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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程榭从梦里惊醒,下意识去摸身侧的妻主,手却摸了个空,只触碰到冰凉的床铺,他睁开眼,半晌才收回手。

妻主已经走了很久了。

身边再没有了那暖呼呼的身子,他躺在床上回想着过往的日子,短短十几日,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过了好几个月。

妻主走的第一个月,他有点想她了。

哪怕不能一个人睡一整张床,哪怕被挤到里面伸展不开,他也想妻主在身边。

他取下了腕间的手串放在眼前,双手小心捧着,借着一点点看过去,似乎这样就能让他想起妻主在身边的时候。

手串似乎发挥了作用,只是这么看着,他竟然觉得脸上渐渐发热,他一惊,下意识松手,手串就这么砸在了他的脸上。

脸上的疼痛让他清醒,他闭了闭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委屈。

被他念着的沈箐晨此时在野外露宿,山间凉风吹着,必须得燃起篝火才不至于太冷。

不远处是那贵人的车驾,夜深露宿在外,他的身旁竟只跟着两个护卫。

荆虎摔了火折子,脸上有些不耐烦,“这破东西,关键时候不管用了。”

沈箐晨收回视线,走过去捡起火折子吹了吹,尝试着去点燃它。

“取火把来。”凌春晓同样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形,略一思索,朝着身旁人命令道。

火把取来,照亮了他清疏的眉眼,他并未命人直接送去,反而把火把拿在了手里,看着昏暗环境下在和火折子较劲的两人,他起身走了过去。

“方才看两位姑娘情急,可需要借火?”

火光照亮了这方天地,他的话音刚落,沈箐晨手上的火折子又颤颤巍巍的燃起,打破了这一片寂静。

沈箐晨抬头朝着来人望去,少男身形修长,执握火把的手微微一顿,看着重新亮起的火折子,没有丝毫尴尬,反而笑道:“看来是我多事了。”

他这一笑,摇曳的火光落在他的脸上,十六七岁的年纪,张扬明亮,让沈箐晨都晃了下神。

荆虎不习惯和男子说话,沈箐晨只能起身,合上了火折盖子,“这火还真是解了我们燃眉之急,多谢。”

她这举动很好的化解了此时的尴尬,凌春晓看着她,上前递上火把。

“姑娘是能解决问题的,先前从一众灾民间完好无损的讨回马匹,实在是让我叹为观止,我是宣州城凌家小公子凌春晓,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原本以为是个矜贵冷情的男子,不想开了头竟有点收不回来,竟是个热情多言的,沈箐晨看了他半晌,这才收手道:“在下沈箐晨。”

“我记下了,沈姑娘是从哪里来的,先前听姑娘讲的故事实在真切,我听了都感动,比话本里写的都好,姑娘是读书人吗?”

看他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沈箐晨一边点火一边奇怪道:“只凭我的故事小公子就知道我是读书人?”

“其实是姑娘的气质与其他人不同。”凌春晓也不嫌脏,在火堆旁找了个地方坐下,“我一见姑娘就觉得姑娘非寻常人,虽一身布衣,气度却非凡。”

沈箐晨挑了挑眉,与凌春晓视线对上,她忽然道:“不是故事。”

“什么?”

“我所说的不是故事。”沈箐晨百无聊赖拿着树x枝挑动火星,“我确实家有夫郎,这马也是夫郎送我的。”

凌春晓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一旁拴着的健硕马匹,最后落在眼中带着几分缱绻思念的沈箐晨身上。

他收紧了手指,后知后觉自己过于冒昧了,他连人家有没有夫郎都不知道,就擅自过来搭话,看着沈箐晨低垂的眉眼,他有些仓促的起身。

“姑娘的火既然燃起,我就不多留了,若有需要帮助的可以随时去找我。”

沈箐晨抬起头,视线落在他身上,“多谢。”

他走后,荆虎长舒了一口气后反倒来了精神,看着在一旁生火的沈箐晨,揶揄道:“看不出来,你这人还有几分桃花运,这小公子一看就对你有意思……”

沈箐晨拿饼子堵住她的嘴,“别乱说话。”

她朝着凌春晓离开的方向看了看,低头道:“他不是寻常人,你我得罪不起。”

荆虎抽出嘴里的饼子看了看,又重新塞回嘴巴里,无所谓道:“那咋了,再尊贵不也是个男人,等以后我要是命大得了军功升了官,我就要娶个大家宗族的小公子回家,生上两个娃娃,那日子才美。”

沈箐晨摇头失笑,有了那位凌公子的火把,火很快生好,两人围在篝火前,拿了饼子出来烤热,一夜就这么过去。

再睁开眼时天色已经大亮,身旁没人,就连昨夜一直在不远处的凌家小公子也不在,沈箐晨瞬间清醒,刚要去找人就看到荆虎从山上晃着下来。

“这山上的野物都被吃光了不成,竟什么都没找到。”

沈箐晨想了想,说道:“沿途逃命的人那么多,即使有也被人摸干净了。”

“那咋办?”荆虎摸着肚子看着她,“我饿了。”

沈箐晨把两人剩下的干粮拿出来数了数,最后还是收了起来,她起身去牵马,“没剩下多少了,还要留着路上吃,先忍忍吧。”

荆虎希望落空,只能垂下头颅。

等两人终于赶到阜渭州的时候她们已经饿了整整两天,干粮早就吃完,她们远远见到城池时还兴奋了起来,全然没有发现一路上聚集的灾民越来越多,统统在往城门处赶。

等她俩站在城门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

“宣、州、城!”

上头明晃晃三个大字,让两人瞬间傻眼。

“我们是走错方向了吗?”荆虎看着聚集过来的难民,一时有些头皮发麻。

前线都已经打起来了,阜渭州绝不可能聚集这么多的难民,如今他们三五成群坐在地上,一个个灰头土脸,有气无力的。

她们已经没有粮食了,若是走错了路无异于雪上加霜。

“排好队排好队,一个个来,不要乱。”

就在这时,城门外支起了粥棚,不少人开始朝着一个方向移动,里头有拖家带口的,有抱着孩子的,还有浑身脏污的乞儿。

“大家别急,今日凌家开仓放粮,所有人都能吃上饭,只要来我这边登记后就可以到旁边领粥米。”

荆虎与沈箐晨对视一眼,很快人群中就出现一个突兀的身影,沈箐晨牵着马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与众多难民相比,她实在不像是需要救助的模样。

前头好几个人登记,速度不慢,等到了近前,执笔记录的凌春晓抬起头,看到两人时一愣,奇怪道:“沈姑娘,你们这是……”

“……”沈箐晨也没想到这么巧,她躬身行礼道:“我和荆虎姊妹是要去投军报道的,没注意走岔路了,干粮已经耗尽,没想到凌公子在这里施粥,不知方不方便……”

凌春晓露出了然之色,当即命人端来粥,“两位既是要去投军,那就是为了保护百姓的英杰,我凌家最敬重姑娘这样的人,请吧。”

看着冒着热气的粥米,荆虎也顾不得什么女男大防,连忙接了过来,脸上的笑已经藏不住了,“多谢公子,我都已经饿了两天了,还好遇上你们了。”

“能帮上你们就好,沈娘子既是要投军去,可否等我一会儿,有些事需要与娘子商议。”

沈箐晨点头应下,接过粥到一旁去吃,视线却落在一边一个个排队登记的人,她有些奇怪,喝完粥就走了过去。

凌春晓还在仔细询问登记的人,他似乎不是每个人都登记,看着老弱病残都是直接放粥,只给那些壮劳力登记询问,“你是哪里人?”

“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若是让你去前线当兵你可愿意?”

沈箐晨看着看着,目光落在了凌春晓的身上。

原本以为只是个天真肆意的小公子,但看他现在在做的事分明是有深意的,而他在这里支起棚子,这么多的灾民,竟没有哄抢,反而照着他的要求一个个排队,更让她惊讶。

看来这位凌小公子也不简单。

她看向后头运过来的粮食以及过来施粥的人,无一例外她们都是听凌春晓命令行事。

他也就比她们早一些进城,竟已经安排好这么多事了,看起来,他还是主事人。

宣州凌家,她琢磨了一下,能拿得出这么多粮食施粥救人,这凌家不仅财大气粗,更有一颗仁善之心。

然而出面的不是凌家的当家人,反而是是凌春晓一介男子,就又值得深思了。

沈箐晨看着灾民们脸上浮现的感激之色,心里的思绪停下,此举可救不少人,不管怎么说,凌家都是值得敬佩的。

如今想来,凌春晓来的方向才应该是阜渭州,他所说路边有人施粥或许也是他的命令。

怪不得他的身边只有两个护卫。

能见到他这样的人对于身处底层走投无路的平民百姓来说无疑是极大的安慰,沈箐晨自科举暂停以来一直提着的心也放下了些。

一介男子尚且能够如此,天下多得是为民之人,并未不能平乱。

凌春晓忙了很久,等他反应过来沈箐晨站在身后时起身开口。

“沈姑娘,我母亲是齐王麾下将领,如今宣州城外灾民无数,非一时可救助的,我统计了一些愿意投军换取生路的人名单,可否请你带她们一同前往阜渭州,我会修书一封,届时她们可入军队成为一名新兵,有了粮饷也能养活家人。”

他说的轻松,就像是闲话家常,然而沈箐晨却凝眸看了过去。

他没有丝毫的遮掩,一双眼睛里都是对灾民的同情,想来即使她不答应,他也会有旁的办法把人送过去。

此举是有风险的,且不说他的书信是否有用,把人往前线带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些人都是逃过来的,不会全然听令,想要办成此事并不容易。

沈箐晨看着一边分说一边登记记录的男子,思索了半晌才正色道:“你统计了多少人,这些人的吃食如何解决?”

她没有一口应下,但所问的问题却是在思考此举可能性,比一口应下更能让人放心,凌春晓看着她露出笑来。

“我就知道沈娘子是心怀大义之人,我凌家已经派人到处去购粮,一来一回还需要十几天,除了撑着城门口这里,会再给姑娘一些粮食,用在路上吃,可能不会太多,还需姑娘斟酌。”

“我答应你。”

两人视线相触,眼里都是对此事生出的责任,以及萍水相逢却能互相信重的情谊。

她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若当真能解宣州城之危,她没道理不应。

“可否借纸笔一用,我出来久了,还未给家里去过信,如今暂且落脚宣州城,想给家里报个平安。”

凌春晓抬起手,方才他用过的笔蘸满墨递了过来,沈箐晨伸手接过,拿了张纸在旁边的桌子上落笔。

两人隔着不远,凌春晓看了她一会儿,重新拿了根笔用作登记,沈箐晨顿了顿,看着手中的笔,一时有些语涩。

娘知道她擅作主张该生气了吧?

她这么久没有去信,也不知道小夫郎怎么应付的家里,她有千言万语要讲,最后却只落寥寥几句。

当信从宣州城寄出去,到沈家之时,沈家气氛很是奇怪,沈家人脸上的笑容几乎都没了,整日里也无心吃用,除了带孩子精心,其他的都没什么精神。

沈祥福还病了一场。

得知有来自宣州城的信,沈祥福刚开始还没什么反应,沈家在宣州城没什么亲戚,等她想到沈箐晨时忽然从床上坐起,一下子冲到外头。

“是箐x晨,是不是箐晨的信?”

程榭拿着信的手都在颤抖,闻言连连点头,声音是难以言喻的欢喜,“是,是妻主的字迹。”

“快,快看看写了什么。”冯大井在一旁催促。

程榭把信拿了出来,看了看又递给沈祥福,道:“娘看。”

“你啊,跟了箐晨也两年了,怎么看个信还要靠别人,你再不上心,以后箐晨给你写点什么房里话也让娘给你读吗?”

程榭瞬间红了脸,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他想说他连蒙带猜也差不多能看懂,但面对母亲他不敢开口,只能乖乖听着。

收到了信,沈祥福明显高兴了不少,还有余力打趣人,冯大井凑到自家妻主身边继续催,“快读。”

“展信安,问候娘爹可一切安好?”

“女儿走出家门,已至宣州城,所见良多,受益匪浅。自作主张还望爹娘勿怪,我会小心性命,好来日还家。还望娘和爹保重身子,程榭是个好夫郎,望双亲善待、信重于他,不孝女沈箐晨恭叩。”

“没了?”冯大井张着一双眼睛显然不满,“这还没说几句呢……”

一封信不长不短,沈祥福却看了一遍又一遍,程榭从屋里走出来,悄悄抹了抹眼泪,从拿到信的那刻欢喜过后,到现在读完信后怅然若失。

见不到人,他的心里空落落的,并未因为收到妻主的信有片刻缓解,反而心口都有些想得发疼。

到这时,他才深刻感受到妻主已经离他远去了,到了外头不同的地方,见着不同的事物,与他已经相距甚远了。

屋内,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的沈祥福把信好生收了起来,口中还念叨着,“你说这孩子,大老远寄过来一封信也不知道多说几句,真是一点也不知道家里人惦念……”

冯大井这时候反倒劝慰道:“女儿在外头忙,或许是来不及,没事,只要她平平安安的就一切都好。”

“是啊,平安就好。”

第28章 思念

沈祥福放好信,透过窗户看着外头抹眼泪的人,叹了口气对冯大井道:“如今箐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家里,咱们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才是帮她。”

“箐晨屋里的这段时间看着不对劲,前头话还是说得重了,你晚上整治点好的,咱们一家坐一起好好说说话,把话说开。”

收到了来信,沈祥福的病好像一下子就好了,也有力气管着家里头事了,见程榭难受,不免想起了这段时候家里对他的疏忽。

沈箐晨骤然离开,程榭同样是最难受的,这段时间他没少被冯大井怪罪,却逆来顺受,没有丝毫不满,一直小心照料着家里,他是个好夫郎。

他一个男人怎么也做不了女人的主,箐晨离家的事也不能怪他。

下晌,程榭在家里闻到了肉味,他从房里出来,看着冯大井手边刚杀的鸡露出几分惊诧,这可是下蛋的鸡。

冯大井没有跟他客气,招呼着他进来帮忙,程榭收敛心神,还以为家里有客要来,完全没有想到这是为了他。

两人一块弄,很快就整治好饭了。

鸡汤下面,香味十足,程榭看着一家人坐在桌子前要开动的模样有些手足无措。

“来,端饭。”

看着被递到手边的鸡汤面,程榭一下子站了起来,不年不节的,也不是农忙,用白面搓成面条来吃本就出格了,面条上头还有好几块肉,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爹,这是……”

沈祥福看着程榭不明所以的模样,她抬了抬手,对着程榭道:“你坐下吃饭,娘有话跟你说。”

程榭脸色有瞬间疑惑,但还是听话的坐了下来,鸡汤面在面前诱惑着他的口水分泌,香味扑鼻,他却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有些迟疑的看向上头。

“娘,有什么事吗?”

冯大井分完饭,同样坐了下来,看着他的模样忍俊不禁,只道:“没什么大事,你先吃饭。”

程榭看着夹在碗里的肉块,心下却更奇怪,爹竟然舍得给他夹肉吃。

看着他瑟缩紧张的模样,沈祥福咳嗽了一声,还是开口道:“榭哥儿,如今你妻主不在,你却是咱家的夫郎,以后一家人还是要好好过日子的,我想着把家里的打算跟你说说,你心里也有个数。”

“娘,你说。”

程榭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

“家里的银钱你也知道,那原本是给你妻主读书的,现在碰上战乱灾年,财不外露,谁也不知道以后还会发生啥,以后这小的长大也是要学字读书的,咱家全靠着地里,这日子不能再像先前那般没有节制了,以后吃食上就省着些,你莫要多心。”

程榭点了点头,“娘说的是,理应如此。”

他见到过外头逃难来的人,一个个形削骨瘦,看起来可怜极了。

他看着沈祥福温和的态度心里也放心不少,心底里冒头的想法忽然钻了出来,他想了想,开口交代道:“娘,趁着我的帕子还能卖出去,我想多绣些。”

妻主说让他照看着家里,他就要自己撑起来,不能让家里以后真的到了那种境地,先赚钱总是没错的。

“嗯,你有这想法是对的,居安思危,做的没错,咱们一家人齐心才能把日子过好,等以后箐晨回来,咱们和和乐乐过日子,冯氏,你也表个态。”

冯大井瞪了自家妻主一眼,这才看向程榭,“先前只顾着箐晨的安危,难免牵累你,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以后有啥就跟爹说,咱一家人好好把日子过好。”

程榭眼中亮起光芒,家里重视他的态度让他陡然升起了一股奇异的感觉,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好像肩膀上多了些担子,并不重,却可以让他把路走顺。

他暗暗发誓,一定要代替妻主撑好沈家。

沈箐晨并不知道她的一封信让家里重新焕发生机,此时她看着手上的名单以及前头站着的一百多个人。

灾民不少,但年龄合适又愿意去前线搏命的并不多,能找出这一百多人已是不容易了。

别看人少,一百多人的口粮放在这里也是个大问题,更别说她们身后还站着一个个家庭,都等着她们的粮饷养家。

沈箐晨一个个看过去,有人见她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多少有些不服气,脸上就表现了出来,只是碍于凌春晓在场,吃人嘴短,没有人出声说什么。

凌春晓命人抬来粮食,是一些炒好的面粉,呈现焦黄色,在外头的时候可以随时抓着吃,若是有水和着吃也很香。

除了一袋袋炒好的面粉,还有一些干饼和糙米,全都堆放在一处,凌春晓弄了个推车,朝着她有些歉意道:“外出采购的队伍还没回来,凌家的粮食也不多,我只能给你这些了。”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封写好的手书,递过去道:“进了军营之后沈娘子拿着这封信去找凌将军,我母亲会见你的。”

沈箐晨没有多说什么,这些粮食哪怕不够也绝对饿不死人的,只要能撑到阜渭州就好了。

“好,再见。”

沈箐晨并未多留,把信揣在胸前就带着人离开城门处。

凌春晓颇为意外的看向她离开的背影。

再见……

凌春晓袖子里的手指交叠在了一起,再见的意思是说他们还会再相见吗?

时逢战乱,到处都在征兵,沈箐晨带着人往正确的方向走,一路上推着这些粮食,路上的人见了都露出贪婪的目光。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

队伍里一个体格健硕的女人伸出手威胁的指向那些投过来视线的人,她的身后站着几个人,与她同进同退,被她盯上的人无不瑟瑟缩缩离开。

沈箐晨朝她看过去,夏武英斜眼瞅她,没好气道:“快走,别在这里耽搁。”

人会越来越多,若是这些人真的饿疯了,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荆虎跟在沈箐晨旁边,闻言朝着那边看了几眼,又对沈箐晨道:“这人不简单,看她底盘扎实,身上还有几分草莽之气,不是好对付的。”

沈箐晨点点头,开口朝着周围人道:“走吧,先离开这儿。”

见她听话,夏武英挑了挑眉,唇角勾起轻蔑的弧度,旁边还有人朝着那粮食车示意,“x姐,咱们何不抢了那车粮食,这样就不用饿肚子了。”

如今她们虽然能吃上,但食物有限,想吃饱却是难。

夏武英却摇摇头,“你没听那人说嘛,她手里有那个什么信,咱们没有路引,没这东西到了军营谁理咱们,老娘是要领军饷的,不能为这么点粮食冒险。”

一行人匆匆朝着阜渭州走去。

眼看天色越来越黑,沈箐晨令队伍原地休整,一行人把粮车围在中间,见前后没什么人,她又叫了一些人去捡柴生火。

临行前还带了些水可以用来煮饭。

夏武英从后头出来,指着不远处的村落,“荒郊野岭的如何睡,我们为何不进村?”

沈箐晨看了她一眼,一边命人支起锅炉一边开口道:“我们人太多了,不仅现在不能进村,后头的路都要在外头住。”

“为何?”夏武英听的皱眉,连带着语气都有几分不满。

如今她们就这么点粮食,水也不够多,不进村,这不是自讨苦吃?

沈箐晨一遍帮着支起锅,一边开口道:“这些百姓本就生活艰难,我们既然是要去投军的,就不能让我们的百姓担惊受怕。”

这话说的无可反驳,夏武英看着沈箐晨深深皱起眉头,“……那我们借点水总可以吧?”

“不可以。”

说完这话,沈箐晨就继续去支大锅,不少人听到两人的谈话,心思各异,有农家出来的很是认同沈箐晨的话,她们这一百多号人要是进村,今天晚上连村子里的狗都别想睡觉。

有些人却撇着嘴表示不满,趁机偷偷跑到了夏武英旁边。

“姐,我看她什么都不懂,这粮食就这么多吃完了咋办,咱们是去打仗的,那些百姓本就该给我们筹备粮食,饿着肚子算怎么回事?”

夏武英盯了沈箐晨两眼,到底是刚出来,她推开来说话的人,转身到一边巡逻去了。

荆虎不动声色地看着,手按在砍柴刀上满身戒备。

没多久,捡柴火的人回来了,燃起火后围在一起的人顿时暖和不少,不少人都围了过来。

米下了锅,不一会儿就散发出香味,惹的周围的人频频舔着嘴唇,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这口锅。

夏武英从外头挤进来,看着锅里清澈见底的米粒,不满道:“你弄这些米够谁吃的,这路上还有人来抢粮食,不吃饱哪有力气,你是想饿死我们?”

被质问,沈箐晨也不恼,只是把问题抛给她,“从这里靠双腿走到阜渭州至少大半个月的功夫,咱们有一百多号人,粮食就这些,你说我们要如何分?”

凌春晓给的粮食是不够这么多人吃的,甚至省着吃到后头都要饿肚子,也就是保证饿不死罢了。

“沈箐晨,你别以为你读过两天书就什么都懂了,想把人带过去也不是这么带的,你不给人吃饱,至少也要给外头巡逻的人吃饱吧,否则有人来抢粮,一个个软绵绵的怎么护住这些粮食?”

沈箐晨抬起头,看着夏武英居高临下的目光,顿了顿,起身看向她道:“带着这么多人走我确实没把握,既然夏娘子有把握,不如娘子帮我分担一些?”

夏武英皱眉看着眼前的女子,她就像那滚刀肉,油盐不进,不管她怎么激怒她她都不咸不淡的,甚至还有要放权的意思,让她琢磨不透。

“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我只告诉你,巡逻的人必须吃饱饭,否则我第一个不干。”

“在我这里,所有人一视同仁,要吃大家一起吃,要活大家一起活。”沈箐晨并不理会她威胁的目光,重新坐回了方才的位置。

不患寡而患不均,她不能在一开始就区别对待,否则不会有人服气她,反而会形成小团体,既然巡逻的人能吃饱饭,那谁巡逻,又有谁来指定巡逻之人,其中大有门道。

夏武英眯起了眼睛。

“不过既然夏娘子若是有信心带着她们走到阜渭州,不如我们赌一场?”

“赌什么?”

“这些粮食一分为二,你我各凭本事,谁先进城谁赢,输的人跪下当着所有人的面叫对方一声娘,如何?”

这话说的不客气,沈箐晨抬眸看向身旁之人,周身气度仿佛顷刻变换,锋芒毕露。

夏武英眯着眼睛看她,“不限手段?”

“自然。”

“若我赢,你也会带着凌小公子的信带我们进军营?”

有机灵的瞬间窜到了夏武英身后,沈箐晨也不在意,应道:“可以。”

“好。”夏武英当即应下,若不是为了这信,她哪里会在这里受这种气,如今有机会自己带队,自然不会放过。

“想要吃饱饭的都跟我来。”

沈箐晨并不阻拦,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无意识的弧度。

荆虎神色凝重站在她身边,人群中掀起一股骚动,渐渐有人往夏武英处去,但也有人站在了沈箐晨的身后,到后头到底是想吃饱饭占了上风,夏武英的队伍中多处十几个人。

“你们,回去。”

夏武英皱眉看着最后过来的人,说好的一人一半,不能坚定选择她的人她也不要。

被点出来的人面色难看,最后愤然进了沈箐晨的队伍。

沈箐晨也没说什么,命人把粮食分了,夏武英最后看了她一眼,带着人和粮食往后头去了。

中间隔着一道沟壑,泾渭分明,若非月色明亮,几乎看不见人。

一分开,夏武英就命人拿饼子出来,篝火燃起,很快队伍里发出一阵欢呼。

“今日大家好好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

夏武英意气风发,不着痕迹的看了沈箐晨这边一眼,眼睛滴流乱转,很快就有了主意。

沈箐晨命人拿竹筒盛粥喝,荆虎始终坐在她旁边,不无担忧道:“为何要顺着她的意思给她人和粮食,若是她们反水,回来和我们打起来怎么办?”

“既是各凭本事,她自然可以打过来。”看着荆虎越来越凝重的神色,沈箐晨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我就怕她不来。”

那些粮食本就不够她们这么多人到阜渭州的,但她既然答应了凌春晓,即使有困难也要想办法克服。

偏偏夏武英在这时候撞上来,她不利用她一番都对不起她这多次挑衅。

“行,你心里有主意就行。”

荆虎本就不是喜欢动脑子的,也是没了法子才不得不自己上心,眼看沈箐晨心里有数,她就不管了,打着哈欠到一旁歇着。

月明星稀,热闹喧嚣过去之后,只剩下无边的寂寥。

沈箐晨坐在篝火旁,从衣襟处拿出一个鸳鸯戏水的荷包,借着月色仔细端详。

离家大半个月了,也不知道家里如何,程榭是个温良乖顺的,难得的是他的超绝钝感力,寻常事他都不放在心上,应该不会太过伤心,顶多有些不习惯。

她垂下眸子,这一刻忽然有些不爽,没有人不希望自己的夫郎无时无刻不念着自己。

她收紧手指捏紧了手中的荷包,看着荷包上的鸳鸯变得褶皱,半晌后还是松开了手,把荷包恢复原样。

看着上头交颈而卧的鸳鸯,她的唇边荡出一丝笑意,这小夫郎,竟会使些小手段,也不知道在哪看的,竟把两只鸳鸯绣在了一起。

寻常帕子上的鸳鸯戏水,鸳鸯是一前一后分开的,这两只却贴在一块,若说没有小心思她是不信的。

这小夫郎,也只有在这种地方有些巧思,怪不得当初她说不要他的脸色瞬间就白了,原来竟是在这里等着她。

罢了,只要他好好的就行。

成亲两载,头一次感受到分离的滋味,看着手里的荷包,她有些想念小夫郎脸红的模样了。

他那般温顺,时常在她耳朵边说好话,结果没说几句反倒是自己脸红的不行,好几次都让她忍俊不禁。

这样的感觉让她陌生新奇,她低眸浅笑,把荷包贴身放好,这才抬头望月。

月光明亮,照进了沈家的院子,借着窗台爬进了夫郎的屋子,程榭此时尚未入眠。

他坐在桌子旁把这些时候绣好的荷包一个个摆放好,帕子也都数了数,上头的图案是他上回去镇上铺子里看过之后重新改的。

不再是花草枝条,他在上头绣了个栩栩如生的猫奴,圆滚滚胖乎乎的模样很是喜人,这小猫绣起来很是费神,他想与铺子里重新定下小猫手帕的价格。

此时他把手帕一条条摆放好,即便已经决定x要试试,心里还是不免觉得没底。

交握的手指轻轻颤抖,只要想到需要与人谈价格就像是让他问人要钱一样,心底无端生出一抹愧疚与不安。

他知道这不对,他绣这帕子多费了不少心神,要提价是应该的,否则就得不偿失了,但是要迈出这一步仍然是困难的。

这一刻他无比想念妻主。

有妻主在的时候他从来不用操心这些,他趴在桌子上,任由这些由他心血绣城的帕子变得褶皱,似乎这样他就暂时不用去考虑这些事。

脑子渐渐被妻主占领。

他想着想着,又坐直了身子,

若是妻主,会如何做呢?

“不用怕,想做什么只管去问去做,即便被人拒绝,也不过受一二冷眼,若是成了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耳边忽然响起那天妻主对他说过的话,他眼前一亮,收紧的手缓缓松开,看着桌子上一个个栩栩如生的小猫,他眉目舒展开来。

把栩栩如生的小猫绣在帕子上无疑是有难度的,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帕子,那那些花草全然不同,说明他这也是独一无二的。

若是铺子不收,他大可继续绣之前的,就问一问……

问一问就好。

即便被人拒绝,受到一二冷眼,甚至被说教几句都无妨,他小时候没少听这样的话,那些话并不能对他造成伤害。

若是成功了,他就可以多赚些银钱,以后家里能吃的好些,孩子也可以读书写字,甚至他还想给妻主送些银钱花用。

这么一想,他更加坚定了信念,把桌子上的绣品一个一个收好,他才朝着冰凉空荡的床上去。

他没有翻身到里头去,反而躺在原本妻主睡的位置上,伸手解开了里衣的扣结,褪去身上的所有衣物后,伸手拉过被子,埋在被子里深深吸了口气,只当妻主还在。

片刻后,他起身,看着摆放整齐的枕头顿了顿,片刻后拿起枕头,看着下头摆放整齐的话本,他瞳孔一缩,瞬间把枕头盖了回去。

“这!”

他睁大了眼睛。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第29章 认可

这一刻程榭是有点懵的。

那天妻主拿着这书,他确实不记得妻主把书放在了哪里,后来去书架后头找了没有找到,他还以为妻主把这书拿走了。

时隔多日在枕头下头看到实在是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咽了口口水,半晌才再次拿起枕头,看着下头静静躺着的书册,刺目的大字映入眼帘,让他脸上有些发烫。

这是……

是妻主放在这里的?

他呼吸都乱了,甚至希望是自己看错了,试探着伸手去拿话本,他屏住呼吸,翻开了一页去看,下一刻就把书丢在了床上。

书页未曾合上,淫靡的画面让他捂住了眼睛久久不曾松手。

妻主怎么把这话本放在他的床头?

想到那日的情形,他顿了顿,松开手朝着话本看去,眨了眨眼后似乎想到了什么。

莫非妻主是在用话本提醒他要记得专心识字练字?

这么一想,他觉得很是合理,妻主那样的人肯定不会是故意把话本放在枕头下让他看的,妻主一定是为了提醒他放正心思。

他顿时松了口气,虽然看着这话本让他格外心惊,指尖都有些发烫,但他还是伸出手把话本拿了过来。

妻主没有把话本处理掉,他也不能任由这样的东西放在枕头下,万一被爹看见就糟了,他是好人家的夫郎,妻主不在,肯定不能私底下看这种东西的。

他重新穿上鞋子,辗转走到书架后,借着月光看着书架上摆放的千字文,伸手把书抽了出来。

这是妻主让他学习的,自妻主走后他一字未看,若不是今日这话本的事他大概是想不起这事的。

他眼珠一转就把两本书摞在一起,一高一低,话本看上去就不太显眼了,他满意的重新把两本书放在了高出。

时间还长,等妻主回来了再练字也不迟,说不定到时候妻主都忘了这码事,只要他把书藏好,就可以轻松揭过。

夜深,程榭重新躺到了床上,却是有些难以入眠,方才看到的画面不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那样大胆外放的画也不知是何人所画。

话本的开页应该写有画师的名字。

月色入户,外头寂静一片,他抿了抿嘴,想着就看一眼,他就看看是什么恬不知耻的人做出的画作,竟还出成了书。

妻主好像说过让他多看书来着。

就看一眼……

天蒙蒙亮时,宣州城外数十里的地方传来小队人马挪动的声音。

夏武英朝着人挥了挥手,示意人动作轻点,她看着前头拴在树下的高头大马,眼中闪过嘲弄之意。

今日她就要让这沈箐晨知道,这带队当头领不是那么容易的。

想要拿稳手中的粮食,没有点手段可不行。

推车上堆放的粮食少了一半,只留了两三个人值守,她的眼中闪过疯狂。

待她把这些粮食都拿走,那沈箐晨想要活命就要开口求她,届时她就是这些人的头,待入了军营,有此番经历定会被上官看中。

到时候升官发财,家里头就不用愁了。

如今夜深,正是熟睡的时候,那看守的人也倒在推车旁昏昏欲睡,她一见就笑了,指挥着身旁跟着的人从另外一边绕过去。

夜色极静,她轻而易举的带人穿过驻地,出现在推车旁边。

看着推车上隆起的一袋袋粮食,她脸上笑容放大,旁边睡着的人传来呓语,似要转醒,她来不及细看,急忙道:“走,推走!”

与此同时,沈箐晨脚下踩着夏武英分出去的粮食。

几十号人敞开了肚子吃,粮食被吃了不少,不过少了一半的人,这些粮食足够了。

她看着被五花大绑在一旁看粮食的人,笑道:“等夏武英回来了告诉她,成王败寇,这就算是给她的教训,若不服气还想赢就只管追上来,能追得到我就把粮食还给你们……”

被绑着的人一个个面如菜色,显然没想到她会在这时候来偷袭,一个个呜咽出声,没了粮食她们怎么可能走到阜渭州?

然而被塞着嘴巴,没有人能够开口说话。

沈箐晨说完就从上头下来,命人背起粮食离开,待走出一段后连忙让人隐蔽起来,她们藏在树后,直到看到一队欢快的队伍从旁边过去,这才背过身去。

荆虎已经牵着马从另一边绕了过来,她的身后同样跟着几个人。

一夜未睡,她们脸上不仅没有疲倦,反而个个精神抖擞,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兴奋。

做起这种给别人添堵的行为是不会觉得累的。

沈箐晨轻声与人交代,“荆虎,你带几个人骑马往前头走,弄出点动静,其他人跟我一起坠在后头,咱等她们追过去后在后头跟着。”

“好!”

一听这话,不少人瞬间眼前一亮,她们背着粮食是很难跑得过她们的,但是此举能够让她们白用功,想到那些人肯定急不可耐的去追人,没有人知道她们在后头坠着,还能看她们笑话。

这个主意让不少人脸色露出怪异的笑容。

一拍即合。

待夏武英看到被绑在一块的人,下意识去找粮食,待看到空空如也的粮堆,她咒骂了一声,气急败坏道:“沈箐晨!”

她带走了大半人去偷袭,不想沈箐晨竟和她打的一样的主意,自己的粮食竟被偷了。

见到散落在地上的绳子,她面沉如水,不知想到什么,她面色一变,连忙快步走到推车旁。

方才她就觉得太过顺利了。

推车上仅最上头一层是粮食,里面袋子里绑着的都是枯枝,夏武英嘶吼一声,一脚踢翻了身旁一直跟着的人。

“废物,看个粮食都看不住!”

剩下的人一个个都瑟缩起来,心里却憋了气,这一刻,她们有些后悔跟着她出来了。

没有粮食如何赶路,要是不能赶到阜渭州,她们如何拿军饷养活家人?

“夏姐,沈箐晨说咱们要是能追上她们,就把粮食还给我们……”

“……”夏武英咬牙切齿,“她这是把老娘当猴耍!”

“那咱们追吗?”

空气静默了一瞬,哪怕明知道沈箐晨是在吊着她们,但是她们却不能不追。

从宣州城出来时她们就咬定了要吃上粮饷,阜渭州是一定要去的。

“追!”

待追上她们再x要她们好看。

沈箐晨看着黑暗中的队伍来来去去,在原地等到天亮才慢悠悠朝着路上赶。

时值正午,没了推车,她们只能背着粮食赶路,负重前行让不少人都累得不行。

她扶起一个呼吸粗重脚步慢下的人,从她手中接过粮食背在身上,旁边人见了还想接过去,沈箐晨看了看她提着的大袋子抬手拒绝了。

“不必,我正好练练身板。”

进了军营若是没有一副好的身板是不行的,她背着粮食一马当先,后头跟着的人见状也不再说什么,看着她的眼神却很是认同。

还好当初被夏武英赶了出来。

一行人哪怕动作不快,一直在路上走,脚下也磨得生疼,太阳顶在头顶,不少人都张大了嘴巴,呼吸急促。

但是她们看着最前头的身影全都硬撑着没有喊累。

沈箐晨一看就不是农家出身,斯斯文文的像个读书人,她都没有喊累,她们也不会服输,心底暗暗较劲。

时至正午,阳光越发燥热,同样顶在太阳下头的是已经站在王家布庄前的程榭。

他顶着暗淡的黑眼圈昏昏欲睡,在日头暖洋洋的照射下不一会儿就要打个哈欠,看上去精神有些萎靡。

今日一早他与家里说好就带着全部的绣品过来了,站在布庄前,他却迟疑了起来。

里头还有不少客人,各个穿着富贵,店里伙计忙的脚不沾地,他在一旁看着,就想再等等,等没那么忙了再进去谈价格。

这一等,就等到了这个时辰。

看着天色,他惦记起家里两个孩子,拍了拍面颊让自己清醒了些,脸上也有了几分急色。

不能再等了。

他抓紧了背篓上的绳带,抬脚朝着铺子走去,却不料一人拿着苕帚朝着外头扫些尘灰,程榭连忙躲闪,却还是被灰尘扫到了鞋子上。

他慌乱了一瞬,店里伙计抬头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没好气道:“干什么站在这里挡路,去去去。”

他是店里的学徒,平日里师傅却只让他做些洒扫的活计,他心里正不高兴,却不想即便是干些洒扫的活也有人来抢。

他一个月能拿两百文工钱,一个男子想要谋生找活计可不容易,他得护好自己的活计。

方才朝着外头看时早就注意到这个站在门外不时张望的男子了。

看他那模样,站在外头犹犹豫豫,又瑟瑟缩缩的,一看就不是客人,反而跟他第一次出来找活计时一模一样,方知针瞬间警铃大作。

这是来跟他抢活计的。

这时候男子大多数是不会出来做活的,适合男子的活计也少,这布庄是少数里头肯招收男学徒的,好不容易找来的活计,他自然不愿让别人来抢。

师傅本就看他不顺眼,若是再来人抢活儿,说不定他就要被赶回去了。

所以面对程榭,他想也不想就要把人赶出去,誓死捍卫自己的活计。

程榭看着脚边的苕帚,以为是自己挡了他的路,尝试着往旁边挪动,却不想这苕帚似是跟着他,不管他往哪挪,苕帚都精准落在他脚下。

“我们还挺……心有灵犀的。”

这是程榭知道为数不多的成语,妻主教他的时候说这是形容两个人心意相通,默契契合,他觉得用在这里也可以。

看着扫地的伙计,或许都是男子让他放松了些,他脸上露出和善的笑,看着人时温良无害。

方知针一噎,“……谁和你心有灵犀?”

“请问店里掌柜在吗?”程榭也不恼,视线朝着里头看去。

“你找掌柜干什么,掌柜岂是你能见的,赶紧走赶紧走,我们店里不欢迎你。”

一听这话,方知针更觉得他是来抢活计的,也不装模做样了,直接叉着腰拿着苕帚赶人。

程榭吓了一跳,不明所以,“为什么?”

“我是来送绣品的,我妻主和店里都交代好了,说我的绣品可以直接拿过来卖,我新绣了些复杂的花样,想给掌柜过眼重新定价,小郎君,掌柜的是不在吗?”

他一口气把话说完,还要从身后背着的背篓里拿绣品,方知针嗤笑一声,这年头,为了找个活计糊弄他,真是什么谎都说得出来。

“滚滚滚,什么绣品妻主的没听说过,我们店里从来不接乱七八糟的东西,别站在这里挡路。”

他一脚踢开程榭取下来的背篓,帕子从里头一个布包里掉落出来,随之一同落在地上的还有几个香囊。

程榭脸色瞬间变白,下意识护住自己的背篓,他不明白,为何他要这样。

“好真的猫奴,你这帕子卖吗?”

一双青绿色靴子出现在视线中,随之而来的是少男惊奇的声音,他抬起头,见着一个衣着富贵的小郎君。

俞文殊弯腰捡起地上的帕子,放在手中细看起来。

这一看更觉得惊奇,小猫在帕子上栩栩如生,竟像是活了过来,每根毛发都清晰可见,憨态可掬。

他看向还愣在原地的程榭,再次问道:“你这帕子多少钱,我要了。”

说着他就从随身带着的荷包里掏出一块碎银塞给了程榭,看他呆呆愣愣的,索性也不要找钱了,转身就要离开。

这时程榭反映了过来,看着手里出现的碎银子,他瞬间抬起头,视线锁定了方才的小郎君。

“公子且慢。”

他背着背篓起身追了上去,这碎银子有一两多,他的帕子最初也就想和店家谈下五文钱来供货,哪里想到这小郎君竟塞给他一两碎银。

俞文殊停下脚步,回头朝他看过来,手里是方才买下的帕子,他正津津有味的看着,对着追上来的程榭不解问道:“是不够吗?”

他知道,有些绣品做得好的一件能卖出高价,这小猫虽然看着简单,但想绣好也不容易,在他看来贵一些也是合理的。

程榭连忙摇头,“公子给的多了,我这帕子要不了这么多钱……”

“那你找我钱吧。”俞文殊也不急,闻言便道。

程榭脸色红了红,从荷包里翻出所有的铜板,脸色有些不自然,“我今天是来给王家布庄送货的,没有带够铜板,你……你能不能等我把东西卖出去再找你钱?”

俞文殊看着前头的王家布庄,他还要急着去买城北的卤肉,方才不过是见着掉落在脚边的帕子格外好看这才有所停留。

闻言摇头道:“我没有时间等你。”

程榭有些不舍的看着手上的一角碎银,自从买了马,他手里只剩下这些铜板,他已经很久没有摸过银子了。

不过只是片刻,他还是忍痛把银子递了回去,“那我不能收你的银子,这帕子你也要还给我。”

“……”俞文殊看了看手里的帕子,又看了看程榭递过来的银子,有些生气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就想要这个帕子,不要钱!”

“可我这帕子不值这么多银子……”

“怎么不值,这帕子阵脚细腻,上头绣的小猫我都绣不出来,一看就是费了心思的。

“小猫那么多毛波光潋滟,连光泽我都看得到,更难得的是这巧思,还没有人把这么复杂的图样绣在帕子上的,这份巧思比这所有都值。”

“我看了它后会试着把其他的动物也绣在帕子上,可能其他人看了也有新的想法,它当然值得这么多银子!”

听了俞文殊的话,程榭眼前越来越亮,听到最后,他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几乎不敢相信他说的是自己。

他绣出来的帕子有那么好吗?

“你卖帕子,我愿意买,这银子就是你的,你不用太有负担,我既然出了这个价格就证明我看这帕子值得,而你凭借自己的手艺赚的钱,更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一口气说完这些,俞文殊看他没了要收回帕子的意思,心满意足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走了,别再跟着我了。”

程榭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出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下次有了新花样可以请你帮我看看吗?”

俞文殊有些惊奇,这市井的小郎君竟会问他名字,听着他话中的意思,他思索了一下来了点兴致。

回头看向程榭道:“你若是有新花样,可以去城西青衣巷找我,我叫俞文殊。”

捏紧了手里的一两碎银,程榭脸上出现了几分不同以往的神色,看着好似没什么不同,但细看下去就会发现他似乎坚定了些,眼神不再飘忽瑟缩。

被镇上富贵人家的郎君认可让他x心里多了些底气,更让他知道他的绣品是拿得出手的。

柳长年刚接待完客人,送客人到门口,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外头。

她刚想过去就听着店里学徒方知针抱臂朝着那小夫郎嘲讽道:“哟,哪找的人演的这出好戏啊,我家掌柜的没在这儿,你别以为这样就能进我们王家布庄吗?你哎哟……”

“哎,谁,哎哟疼,长年姐,快松手,疼疼疼!”

方知针捂着耳朵随着柳长年的动作抻着,一边叫唤一边求饶,柳长年手上半点没松劲儿,反而拧得更紧了。

“方知针,你是不是皮痒了,我让你扫地你在这里干嘛,嗯?”

程榭看到熟人眼前一亮,重新收拾好站定了身子,眉宇间坦荡坚定,今日他定要好好推销他的帕子,卖个好价钱。

第30章 人情

方知针苦着一张脸,整个人都没了方才的气势,他半跪在地上,央求道:“长年姐,我就是看他站在门口碍事,想把他赶走,这人一看就不是来买布料的客人……”

柳长年睨了他一眼,方知针深深低下头,再不敢耍小聪明了,老实道:“我是怕他抢我活计,咱们店里也不缺人手了。”

程榭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背着背篓站在一边有些局促的看着他道:“小郎绝误会了,我不是来找活计的,我的荷包帕子都在店里售卖,我是来送新货的,长年姐知道。”

方知针还不服气,店里卖的绣品都是上好的,连他绣出来的都不能放在店里卖,这不知道哪来的小夫郎,怎么可能?

“呵。”柳长年松了手,没好气道:“就你整日躲懒,把你这小心思多用在刺绣上,早就升上去了。”

柳长年看向程榭,显然还记得他,“你是箐晨妹子家的夫郎,这回是你来送货,你家妻主是已经走了?”

提起妻主,程榭脸上多了些真心的笑容,乖乖点头道:“是,妻主已经走了大半个月了。”

“行,把东西交给我就成,已经等你好几日了,你的绣工好,处处细致,不少人都夸呢,上回送来的那些早就卖完了。”

铺子里兼顾各个消费阶层的人,除了昂贵的绣品,这种价格低廉的小物件也能为铺子里带来客源,有助于她们发展成为镇子上最有名的布庄。

程榭绣出来的东西算是不错的,他肯上心,合作这么多回了也是挺愉快的。

程榭一听就下意识朝着先前摆放自己绣品的地方看去,这一看里头果然空了,旁边放了些别人的绣品。

“看来你也见了。”柳长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给他解释道:“那边放的都是下头收上来的小物件,卖的还挺快的,如今你的空了就要换别人的顶上,今儿你来了就好了。”

王家布庄的东西都是出了名的,和这么多贵重的绣品摆在一起,许多人家舍不得买贵的就会买些小件。

拿出去也说是王家布庄里出来的,也有面,不少人家的夫郎都很喜欢,还有专门来买这些荷包帕子的。

“长年姐放心,我以后会多绣一些,不会耽误店里的事。”

看着绣品卖光,程榭的心里不可抑制的欢喜起来,怕柳长年觉得他速度慢,连忙承诺道。

“成,把你绣的给我看下,登记好就给你结钱。”

店里都是一回一结的,程榭听到钱字眼睛就亮了。

他把背篓里用布包着的帕子和荷包都拿了出来,荷包他直接递了过去,到帕子时动作却慢了下来。

“怎么了?”柳长年看到他的动作问道。

“长年姐,你是这里管事的吗?”

上回妻主带他过来他以为柳长年只是店里的伙计,这回见她教训那个店员他就想着是否会错意了。

听着这话柳长年笑了笑,“你家妻主没跟你说啊,我算是个小管事,店里这些学徒都是我管着的,同时还有你这样的小桩生意的出入也归我管,否则你家妻主怎么专程带你来见我?”

她也是在布庄一点点升上来的,从最初的小学徒到现在,她与沈箐晨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

程榭看着她的眼神都发亮了。

“长年姐,我新绣了些花样,颇费心思,想着给掌柜的看了重新定价,既然是长年姐管着的能否给掌掌眼,若是不成也没事,我还可以绣之前的花样。”

柳长年挑了挑眉,并未一口应下,只道:“你拿出来先给我看看。”

待程榭把一个个小猫图样的帕子拿出来,柳长年看了两眼就正了姿态,不待她细看,旁边注意到这边的客人同样看到了她手里的小猫帕子。

“这帕子也是店里卖的吗,看着倒是有趣。”

柳长年反应很快,笑着与那客人说,“这帕子是新到的,待理好了,过两日就会摆上来,郎君可以先看看咱们家别的绣品。”

说着就邀请程榭去了后头。

布庄后头是个染房,里头晾晒着各色的布,程榭看的眼花缭乱。

柳长年介绍了两句,就在一处空旷的凉亭处停下,命人上茶后重新拿出了那小猫帕子与他细谈。

“你这帕子做的确实好,放在寻常铺子肯给你四文五文的价格已经是顶天了,但你是箐晨的夫郎,我可以给你七文,但有个要求……”

微风吹过芙蓉面,从王家布庄出来,程榭荷包里多了几百文的铜板,他的帕子卖出去了,一张秀气的小脸上都是志得意满的欢喜。

看着铺子外与他挥手告别的柳长年,程榭开心极了,还好妻主带着他认过人,如今一切比他料想的顺利得多。

如此一来,他每日多做两个帕子就可以多攒几文钱,长久下来也是不少了。

成功的喜悦包裹着他,他的心里也有了些底,妻主说的果然没错,试一试并不难,与人多说两句话的功夫就能多赚些钱,无疑是丰厚的收获。

许多人终其一生不敢踏出一步,所幸他遇到了妻主。

铺子外,柳长年挥手过后脸上也是笑意满满,口中喃喃道:“箐晨倒是娶了个有趣的夫郎。”

拿下了程榭保证只给王家布庄一家供货的承诺,她有信心凭借这小猫帕子把铺子的名气推上一个阶层。

哪怕后头其他家模仿起来也不怕,寻常人绣出来的帕子不能和程榭相比,若是请店里常驻的专人来做又得不偿失。

店里请来的那些人随便做些什么也比帕子挣钱,所以只要稳住了程榭,她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方知针一脸震惊的看着程榭离开的背影,他竟然真是给铺子里供货的!

程榭看天色还早,没有急着回去,今日谈下价钱让他心绪亢奋,对于镇上的新鲜事物也好奇了起来,在镇上兜兜转转,不知不觉走到了南市。

见着那卖饺子的铺子时他怔了一下,铺子里有一对年轻的小妻夫此时正坐在他和妻主坐过的位置上吃着饺子。

那人的妻主随手替夫郎捋过鬓边的发丝,那小夫郎笑的甜腻,程榭看了一会儿,又收回了视线。

别的夫郎有妻主在身旁关怀,他却只能一个人。

若是……

若是妻主在的话,得知他自己去和长年姐谈下了好的价格,卖出了帕子肯定会夸他的吧?

如今他却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别的恩爱妻夫,他的妻主已经走远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好想妻主啊……

等妻主回来她也会为他捋顺发丝,还会给他买好吃的,还会抱着他睡觉……

一直以来压抑着的思念在这一刻席卷而来,帕子卖了出去,没了压在心里的心事,他的心里空了一片,如今只剩下妻主的模样。

他心绪低落,刚想转身离开,一阵风吹过,风沙进了眼睛,他下意识用手指去揉,却感觉更糟糕了,有些睁不开眼睛了。

他又揉了几下尝试着睁眼,却在指缝见见着那小夫郎四下看了看,趁着没人注意轻轻在身旁妻主的脸上亲了一下,然后深深把头埋进了碗里。

程榭一愣,眼眶里凝涩的感觉还在,他此时却顾不得其他,呆呆地看着两人的方向。

只见那小夫郎做出过界的举动后,那人的妻主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充满侵略性的视线就这么深深的印刻在他的心里。

站在他的位置上刚好看到他们放在桌子下的手交贴在了一起。

这……

“哎哟,这不是箐晨的夫郎吗,这是怎么了,受了什么委屈了?”

陈大娘煮饺子的间隙抬头一看就看到了旗子旁的程榭x,她在脑中过了两道才想起来他是谁,当即招呼人进来,“快快坐着,你妻主呢?”

程榭本来还在摆手想要离开,谁知陈大娘一点都不见外,隔着衣裳拉着他的胳膊就把他往里头带。

他只能坐了下来,手指还在眼睛上遮挡,轻缓不适,闻言低声道:“妻主去投军了。”

一听这话,看着他的红着眼眶委屈巴巴的模样,陈大娘更心疼了,当即道:“你妻主在的时候没少帮大娘的忙,你有啥事跟大娘说,你大娘别的本事没有,在这一片还是有点能耐的,要是谁欺负了你大娘定给你讨回来。”

程榭摇了摇头,视线却不由自主朝着那对妻夫看了一眼,两边离得不远,如今他们已经快要吃好了,他垂眸道:“没有人欺负我。”

一看这模样,陈大娘了然,脸上瞬间堆起笑来,“我懂了,那就是想妻主了。”

程榭茫然抬起头,不明白怎么就被猜中了心思,脸上泛红,下意识想要解释。

陈大娘让他坐好,“上回请你们吃饭你不肯,这回你可不能再推辞了,你是箐晨的夫郎,那就跟我儿子似的,坐好了,大娘请你吃碗饺子。”

他还想拒绝,陈大娘眼疾手快把饺子下了锅,“不准走啊,我们都刚吃过了没地儿塞,箐晨以前给我们提水的时候没少白帮我们收拾桌子,你是她夫郎,如今箐晨不在,若是旁人知道你站在我摊外头哭着走了以后我还咋做人,好好坐着啊。”

程榭看着陈大娘忙碌的背影,或许是因为太过自来熟,又或许是因为陈大娘也是妻主在时带他接触过的,他反而安静了下来。

看着一碗饺子端到跟前,陈大娘笑着道:“吃吧,多吃点,把身子养好,以后等箐晨回来了再给她生俩孩子,别只看着眼前这点,你妻主是个能耐的人,说不定以后你就成了官家夫郎,现在苦一点算不得什么,只要守住了,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谢谢陈大娘。”他觉得还是要解释一句,“我刚才不是在哭,是有阵风沙吹进了眼睛里。”

“我懂我懂,年轻人面皮薄,想妻主不好意思了都这样说。”

“……”陈大娘一脸过来人的姿态把程榭弄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索性只能吸了口气,咬牙认了。

陈大娘看着他笑,寻思着这小夫郎有意思,等箐晨回来可要把这事给她好好说道说道。

程榭吃着碗里的肉饺子,心里暖暖的,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还能有免费的肉饺子吃。

这些都是妻主给他留下的人情。

有的人做事不留余地,村子里的人都不喜欢,连带着对他也没几个好脸色,唯恐被攀附上了。

而妻主处处结交好友帮衬别人,作为她的枕边人,即使妻主不在,也能感受到她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