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宫地势太高, 秋夜里已十分寒凉。
要在这样寒凉的夜里, 守在山野峭壁之下, 一滴一滴地接满一壶水,是个很苦的差事。
慕昭然拍了拍脚边一团乌黑的影子,说道:“乌团, 去吧。”
乌团现在身形缩小了很多,只比寻常狸猫大上一圈,它兴奋地扭一扭屁股,身形灵活地窜出去,飞跃过山石和沟壑,扑到那崖壁之下。
叶离枝正艰难地踩着一块凸生的岩石,伸长手臂举着水壶去接高处一丛崖菊滴落的露珠,一道黑影不知从何处窜来,从她手上一下叼走了水壶。
“啊!”叶离枝被吓得惊呼一声,脚下踩空,从峭壁上滑下去。
那黑影落到崖壁另一块岩石上,双眼在黑暗中发着光,一明一灭地眨动几下,掉头往崖壁右边窜去。
叶离枝急忙从地上爬起来,抓起小灯,跌跌撞撞地追在它身后,喊道:“等等,你把水壶还给我!”
慕昭然转过身,对霜序道:“走吧,去朝曦阁里等着她。”
朝曦阁是一处观日之楼,据说一年四季,不论天气阴晴,绝山之上每日的第一缕阳光,都会落在朝曦阁上,这座楼阁独在一峰之上,距离这里不远。
云霄飏的剑鞘上缺一块宝石,慕昭然前世便费尽了心思找得一块日精石,曾日日去那楼阁中,敛第一缕日华入石,经过七七四十九日,将那块日精石打磨得璀璨漂亮,送给云霄飏。
云霄飏推拒不过,只能收下了这一块珍贵的日精石,天道宫的人都以为他会将日精石镶嵌入剑鞘,都期待着奉天剑融入日精石后,能展现怎样的华彩,慕昭然自然也满心欢喜地期待着。
然而,当奉天剑再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那剑鞘之上不见日精石,反而多了一枚格格不入,质朴无华的鹅卵石。
慕昭然当初送日精石送得有多大张旗鼓,人尽皆知,她那时便有多丢脸。流言纷纷,都说南荣的瑶光圣女费尽心思倒贴云师兄,在云师兄眼里,却还不如一块毫无灵气的鹅卵石。
慕昭然去与他对峙,换来的只是一句“师妹盛情实在令人苦恼”。
慕昭然狠狠碾碎了那一枚日精石,尤觉不够,又砸了那一座朝曦阁,因此被罚入思过崖面壁思过三个月。
从思过崖出来后,她多番打探,才知道那枚一无是处的鹅卵石是叶离枝送给他的,自然又少不了去找叶离枝出气。
现在想来,她确实很愚蠢,她不应该砸朝曦阁,她应该直接砸烂云霄飏的脑壳。
慕昭然到朝曦阁的时候,还未日出,阁子里尤为昏暗,这座楼阁贴山壁而建,一半楼阁在外,一半楼阁隐与山腹内。
在外的楼阁中悬挂了一面透镜,日出之时,这面透镜能将金光收拢至阁中心的水台中,水台里有一朵巴掌大的莲,没到花期,只浮着两片莲叶。
霜序在檐角挂上灯,阁子里便亮堂起来,慕昭然坐在水台边,屈着纤细的手指,一下一下点着水台里的清水,看那莲叶轻轻摇晃。
没过多久,乌团便引着叶离枝到了此处,叶离枝一身狼狈地从夜色里追过来,看到那黑影窜进了楼阁里,楼中有光,隐约有人影伫立。
她略微犹豫,想到若是空手回去,必然受罚,只得一瘸一拐地走进阁中。
在橘黄的灯火下,看到慕昭然那一张明媚的脸庞时,她面上一惊,又立即转喜,快走两步迎上来,唤道:“殿下,您怎么在这里?”
说完,叶离枝才看到蹲在慕昭然脚边舔毛的黑猫,在黑猫旁边丢着她的水壶,壶口没有盖上,里面的水正潺潺往外流。
那抢了她的水壶,将她引来这里的黑影,正是这只黑猫。
叶离枝记得,它叫做乌团。
慕昭然跟着她的视线低下眸,捡起地上的水壶,晃了一晃,水声丁零,只剩一点底儿了。
她从鼻子里嗤笑一声,“叶凌烟叫你给她采露,你还真就老老实实地一滴一滴给她采,这山里到处是溪流,露也不过是溪水蒸腾再凝结的水,随便从水沟里灌一壶回去,她也喝不出分别。”
叶离枝低下头,平静道:“就算随便装一壶水,不到时辰我也回不去屋子,反正都要待在野外,还不如专心去采露,这样反不用胡思乱想,能更静下心来。”
慕昭然怔了一怔,眼神复杂,说道:“你倒是想得开。”
叶离枝苦涩一笑,她曾经试图向殿下寻求过帮助,不过被殿下拒绝了,便也不再提了,只疑惑道:“殿下引我来此,是有事吩咐我么?”
慕昭然抬起眼帘,取出扶云剑来,指尖从上往下轻轻划过雪白的剑身,唇角勾出一缕不怀好意的笑,说道:“我在地卷当中得了一柄宝剑,但这把宝剑需要用新鲜的人血开锋。”
叶离枝猜到了她后面的意思,脸色顿变。
慕昭然转眸睨她一眼,看她吓得花容失色,心中那点憋屈也畅快了一点,继续道:“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我带你来天都,你日后定会报答我。”
“现在,就到了你报答的时候了。”
叶离枝来回绞着手指,忐忑道:“殿、殿下,需要多少血?”
慕昭然丢过去一把匕首至她脚边,压着嗓子,故意阴恻恻地说道:“那我可不知道这把宝剑的胃口到底有多大,可能一小口就够,可能要一大碗。”她顿了顿,“也有可能需要一整个人的血。”
叶离枝听到她最后一句,身子一软,扶着廊柱滑坐到地上,目光怔怔盯着身前的匕首。
有魂上的罪印在,慕昭然也并非真心想要伤她,否则系统早开始惩罚她了,她就是想故意吓唬她一下罢了。
她就见不得叶离枝这一副纯白无辜的模样,就想将她逼入泥泞,亲口承认自己是一个言而无信的小人。
慕昭然愉快道:“害怕了?你要是食言,不想报答了,当然我也不会强迫你。”
叶离枝一言不发地坐在地上许久,久得慕昭然已经失去了耐心,打算结束这个不甚有趣的闹剧时,她忽然一把抓起匕首,抽出刀刃。
霜序身形一动,见叶离枝刀锋向内,慕昭然并无危险,她又站定回去。
慕昭然正无聊地打着呵欠,被叶离枝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急忙伸手去抓她的手腕。
但已经来不及,叶离枝抽刀往自己手掌上划去,这一刀划得极狠,好像割的不是她自己的手掌似的,鲜血成线地从她手里滴下来。
她抬起血淋淋的手掌,往慕昭然伸去,笑着说道:“殿下,请用。”
慕昭然睁大眼睛,看一眼她脸上的笑,又看一眼她手心鲜血淋漓的伤口,脱口而出道:“你疯了吗,我让你割你就割?!”
叶离枝又摆出了那令人咬牙切齿的无辜神情,道:“可是,殿下不是需要我的血么?”
恰在这时,朝阳跃出东天,旭日朝光瞬间穿透云雾,射入这座朝曦阁内,一缕金芒自透镜聚拢,射入下方莲花水台。
水台上金光浮跃,满溢而出,霎那间笼罩住整个朝曦阁,将水台旁的两人身影融化。
“殿下!”霜序朝金芒里的人扑过去,却还是扑了个空。
耀眼金芒中,有一道幽微白光从阁外飞射而入,一起遁入了那荡漾的水台浮莲内。
朝阳不断攀升,第一缕旭日金光从朝曦阁移开,阁中金芒瞬间收敛,朝曦阁复归原样,地面上只剩下一摊血迹,慕昭然和叶离枝都不见了踪影。
……
金芒耀眼时,慕昭然只觉得一股强悍的吸力朝她袭来,她身子一轻,脚下一空,整个人都往下坠落去,下意识松开了抓着叶离枝的手。
紧接着,一股推力拍来腹间,将她往一旁斜推过去。
待落地之后,被金芒掩盖的视野才慢慢恢复,慕昭然一时不知道自己掉到了什么地方,也暂且顾及不上。
她此刻疼得要命,方才戏弄叶离枝那一下,一不小心玩脱了,让叶离枝真的割伤了自己,系统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正在狠狠地责罚她。
魂上的业莲罪印灼灼燃烧起来,她四肢百骸都像是有万虫噬咬,疼得几乎想要在地上翻滚。
但很快,锐痛又迅速消止了下去,惩罚到一半突然中断了。
慕昭然的痛呼声散在喉咙里,她疑惑地直起腰来,便看见前方一座碧青水池,池子里盛放着一朵巨大的金色莲花。
莲花花盘内,盘膝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而叶离枝正好掉进了那个人的怀里。
在水池上方的天空竟也像是一汪水泊,有涟漪不断摇晃,隐约可见两片莲叶浮在空中,一道金灿灿的光束正透过半空莲叶,照在金莲之上。
只须臾,那光束便收敛入金莲内,天空中的莲叶和涟漪都消失了,金莲的花瓣层层合拢,将那两人裹入了花瓣当中。
慕昭然脑子里嗡一声,一股情绪像狂浪一样涌入她心间,她想也没想地从地上爬起来,想要往水池里扑去。
她想撕开金莲花瓣,把这两个狗男女重新掏出来,一个扔去南边,一个扔去北边,让他们永不相见。
她甫一动作,便被一只手从后伸来,牢牢钳住手臂,将她用力地拽了回去。
慕昭然奋力挣扎,扭头吼道:“放开我!”
游辜雪的手指如钢铁一般,纹丝不动地控制着她,斥道:“别乱来。”
近距离下,慕昭然从他乌黑的眼瞳内,看到了自己因嫉妒而变得无比扭曲的面容,她动作一顿,仿佛有一盆冰水从头淋下,将她满腹的怒火都浇得灰飞烟灭。
她停止了挣扎,怔怔站在原地,惶然地想,我刚刚想做什么来着?我为什么会那么冲动?
慕昭然转头看向池中金莲,一想到云霄飏和叶离枝两人,孤男寡女,正在那闭合的金莲之内,她心中还是会控制不住地翻涌起一些嫉恨的情绪,这个情绪她并不陌生。
她前世在这妒火之中,早已熬煎了千百遍。
游辜雪打量着她的神情,问道:“冷静了么?”
慕昭然脑子里晕晕乎乎,心脏怦怦直跳,其实并没有很冷静,她试图把自己从这个状态中抽离出来,努力将视线从金莲上移开,转头看向他,茫然道:“这是什么地方?”
“金莲池。”游辜雪盯着她发红的眼睛,嗓音冷淡,回道,“朝曦阁的第一缕日华从水台聚入此地,敛入金莲,能助师弟疗伤。”
慕昭然冷笑一声:“……”太好了,她成他俩的红娘了。
难怪系统会突然放过她。
第27章
慕昭然环视一眼四周, 发现自己脚下所站的地方,也是一片宽大厚实的莲叶,这莲叶呈现淡淡的青绿, 如同玉质。
整个空间里,就只有一泓碧青的水池, 和水池中间的这株金莲。两叶一花一水池,再往外缘, 便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慕昭然一动,才后知后觉感觉到手臂上的钳制,游辜雪一直没有松开她。
“游师兄,我不会乱来的, 你放开我吧。”
游辜雪缓缓松开五指, 不忘警告她道:“这水池鹅毛不浮,只有金莲可以落脚, 掉下去就只能当花肥。”
慕昭然揉一揉自己被抓得有点疼的手臂, 想到方才她一冲动就差点跳进水里,心有余悸地拍拍心口, “谢游师兄方才拉我一把。”
“嗯。”游辜雪冷淡应道, 转身走到莲叶一侧的石桌旁坐下。
慕昭然好奇地沿着脚下这片莲叶走了一圈, 站在莲叶边缘小心翼翼地往水下望去, 这水明明十分清澈,却一眼望不见底, 不知有多深, 除了一株金莲, 水中再无别的生物。
这里所有的灵气都集中在金莲里了。
她看了一会儿,走到石桌边,坐到游辜雪对面——没办法, 这整片莲叶上,只有这一张石桌,再无别的可以坐的地方。
他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刑罚堂,慕昭然知道眼前这个人,也不是真的神圣到无可挑剔,也会犯错后,对他的畏惧便减轻了许多,但毕竟是以那种凶残手段伤过阎罗的罪魁祸首,她心中对他依然不喜。
好在,前世在阎罗身边锻炼十年,她早就很擅长伪装。
哄一个阎罗是哄,哄一个行天剑也是哄,都差不多。
慕昭然眨着眼,明亮的眸子里含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新人师妹对师兄的信任和崇拜,柔柔弱弱地出声问道:“游师兄,这四面都是水,那要怎么离开这里?”
游辜雪略略抬眼,道:“等下一缕日华从上方照下,就能离开。”
慕昭然随着他的话,往天上看去,天空中已没有了方才涟漪波动的异象,现下天色蔚蓝,飘着两片云朵,明明没感觉到有风,但那两片云朵却在莲池上空来回飘摇。
她和叶离枝落入此间,的确是随着第一缕日光,从上方掉下来的。
“下一缕日华?”慕昭然苦恼道,“那不是要等到明日日出?”
游辜雪望着平静的水面,点了下头。
慕昭然:“……”这意味着,她得在这里待十二个时辰!得和游辜雪面对面坐十二个时辰!还得眼睁睁看着云霄飏和叶离枝裹在那金莲当中,也不知道他们会在那里面做什么。
她怎么就这么倒霉?前世收集日华那一段时间,她日日都往朝曦阁跑,天天玩那水台里的小莲花,怎么就从来都没发现过,水台里还有这样一片空间?
思及此处,慕昭然又仔细回想了一下,金光耀眼之时,她似乎是先感觉到抓着叶离枝的手突然一沉,然后整个人才被连带着拖进这里。
如此看来,她只是沾了女主的光,才会被顺带拉入这里,所以,叶离枝掉进了云霄飏的怀里,她却被推去了旁边。
慕昭然止不住嫉妒,虽然理智总是提醒她,不能再步入前世覆辙,可她的情感,依然会被云霄飏牵动。
方才那一瞬间的冲动,就完全超越了她的理智,她险些又掉进系统所说的那一个“痴恋男主,陷害女主”的固有标签内,这种感觉实在令她恶心。
慕昭然咬牙切齿地望着金莲,心里翻滚着滋滋作响的恶念,想杀了云霄飏,她一定要想办法杀了云霄飏,在她为他痴恋到昏头之前杀了他,要如何才能杀了他?!
她想得实在太过投入,完全没有注意到身旁人的目光从水面慢慢移到了她脸上。
金莲耀着旭日金芒,让这片空间也呈现温暖的金色,她盯着金莲,蹙着眉心,睫毛微微颤动,神情中难掩不甘和愤恨,牙齿在下唇上咬出一痕印记,那印痕先是白的,后来慢慢充血,让那一片柔软的唇瓣看上去越发殷红。
这种嫉妒的滋味,原来她也深有体会。
“为什么……”游辜雪听到自己开口。
慕昭然一惊,闭眼压回心里翻涌的情绪,定了定神,终于将视线从金莲上拔离,落到他身上来,疑惑地歪头,“什么?”
为什么会喜欢云霄飏?
游辜雪差点问出口,问她为什么会喜欢云霄飏?在云霄飏都那样对待她以后,为什么还要喜欢他?可转念一想,他不也是一样么?在慕昭然都那样对待他以后,他为什么还要在意她喜欢谁?
他顿了顿,眼中浮动的神光沉寂下去,重新覆上厚重的冰霜,掩住底下真实的情绪,问道:“为什么会在朝曦阁?”
慕昭然目光闪烁,张了张嘴,用笑来掩饰自己的心虚,说道:“啊,听说天道宫的日出很美,所以专程早起想去看日出。”
游辜雪再次沉默下去。
寂静的空间,面对面相坐的两人,还有后面漫长的十二个时辰,这实在太尴尬了。
慕昭然绞尽脑汁地无话找话,试探性地问道:“师兄是守在这里为云师兄护法么,你们师兄弟的感情可真好。”
“嗯。”游辜雪应道,轻轻扯了扯唇角。感情好到,他差一点就杀了他。
一个“嗯”又将话题断掉,慕昭然艰难地想要再起话头,奈何他们之间确无别的共同之事可以闲聊,唯有金莲里的人。
她问道:“云师兄伤得很严重吗?”
游辜雪唇角落下去,转头看着金莲,回道:“伤了灵窍,导致体内剑气不稳,将丹田和灵脉都划出密集损伤,才需要在金莲池中修复。”
能伤及灵窍,这的确是很严重的伤了。
慕昭然心中下意识涌上担忧,被理智压下后,她又生出了几分幸灾乐祸的快意,心情实在矛盾。她故作懵懂,继续试探道:“云师兄的修为应该很高了吧,什么人能重伤到他?”
游辜雪道:“修为比他更高之人。”
这不是废话么?
慕昭然腹诽,想了想,故作愤愤不平地说道:“到底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包天,竟然敢伤奉天剑君,这不是明摆着想和天道宫作对吗?”
要是能让她找到这个胆大包天的人就好了,要是能收买下对方宰掉云霄飏,那就更好了。
游辜雪偏眸看她一眼,“怎么?师妹想为他报仇?”
“我?”慕昭然连忙摆手,讪讪道,“天道宫能人众多,有游师兄在,还有剑尊他老人家在呢,哪里轮得到我一个新入门的小筑基逞英雄。”
游辜雪凝眸盯着她,又露出一副审视的眼神,说道:“师妹如此关心他的伤,你们之前认识?”
慕昭然神情一滞,两只手都举起来连连摆手,“没,我只是久闻奉天剑君侠肝义胆,常行走于世间行扬善之举,心中仰慕已久,入宫之后却一直未能得见,所以、所以……”
慕昭然心里怄得要死,把自己都快说吐了。
游辜雪没在继续逼问她,只淡淡道:“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慕昭然暗松口气,也转头去盯着那金莲,“那叶离枝掉进去了,会有影响么?”
游辜雪:“不知道。”
慕昭然又问:“那金莲什么时候会再打开?”
游辜雪:“不知道。”
慕昭然抿唇,不死心地继续问:“这里有吃的么?我为了看日出,都还没吃早饭。”
慕昭然以为他还会回一个“不知道”,却见他忽然站起身往莲叶边缘走去,一道剑光从他指下射入水中,随即,他蹲下身,从水里捞出一把莲蓬,转身回来放到桌面上。
莲蓬根上的水滴滴答答,顺着桌面淌下去,慕昭然伸手戳了戳碧绿的果盘,又看一眼不远处的金莲花,嫌弃道:“这不会是被人坐过的吧?”
游辜雪默了默,才抬手示意了一下。
慕昭然挪动身子,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金莲实在太大,又太引人注目,让她没有发现紧簇着金莲莲茎的地方,还生长的一小丛正常大小的莲。
慕昭然放下心来,取了一个莲蓬来剥,手上有事做,她也不用再干巴巴地找话题,一时间只剩下她剥莲蓬的窸窣声响。
慕昭然剥完一整个莲蓬,捧着雪白的莲子送到游辜雪面前,笑得甜美:“师兄先吃。”
游辜雪瞥她一眼,“我辟谷了。”
“好吧。”慕昭然故作遗憾,心中早就等着他这句话,立即将手缩回来,丢了一颗莲子进嘴里。
莲子新鲜脆嫩,并不很甜,只一股植物的清香,嚼到后面,她忽然皱起眉,背过身去就往外吐舌,“怎么是苦的?”
以往能端到圣女殿下面前的瓜果,都是被精心处理好了的,慕昭然只瞧见过侍从剥莲蓬,却不知还要将里面的莲子心挑出来。
她皱着脸回头来,就见一只干净修长的手从旁伸过来,自然而然地从她手心里捻走一颗莲子,拇指和食指合拢,轻轻一捏,将莲子捏成两半。
游辜雪从中挑走一个针眼大的小绿芽,复又放在手心里,递到她面前,说道:“吃吧,现在不苦了。”
他的掌心宽大,手指修长,虎口处有习剑的薄茧。
这只手……
见慕昭然没动,游辜雪很快反应过来,屈起手指又将手缩了回去,垂入袖袍内,冷冰冰道:“自己剥。”
慕昭然刚想抬手去拿呢,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又惹着身边这位大师兄了,她也不敢问,只默默捏开莲子,挑出莲心,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送。
整个金莲池中,只有她吃莲子的声响,一把莲蓬剥完,莲子皮和心堆了一捧,金莲还是没有动静,日光也没有任何变化,时间过得尤为漫长,漫长到慕昭然也估摸不出来,究竟过去了几个时辰。
她心下躁动难宁,游辜雪倒是平静得很,坐在那里,盯着水面,便像是一尊白玉石像一样安静。
慕昭然抽出条手帕擦干净手指,无聊地托腮,视线扫过金莲池中乏善可陈的几样景色,不免落到游辜雪身上。
不得不说,游辜雪的骨相真的很不错,正脸便已十分好看,侧颜也生得极佳,额头饱满,眉飞入鬓,眼睫乌黑浓长,微微垂着,鼻梁挺直,人中的弧度略微凹陷,勾勒出明晰的唇线,那么一张森冷的薄唇,竟然长了唇珠。
游辜雪忽然往她偏头,疑问道:“怎么?”
慕昭然一惊,立即将目光转开,说道:“没什么。”她顿了下,“我吃饱了,没什么事做。”
游辜雪一板一眼道:“没事做就修炼,这里没有灵气,但也可以打坐修心。”
“好吧。”慕昭然站起身来,抻腰活动两下,在莲叶上找了一处地方盘膝坐下,闭上眼睛默念起静心诀。
修着修着,她的头就开始往胸口垂去,乌黑的发丝从肩头滑下去,随着她打瞌睡的动作,左右飘摇。
为了去见叶离枝,她昨夜实在没怎么睡。
慕昭然再睁开眼,是被下唇上的吮吸惊醒的,她还没意识过来发生了什么,便已经在那缠绵的亲吻下,发出一声舒服的呻丨吟,余光望见上方垂下的深色床幔,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她定是又睡着了,且又做起了梦。
慕昭然转过眼眸,还没看清身上之人,便被阎罗的手掌覆盖住眼睛,他的唇又压下来,不像以往那样伸出舌头来勾缠,只含着她的唇,又吮又咬。
慕昭然觉得,自己的唇都快要被他吮破了。
“不行,我得醒……”慕昭然想推开他,她现在在金莲池里,和游辜雪就隔了几步远的距离,一想到自己在那双清冷的眼睛注视下,做这样的梦,她整个人就羞耻得快要爆炸。
按住她手腕的力道更重,指尖从掌根处滑上去,硬生生撬开她的手指,挤进指缝中,再牢牢扣住。
她的挣扎被完全压制住,话语被堵回嘴里,身上的人就这么含着她的唇,一遍遍厮磨,舔吻,吮出暧昧纠缠的水声,不给她丝毫喘息的机会。
慕昭然快要窒息,阎罗才舍得放开她一点,她用力喘两口气,抓住机会推拒道:“不行,我不能跟你在这里厮混……”
“不能?为什么不能?”阎罗漫不经心地问道,等她喘匀气,又低头贴上去,诱哄道,“告诉我,慕昭然,你这颗心里究竟在想着谁?”
慕昭然一刹那又想起了曾经他饮下符水,翻来覆去地逼问她究竟想谁究竟爱谁,那记忆太过深刻,让她只是想起,身体便忍不住生出反应。
她害怕他又要发疯,立即道:“是你,我爱的是你。”
“骗子。”阎罗笑起来,低头吻住她的唇,呢喃道:“舌头伸出来。”
慕昭然摇头,闭上嘴巴拒绝合作。
阎罗也不勉强她,就含住她的唇瓣使劲欺负。
慕昭然从这个吻里,渐渐感觉到了疼,舌尖尝到了一点血味,从鼻子里发出可怜的呜咽。
覆在唇上的吻,便又忽然轻柔了起来。
慕昭然被蒙着眼,亲得迷迷糊糊的,没有注意要身上衣衫松脱,襟口往肩头散开,露出胸前一大片雪白的肌肤。
那肌肤上盛开着一朵小小的艳红的重瓣菊花。
阎罗的目光落在花瓣上,仔细地数过每一片花瓣数,眼神中露出了一点若有所思。
这朵菊的花瓣,比他最初看到时少了几瓣。
慕昭然似感觉到了他的分心,趁机想要挣扎,阎罗立即俯下身去,重新吻上她的唇,舔吻着她唇角那一道伤口,品尝着唇齿间的腥甜血味。
第28章
慕昭然从梦里醒来时, 第一时间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唇,唇上似乎还残留着被吮吸过度的疼痛,她恼怒地低骂:“怎么跟狗一样!”
游辜雪的声音从不远处飘来, 冷凌凌如融雪滴入水涧,问道:“什么狗?”
慕昭然抬起头来, 对上他的目光,又立即转移开, 欲盖弥彰地放下手,眼珠转了转,说道:“没什么,做了个梦, 梦见被狗咬了。”
她说完, 忍住叹息,眉眼间都是懊恼, 在心里自我谴责——慕昭然, 你怎么又做这种梦?你怎么老做这种梦?还不分场合地做梦!
难不成她真的就被阎罗调丨教得完全离不开他了吗?
慕昭然想到此处,有种天都要塌了的烦躁, 裙子里有些黏腻的不适, 她不舒服地扯了扯裙摆, 瞥见莲叶外清亮的池水, 有种想要跳下去洗一洗的冲动。
但想到跳下去就得变花肥,她只好忍住, 只默默离游辜雪远了一些, 破罐子破摔地问道:“游师兄会做梦么?”
游辜雪没有错过她醒来后的每一个表情, 自然也将她眉宇间的懊恼和烦躁尽数收入眼中,原来她每次梦醒是这样的反应,看来, 梦里的“狗”的确让她十分厌烦。
他低下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道:“梦发于心,缘虑而生,也许无欲无求者,才不会做梦。”
慕昭然嘀咕:“师兄看上去,就是很无欲无求的人。”
游辜雪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她唇角殷红,冷笑一声,没有再说话。
慕昭然转过眼,发现水中央的金莲有了些变化,早上金莲合拢时,它的光芒很耀眼,就像是初升的旭日,金灿灿的。
现下金莲的光芒黯淡了很多,使得这一片水池空间也跟着黯淡下去,倒有点像是黄昏之时了。
她这一觉睡了这么长时间么?难怪觉得肚子都又有点饿了。
慕昭然心想着,忍不住舔了下唇,随即便吃痛地“嘶”一声,舌尖舔到了唇上一个细小的破口。
伤口?
慕昭然抬眸瞥一眼游辜雪,背过身去,从腰间的储物锦囊里取出一面巴掌大的小镜照看。
光亮的镜面里映出她水润的唇,下唇略有些红肿,靠近左边唇角处有一条鲜红的伤口。
她的脑海里下意识滚过梦里的记忆,在这个梦里,阎罗不断地亲吻着她,从始至终几乎就没离开过她的唇,因为她的一次挣扎,磕破了唇角,两人口中都是血,那之后阎罗便一直舔着那里。
那种舔舐的触感实在太鲜明了,鲜明到她就算醒来,都还牢牢记得梦里的感觉。
似乎就在这一处伤口上,连位置都相同。
这是梦里的伤口么?还是她因为梦境,导致在现实里自己也无意识咬伤了唇?
慕昭然盯着镜子里的唇,心神有些慌乱,如果只是她睡梦中自己咬伤的,这便还好,可如果这个伤口是从梦境里带出来的,那她一直以来所做的梦,就绝不是单纯的梦。
只有激烈的神魂灵修,才能在肉丨体上也留下痕迹。
阎罗,阎罗……
不,这不可能!
慕昭然仔细回忆着之前做过的几个荒唐梦境,想从中找出点异常来。
正当她心神不宁之时,这一片空间里的光线又暗了一些,金莲里的日华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逝,莲瓣上的金色变浅,开始慢慢透出正常莲花的粉色来。
紧簇的花苞舒展开了一圈。
慕昭然不想在游辜雪面前表现出异样来,她极力压下心中疑虑,转头盯着莲花,问道:“金莲要打开了?”
游辜雪应道:“嗯,日华快耗尽了。”
慕昭然收回镜子,精神一振,“那我们能出去了?”
游辜雪望一眼天空,“现在还不到巳时。”
这话意味着,离下一缕旭日朝阳照入进来,还早得很。
慕昭然:“……”她左右一思量,主动挪步到游辜雪身边,手臂几乎要贴到他的手上。
在游辜雪转头疑惑看来的目光中,她一脸诚恳地请求道:“游师兄,一会儿我要是又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不理智之事的话,你能不能像之前那样,稍微制止一下我?”
游辜雪眸光微动,盯着她问道:“如何算是不理智?”
这个问题就连慕昭然自己,有时都难以分辨得清,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那边厢,莲瓣上的金光再一次消减,整片水池空间越发昏暗,已如入夜时分。
莲花瓣从最外面一层开始,往外层层绽放开,待到完全盛开后,一道光束从莲盘中心飞出,落到另一片莲叶上去,光晕散开,显出两人身影。
叶离枝落地时不小心踉跄一下,云霄飏右手挽在她纤细的腰肢上,稳稳地托住她,十分贴心道:“当心。”
叶离枝仰面看向他,脸颊晕出一团霞云,眸中漾着羞涩的波光,“谢谢云公子。”
云霄飏扶稳她后,便很快放开了手,动作之间也有几分不自然,面上有着少年情丝初动时的不知所措,抬手搔了搔额头,说道:“我没想到叶姑娘竟然拜入了天道宫。”
叶离枝忙摇头道:“公子误会了,我……”她苦涩一笑,“我还没有那个荣幸能拜入天道宫,只是作为侍从随姐姐一起进来的。”
叶离枝说着,小心翼翼地打量一眼云霄飏的神情,似乎害怕他会因身份而看轻自己,“我也没想到,公子竟是天道宫的仙士。”
云霄飏心中并无身份尊卑的成见,是以并未察觉她敏感的心思,只爽朗笑道:“我当时有任务在身,乃是乔装出行,并非有意隐瞒。先前我送于姑娘的那一缕剑气消逝,我又重伤在身,难以前去搭救,心中一直担忧,如今见你无恙,便放心了。”
“幸亏有公子那一缕剑气,离枝才得以平安。”叶离枝福身想要朝他致谢,又被云霄飏眼疾手快地扶起,“叶姑娘不用如此客气。”
两个人你来我往,眼中竟只有彼此,半晌都未发现这端的莲叶上还有两人在看着他们。
慕昭然脚步动了一动,身边之人立即伸手抓住她的手臂,游辜雪提醒道:“落入水里,你就只能做花肥。”
“我还没冲动到想跳水。”慕昭然哭笑不得,全然没意识到自己说话的口气已带了几分火药味,“我就是想走过去一点,看看他们俩还能旁若无人到什么地步。”
他们的说话声,终于引来对面两人的注意,云霄飏转头看过来,惊讶道:“师兄,你……”
游辜雪“嗯”一声,先一步问道:“你的伤如何了?”
云霄飏那一句“你怎么在这里”被堵回嘴里,抬手拍一拍胸脯,“好得七七八八,已无大碍了。”
叶离枝看见慕昭然,抬步往这一片莲叶迎过来,欣然唤道:“殿下,你也掉进来了?你没有受伤吧?”
云霄飏连忙跟上前几步,伸手将她护在臂弯里,“小心点,别落进水里。”
慕昭然看到这一幕,嫉恨得咬牙切齿道:“要不是因为你,你以为我会掉进来吗?你装什么装?”
她原本就讨厌叶离枝,眼下看他们亲密地站在一起,对叶离枝的厌恶更是如涨潮的海浪,猛然冲到了顶峰。
她这会儿确实有股冲动,想要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扯住叶离枝的头发将她按进水里,让她永远留在这里做花肥!
游辜雪感觉到她那股怒火冲冲的气势,眉心微蹙,牢牢握住她手臂,将她用力拉拽回去两步,低声问道:“你现在算冲动么?”
慕昭然这会儿哪里还顾及得上游辜雪说了什么,她满脑子只有对面的云霄飏和叶离枝,用力扯动手臂,试图挣脱臂上的钳制,实在挣脱不开便只好作罢,眼睛始终盯着对面两人。
她看到云霄飏衣襟上的血迹,想来是叶离枝手掌上的血,语气难掩嫉妒,意有所指道:“这么长的时间,孤男寡女共处在一个狭小的花苞内,你们在金莲里面做了什么?”
叶离枝急忙解释:“我们什么都没做。”
云霄飏目光移到慕昭然身上,修士的视力极佳,即便现在光线已十分黯淡,他还是看到了她腰间佩玉上浮雕的刻字,“你是南荣的瑶光圣女?”
单单只是听到他对自己说话,慕昭然的心脏便忍不住雀跃地怦然跳动,刻意避开游辜雪身躯投下的阴影,走入金莲愈渐微弱的光芒中。
那一片微弱的金芒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在盈盈青池中投下一道倩影。
她抬手轻挽鬓边秀发,让那浅淡金芒落在自己无暇的肌肤上,于那一弯卷翘长睫上镀染碎金点点,微昂起下巴,语气柔和了许多,显出几分娇媚,说道:“是我,云师兄也听说过我?”
游辜雪盯着她蛊惑人心的侧颜,他太熟悉慕昭然了,自然没有错过她这个急于向别的男人展示美貌的行为。
可惜另一边的人,心思却并不在她的美貌之上。
云霄飏正色道:“我云霄飏可用自己的性命发誓,我与叶姑娘在金莲之中并无半分逾越之举,圣女殿下同为女子,当知晓名节对女子的重要性,望殿下出了金莲池后能谨言慎行,勿造口业。”
慕昭然被他斥得面红耳赤,气急败坏道:“那你们在里面那么久,是在做什么?”
云霄飏看一眼局促不安的叶离枝,用眼神安抚好她,转头看向慕昭然,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叶姑娘落入莲台,恰逢金莲运转,花苞合拢,将我们封闭在内,她手掌受伤,鲜血沁入一柄灵剑内,被灵剑认主,偏她灵窍未开又不懂修行,若由着灵剑剑气横冲直撞,很可能受伤。是以,我便助了她一臂之力,引导剑气帮她冲开灵窍,这也是为何,金莲中的日华和灵力会消逝得这样快。”
慕昭然目光移到叶离枝身上,这才注意到她确实变得不太一样了,通了灵窍之人,褪去凡尘浊气,周身的气质会有一种脱胎换骨的变化。她手掌上的伤,也在金莲里被治愈了。
叶离枝长相生得秀美,但气质太过沉郁,总是一副畏缩模样,以往站在人群之中都像是一抹灰色的影子,眼下这抹灰色的影子如同被洗涤过一番,从灰变成了一种干净清透的白,已然有了几分后世琼枝仙子白衣惊鸿,高洁无尘的影子。
这样的叶离枝更接近前世被她憎恨的模样。
慕昭然眼睛发红,这个发展可跟她原本的打算不一样。
她拿扶云剑来,本想要抢在祝轻岚之前,为叶离枝开灵窍,她是带着施恩的目的来的,还想趁机威逼利诱叶离枝立下一些对她以后有利的契约。
这下全搞砸了。
不仅搞砸了,看上去还让云霄飏和叶离枝看对眼了。
慕昭然心中恼恨不已,便见叶离枝从云霄飏身边错开一步,摊开双手,掌中一道流光闪过,雪白的扶云剑乖顺地落于她手中。
金莲的光芒彻底散尽,此处空间完全暗了下来,但扶云剑的光芒却如一团雪白的云絮,温柔地照亮了这一片水域,也照亮了叶离枝一双感激的泪眼。
她双手横托扶云剑,眼眸粲然如星河流淌,一眨不眨地盯着慕昭然,郑重道:“殿下,我已经听云公子说了,只有邪魔之剑才需要以大量人血开锋,天道宫为正道仙门,地卷之内绝无可能有此等嗜血魔剑,滴血入剑乃是灵剑订立契约的仪式。”
慕昭然被她那双坦然而赤忱的眼睛看着,竟无端心虚起来,忍不住想要往后躲回游辜雪的身影之内。
她不能让人看出来,更加不能让叶离枝看出来,自己受人所制,要逼不得已在讨好她,否则叶离枝定会得寸进尺,先前能逼迫她听歌,以后就能凭借系统的辖制,逼迫她更多。
即便是向她示好,她也要叶离枝跪在她脚边,诚惶诚恐地接受。
误入这座金莲池,打乱了她之前的打算,剑已到叶离枝手中,慕昭然再如何不甘示弱,也只能勉强牵扯唇角,讥讽道:“你想说什么?难不成你以为我辛辛苦苦从地卷里取出这把灵剑,是为了迎合你?”
“当然不是。”叶离枝慌忙否认,她有自知之明,当然不会狂妄地觉得圣女殿下需要纡尊降贵地来迎合她这种微不足道的卑贱之人,她原以为,这是圣女殿下又一次心血来潮的施舍。
她惶然道:“既然殿下无意,我愿意立即斩断契约,将此剑还于殿下。”
断本命契约,对人,对剑,两败俱伤。
云霄飏闻言,立即想要开口劝说,瞥见师兄投来的冷锐目光,他身形一顿,只能又将到嘴边的话咽回腹中,只眼神紧绷地盯住慕昭然,看上去很担心她会说出“断契”两个字。
游辜雪侧身面向慕昭然,说道:“此剑是你从地卷中带出,归属于你,你若无意送她,当然有权断人剑契约,收回此剑。”
慕昭然眼睫轻颤,抬起头来,对上他无比认真的眼眸。
前世,今生,游辜雪是第一个对她说,她有权收回这把剑。
只可惜,她今生比前世更加没有选择。
第29章
前世, 慕昭然还可以由着自己性子,想取回便取回,想断剑便断剑, 不在乎任何人的劝阻,也不用顾忌任何后果, 最终,她也因为这一份无所顾忌而付出了代价。
慕昭然转过身去, 不再看他们任何一人的眼睛,将神情藏进阴翳里,冷笑一声,不屑道:“被你碰过的东西, 我不想要了, 剑也一样。”
她的确拥有得很多,舍弃一把不能为自己所用的剑, 也不过就跟舍弃一件破烂一样, 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在心里自我开解,这种无能为力浇灭了一点她心中妒火, 慕昭然稍微冷静下来, 挣脱开游辜雪的手, 走回石桌边, 不耐烦道:“把光灭了。”
叶离枝立即道:“是,殿下。”
扶云剑的光芒一敛, 这片空间彻底黑了下去, 无星无月, 浓稠的夜色将所有人裹入其中,再看不清彼此的情状。
这样的黑暗让慕昭然松了口气,她也不管其他人, 自顾自盘膝而坐,闭上眼睛内视神魂。
给出扶云剑后,她心口的业莲罪印果然又少了一片花瓣,这一片消失的花瓣还挺大,使得莲花罪印左右看上去不太均衡了。
她看了业莲一会儿,开始默念起静心诀。
“……无痴无嗔,无欲无求;无舍无弃,无为无我……”
这一次她没有再打瞌睡,认真地诵读着经文,专心致志地借助经文清心凝神的功效,去纾解心中因为云霄飏和叶离枝二人,而生出的怨恨难平、求而不得。
因为慕昭然那句话,后续也无人再点亮光源。
黑暗是最佳的掩护,能让人无所顾忌地卸下身上伪装。
游辜雪面向着慕昭然所在的位置,受这处空间所限,用上了灵视,也只勉强能看见她隐于黑暗中的一点身形轮廓。
他太熟悉慕昭然口是心非的模样,以她从前的性子,那把剑,她宁愿折了也不会白白送给令她讨厌的人。
结合她魂上消弭的菊瓣红印,她先前的一些行为便也有了解释。
为何会主动带叶离枝来天都,为何一定要人保护好她,为何宁愿自己流着血受着痛,也要命令属下先医治叶离枝,为何宁愿在众目睽睽之下,不顾自己声名,也要胁迫同门,去取那一把剑。
若不是岑夫子护短,当众为她辩驳一二,她出地卷之后,想必早已流言蜚语缠身。
这样费尽心思得来的剑,又岂会轻飘飘地舍弃给他人?
“叶离枝么……”游辜雪无声呢喃,眸色隐藏在黑暗中,无人察觉那双眼冰消雪融后的真实模样。
金莲池外,朝曦阁内。
在殿下和叶离枝二人从朝曦阁消失后,就连通讯也都断绝了,霜序将整个阁子里里外外都寻找了一遍,最后急忙去天道宫内事堂求援。
内事堂长老听完,不慌不忙道:“朝曦阁里有一座疗伤池,殿下大概是进入了那里,剑尊座下二弟子奉天剑君正在池中疗伤,她们应当不会有危险。”
霜序可听不得“应当”二字,没有她跟在殿下身边,她不太放心。
长老道:“你担心也没用,那金莲池一日只开一刹,便是第一缕阳光照入之时,其他时辰既不能入也不能出,只能等着。”
霜序无奈,只得又回到这座朝曦阁里守着。
夜间起了山风,呼呼的风声穿堂而入,吹得水台上巴掌大的双叶小莲来回摇动,乌团蹲在水台边,脑袋歪来歪去,盯着水中莲叶。
它学着主人之前的样子,抬起爪子想要去拨弄那株莲花,被霜序一把伸手抓住,说道:“乌团,不是让你别挠莲花么,万一殿下在那莲叶里,岂不是要被你晃晕了头?”
乌团歪着脑袋,“喵呜喵呜”地叫。
风呼呼灌入阁中,霜序见水面摇荡不休,竖剑结出屏障,挡住山风。
水台里的涟漪落入金莲池中,却翻出滔天巨浪。
整片莲叶剧烈晃动起来,慕昭然陡然从入定中醒过来,反手抱住石座,紧张道:“怎么了?”
游辜雪的声音在距离她很近的地方响起,波澜不惊道:“大约是有人在外拨弄水台。”
莲叶不断晃荡,边沿响起哗啦啦的水浪声,简直像是身处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有水浪扑过来,打湿了她的裙摆,退去之时急欲卷着她,想往水里拖。
慕昭然怀抱的石座也开始动摇,她急忙往旁边摸去,抱住更重的石桌。
浪涛袭来,将这一片莲叶抛上高处,叶面整个倾斜,石桌也开始滑动。
慕昭然尖叫着随着石桌往下滑去,直到一只手伸来,一把按在石桌上。下滑的趋势顿止,一片水浪拍打在慕昭然脸上。
她慌乱地摸索过去,摸到游辜雪的手,毫不犹豫地双手牢牢抓住他。毫无疑问,比起这个石桌来说,游辜雪明显要更加稳当些。
她整个人快趴到桌面上,抱着那只手,惊道:“可先前没有这样的动静。”
游辜雪手指动了动,慕昭然以为他要挣脱,急忙用更紧的力道抓住他,指甲都快要掐进他的肉里,可怜道:“游师兄,我只有筑基期,都还没学会御空!我不抓住你,我就只能变成花肥!”
游辜雪动作一顿,按住石桌,任由她抓着自己,平静地回答了她先前的疑惑,说道:“金莲日华耗尽,失去了镇水的作用,外界的一点波澜都会在这里掀起巨浪。”
莲叶荡下,又随着水浪往另一头倾斜,慕昭然趴在石桌上摇来晃去,好在有游辜雪压着石桌,桌子不会在莲叶上滑动了。
另一片莲叶上忽然亮起微光,是云霄飏祭出的一束剑光,他急促地喊了一声,“叶姑娘!”
叶离枝整个人已经滑到莲叶边缘,白花花的水浪眼看就要吞没她的身影。慕昭然仰头看过去,心头不由一喜。
恶毒的念头都还没来得及冒出来,她就喜不起来了。
女主身处险境,系统立即诈尸,给她发布了一个相亲相爱的救助任务。
“请宿主出手相助,避免女主落水,以抵消魂上罪孽值,否则,若女主溺水而亡,改造任务将会立即结束。”
慕昭然险些被气笑,系统未免太高看她了,她现在都属于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怎么去救别人?
更何况,云霄飏不是在那里么?怎么还轮得到她一个恶毒女配去救女主?
然而,下一刻,慕昭然就被现实打脸,因为她眼睁睁看着云霄飏飞身过去,一剑劈开水浪,以一副力挽狂澜的姿势,准备英雄救美。
却在这时,他不知为何突然身形一顿,像是忽然遭到无形的重创,周身剑气溃散,闷头吐出一口血来。
只是耽搁的这么一瞬间,被劈开的水浪倒卷回来,将他们的两人的身影同时一卷,吞没进了白花花的水浪中。
他不像是去救人的,像是专门去送人头的。
云霄飏的剑光倏地灭掉,黑暗重新包裹住四周。
慕昭然整个人都懵了,系统在她脑海里发出警告的鸣响:“女主被溺水吞噬,生命垂危。”
这里还有能力救人的,只有游辜雪了。
慕昭然紧紧抓着掌下的手指,急忙喊道:“游师兄,快救救叶离枝!”
只救叶离枝么?
游辜雪听到了耳边焦急的喊声,抿唇咽下喉中的腥甜,压制着体内行天剑的震颤。
他执掌行天剑,行天道惩奸恶,本该公正无私,现下却因一己之私而暗中伤人实在卑劣,行天剑对他这个主人再次生出不满。
不满。
游辜雪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闭了闭眼,强硬地压制住了行天剑的震颤,抬手祭出一道剑光。
慕昭然眼前重新亮起来,在哗哗的水浪中,游辜雪的话音传来她耳中,说道:“师妹,曳纱铃。”
这个声音沉稳而冷静,让她也跟着镇定下来。
慕昭然立即从锦囊里取出披帛和铃铛,催动法诀,铃铛和披帛自动结合到一起,结成法器。
游辜雪抽出行天剑,反手一剑钉在摇荡的莲叶上,伸手抓住曳纱铃缠绕在剑柄,同时反握住她的手,将她拽过去抓在那披帛之上。
随后,他松开慕昭然,叮嘱道:“你待在莲叶上,维持住曳纱铃的灵力,我下去寻他们。”
他说完,一手拽着纱缎,身形顺着莲叶滑入水中。
“游辜雪!”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慕昭然只来得及喊这么一声,莲叶上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还有一把剑。
行天剑亮着幽幽白光,剑尖牢固地钉在莲叶里面,曳纱铃青色的纱缎缠绕在它浅金色的剑柄之上,打了一个死结,铃铛挂在剑格处,叮叮地响。
纱幔的另一端,紧紧绷着,从剑柄延伸出去,一直隐没入水中。
慕昭然双手都抓在紧绷的曳纱铃上,能感觉到纱幔受力的震颤,叮叮摇响的铃铛里,不断有灵力流淌出来,顺着青色纱幔上金色的绣纹流淌。
这条曳纱铃是化神长老为她炼制的高阶灵器,铃铛内部蕴含的灵力比她这个筑基期丹田都多,慕昭然得曳纱铃认主,只要驱动它,其实并不需要多耗费什么力气维持它的灵力。
水池里的浪涛和缓了一些,不再像先前那样惊涛骇浪,慕昭然心神不宁地盯着水面,等了许久都不见水中有什么动静。
她回头看一眼静静伫立的行天剑,担忧道:“你的主人不会有事吧?”
行天剑当然不会回答一个外人的询问,慕昭然若有所思地盯着包裹在行天剑剑柄上的纱缎,和垂挂在剑格的铃铛。
这两样风马牛不相及的法器,捆绑在一起,竟意外和谐。
她的法器都能和行天剑相连的话,那她轻轻碰一下它,应该没关系吧?系统之前莫不是在故意吓唬她?
慕昭然心里发痒,翘起一根手指,试探性地伸过去。
指尖尚未靠近剑柄,那剑上忽然噼啪一响,窜过一条蜿蜒的电弧。
慕昭然伸出去的手立即缩了回来,默默离行天剑远了一点,嘀咕道:“不摸就不摸,凶什么凶。”
剑修与本命剑生息相关,行天剑还能这么威风,想来游辜雪应该没事。
慕昭然稍微放下心来,又等了片刻,水浪越来越平缓,但曳纱铃的铃音却猛地急促起来,灵力从铃铛里汹涌而出,绣纹的光芒几乎刺痛人眼。
她先前利用曳纱铃从铸刃台上拔剑时,都没有耗费这么多的灵力。
慕昭然抓着曳纱铃,心脏咚咚直跳,怎么办?要收回曳纱铃么?就算救不回叶离枝两人,但她一定能拉回游辜雪。
可是救不回叶离枝,改造任务失败,她也会死。
慕昭然心中天人交战时,莲叶边“哗啦”一声响动,一道身影忽然攀着曳纱铃从水中冒出来。
游辜雪跃上莲叶,发梢飞溅着水花,说道:“师妹,收纱。”
慕昭然脸颊上一凉,落来一滴从他发上飞溅而来的水珠,瞳中映着他的身影,睫毛微颤,顿了顿,才反应过来,催动曳纱铃,用力一拽。
纱幔上灵力游动得更加厉害,纱缎回收,扯着两人从水下爬了上来。
一上莲叶,云霄飏便松开了纱缎,将叶离枝放平到叶上急救,慕昭然见云霄飏俯身往叶离枝嘴里送气,不由蹙眉,立即偏转过头,选择眼不见为净。
直到听见叶离枝的呛咳声,慕昭然才跟着松口气,她闭眼内视魂上罪印,见着一片莲瓣罪痕消散成星点,从她魂上消弭不见。
虽然是游辜雪跳下水去救的人,但最后将叶离枝拖上来的人是她,这也算是她救的。这就和当初取剑之时差不多,如此说来,以后的任务岂不是都能这样钻空子?
游师兄真是一个好用的打手。
游辜雪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见她唇角勾起的笑意,越发笃定了心中猜想。
慕昭然喜滋滋地睁开眼,就对上游辜雪的目光,她眼神中的企图还没来得及藏好,一双眼睛透着狡黠的精光。
叫人这么逮个正着,慕昭然慌忙垂眼,欲盖弥彰地干咳两声。
人在尴尬之时,就会显得特别忙碌,她手忙脚乱,一圈圈缠回曳纱铃,看到纱缎末梢还挂着一样东西,惊讶道:“那是什么?”
游辜雪拧去袖摆里的水,走来她身边,“金莲的藕节,百年长成一根,今夜正好是它出世之时,你的纱幔挂住它,将它从水下扯了出来。”
云霄飏用灵力为叶离枝烘干衣裙,又脱下身上外袍裹在她身上,闻言抬眸往这边看来,视线落在那青色纱缎缠绕的藕节上。
他当时急着去救叶离枝,劈开水浪之时,忽然有一股寒意钻入经脉,引动他身上伤势,才会突然泄力。
这莲池之中只他们四人,叶离枝命悬一线,师兄不可能伤他,只有那位瑶光殿下最是可疑。
难道她早知这金莲池下有东西?
云霄飏心中虽怀疑,却没有证据,只能眼睁睁看着慕昭然俯身拾起藕节。
“莲藕?”慕昭然摸着这节藕,百年才长出这么小一截,听上去就很厉害。
她抬头朝游辜雪看去,还未开口,游辜雪似已领悟她的眼神,说道:“既然是你的法器拽上来的,就是你的。”
云霄飏听到此话,心下失落,看来他终究要与这节金藕失之交臂了。
这莲藕只有手肘长,生有两节,表皮光滑润泽,呈琥珀色,和脚下的莲叶一样,已经是玉石的质感。
慕昭然越摸越觉得这东西给她的感觉好熟悉。
系统出声提示道:“金藕,吸纳百年日之精华而凝结之物,今夜出世之时,本该由云霄飏取得。”
这是云霄飏的机缘!
慕昭然想起来,云霄飏在晋升金带弟子之前,曾对奉天剑进行过二次锻造,锻造过后的奉天剑剑身中缝,便多了这一条琥珀色的玉骨,奉天剑的威力也因此大增。
是以后面才需要再重新铸造剑鞘,也才有了她眼巴巴地上赶着去给人送日精石。
难怪云霄飏当初看不上她送的日精石,毕竟她那枚日精石虽然珍贵,却只吸纳了七七四十九日的精华,这节藕可是凝百年之精而生成。
她下意识往云霄飏看去,瞧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金藕上,眼神难掩失落。
既然是云霄飏的机缘……
慕昭然用力晃了晃头,咬牙压住心里想要拱手相让讨他欢心的冲动,将藕节紧紧攥在手心里。
不能给,绝对不能给!
慕昭然,别恋爱脑,别犯贱,想想你前世是怎么死的!
既然叶离枝抢走她的剑,那她就抢走云霄飏的金藕,礼尚往来,这总不算过分吧?
第30章
慕昭然心中止不住冒出贪婪的想法, 魂上的罪印却没有异动,系统也没有别的言语,它看上去非常古板, 似乎当真就只刻板地想让她这个恶毒女配和女主相亲相爱,别的一律不管。
即便她有心想抢夺男主的机缘, 它也毫无反应。
慕昭然暗暗警告自己,又担心自己的理智实在压不住情感, 以后还是会犯糊涂,干脆咬破手指,就想要滴血入藕节中,先让它认主。
游辜雪一直观察着她的反应, 在她往云霄飏看去时, 指尖轻轻蜷握,以为她又会迫不及待地去向心上人示好时, 却见她忽然咬开手指, 当场就要与金藕滴血认主。
他愕然一瞬,急忙蹲下身来, 往她手腕抓去, 阻止道:“等等, 先别……”
但已经来不及。
鲜红的血珠从她指尖滴落下去, “啪嗒”一声轻响,落在金藕之上, 渗入其内。
金藕化作一道流光, 没入她身躯。
慕昭然只觉得似有一股烈油顺着她的经脉淌进去, 烧得她皮肤一下通红,痛苦地闷哼出声。
“慕昭然!”游辜雪声线紧绷,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收紧, 手背上筋骨突出,另一手聚集灵力,往她胸前灵窍点去。
慕昭然周身溢出一股烧灼的力量,将他的手指震开,在他手背上烫出一片红,可见那日精力量的可怕。
而鲁莽地吞了日精力量的人,此刻闭着眼,皮肤的红温却很快消退了下去,只有经脉里还能看见道道流淌的日精力量从皮肤底下透出来,让她看上去就像一尊被打碎了又重新拼好的瓷像。
游辜雪紧紧盯着她,见她体内日精力量缓和,眉宇间的痛苦平息,才慢慢松开了握在她腕上的手指。
慕昭然感觉不到外界的动静,金藕化入她体内,在她经脉里乱窜,一开始确实极为痛苦,那一瞬间,她险些以为自己要被烧化成一滩血水。
但随即丹田里的地星诀铭文亮起,体内如岩溶一样的日精力量一下便像是有了归属之地,开始循着经脉往丹田里汇聚,沉入灵基的“土壤”之中。
慕昭然找到方向,默念心诀,催动地星诀的铭文,引导日精归入灵基。
丹田灵基上,“荧惑”星位的坑渐渐聚起琥珀色的光,收拢灼热的日精,最后凝结而成一枚星石。
慕昭然才从地卷出来,就得到一枚星石,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要不是前世凄惨而死,她都得以为自己是什么受天眷顾的天命之子呢。
星石嵌入丹田灵基,她一时还不知该如何调动星石力量,经过多番尝试,星石中的力量才与她灵力相合。
她兴奋地睁开眼睛,大喝一声,挥出一掌,准备试一试自己的力量。
结果却连一丝风都没能带起,游辜雪站在她对面,连头发丝都没飘动一下。
他黑眸垂下,视线从她脸上,转到她挥出的掌心里。
虽然他的眼神如往常一样平淡,但慕昭然莫名羞耻,恼道:“看什么看,我就是还没准备好。”
游辜雪勉强压回翘起的唇角,善解人意地宽慰道:“嗯,师妹不用着急,你还没正式开始修习术法,不知如何调动体内灵力,实属正常。”
说的也是。
慕昭然被他宽慰到,放弃了和体内灵力的拉扯。
感觉到落在身上的视线,她歪头往旁边看去,就看到叶离枝裹着云霄飏的外袍,显然受惊不轻,脸色苍白地坐在莲叶上,一直望着她这边,见慕昭然看过去,才勉强扯动唇角,对她笑了一下。
看上去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云霄飏没有想到慕昭然竟能如此容易就契约了金藕,将它收为己用,金藕凝百年日精,即便他一直在等候金藕出世,想取得金藕也只是打算将它用于淬剑。
寻常人怎会将金藕纳入体内,还没有被日精力量烧化?
他心里虽怀疑慕昭然,可表面功夫还是做得很到位,起身朝慕昭然郑重地拱手行一礼,“先前,多谢瑶光殿下搭救。”
竟有一天,她也能受云霄飏的谢。
慕昭然昂起下巴,要是有尾巴,现在定然已经翘到天上去,很有一番小人得志的模样,哼道:“我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了,光一句道谢就行了么?”
云霄飏大约从未遇到过如此挟恩图报之人,怔了一怔,才道:“殿下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不违道义,在下必定结草衔环以报。”
慕昭然龙心大悦,实在得意忘形,挑起细眉,脱口而出道:“那我若是要你以身相许,也可以么?”
她这句话说完,其余三个人的脸色都变得微妙。
旁边一声巨响,游辜雪伸手扶起先前被浪涛颠得倾倒的石桌,坐到石凳上,面无表情地盯着水面。
慕昭然被那声音一震,清醒过来,咽了咽口水,得意忘形的尾巴重新耷拉回去,心虚道:“我是开玩笑的,真正救你们的人是游师兄,我不敢居功。”
游辜雪脸色冷淡,雪白的衣衫将他衬得如霜雪高洁,正义凛然:“同门之间,理应互相扶持,相救乃是义务,无需报答。”
慕昭然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游师兄说的对。”
才怪。
有恩不求报的,都是傻子。
经过这么一番波折,时间亦过去许久,头顶的天空微亮,终于熬到次日的第一缕日华从高空照下。
整片金莲池霎时明亮起来,天空仿佛化作了透明的水面,金光照水而入,笼罩住下方莲花,莲花花瓣再次被镀染成金色。
这一瞬间极为短暂,游辜雪拔起行天剑,反手扯住披帛,对慕昭然冷声道:“抓住。”
他说完也不等慕昭然反应,就御空而起,朝那金光射下之处飞去。
“师兄,等等我!”慕昭然急忙追着披帛跑,狼狈地差点绊倒,匆匆将纱缎绕到手臂上,脚下跟着腾空飞起。
另一旁,云霄飏揽住叶离枝,亦跟着飞身而起,遁入光中。
朝曦阁内,朝阳金芒散去,四道身影落在水台周边,慕昭然一睁眼就看到乌团那只猫蹲在水台上,伸着爪子要去刨水面莲花。
她一把抓住乌团的猫爪,将它捉进怀里,咬牙道:“回去再跟你算账。”
乌团嗷呜嗷呜地支起身子,来蹭她脸颊。
“殿下!”霜序迎上前来,见她一身狼狈,急忙抖开斗篷将她裹入其中。
慕昭然狠狠打了一个喷嚏,示意霜序去解开游辜雪剑上的披帛,游辜雪说了声“不用”,自己坐在阁中美人靠上,抬手解披帛。
他当时仓促缠绕,为免松脱,直接打的死结,死结很结实,解起来却也麻烦。
慕昭然等得都累了,牵着曳纱铃另一头,坐到另一边的美人靠上等他。
云霄飏站在旁边,扶着叶离枝,低声道:“叶姑娘住在何处,我送你回去。”
叶离枝打起精神,摇头拒绝了:“不用劳烦云公子,我自己回去就好。”说着,又脱下身上外袍还给他。
眼下时辰不早,她需要尽快赶回去,于是朝慕昭然和游辜雪各自福身行一礼,才沿着台阶离开这一座朝曦阁。
云霄飏望着她单薄的背影,终究不放心她一人,也跟着匆匆道别,追在她身后而去。
慕昭然偏头望一眼两人离去的方向,不悦地撇了撇嘴角,又重新转回目光,曳纱铃还在行天剑上,她只能在这里等着。
铃铛在游辜雪的指尖下轻轻晃着,摇出细碎的响,乌团从慕昭然怀里挣脱出去,蹲到行天剑旁,抻长身子攀在剑身,伸出爪子去刨铃铛。
游辜雪去捏它的爪子,换来乌团嗷呜一叫,一爪子挠在他手上,重新跑回慕昭然怀里躲起来。
慕昭然噗嗤笑出声,安抚地揉揉乌团,毫无歉意地道歉,“师兄见谅,乌团当初被你收入缚灵袋中关了那么多日,可能还记恨着你。”
游辜雪抚一抚手背上红印,“无妨。”它向来对他都很凶。
慕昭然托腮看他解披帛,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曾经的梦,脸上腾得一下烧起来。
他要解开死结,指腹便时不时擦过铃铛,撞出令人心焦的铃音,让人坐立难安。
霜序一直留心着自家殿下,见她心神不宁又满脸酡红,担忧道:“殿下,你是有哪里不舒服么,脸色怎么这么红?”
游辜雪抬头看来,慕昭然慌忙避开他的眼神,将脸埋进斗篷里,心中暗恼,都怪阎罗!都怪自己做的什么荒淫羞耻之梦!好好的一件法器,怎么就忽然变得这么不正经了?
她闷声闷气地催促:“别问了!我没事,师兄,能不能快一点!”
游辜雪没有应,视线滑过乌黑发丝下通红的耳朵,喉中轻咽。
慕昭然抱着乌团,头埋在斗篷里,伸出一只手,引一缕灵力从披帛上拂过,灵光顺着青色纱幔上的绣纹逆流向铃铛,封住了铃铛声响。
铃音停歇,游辜雪动作顿了一顿,若无其事地继续解结扣。
又等半晌,慕昭然羞愤的劲头过去,裹在斗篷里,都快睡着了,游辜雪终于解开曳纱铃,捏着金色铃铛递到她面前,“好了。”
慕昭然从斗篷里钻出来,揉了揉眼睛,从他手里接过铃铛收入锦囊,“谢谢师兄,那我便回去了。”
她从阁中出去,这会儿早就将云霄飏抛到九霄云外,踩上霜序的配剑,急匆匆地离开。
游辜雪默默望着半空留下的剑痕,指尖轻擦过行天剑剑柄,良久后,笑了一声。
行天剑上窜过一道电弧,打在他指尖上,游辜雪脸上的笑冷下去,漫不经心道:“我知道我行为失度,私情过盛,不应当。”
他从朝曦阁中走出,往刑罚堂而去。
另一边,云霄飏不远不近地缀在叶离枝身后,暗中护她回去。
走到半途一座崖壁下时,一道红衣身影忽然从那生满崖菊的峭壁上滑下,挡住了叶离枝的去路。
祝轻岚视线飞快扫过她周身上下,紧绷的神色舒展开,说道:“我听说叶大小姐又为难你,要你半夜三更便得守在这里为她采露,你昨天一整天都没有回去,我担心你出了意外,急得都快把这一片山掘地三尺了。”
他想脱下衣袍给她披上,被叶离枝拒绝了,她脸色苍白,摇了摇头,“我若带着别人的东西回去,恐怕又会被罚。”
祝轻岚在将军府后宅那一座荒废的园子里打洞疗伤,待了整一年,自然清楚叶离枝的处境。
他眉宇浮出一丝阴郁,但很快又被压制回去,露出一个微笑,“我在地卷中找到了濯尘草,请木宫的师兄帮我炼成了灵丹,可以为你开启灵窍……”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动作却是一顿,仔细地盯着叶离枝,观察着她周身气势,愕然道:“你已经开灵窍了?”
叶离枝点头,摊手唤出扶云剑,并没有隐瞒他,只略过了金莲池的那一番遭遇,感激道:“是殿下将这把剑给了我,我被灵剑认主,因此开了灵窍。”
祝轻岚垂眸看向那把剑,雪白的云纹刺入他眼中,他瞳孔骤然一缩。
这把剑——
慕昭然,拿着他从铸刃台上取下的剑,抢在他之前,给叶离枝开了灵窍!
真是好一个借花献佛!
祝轻岚听着叶离枝对那女人感激的话语,额上青筋直跳,嘭地一声捏碎了手里的丹药瓶,他忍着断尾之痛,从铸刃台上下来,去寻来濯尘草,又托人炼制成丹,没想到却是白费工夫。
叶离枝被他吓了一跳,急忙去查看他的手心,“你怎么了?手有没有被伤到?”
祝轻岚松开手,低头任她小心地挑走手心里的碎瓷。
他很想揭穿慕昭然的假面目,但一想到这么一来,他就得亲口告诉叶离枝,他是如何被慕昭然像狗一样地拴着去取下这柄剑的,他又实在说不出口。
叶离枝看着他掌心那一颗白色灵丹,歉疚道:“对不起,枉费了你一番心血。”
“无妨,反正都是为你开灵窍。”祝轻岚咬着后牙槽,扯唇笑了下,“既然你灵窍已开,这颗丹也没什么用了。”
他说着便要丢弃灵丹,被叶离枝拦下,用手帕仔细地包起来,捧在心口:“不管怎么说,这颗灵丹是你的心意,很珍贵的,不能随便丢了。”
祝轻岚的心情因为她这一句话总算好了些许,唇角的笑意真实许多,影子摇晃着尾巴,“你想留就留着吧。”
两人沿着山道往回走去,云霄飏在后看了片刻,没再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