还是在压制你自身?”

话音落下的瞬间。

无执眼前的景象骤变!

腥臭粘稠的地下暗河消失。

一间洒满温暖阳光,寻常人家的客厅出现在无执眼前。

饭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家常菜。

一对温和慈祥的中年夫妇,正笑着朝他招手。

“快来吃饭,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

桌边,几个穿着干净校服的小沙弥,正围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分享着学校里的趣事。

“师父,我今天考试得了第一名!”

“师父,你看我画的画!”

温暖的灯光,食物的香气,家人的欢笑……

一切,都美好得不似真实。

这是针对无执内心最深处,那份对“家”的渴望,编织出的最甜美的毒药。

无执静静地看着从未拥有过的父母的笑脸,看着那几个孩子无忧无虑的未来。

“如何?留下来,这一切就是你的。不必再孤身一人,不必再背负那些沉重的因果。”

无执抬眼。清澈的眸子,看穿了这层层叠叠的幻象,精准地锁定了藏于其后的巫鹫。

他薄唇轻启,声音不大,却如暮鼓晨钟,瞬间敲碎了这片虚假的暖阳。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话音未落。

一抹幽蓝中缠绕着暗金的凛冽光芒,自无执神识之中爆发!

融合了鬼帝本源阴气的,霸道与慈悲共存的,崭新的力量!

轰——!

温暖的客厅瞬间支离破碎!

饭菜化作腐肉,父母化作枯骨,孩子们天真的笑脸变成一张张怨毒哭嚎的鬼面!

“这是……什么力量?!”

巫鹫惊骇的声音,有着难以置信的恐慌!

“此为,‘他’之道。”

无执的声音,依旧平淡。

但那抹蓝金色的光芒,却化作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剑,径直斩向巫鹫的本体!

与此同时,庭院中。

谢泽卿化作的幽影,将无执的肉身护得滴水不漏。

他幽深的凤眸,牢牢盯着无执苍白的脸。

忽然。

无执的眉头微皱。

修长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缩。

谢泽卿瞬时捕捉到,虚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这小秃驴,在下面遇到麻烦了!

“可恶!”

谢泽卿低骂一声,周身阴气翻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咚——!!!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地底传来!

这一次,整座寺庙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笼罩着寺庙的蓝金色结界,光芒一阵剧烈闪烁,表面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谢泽卿猛地抬头。

他看到,无执盘膝所靠的枯萎的梧桐树,竟从根部开始,丝丝缕缕地渗出黑红色的,如同血液般粘稠的液体!

液体所过之处,冻土瞬间消融,冒起一阵阵带着恶臭的白烟!

地底深处。

那道蓝金色的剑光,即将斩中巫鹫!

巫鹫的脸上,却露出诡计得逞的狞笑。

“晚了!”

他脚下的巨型心脏,猛地一缩!

下一秒,比之前强大了十倍不止的污秽怨气,如火山爆发般喷涌!

不再是无形的洪流,而是化作亿万条漆黑的,长满了倒刺的触手,从四面八方,缠向无执的神识!

要将无执,彻底拖入这片污泥,永远留在这里!

无执的剑光,被这突如其来的怨气海啸,瞬间冲散。

“放弃吧……”

巫鹫的声音,带着胜利者的狂傲。

“你的身体,很快也会成为我的养料!”

无执的神识,在亿万触手的缠绕下,光芒迅速黯淡。

他没有挣扎,静静地感受着外界传来的,那一声熟悉的,饱含怒火与焦急的呼唤。

“无执!给朕回来!”

忽的,无执笑了。

清冷出尘的脸上,漾开一抹极淡的,却真实无比的笑意。

“贫僧,从不独自赴会。”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那即将被黑暗吞噬的神识,猛然炸开,化作漫天金色的梵文。

每一个梵文,都如一颗微缩的太阳,爆发出璀璨夺目的佛光。

但梵文的核心,却燃烧着一点幽蓝的,属于鬼帝的魂火。

“大悲无相,地藏法身!”

嗡——!!!

整个地下空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蓝金佛光,照得亮如白昼!

那些污秽的触手,在这光芒之下,发出凄厉的惨嚎,寸寸消融!

“不——!!!”

巫鹫发出惊恐的尖叫。

只见那漫天梵文,以一种玄奥的轨迹,飞速旋转,最终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无上威严的“卍”字法印!

法印的目标,是这条被污染的地脉本身!

无执欲借力打力,引动整条地脉的怨气,反噬其主!

“疯子!你是个疯子!”

巫鹫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你会把自己的神识,也一并搅碎的!”

无执的神识,寄托于法印之中,再无言语。

他以身为饵,引爆了这个蓄满了千年怨气的火药桶。

轰隆隆——!!!

地脉暴动,山呼海啸般的怨气,失去了心脏的控制,如脱缰的野马,疯狂地冲刷着这个地下空间的一切!

巫鹫的身影,瞬间被这股狂暴的力量所吞噬!

而蓝金色的“卍”字法印,在完成使命的瞬间,化作一道流光,循着来时的路,以比来时快了百倍的速度,逆流而上!

庭院中。

无执的身体猛颤!

他骤然睁眼,张口便是一股黑血喷涌而出。

“无执!”

谢泽卿一个闪身伸出手扶住。

无执抬起手,示意自己无碍。

他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沉稳,只是脸色已苍白得如同雪地里的一张纸。那双琉璃似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仿佛蒙上了一层尘埃。

神识受创,非同小可。

谢泽卿飘至无执身后,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冰冷刺骨的魂体,贴上无执的后背。源源不断的,精纯至极的本源阴气,涌入无执受创的经脉,为他护住心脉。

“你做了什么?”

谢泽卿的声音压抑得发颤,“那下面究竟是什么东西?!”

无执抬起眼,看向那棵从根部开始渗出黑血的枯萎梧桐。

“巫鹫。”

无执的声音,比这深冬的夜风,还要清冷三分。

“他在地脉深处,以帝陵千年怨气,饲养着邪物。”

谢泽卿的凤眸,瞬间眯起。

“邪物?”

“嗯。”

无执的视线,缓缓移向被阴云遮蔽的天际。

“半月之后,癸亥极阴夜。”

无执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砸在死寂的庭院里:“我猜,他要借那邪物之力,与后山菩提树灵根相合,完成最后的蜕变。”

谢泽卿心头一凛。

菩提树是封印的节点,更是整座寺庙灵脉的核心。若被污染,后果不堪设想!

“痴心妄想!”鬼帝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朕这就去把他那老鼠洞掀了!”

“不止如此。”无执打断了他,转过头,黯淡的琉璃眸子,静静地看向谢泽卿,目光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与他神识相触之时,在他力量的本源深处,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谢泽卿一怔。

无执的薄唇,轻轻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与你身上的诅咒,同源。”

宛如一道惊雷,在谢泽卿的神魂深处轰然炸响!

千年了。

那跗骨之蛆般,让他不死不灭,不入轮回的诅咒!本以为是万灵怨念所聚,是天道不容。却不想,其根源,竟与这藏于地底的宵小之辈有关!

“他……”

谢泽卿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无执的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怜悯。

“他或许,只是利用了诅咒的力量。”

“但吞噬你,或许是他计划的最后一步。”

庭院内,陷入寂静。

枯树下渗出的黑血,还在“滋滋”作响,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良久。

谢泽卿翻涌的杀意,缓缓平息,幽蓝的凤眸盯着无执苍白的脸。

“你的神识,伤得如何?”

无执摇了摇头,“贫僧信你。”

答非所问,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

“信你,会护住贫僧。”

谢泽卿所有的怒火和怨恨,都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浇灭了。

他冷哼一声,一把将无执环住。

“下次再敢如此,朕便将你锁在禅房,一步也不准踏出!”

无执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第57章 龙气佛光 贫僧,只是在寻一条活路。……

无执抬起黯淡的琉璃眸子。

“半月。”他开口, 声音因神识受创有些发飘,却依旧清冷,“癸亥极阴夜, 还有半月。”

“那又如何?这半月,你给朕好好静养着。”

他堂堂鬼帝,岂会怕一个藏头露尾的邪物?便是拼着魂体再次受创,也要将那东西从地底揪出来!

“来不及。”

无执摇了摇头,看向庭院中央, 那棵不断从根部渗出黑血的枯萎梧桐。

“他在疗伤, 亦在蓄力。地脉便是他的血肉, 怨气便是他的食粮。每过一日,他与此地的联系便更深一分。待到极阴夜,他与地脉彻底相合, 便再难撼动。”

滋滋作响的黑血,像一条条丑陋的毒蛇, 不断侵蚀着被结界庇护的净土。空气里,腐朽的腥甜味, 争先恐后地钻入鼻腔,刺激着每一根神经。

无边的压抑, 从脚下的大地深处涌来。

谢泽卿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可他更不能接受无执再去冒险。

“那便由着他。朕只管守着你,看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无执轻轻推开谢泽卿搀扶的手, 独自站定。本就清瘦, 此刻宽大的僧袍穿在身上, 更显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他的脊梁,却挺得比身后那棵枯树还要笔直, 仿若这要他在,便是这座寺的定海神针。

“为君者怎会不知此时坐以待毙,非制胜之道。”

无执转过身,面向谢泽卿,清澈的眸子里,燃起了一簇冷静的火焰,“须得主动出击。”

谢泽卿的呼吸一滞。

“你疯了?!你现在的状况……”

“贫僧无碍。”

无执打断,“能否请你,助贫僧一臂之力。”

无执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而后用极其认真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鬼帝都为之错愕的话,“请借龙气一用。”

“……什么?”

“巫鹫以怨气污浊地脉,如同在人身经络中注入剧毒。若想解毒,需寻其要害穴窍,以雷霆手段,断其毒路。你的龙气,乃帝王之气,与国土地运相连,是这污秽怨气的最大克星。”

“而贫僧的佛力,可作引。”

无执的声音不疾不徐,条理清晰得可怕,“由贫僧引导,将你的龙气,与我的佛力结合,精准地打入被他侵蚀最深的地脉节点。如此,既可削其根基,亦可断其与菩提树灵根的联系。”

谢泽卿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他瞬间明了这其中的凶险!

“胡闹!”

谢泽卿英俊的脸上,满是荒谬。

“引出?无执,你是真不懂?”

他伸出手,几乎要触到无执的手腕,却生生停在半寸之外。

“朕的本源之力,与你的佛力,再加上龙气,乃水火之最!阴阳之极!将它们三者强行融合,在你体内……”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这具好不容易养回一点元气的佛骨之躯,会被撕成碎片!”

“神魂俱灭!”谢泽卿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回荡着压抑的恐慌。

无执静静地听着,他抬起手,用僧袍的袖口,慢条斯理地拭去唇边残留的黑血。

“理论上,确有此风险。”他点头承认,神情坦然无比。

“理论上?!朕看你就是活腻了,想换个死法!”

“贫僧不想死。”

无执看向谢泽卿,眼神无比坚定,“贫僧,是在寻一条活路。”

他视线越过谢泽卿的肩膀,望向身后那些紧闭的僧房。

“为自己,也为他们。”

“守,是守不住的。巫鹫的力量,源于地脉,无穷无尽。而我们的结界,每时每刻都在消耗。此消彼长,败局已定。”

无执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谢泽卿,清澈的眸子,在幽蓝的光芒下,仿佛能洞悉一切,“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朕不准!”

鬼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

“朕守着你,守着这破庙!朕倒要看看,那地下的臭虫,能奈我何!”

无执看着他,极轻地叹气。

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谢泽卿翻涌的怒火之上,竟让滔天烈焰微滞。

“陛下。”

无执开口,换了个称呼。

“你虽护短,我亦知晓你也爱护苍生。”

谢泽卿一愣。

“你因贫僧,才对知凡他们,多了几分看顾。”

无执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若贫僧不在了,你难道就不再管他们的死活吗?”

幽蓝的魂火在谢泽卿凤眸中疯狂跳跃,几乎要焚尽这方天地。

庭院里的温度骤降,连那棵枯树上渗出的黑血,都凝结起了一层冰霜。

无执静静地看着他,苍白的脸上,神情没有半分动摇,“陛下爱民如子,万乘之尊,一言九鼎。”声音依旧平直,听不出喜怒。

“朕的子民,朕自会护!”

谢泽卿猛地向前一步,半透明的魂体几乎要撞进无执的身体里,“但前提是,你必须活着!”

“用你的命去换他们的命?无执,你问过朕允不允吗?!”帝王的威压,如泰山压顶,足以让山河变色,鬼神退避。

可无执,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他清瘦的身影,在滔天的鬼气风暴中,宛如磐石,纹丝不动。

“这不是交换。”无执抬起眼,迎上谢泽卿的视线。

“这是唯一的,生路。”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清晰地传入谢泽卿的魂魄深处。

“你我的,生路。”

谢泽卿瞬间僵住。

“你说的对。”无执抬眸,那双黯淡的眸子,专注地看着他。

“三股力量强行融合,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灭。”

“贫僧一人,无法成事。”

他看着谢泽卿的眼睛,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清晰,无比郑重,“此事,非你不可。我将自己的神魂、肉身、佛力……尽数交予你。”

“由你,来掌控这其中的平衡。”

“由你,来决定你我的生死。”

无执的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只有全然的信任。他将自己的一切,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了谢泽卿的面前。

他信他。

“你……”谢泽卿的喉结滚动,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间,只吐出一个字。

无执垂眸,“你若不允,贫僧便只能独自一试。届时,或许真如你所言,会落得个神魂俱灭的下场。”

这已经不是商量。

是赤裸裸的,用自己的性命,来逼他就范。

这个混账小秃驴,他怎么敢?!

他怎么就吃准了,自己绝不会放任他去死!

谢泽卿死死地盯着无执的脸,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上,神情变了又变。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好!”

“朕允你!”

“你若有半分差池,伤了自己一根头发……”

鬼帝的声音,陡然阴沉下来,带着令人心悸的疯狂与偏执,“朕便屠了这满山生灵,毁了这地脉龙气,让这方圆百里,寸草不生,给你陪葬!再将你的魂魄,从轮回路上抢回来,锁在帝陵里,日日夜夜,寸步不离!”

这不是威胁。

这是他做得出来的事。

无执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幽蓝魂火中,倒映出的自己小小的身影。

半晌。

他极轻地,眨了一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扫过谢泽卿冰冷的指腹。

“好。”

良久。

谢泽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你这秃驴……当真是铁了心要气死朕!”

无执闻言,认真地思索片刻。然后,用一种极其严谨的口吻道:“贫僧法号无执。且,鬼帝不死不灭。理论上,无法被气死。”

谢泽卿被噎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千年帝王的威严与满腔的怒火,碎得稀里哗啦。一股无力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绕着无执飘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困在笼中的猛兽,最终,还是停在无执的面前,幽蓝的凤眸,燃着复杂情绪。

“当真,没有别的办法了?”

“没有了。”无执回答得干脆利落。

谢泽卿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暴怒与焦灼,已被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所取代。

无执转身重新走向那棵不断流淌着污血的枯萎梧桐。那是地脉怨气,侵蚀地表最明显的突破口,也是他们,反击的起点。

“何时开始?”

“现在。”无执吐出两字,转身便向大雄宝殿走去。他的背影,在幽蓝结界的光芒映照下清瘦,却愈发决然。

谢泽卿化作一道幽影,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径直走入空无一人的大雄宝殿。

殿内,没有开灯。

冰冷的月光,透过雕花的窗格,在冰凉的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如同坟场枯骨般的影子。

正中央,那尊慈眉善目的佛陀金身,在黑暗中,神情显得格外诡异。

无执绕过佛像,来到其后方。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在一块不起眼的地砖上,轻轻叩击了三下。

“嘎吱——”

沉闷的机扩摩擦声响起。

佛像前方的地面,一块巨大的方形石板,缓缓向一侧移开,露出黑不见底的入口。

“此地,可隔绝地脉窥探。”

无执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激起微弱的回响。

谢泽卿飘至洞口,朝下望去,凤眸中幽光闪烁。

“你这庙虽破,秘密倒是不少。”

无执不答,率先顺着石阶,走了下去。

地道不长,尽头是一间约莫十平米的石室。

四壁空空,唯有一盏长明灯,在角落里,安静地燃烧着,豆大的火苗,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如同鬼魅。

“你当真要在此处?”

谢泽卿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担忧。

无执走到石室中央,盘膝坐下,宽大的僧袍,如一朵灰莲,在冰冷的地面上绽开。

他抬起眼,那双因神识受创而黯淡的琉璃眸子,静静地看向谢泽卿。

“开始吧。”

没有半分犹豫。

谢泽卿牙关狠狠一咬,飘至无执面前,缓缓伸出了手。

无执抬手,迎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瞬间,截然不同的两种力量对撞!

金色的佛光,与幽蓝的鬼气,鬼气周边一双金龙围绕,有了之前的经验,温顺地交融在一起。

但,谢泽卿那一缕帝王龙气,试探性地探入时,无执的身体,猛地一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仿佛有一块烧红的烙铁,被强行塞入了他冰冷的经脉!又像是无数根钢针,在他的四肢百骸中,疯狂地穿刺、搅动!

“唔……”

极低的闷哼,从无执紧咬的齿关中溢出。

他的额角,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清隽的下颌线滑落。

“无执!”谢泽卿的声音变得惊惶!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龙气,在那具看似脆弱的身体里,是如何的横冲直撞,像一头无法被驯服的野兽!

谢泽卿立刻想收回力量,可那缕龙气,却如被磁石吸引,死死地缠绕着无执的佛力本源!

无执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那身灰白色的僧袍,被体内暴走的能量,吹得鼓荡不休!

金光!

蓝芒!

金龙!

三股极致的力量,在他的体内互相冲击又相互吸引!

角落里的长明灯,火光狂闪,几乎熄灭!

“够了!”

谢泽卿的魂体剧烈晃动,一个闪身便要强行切断连接。

“别动。”

无执抬起手,阻止了他。俊美出尘的脸上,已无半分血色,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非是行不通。”

谢泽卿一愣。

无执看着他,“是你,太温柔。”

谢泽卿整个魂体都僵住了。

温柔?

“你的龙气,察觉到我的经脉无法承受,便本能地收敛。”

无执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分析一道与自己无关的难题,“而我的佛力,又在抗拒你的侵入。两者相持,中间的鬼气便成了引爆的信子。”

“所以……”

“所以,要换个法子。”

无执打断了他。

他看着谢泽卿,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贫僧为炉,天地为火。”

“请你,入鼎。”

谢泽卿的凤眸,骤然紧缩!

他瞬间明白了这句话背后,那近乎自毁的疯狂!

“你疯了!”

“贫僧,只是在寻一条活路。”

无执垂下眼帘,双手在膝上,结奇异的法印。

“无执!给朕停下!”

谢泽卿厉声喝道,周身阴气翻涌,便要强行将他禁锢!

然而,晚了。

只见无执的周身,那层护体的淡金色佛光,竟潮水般主动向内收敛,尽数没入无执的体内!

他放弃了所有防御!

将自己,变成了一个不设防的,空空如也的容器!

“来。”

无执再次抬眼,薄唇轻启。

一股无可抗拒的,疯狂的吸力,从他体内爆发!

谢泽卿只觉得自己的本源龙气,像决堤的洪水,被那具单薄的身体,疯狂且贪婪地尽数吸了过去!

这一次的痛苦,比方才猛烈了十倍!百倍!

无执的身体,如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猛地向后仰去!体内的骨骼,发出了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经脉,寸寸断裂!

神魂,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撕扯、碾磨!

意识,在黑暗的深渊中,飞速下沉。

然而,在他即将被那狂暴的力量彻底撕碎的瞬间。

他那即将崩溃的佛力本源,竟化作了最柔软,也最坚韧的丝线。

不抵抗。

不排斥。

引导,包裹,调和。

以自身为战场,为桥梁,为熔炉!

强行将那两股水火不容的极致力量,拧在了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石室内,狂暴的能量风暴,渐渐平息。

一缕璀璨至极带着鎏金色流光的能量,缓缓地从无执的指尖流淌而出。

它不再狂暴,不再冰冷,带着如初春暖阳般的温和。

却又蕴含着,足以令天地都为之战栗的,崭新而强大的力量。

成功了。

无执的身体,缓缓软倒。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疯子……”

谢泽卿颤抖着伸出手,在他倒下的前一刻,将他揽入怀中。

鬼帝冰冷的魂体,感觉到了从无执体内,散发出的,属于那缕新生能量的温度。

他低头,看着怀中脸色惨白,气息微弱,却在最后一刻,依旧固执地为所有人,寻到了一条生路的年轻僧人。

燃烧了千年怒火与孤寂的凤眸,涌上了再也无法掩饰的心疼。

谢泽卿收紧手臂,将那具冰冷的身体,更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他嵌入自己的魂魄。他凑到无执的耳边,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前所未有的偏执与疯狂。“再有下次,朕便真的将你锁起来。”

怀中的人,长长的睫毛,蝶翼般轻轻颤动一下。

无执缓缓睁开了眼。

琉璃似的眸子黯淡得像蒙尘的宝石,却依旧清澈。

他的视线,有些涣散地落在谢泽卿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

“成功了。”

气若游丝,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安静地靠在谢泽卿的魂体上,调息着体内几近枯竭的佛力。

那缕新生的,融合了三股力量的鎏金色流光,正在无执的指尖,温顺地盘旋,像一只找到了归宿的萤火虫。

“扶我过去。”

半晌,无执开口。

“去哪?!”

“梧桐树下。”

无执的语气,不容置喙,“趁热。”

谢泽卿咬着牙妥协。

他小声咒骂着,小心翼翼地,以近乎捧着稀世珍宝的姿态,半抱着无执,穿过幽深的地道,回到了大雄宝殿外。

殿外的庭院,比方才更加死寂。

枯萎的梧桐树,根部流淌出的黑血,已经汇成了一滩小小的,散发着恶臭的泥沼。

空气里,腐朽的腥甜味混杂着刺骨的阴寒,像是整座寺庙,都被浸泡在了一口看不见的,盛满了腐尸的棺材里。

无执的视线,落在那滩污秽之上,眉头微蹙。

他挣脱谢泽卿的搀扶,强撑着,一步一步,走到枯树前。

谢泽卿的魂体,紧绷着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只要无执稍有倾倒,便会立刻将他接住。

无执在树前站定。

抬起手,指尖鎏金色的流光,散发出柔和温暖的光晕。

他转头,看向谢泽卿,黯淡的眸子,映着指尖的光。

“贫僧,死不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像是一剂定心针,让谢泽卿那颗暴躁不安的心,莫名地沉静。

无执收回视线,伸出手,将那缕新生力量,轻轻地按向那滩不断冒着黑烟的污血!

接触的瞬间,一声极其刺耳的,滚油泼入冰水的爆响,在四周空气中炸开!

浓稠如墨的黑烟,夹杂着无数怨毒的嘶吼冲天而起,化作一只狰狞的鬼爪,狠狠抓向无执的面门!

“滚!”

谢泽卿早已蓄势待发,一声怒喝,磅礴的鬼气轰然砸下!

鬼爪在半空中便被碾得寸寸碎裂!

鎏金色的流光,如一柄烧红的圣剑,悍然刺入了污秽的源头!

以无执的指尖为中心,一圈圈金色的涟漪,荡漾开来。所过之处,黑色的污血,如冬雪遇骄阳,迅速消融、蒸发!

空气里令人作呕的恶臭,被清冽的如雪后青松般的檀香彻底取代。

被污染的冻土,重新显露。

枯死的梧桐树根部,一点嫩绿的,微不可见的芽,颤巍巍地,破土而出。

成功了。

以雷霆手段,暂时切断了此处的污染源。

然而,代价是……

鎏金色的流光,在完成使命的瞬间,彻底耗尽。

无执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亮,随之熄灭。他身体发软,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地向后倒去。

“无执!”

谢泽卿闪身,稳稳地将他接入怀中。

入手,是一片令人心惊的冰冷和轻得仿佛没有重量的身体。

无执双目紧闭,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要羽化登仙,幽蓝的凤眸深处,有东西,彻底碎裂了。

仅仅是净化一个微不足道的节点,就耗尽了无执所有的心力。

那半月之后,癸亥极阴夜,又该如何?

再让他这样,以命相搏吗?

不。

绝不。

谢泽卿眼中,滔天的怒火与无法抑制的心疼,渐渐沉淀,最终,化为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决绝。

一次成功,证明了此法的可行性。

但,他谢泽卿不准。

你为苍生,燃尽佛骨。

那朕,便为你,屠尽怨灵又何妨?

谢泽卿抱着怀中之人,缓缓站直了身体。

幽蓝的凤眸,望向地脉深处无尽的黑暗,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冷静与疯狂。

必须再想出他法。

一个,不需要再让这小秃驴,受今日这苦的办法。

“你是我的。”

谢泽卿低语,像是在对怀中的人承诺,又像是在对这天地宣战。

“谁也,抢不走。”

第58章 巫鹫低语 需借你帝陵一用。

谢泽卿抱着无执, 转身便要回禅房。

就在此时。

“嘻嘻……”

一道极轻的孩童笑声,毫无征兆地从大雄宝殿的屋檐上传来。清脆如银铃,却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阴冷与恶意。

谢泽卿的脚步, 猛地一顿,他抬起头,幽蓝的凤眸中,杀意瞬凝如实!

庭院里。

枯萎的梧桐树,在结界的光芒下, 投下狰狞扭曲的影子。

方才的笑声, 仿佛只是寒风吹过屋檐的错觉。

“滚出来!”鬼帝的声音, 带着刺骨的寒意,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

无人应答。

然而,空气里那股刚刚被净化的腐臭腥甜, 却以惊人的速度,再次浓郁!还混杂着一股老旧照片受潮后, 发霉的味道。

角落里,僧房的窗户, 本是紧闭的。

此刻,那层糊着窗纸的木窗, 竟无声无息地, 自己打开了。漆黑的窗口,像一只沉默的, 窥探着活人的眼睛。

“师、师父……”一道带着哭腔的颤抖声音, 从其中一间西边僧房内传来。

“寺……寺庙……”

谢泽卿心头一凛, 抱着无执回到禅房后,将无执放在木板床上,而后化作一道幽影, 出现在传来哭腔的禅房门口。

房门,同样大开着。

小沙弥知凡,正一脸煞白地跌坐在地上,指着头顶,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房梁……房梁在流血!”

谢泽卿顺着知凡的视线望去。古旧的木质房梁,完好无损,只有几缕蛛网,不曾见到一丝血迹。

是幻觉!

几乎是同一时间!

隔壁,另一间禅房里,爆发出了一声压抑到变调的尖叫!

“啊——!别过来!别过来!”

又是一声变了调的尖叫,从几个禅房内炸开!

像是点燃了引线,顷刻间,此起彼伏的,带着哭腔与恐惧的呼喊,从每一扇紧闭的门窗后传来,撕裂了古寺死寂的夜!

“有鬼!窗户上有好多手印!”

“我的床底下……床底下有人在看我!”

“呜呜呜……师父!救命啊师父!”

孩童们惊恐的哭喊声,混杂着桌椅被撞翻的巨响。

“巫鹫——!”

谢泽卿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净化地脉节点,竟是捅了马蜂窝!

他被彻底激怒了!

轰隆——!

一声巨响,来自头顶!西边僧房的屋顶,一根粗壮的横梁,竟毫无征兆地从中裂开,带着漫天烟尘砸下!

“无明师叔!”知凡的哭喊声,几乎撕裂了喉咙!

谢泽卿瞳孔骤缩,立即意识到那不是实体攻击,是针对人心的幻象!

“在朕面前玩弄鬼蜮伎俩?!”

谢泽卿立于庭院中央,凤眸扫过每一间骚乱的僧房。

鬼帝威压化作无形的冲击波,以他为中心,席卷了整座古寺,瞬间将整个古寺笼罩住。

威压所过之处呜咽的风声,停了。

孩童惊恐的哭喊,桌椅翻倒的混乱,瞬间凝固。

所有幻象,如阳光下的泡沫,砰然碎裂!

正在“流血”的房梁恢复了干燥,窗户上密密麻麻的“手印”消失无踪,床底窥探的“鬼影”化为虚无。

小沙弥们呆呆地愣在原地,大口喘气,仿佛刚从溺水的噩梦中挣脱。

然而,治标不治本。那股源自地脉深处的恶意,并未消散,只是被鬼帝的威压,强行压制了下去。

谢泽卿的俊脸,在结界的光芒下,冰寒彻骨。

与此同时。他身后,那间寂静的禅房内。一道微弱的气息,重新亮起,顽强不灭。躺在木板床上的无执,在身体稍稍恢复后,缓缓睁开了眼。入目,是熟悉的,破旧的禅房房顶。

谢泽卿在觉察到无执醒来的那一刻,身影瞬间出现在床边。他低头,看着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琉璃眸子重新染上几分光彩的无执。

“你醒了。”鬼帝的声音,竟有些发紧。

无执撑着床板,想要坐起身。一只冰冷的手,先一步扶住了他的后背,动作小心翼翼的。无执靠着他的手臂,缓缓坐直,宽大的僧袍滑落,露出一段线条优美的脖颈。他侧过头,看向窗外,“发生了何事?”

“无事。”

谢泽卿答得斩钉截铁,“一些不长眼的老鼠,朕已经处理了。”

无执不语,只静静地看着他。

清澈的眸子,仿佛能看穿魂魄,洞悉一切谎言。

谢泽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冷哼一声,移开视线。

无执眨了眨眼,很认真地说:“贫僧看得出你在硬撑。”

谢泽卿一愣。

就在这一刻。

一道分不清男女的笑声,毫无征兆地,直接在两人的脑海深处同时响起!

谢泽卿脸色骤变,下意识将无执护得更紧!

无执眉头一蹙,是巫鹫!他竟已经能够将声音,直接穿透结界与鬼帝威压,送入他们的识海!

“佛子,你很不错。”

巫鹫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赞赏,“竟能以身作炉,熔炼那鬼帝的龙气。你这千年难求的佛骨,比我想象中,还要美味。”

声音黏腻而贪婪,“如何?与我联手。你的寂寞,你的痛苦,我感同身受。”

“不必再压抑自己,不必再背负那沉重的因果。”

“我将与你共享永恒,赐予你足以睥睨三界的力量!”

无执面无表情,清冷的眸子没有丝毫波澜。

他薄唇轻启,用同样平静的声音,回道:“贫僧,不搞传销。”

巫鹫的笑声猛滞。

“谢帝。”声音里的玩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你甘心吗?”

“甘心被万灵诅咒,困于这方寸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甘心看着你亲手打下的万里江山,化作历史的尘埃?”

“甘心给你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小和尚,当一个守门犬?”

谢泽卿的凤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闭嘴!朕乐得其中。”

“我可以帮你。”

“吞噬了他,你的诅咒便可解除。届时,我助你重凝肉身,再造龙脉!”

“这天下,依旧是你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

室内的景象变幻!

冰冷的石壁消失了。

金銮殿上,熟悉的,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椅。文武百官,俯首跪拜,山呼万岁的声音,响彻云霄!

虚幻的朝堂景象之中。一道身披玄甲,身形挺拔如松的身影,缓缓转身。

“陛下。”林骁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恭迎陛下重掌河山!”

谢泽卿扶着无执的手,不受控制地收紧!凤眸死死地盯着虚影,谢泽卿喉头滚动,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泽卿。”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他收紧的手背。

无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谢泽卿猛地回神!

眼前的金銮殿,文武百官,连同林骁的身影,如碎裂的镜面坍塌!

熟悉的,破旧的禅房,重新占据了谢泽卿的视野。

“幻由心生。”

无执的声音,瞬间涤荡了谢泽卿识海中最后的混乱。

谢泽卿猛地低头,视线锁在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真是感人至深的情谊。”

巫鹫不辨男女的嘲弄声,再次在两人脑海中响起。

“可惜,佛子的身体,似乎撑不了多久了。”

无执没有理会,他阖上双眼,单薄的嘴唇,开始无声地翕动。没有声音发出,但谢泽卿却感觉到,宏大而悲悯的力量,正以无执为中心,缓缓荡开。

空气中,那些阴冷黏腻的恶意,仿佛被投入了看不见的熔炉。

“你在做什么?!”巫鹫的声音中是隐藏不住的惊疑!

无执依旧阖着眼,他终于发出声音,气若游丝的嗓音,一字一顿地,念诵出来。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带着穿透一切虚妄的法则之力!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每一个字,都化作一枚金色的古朴梵文,在他身遭盘旋。

“闭嘴!”

巫鹫的声音,变得尖利暴躁!“装神弄鬼!”

无执置若罔闻。梵唱声虽轻,却愈发清晰,愈发坚定。

谢泽卿怔怔地看着身旁的人。明明是如此虚弱,可在那阵阵梵唱中,他却成了这片天地间唯一不可撼动的磐石。

“给朕滚回去!”

谢泽卿猛地抬头,幽蓝的凤眸中,暴起滔天戾气!

他循着那道在梵唱中被逼得显形的精神链接,将自己至纯的鬼帝本源之力,化作一柄幽蓝色的利箭,狠狠地逆流投射了回去!

“噗——!”一声极轻的闷哼,顺着链接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

下一秒。

精神链接,被对方果断地齐根斩断!

周遭,瞬间恢复了安静。

谢泽卿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满是煞气。竟敢当着他的面,动他的人?!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从寺庙四面八方传来!

笼罩着整座古寺的蓝金色结界,光芒骤然大盛,将庭院映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结界之外,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

“那是什么……”

从噩梦中惊醒的小沙弥,扒着窗户发出惊恐的颤音。

寺庙的院墙之外,黑压压的一片。数不清的,被黑气缠绕的野兽,正用它们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寺内!山间的野兔、狐狸、飞鸟,此刻身形都膨胀了一圈,嘴角流淌着黑色的涎水,喉咙里发出不似活物的低吼!

在它们之后,影影绰绰的,是一个个手持锈蚀兵器的骷髅阴兵,它们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幽绿的鬼火。

沙沙……沙沙的摩擦声,从土地低下传来。

一只只枯槁腐烂的手,破土而出!

“他被激怒了。”

无执睁开眼,平静地注视着窗外的百鬼夜行。

“来得正好!”

谢泽卿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省得朕,一个个去地底下挖!”

砰!砰!砰!

狂风骤雨般的撞击,开始疯狂地砸在结界之上!

结界的光芒,剧烈地闪烁起来,表面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痕,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碎裂!

孩子们的哭喊声,再次响起,充满了绝望。

谢泽卿转身便要化作幽影,冲出禅房。

“你的魂体,现下不宜出此结界。”

无执的声音,及时地拉住了他,“他巴不得你出去。”

“那就在这里等死吗!”

无执摇了摇头。撑着床沿站起身,脊梁挺得笔直。

“贫僧说过,守,是守不住的。”

他走到窗边,外面那副妖魔围城的炼狱景象,神情没有半分动摇。

“原本的计划,太慢了。”

无执轻声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谢泽卿解释。

“我们没有半个月的时间了。”

“你想做什么?”

无执转过身。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格,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黯淡的琉璃眸子,此刻亮得惊人。

无执用一种极其平静,却不容置喙的语气缓缓开口。

“需借你帝陵一用。”

第59章 帝陵逆行 清君侧!

庭院外, 妖魔狂怒的撞击,每一次都让结界的光芒黯淡一分。

小沙弥们的哭喊,如同利刃, 割在死寂的夜里。

“你说什么?”

“借你帝陵一用。”

无执重复了一遍,声音因虚弱而有些飘忽。

那双映着窗外百鬼夜行的琉璃眸子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只有冷静的告知。

“巫鹫的根基在地脉,你的帝陵, 是地脉的龙心。与其在外围修剪枝叶, 不如直捣黄龙。”

谢泽卿猛地收紧了环着无执的手臂, “胡闹!你可知那是镇压万千怨灵的囚笼!连朕自己都不敢轻易深入!”

“你有办法。”

无执打断他,转过头,黯淡的琉璃眸子在幽蓝光芒的映照下, 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却又倒映着绝对的信任。

砰——!!!

窗外又一声巨响, 结界表面的裂痕蛛网般蔓延开来!

一只被黑气腐蚀得只剩半边脑袋的野狼,正用头骨疯狂地撞击着光幕!

“你如今的状态连站都站不稳, 还想入帝陵?!”

谢泽卿的魂体焦躁地绕着他飘了一圈,“朕的帝陵里, 机关重重, 怨灵遍地!就算是朕在也不能保证能护你周全。”

“它们是你的旧部。”

无执抬眼,眼神坦然, “会听你的话。”

“听是听!但万一呢?!”哪怕是千分之一, 谢泽卿也是不愿的。

无执不再与他争辩。

他伸出自己的左手, 掌心向上,“你的鬼帝印记,在我神魂深处留有烙印。”

“贫僧的佛骨, 可作引。”

“印记为钥,佛骨为引。足以在巫鹫的主脉之外,开辟一条临时通路。”

谢泽卿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千年来,他头一次体会到了“秀才遇到兵”。

不,这秃驴比兵还蛮不讲理!

盯着无执清俊出尘的脸,最终败下阵来。“你这秃驴,当真是算准了朕。”

“手伸过来。”

无执依言,将手伸向谢泽卿。

谢泽卿伸出冰冷的指尖,在温润如玉的掌心,一笔一划,凭空绘出繁复的幽蓝色印记。

“听着。”

鬼帝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帝陵之内,寸步不离朕的身边。”

无执乖巧点头:“好。”

下一秒,他阖上双眼。

眉心处,一点温润的金色光华,骤然亮起。佛力,被他毫无保留地催动!

金光自他眉心流淌而出,瞬间包裹住掌心的鬼帝印记。金与蓝,生与死,佛与鬼,两种极致的力量对撞,诡异地交融!

一幅巨大的,由无数光点构成的立体脉络图,在二人的识海中展开!整座山的脉络,尽收眼底。其中,一道被浓郁黑气污染,如同生了恶疮的主脉,正是巫鹫的老巢。

“找到了。”

无执睁开眼,眸中金光一闪而逝。

“避开主脉,从‘悬棺道’入。”

谢泽卿的凤眸,骤然紧缩!

“悬棺道?!那是为殉葬死士准备的阴路,活人踏入,必死无疑!”

“巧了。”

无执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我二人,一个已死,一个,随时会死。正合适。”

无执口中梵音渐起,脚下的空间,开始扭曲。

空气被撕裂,发出一阵“嘎吱”声。

一个边缘闪烁着蓝金色电光的漆黑漩涡,凭空出现,迅速扩大!

漩涡之中,传来比庭院浓郁了千百倍的,尘封的死亡气息!

伴随着的还有,无数金戈铁马的悲鸣!

“走!”

两人身形消失的瞬间,漆黑的漩涡,消失无踪。

空间扭曲的眩晕,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秒,脚下已是冰冷坚硬的实地。

无执踉跄了一下。

一只冰冷的手臂,及时地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将他稳稳地带入一个虚无的怀抱。

“站稳了。”

入目,是无尽的黑暗深渊。

他们正站在一条自山壁上开凿出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道上。

石道上方,一条条粗如儿臂的玄铁锁链,从看不见的穹顶垂下。

锁链的末端,悬吊着一口口漆黑的,制式古朴的棺椁。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宛如一座倒悬的沉默的森林。

“滴答。”

不知从何处滴落的水珠,砸在石面上,又坠入深渊。

回音,久久不散。

谢泽卿的魂体,紧紧贴着无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此地,乃朕为殉国将士所设的荣耀归处。常人踏入,会被万千军魂撕成碎片。”

话音刚落。

离他们最近的一口悬棺,发出极其轻微的“咯吱”声。

棺盖,缓缓向上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只苍白干枯,指甲漆黑的手,从缝隙中探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

无数道浸满了怨毒与杀伐之气的视线,从黑暗中,死死地锁定了石道上唯一的活人!

谢泽卿随即将磅礴的鬼帝威压释放!

凤眸扫过一具具蠢蠢欲动的悬棺,眼神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都给朕,滚回去。”

一瞬间。

那些探出的枯手,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烧,飞速缩回了棺中!

棺盖,“砰!砰!砰!”地合拢,严丝合缝。

谢泽卿紧随着无执,沿着狭窄的石道,小心翼翼地向前飘去。

“跟紧了。莫要惊扰了这里别的东西。”

石道盘旋而下,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出现了宏伟的地下宫殿的轮廓。

高大的殿门敞开着,像沉默巨兽的嘴。

门内,是更加深沉的黑暗。

两人踏入殿门。

大殿两侧的石壁上,刻着壁画。画中,金戈铁马,开疆拓土,一位玄甲帝王君临天下的背影。

壁画上,染着大片早已干涸的,暗褐色的血迹。

空气里,似乎还回荡着无声的呐喊与厮杀。

眼前,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甬道。

甬道两侧,每隔十步,便矗立着一尊高达三丈的石像。

左为文臣,右为武将。

皆垂首拱卫,神情肃穆,栩栩如生。

长明的灯火早已熄灭,唯有石像盔甲的缝隙里,渗透出点点幽绿的磷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杂着尘土、朱砂和金属锈蚀的味道。

冰冷,死寂。

仿佛连时间,都在这里凝固了。

甬道深处,传来一阵细碎的,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

“咔……咔哒……”

有东西,正在黑暗中,缓缓走来。

无执的眸光一凝。

极强的怨气,正在逼近。

很快。

一队身披残破盔甲,手持断戟的骷髅兵,出现在甬道的尽头。

它们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两团幽蓝色的魂火,迅速锁定住两个不速之客。

为首的骷髅将领,头骨上插着一支箭矢。

它缓缓抬起手中的长刀,指向他们,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

“瞎了眼的东西。”

谢泽卿声音不大,语气里帝王的威严却是展露无疑。

杀气腾腾的骷髅军团,动作猛地一僵!

它们眼眶中的魂火,剧烈地跳动起来。

下一秒。

为首的骷髅将领,手中锈蚀的长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紧接着,用仅剩的骨节,向着谢泽卿的方向,单膝跪了下去。

哗啦啦——

它身后所有的骷髅兵,整齐划一地,尽数跪倒!

无执的视线,从它们身上一扫而过,最终落向甬道更深处的黑暗。

“撑得住吗?”

谢泽卿的魂体紧贴着他,冰冷的鬼气化作最严密的屏障,将帝陵内千年不散的死气与阴寒,尽数隔绝在外。

“嗯。”

无执应了一声,迈开脚步。

谢泽卿却不放心地又道:“若是撑不住,便告诉朕。”

甬道两侧的壁画,在谢泽卿散发的幽蓝光芒下,显露出斑驳的色彩。那些征战与祭祀的场面,画中人物的眼睛,都用某种黑色的宝石镶嵌而成。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都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注视着你。

“别看那些画。”

谢泽卿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警告。

“画师以自身心血为引,怨气极大。”

无执闻言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地向前走。

越往前走,越多了丝不一样的气息。

“你感觉到了?”

谢泽卿察觉到无执细微的神情变化。

“嗯。”

无执点头,“龙气。”

“就在前面。”谢泽卿的声音里,有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情绪,“朕的龙气泉眼。”

那是他一生功业,一个王朝气运的凝聚之地。也是,他被囚禁千年,唯一的慰藉。

穿过漫长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庞大到超乎想象的地下穹窿,出现在眼前。穹顶之上,镶嵌着无数拳头大小的夜明珠,仿若星河倒悬,洒下清冷柔和的光辉。

穹窿正中,是白玉砌成的圆形高台。台上,一汪泉眼,正汩汩地向外冒着金色,如同液态阳光般的流光,那是纯粹到极致的龙气。它们汇聚成一池,池水清澈见底,池底铺满了璀璨的金色玉石,将整座地宫映照得如梦似幻。浓郁的生机,瞬间驱散了一路走来的所有阴寒。

这里,是巫鹫的力量,唯一尚未渗透的净土。

“他察觉了。”

无执忽然开口,清冷的眸子,望向穹窿深处的黑暗。

话音未落!

地宫的四面八方,传来无数“咔嚓”、“咔嚓”的骨骼摩擦声,比之外面甬道里的骷髅兵,还要更加密集,更加狂躁!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从黑暗中炸响!数十具身披玄甲,眼眶中燃烧着污浊黑火的将军骸骨,从阴影中冲了出来!他们的盔甲上,还残留着谢泽卿亲手赐下的军功徽记,此刻却被黑色的黏液腐蚀得面目全非!

“巫鹫!”

这些,都是曾随谢泽卿征战沙场,为国捐躯的肱骨之臣!如今,却被宵小之辈,操控成了围攻他的傀儡!

“陛下,恕末将……甲胄在身……”

为首的将军骸骨,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饱含痛苦的嘶吼,手中的巨斧却不受控制地带着污浊的黑气,狠狠劈向谢泽卿!

谢泽卿的魂体轻松躲过,随即爆发出磅礴鬼气!

“凡朕旧部,听我号令!”

“清君侧!”

轰隆隆——

甬道内,跪拜的骷髅兵,眼眶中的幽蓝魂火骤然大盛,它们整齐划一地站起,化作一股钢铁洪流,悍不畏死地冲入地宫,与那些被污染的同僚,狠狠地撞在一起。骨骼碎裂声,兵器碰撞声,怨毒的嘶吼声,瞬间填满了这座死寂千年的地宫!

谢泽卿悬于半空,周身鬼气化作无数道幽蓝的锁链,精准地缠住被污染的将领,试图压制他们体内的黑气。

无执瞅准机会,没有丝毫犹豫。在谢泽卿冲出去的瞬间,来到龙气泉眼旁,盘膝坐下,双手在胸前结印。

淡金色的佛光,自他体内涌出,瞬间将整座泉眼笼罩!

他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激发龙气!

以这王朝气运的根本,给予那地下的巫鹫,雷霆一击!

“痴心妄想!”

巫鹫怨毒的声音,在帝陵外回荡。数道最精纯的黑气,如毒蛇般绕过战团,直刺无执的后心!

“滚!”

谢泽卿怒吼,魂体一分为三,两道分身挡住黑气,本尊却依旧将数名发狂的将军骸骨死死缠住!

无执薄唇轻启,口中梵音乍起。化作一枚枚金色的卍字印,在他周身盘旋,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防御!

黑气撞上梵文,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却再难寸进!

无执的心神,全部沉入泉眼之中。

以自身佛骨为桥,以慈悲愿力为火!

整座龙气泉眼,猛地沸腾!一道粗壮无比的金色光柱,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能,自泉眼中心冲天而起!轻易地撕裂了坚固的穹顶,贯穿了厚重的岩层,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精准地轰向了地脉深处,那污秽的源头!

“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的咆哮,顺着地脉,远远地传来!

战圈中,所有被污染的将军骸骨,眼中的黑火猛地一滞,随即如风中残烛般尽数熄灭!它们身上的污浊黑气,潮水般退去。化作一堆堆寻常的白骨,散落在地。

成功了。

然而……

强行催动如此庞大的龙气,对无执而言,代价亦是毁灭性的。

无执猛地睁开眼,一口鲜血喷洒在半空。他那身纤尘不染的僧袍,瞬间被鲜血浸透。

“无执!”

谢泽卿的嘶吼在地宫中回荡,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他瞬间冲到无执身边,将那具身体,紧紧揽入怀中!

“咳……咳咳……”

无执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那狂暴的龙气搅碎了。他想开口,喉咙里却只能涌出更多的血沫。

“无执!”

谢泽卿的声音,像是从极遥远的天边传来。他想回应。可身体,却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泥塑,直直地向后倒去,坠入一个冰冷而虚无的怀抱。

轰隆——!!!

一声远比方才更加沉闷、更加浩大的巨响,从地宫穹顶传来!

整座帝陵,都在这声巨响中,剧烈地摇晃!

穹顶之上,那些仿若星河的夜明珠,如雨点般簌簌坠落,在半空中便失去光泽化为凡石。

“撑住!”

下一秒,无执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无可抗拒的力量带离了地面,化作一道流光,向着他们来时的“悬棺道”疾速掠去!

耳边,是呼啸的狂风,与岩石崩裂的巨响。

眼前,是飞速倒退的,残破的壁画与骸骨。

这条通往外界的唯一生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死亡与黑暗彻底吞噬!

无执强撑着,勉强睁开一线眼缝。

只见悬棺道入口的上方,一块厚重到无法想象的巨大石板,正带着万钧之势缓缓下落!

断龙石!

谢泽卿的魂体,猛地一僵!

那是隔绝阴阳,封死一切生路的最后机关!

一旦落下,就算是全盛时期的他,也未必能轰开!

谢泽卿的速度,飙升到了极致!

他的魂体,在剧烈的能量消耗下,开始变得有些透明!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通道的瞬间,那巨大的断龙石,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轰然砸下!

彻底封死了出口!

完了。

无执的意识,在巨大的震动中几近溃散。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揽在腰间的那只手臂,猛地收紧。

“闭眼。”

谢泽卿的声音,近在咫尺,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下一秒,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无执推出了那片即将被彻底碾碎的空间!

无执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悬棺道狭窄的石阶上。

骨骼碎裂般的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咚——!!!!

整个山体,为之静止了一瞬。

烟尘,弥漫了整个通道。

无执趴在冰冷的石阶上,剧烈地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他撑起手臂缓缓回头,断龙石严丝合缝地堵死了出口,石板上,没有任何裂痕。

谢泽卿,不见了。

那个霸道地将他护在身后,张扬的魂体,消失了。

连同他磅礴的,足以令万鬼臣服的气息,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执的琉璃眸子,骤然紧缩。

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他挣扎着站起身,踉跄地,一步一步,走向那块冰冷的断龙石。

指尖轻轻地,抚上那粗糙的石面。

“谢泽卿?”

无人应答。

只有他微弱的回音,在这死寂的悬棺道里来回飘荡。

无执静静地靠着,那双因重伤而黯淡的琉璃眸子,盯着眼前的石壁。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他忽然,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就在断龙石前方的地面上。

无执垂下眼帘朝那方向看去,只见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团,小小的,约莫巴掌大的幽蓝色光团,正漂浮在离地半寸的地方,微微起伏着。光团晃了晃,两点豆大的金色的凤眸,努力地睁开,它看着无执,茫然地眨了眨。

紧接着,一道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又细又软的声音,从光团里传了出来。

“秃、秃驴……”

无执蹲下身子,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团光,触感是冰凉。光团很喜欢他的触碰,用它圆滚滚的身体,蹭了蹭无执的指尖。

无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张俊美绝伦,此刻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空白。

良久。

无执收回手指,看着它,“甚是别致。”——

作者有话说:今日爆更一下下~~嘻嘻[哈哈大笑]

第60章 癸亥之夜 别泡太久,会泡发的。

无执用两根手指轻轻夹起那团光。光团在他指尖不安分地扭动。

“安静些。”无执的声音因重伤而显得虚弱。他将这团“别致”的光小心放入僧袍袖袋, 随后起身离开。

须臾,传来“轰隆隆”的声音。最后的通道,在他身后彻底坍塌。

无执拖着重伤之躯, 沿狭窄的悬棺道一步步前行。每一步都牵扯着体内寸断的经脉,剧痛如潮水般阵阵袭来。他清隽绝尘的脸上早已血色褪尽,苍白如月下玉石,唯有那双琉璃般的眸子依旧沉静。

袖袋里的光团不安地动了动,却异常安静。

周遭连岩石滴水的声音也消失了。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腐烂苔藓混合的气味, 阴冷黏稠, 如蛛网般缠绕在皮肤上。

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终于透出一线微光。当最后一缕属于帝陵的死气被甩在身后,禅房中那张熟悉而破旧的木床终于出现在眼前。

回来了。

无执身体晃了晃,几乎是以摔倒的姿势跌坐床沿。

一口压抑不住的腥甜涌上喉头。他侧过身, 用僧袖掩唇剧烈咳嗽。点点暗红血迹在灰白布料上晕染开来,如雪地里凋零的红梅。

“秃驴……”袖袋里, 幽蓝色的光团传来一道微弱得几乎无法捕捉的意念。“还撑得住吗?”

无执放下手,苍白的薄唇微微牵动:“无碍。”

他从供桌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 倒出一粒散发清香的丹药送入口中。

药力化开,暂时压住了翻涌的气血。他这才伸手将光团从袖袋中取出, 置于掌心。

“你感觉如何?”

“尚可, 就是一时半会……”光团在他掌心明灭不定,神念断断续续, “怕是变不回去了。”

“无妨。”无执平静回应。

他将幽蓝光团放在枕边。光团不满地滚了两圈, 最后还是安分地停了下来。

禅房内, 重归死寂。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被净化的地脉恢复生机时,草木生长的微弱噼啪声。

无执闭目调息片刻,腹中却传来一阵清晰而不合时宜的声响。

咕——

枕边的光团瞬间亮起, 传来错愕的神念:“你……饿了?”

无执睁开眼,琉璃般的眸子在昏暗中依旧清透。他坦然点头:“嗯。”

灵力耗尽,肉体凡胎,自然会饿。

无执站起身,因牵扯内伤而动作迟缓。他走到禅房角落,那里有个破旧木箱。

箱盖开启,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康X傅爱吃素方便面。无执取出一桶,撕开包装的动作行云流水,粉末、酱料、脱水蔬菜悉数落入碗中。

谢泽卿的魂体光团从枕头上飘起,悬浮半空。

无执拎起桌上的暖水瓶,拔开木塞。

“哗啦啦——”滚烫的热水,注入碗中。

顷刻间,浓郁的香气混合着酱料的咸香炸开,蛮不讲理地侵占了这间清苦禅房的每个角落!

水汽氤氲升腾,模糊了无执清隽绝尘的容颜。他用包装盖压住碗口,静待时间流逝。

三分钟后。

无执掀开碗盖,更加浓郁的香气伴随着滚滚热浪扑面而来。他拿起一双洗得发白的木筷,卷起一捧浸满汤汁、已变得劲道柔软的面条。

“呼——”他轻轻吹散热气,将面条送入口中,发出轻微的“吸溜”声。

光团悬浮在半空,离无执不远。灯火下,无执苍白的侧脸轮廓被热气熏染上一层柔和光晕,连那纤长微卷的睫毛都仿佛沾染了水汽。那双琉璃眸子因满足而微微眯起,对谢泽卿而言,这何尝不是一种致命的诱惑。

谢泽卿感觉自己仅存的魂体有些发烫。

无执转过头,视线落在悬浮半空、一闪一闪的幽蓝色光团上。

谢泽卿被他看得心里一毛,“……看朕作甚?”

无执不语,伸手精准地夹住了那团光。

“你!”

“你也消耗甚巨。”无执的声音依旧是那清冷平直的调子,“需得补充。”

“朕乃鬼帝之尊,魂体自有恢复之法,不需……”

谢泽卿的话,戛然而止。

一声汤汁渐起的轻响。

他被无执精准无误地扔进了那半碗泡面里。

咕噜噜……

汤面上,冒起一串气泡。

光团从汤里冲出,周身滴滴答答淌着汤汁,在半空中疯狂抖动,像只不慎落水的愤怒小狗。

无执伸出筷子,轻轻把它从半空中,又戳了回去。

噗通。

再次落汤。

无执看着在汤里载沉载浮、光芒明暗不定、仿佛已经认命的光团,眸底深处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笑意。

他拿起筷子,又戳了戳。

软乎乎,还挺有弹性。

“别泡太久。”

无执放下筷子,极其认真地叮嘱道。

“会泡发的。”

无执正欲再言,那句“会泡发的”尾音尚未消散在禅房空气中。

毫无征兆地,窗外的天,黑了。不是乌云蔽月的昏暗,而是像被巨大无边的黑布猛地将整个世界覆盖。

光,被瞬间吞噬。

天地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禅房内,那盏昏黄油灯的火苗剧烈跳动,光芒被压缩到极致,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

无执端着泡面抬起头,那双刚因热气染上暖意的琉璃眸子此刻寒光迸射。他望向窗户——那方小小木窗已成纯粹漆黑、毫无光影变化的方块。

“这是……”泡面汤里,幽蓝色光团剧烈闪烁,传递出惊疑的神念。

无执没有回答。他垂眸看向那半碗汤面,以及在面条与脱水蔬菜间载沉载浮、闪烁幽蓝光芒的魂团。

下一秒。

在谢泽卿错愕的神念注视下。

一只手,伸了过来。两根手指精准地将那团湿漉漉,还挂着两片葱花的幽蓝色光团从汤里夹了出来。

谢泽卿惊呆——这秃驴有洁癖!现在竟徒手把他从汤里捞出来?!

无执拎着滴汤的谢泽卿再次起身出门,只留下那碗热气腾腾、还剩一半的泡面在桌上孤独地冒着热气。

谢泽卿被他夹在指尖,魂团因震惊而停止了闪烁。

庭院内,空无一人。

西边几间僧房门窗紧闭,连一丝灯火也无,宛如座座沉默坟冢。

推开虚掩的通往后山的山门。

熟悉的山路,此刻却陌生得可怕。路边野草以诡异姿态枯萎,叶片凝结着一层薄薄黑霜。

天边,乌云如泼墨般瞬间笼罩整片夜空!

癸亥极阴夜。

至。

极寒毫无征兆地降临!

无执下意识收紧僧袍,呵出的白气在眼前凝结成细小冰晶,簌簌而落。

明明没有一丝风。但那棵承载千年封印的古树却在剧烈摇晃!

满树菩提叶疯狂抖动,迅速枯黑卷曲,如同被火焰灼烧过的纸钱,化作黑蝶漫天飘落。触及地面的瞬间,碎成灰烬!

咔嚓——

咔嚓嚓——!

无执脚下的地面,菩提树的根部,坚实的土地,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漆黑得如同通往九幽的入口!

一道惨绿色的邪光,裹挟着浓稠如墨的阴气,混合着腐尸与怨毒的恶臭,自裂缝深处冲天而起!

阴冷、怨毒,带着对世间一切生灵的极致恶意,将整座破旧的古寺,都映照成了一片鬼蜮!

邪光冲破了寺庙摇摇欲坠的结界!

冲散了天际浓稠的墨云!

将这方天地,照成一片惨绿!

“嘻嘻……嘻嘻嘻嘻……”

孩童般尖锐诡异的笑声,从裂缝深处传来,仿佛无数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刺入人的耳膜!

在惨绿光柱的映照下。

一口通体剔透,宛如由整块墨绿色水晶雕琢而成的棺椁,缓缓地,从裂缝中浮了上来!

水晶棺内,缭绕着浓稠的黑雾,看不清里面的景象。

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无执袖中的光团,疯狂地闪烁,传递出极度危险的警告!

“是巫鹫!”

就在此时!

水晶棺的棺盖,发出一声“嗡”的巨响,剧烈震动起来!

恐怖威压自水晶棺溢出,如无形的巨浪席卷四野!

寺庙中,由无执亲手布下的护山法阵,连一息都未能抵挡,便发出一声哀鸣,砰然碎裂成漫天光点!

噗——!

无执本就重伤的身体,如遭重锤,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喉头一甜,一丝鲜血顺着苍白的唇角溢出。

“哈哈哈哈哈哈——!”

尖锐到变调的笑声,响彻山峦!

“佛子!鬼帝!”

“本座的大礼,你们可还喜欢?!”

水晶棺的棺盖,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向上推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中,渗透出的是足以冻结魂魄的深寒与怨毒。

无执还未恢复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体内翻江倒海,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又是一个踉跄。他伸出手,撑住了身后的菩提树干,勉强稳住身形。

无执用被鲜血染红的僧袍袖口,从容地抹去唇角的血迹。清俊绝尘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唯有唇角那一抹殷红,在惨绿色的邪光下,艳丽得触目惊心。

袖袋里,幽蓝色光团,焦躁不安地疯狂闪烁,像一颗濒临爆炸的星辰。

它用尽全力猛地窜出,悬浮在无执面前,试图用自己微弱的光芒,为他挡住足以压垮山峦的恐怖威压。

一道虚弱却依旧霸道的神念,在无执识海中响起。

“秃驴!退后!朕来!”

无执黯淡的琉璃眸子里,难得地,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

他反手,将微弱的蓝光夹住,拢入身后。

“这次,听我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水晶棺盖,再也承受不住内部的力量,直接炸裂!无数墨绿色的碎片,裹挟着阴邪的能量,向四面八方溅-射!

一道庞大到遮天蔽日的黑影,自那地底裂缝中升起!

那根本不是一个“人”,甚至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形体”。

无数张痛苦狰狞的人脸,在它漆黑流动的体表不断起伏、凸显,又沉没下去,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啸!

无数条枯槁的手臂,从它的躯干中胡乱伸出,在空中疯狂地抓挠着!

整个破旧的寺庙,在它的阴影笼罩下,渺小得如同沙盘上的一粒石子。

“嘻嘻……哈哈哈哈……”

成千上万张嘴,同时发出了巫鹫不辨男女的,尖利刺耳的笑声!

“终于……出来了。”它的视线穿透黑暗,死死锁定那两点微不足道的光。

这视线,不属于任何单一的生灵,是千百种怨毒的聚合,是万千个灵魂被碾碎后,从骨髓深处榨出的贪婪!

“佛骨……龙魂……”

由无数张嘴发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化作一道令人魂魄震颤的轰鸣。

“都是我的!”

腥臭的狂风,自扭曲的黑影之上扑面而来,带着地底万年的腐朽与血腥,几乎要将人冻成冰雕。

无执清俊的眉眼,在惨绿色的邪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他身后的幽蓝色光团,疯狂地闪烁着,光芒忽明忽暗。

“秃驴!快走!”

谢泽卿焦急的神念,闯入无执的识海!

“留得青山在!别跟他硬扛!”

无执应了一声,他抬起眼,望向遮天蔽日的庞然巨物。

被血色浸染的琉璃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

然后。

在谢泽卿惊骇的注视下,迈开了脚步。

向前。

一步。

又一步。

他踩着满地枯叶的灰烬,踏着自地缝中渗出的刺骨阴气,向着扭曲的,由无尽怨念构成的深渊径直走去。

无执身形单薄,脊梁却挺得笔直,于这鬼蜮之中,劈开了一道通往地狱的,孤独的道路。

“站住!”

谢泽卿的神念,几乎化作实质的怒吼!

“无执!朕命令你给朕站住!”

无执置若罔闻。

“哈哈哈哈……想通了?”

那怪物身上的无数张人脸,同时咧开诡异的笑容。

“想通了就好!”

“来,献上你的佛骨,与我融为一体!我将你分享永恒!”

怪物那由黑气构成的躯体上,伸出一条黏腻的触手,缓缓地伸向无执。

近了。

更近了。

触手之上,一张张痛苦的人脸若隐若现,发出哀嚎,仿佛要将他也拖入这无尽的怨憎深渊。

极致的阴寒,已经能冻结人的血液。

无执停下脚步,距离那怪物,已不足三尺。

由怨气凝聚的触手,裹挟着足以冻结魂魄的阴寒,已经近在咫尺。

“嘻嘻……来吧……”

巫鹫的声音里满是贪婪与令人作呕的垂涎。

“别碰他!!”谢泽卿的神念在无执识海中化作愤怒咆哮!

然而为时已晚,冰冷黏腻的触感已落在无执肩头。

一股精纯至极的阴邪之力如跗骨之蛆,瞬间钻入他经脉,疯狂撕咬着他本就濒临破碎的灵力!——

作者有话说:坏心眼的无执好可爱[让我康康][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