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年,每当药王谷开谷行医授课之时,四境之中求医问药之人如过江之鲫,更有人提前数月便守候在谷外,只为听药老亲授的课程,许多人受到点化,回乡之后,成就一代名医。
不过,十载春秋已逝,药王谷昔日盛景早已为人所遗忘。
说书人讲到最后,喝一口茶润润喉,又补充道:“不过,老夫也曾听说过一个传闻,说谢天涯当初真的炼制出了能令人死而复生的蛊虫,药王谷其实是被那复生的新娘所屠。”
此时茶馆角落里忽然传来一个女声,嗤笑道:“我怎么听说是,药王谷众人见不得死而复生之人,觉得违背天理,必是妖异,趁着谢天涯外出之时,联手逼死了复活的新娘,谢天涯回来才发了大疯,把所有人都杀了。”
但不管传闻真假,谢天涯堕魔之前,曾与一名女子成亲,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慕昭然却越听越觉得割裂,若谢天涯真是阎罗,真是蛊王,他爱那女子那样深,前世又怎么会接受自己?而且今生都还要与她梦中纠缠。
她不由地想起了曾经看过的一些狗血话本,什么替身呀,什么你眼睛长得像她呀,单单只是想想,她就一把捏碎了茶盏。
旁边的人都往她侧目看来,慕昭然拉低幕篱,挡住自己的面貌,垂眸盯着桌面流淌的茶水。
不,阎罗看上去不是这样的人,她肯定是搞错了什么。
但转念一想,她其实也从不曾真正了解过阎罗,也从来不知道他的过往,又凭何去断定他不是这样的人?
在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情下,慕昭然收到了西市坊主的信息,锦囊轻轻摇晃,她取出四日前签下的半张契约书,在上面看到了浮出的消息。
有人接了她的悬赏告示。
慕昭然心头一喜,丢下两粒银子在桌上,也管不得什么天涯还是阎罗了,起身出来茶馆,往西市赶去。
在她之后,那坐在角落里,先前接话的女子也像是收到了什么消息,同时起身出门。
两人从茶馆出来,转向左右两个方向,最后却在西市的告示牌下碰面。
只不过这个时候,两人身上又另做了伪装,都遮掩住了真容,就算见面也互不相识,不知一刻钟前彼此还曾在一个茶馆里听书。
螟蛉摸了摸自己这张新做的脸,绕过告示牌,看到站在交易楼门口的修长身影,快步走上前,喊道:“哥。”
螽斯抬眼朝她看过来,眸色清冷,两人的视线隔空交汇。
螟蛉当即一愣,走近他身前时,鼻翼轻轻阖动,嗅闻他身上气味——这不是她哥,他身上没有只他们彼此才能嗅闻得到的特殊药味。
但这张脸,又确实是螽斯的脸。
螽斯和她不同,就一张脸皮示人,不爱换来换去。
螟蛉挂在腰间的那一片蝉翼状的通讯玉佩恰时亮起灵光,她伸手捏起玉佩,一目十行地扫过螽斯发来的信息,又抬头往面前之人看去。
原来是那个剑修啊。
毕竟受人之恩,总得报答。
螟蛉了然,配合地认下了眼前这个假哥哥,自然而然地问道:“哥,你接了什么单子?现在这种特殊时期,应该没什么小肥羊可以宰吧?”
慕昭然人都已经跨过门槛,走进了阁中,听到身后话音,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心中浮出不好的预感。
果然,双方在二楼雅间再次相见。
慕昭然脸上戴了半张银色面具,只露出下半张脸来,面具上刻有遮掩真容的铭文,薄薄的一片,贴合着面部轮廓,做成了羽翼的模样,面具两端垂着细长的珍珠流苏,十分精致漂亮。
她勾唇浅笑道:“哎呀,真巧,看来我就是这只上钩的‘小肥羊’。”
螟蛉:“……”
坊主在旁边打圆场,笑呵呵道:“这两位可是我们望海城中最近风头最盛的猎手,称得上是烟瘴海的活地图,烟瘴海上结界破损,几条入山的路都崩毁了,现在也就只有他们兄妹俩敢接单子,能找得到路进去了。”
慕昭然心中仍有疑虑,她来回打量过眼前二人,这兄妹二人看上去年龄不大,约摸和她年岁相当,妹妹说不定还要比她更小一些,长相颇为灵动可爱,穿着一身色泽艳丽的百褶蓝裙,身上挂着许多银饰,只是稍稍动一动,那些银饰便叮叮地响。
比起妹妹来,兄长的五官就显得有些平凡寡淡,眼角略微下垂,眉目也淡,叠穿一身灰蓝色衣袍,身上挂着些奇怪的饰品,胜在气质沉稳,往那里一站,莫名让人觉得可靠信服。
她张贴出悬赏告示那么多天,也就这两人接了她的任务,慕昭然多看了那位兄长两眼,一时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只好点头应道:“好,坊主都这样说了,那我自然是相信坊主的。”
四人坐下来详谈入山之事。
那二人中一直沉默的兄长终于开口说了话,道:“比翼昙花汁没有别的用处,姑娘想要比翼昙想必是为了解蛊,只有孕育出情蛊的那一株比翼昙花汁才有效用,也只有蛊虫才能找到自己诞生的母花。”
慕昭然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略作沉吟,说道:“那就把所有花都采出来。”
她这话委实有点强人所难,就连坊主都变了脸色,欲言又止。
螟蛉暗自嘀咕:“还真是大言不惭。”
那位兄长倒是情绪稳定,语气依旧平静,耐心解释:“比翼昙生于幽谷,谷中昙花就算没有上千也有八百,只月圆之夜的子时,同开同谢,花开只一瞬间,没有人能在这一瞬间取到所有花。”
说来说去,慕昭然这个雇主,还是得亲自冒险,跟着他们一同进入烟瘴海。
这就叫人有些不放心了。
坊主道:“当然,为确保雇主安危,我作为望海城西市坊主,会作为见证人,为你们双方签定生死契约,在入山期间他们二人必得以雇主的安全为优先,绝不可做有损雇主的行为。”
慕昭然谨慎道:“那要是遇到什么意外,他们也应付不了呢?”
坊主道:“坊中会为雇主配备一样定位法器,若遇上实在难以解决的危险,雇主可发出求救信号,我们必定全力救援。”
搞了半天,就承担个救援的义务,真是无奸不商。
南荣不缺这点钱财,南境也没人做烟瘴海的生意,望海城靠着烟瘴海起家,几乎垄断了它内里所产之物的交易,也就只能由他们说了算。
何况,修行之路,哪有不冒险的?
慕昭然现在修为不高,好在这几日逃跑的本事倒是学得很扎实,真遇到什么危险,她也不指望坊主派人来救,自己能跑。连心蛊一日不解,便存在一日的隐患,还是早点解决和阎罗的牵扯,最为紧要。
她思索过后,颔首道:“好,那就拜托二位了。”
螟蛉来回看着那张悬赏告示,抬头看一眼左手边的假哥哥,又转头看一眼右手边的雇主。
烟瘴海地界辽阔,山高林密,其中又烟瘴弥漫,草木长势诡谲,即便他们兄妹二人从小便被蛊魔掳来这山林中,在林中生活了十年,亦时常有迷失之险。
行天剑游辜雪追杀蛊魔之时,把蛊魔撵得在烟瘴海中四处躲藏,不管藏进哪里,他都能把他找出来,看上去竟比蛊魔对这一座瘴林都还要熟悉。
不知道的,还以为天道宫什么时候把烟瘴海收归成了它的后花园呢,行天剑能如此来去自如。
螟蛉和螽斯这两兄妹也被迫跟着蛊魔逃窜了一段时间,直到蛊魔被行天剑所杀,他们才得以自由。
游辜雪如此大费周章,又是改头换面,又是借用螽斯的身份,就为了来接这一个进山取比翼昙的任务。
螟蛉敢打赌,这两人要是不认识,她倒立吃屎。
她先前收到的兄长传讯中,螽斯再三叮嘱她,要她好好表现,争取早日抱上行天剑的大腿,说不定有朝一日,还能登上那天都玉京,去见识一番。
奈何这位行天剑油盐不进,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丝毫不肯借一点大腿给他们抱抱。
但是现在不同了。
螟蛉转眸看向雇主,默默握住蝉翼玉佩,心道:放心吧,哥哥,我知道该怎么抱上大腿了。
第47章
等莫银安想起来, 他已经有四五日不曾见过那位金贵的小师妹,而跑去别院找她时,慕昭然早已经踏入了烟瘴海中。
她在厢房里留下了一张字条, 说自己兴许可能好像似乎是感应到了本命星石的所在,去寻找星石了, 让岑夫子和师兄师姐们无须担心。
莫银安看到这张字条时,感觉天都要塌了, 不敢想慕昭然要是因此而出了什么事,他该如何向师长交代。
岑夫子如今和望海城主一起,领着阵修在忙着修补烟瘴海结界一事,一直不曾回城。
天道宫和望海城中修士, 也几乎全都被派遣出去处理蛊祸, 根本分不出人手去找她。何况,慕昭然就留了这么一张“兴许可能好像似乎”的含糊字条, 也未说明她去了何处, 就算要找也无从下手。
莫银安一拳头砸裂了慕昭然房门外的廊柱,捏着字条咬牙切齿, “跑去哪里了!”
他砸过之后又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对这个小师妹太苛刻了些, 让她遇到什么事, 都不肯先跟他这个师兄说一声。
他的确不喜慕昭然娇气的贵女做派, 又有点烦她抢走了望舒对自己的关注。
莫银安看了眼旁边被他那一拳吓到的别院侍从,脸色铁青地收回拳头, 给二师姐楚禹传讯, 问她能不能联系上小师妹。
楚禹的声音从传讯符另一边传来, 难以置信道:“小师妹都入宫这么久了,你竟然还没有她的传讯方式?哎呀,我怎么记得, 当初小六进门的时候,你……”
莫银安扶额,打断她道:“师姐,那位瑶光圣女不见了。”
楚禹顿了顿,“什么叫不见了?”
莫银道拎着手中字条,把慕昭然的留言一字不漏地给她念了一遍。
楚禹在那端笑出声来,赞赏道:“我们的小师妹倒是胆大,很有一股朝气蓬勃的拼劲儿。”
这可比她成天盯着男人瞧,顺眼多了。
楚禹大咧咧道:“各人有各人的机缘,既是为了本命石,那不管什么龙潭虎穴都得闯一闯,谁也帮不了她。放心吧,她的那些遁术也不是白学的,我看小七也不傻,要有什么危险,她知道跑。”
莫银安听她说完,不免又想起二师姐曾经带自己外出历练时的凶残作风,那是哪里有危险就把他往哪里踹。
踹入危险之前,还会预先提醒他,生怕他对她还抱有一丝一毫侥幸的幻想,一脸严肃地说道:“师姐可没空来救你,你要是不能自己活着出来,那你就真死了。”
想到自己曾经历过的无数生死之危,莫银安放宽了心态,将字条从窗口随意地丢回厢房内,抬步走了。
小师妹,你也自求多福吧。
……
烟瘴海里,慕昭然三人已经越过烟瘴海外缘的几座山,走到了瘴林更深处也更加危险的地带。
在烟瘴海,地底不知埋藏着多少毒虫,土遁术是用不了。空遁术也不好施展,因为山林之中,烟瘴常常变幻,会形成许多迷惑人的幻象,一两次空遁之后,说不定就会完全迷失在林中,你也无法确定,当你踏出虚空的出口时,会不会就一脚直接踩进蛇虫窝里。
烟瘴海中危险的东西太多了,这条路已经算是他们筛选出来的一条比较安全的路了。
身边这两位向导,也的确尽职,虽然途中还是遇到过一些意外,但都能化险为夷。
兄妹二人,兄长名唤阿斯,妹妹唤作阿蛉,慕昭然也不清楚是哪个斯、哪个蛉,听着不是真名。不过她手里握着他们兄妹二人滴血签下的契约,倒也不太在意。
反正她报的也是假名,也不露真容。
完成任务从烟瘴海出去后,契约一解,双方各不相识,相忘于江湖,如此再好不过。
天色将黑,他们找到了一处合适的山洞,准备在这里过夜,等明日天亮再继续往里前行。
慕昭然在洞中休息,那两兄妹出去做事了,没过一会儿 ,螟蛉捧着一把颜色各异的花草从外面走进来,铺在一张丝巾上。
她坐在石头上,一样一样地挑选出来,处理过后,塞进一只小荷包里。
这些花草都是烟瘴海中所生,与外面的花草极为不同,颜色艳丽得诡异,形状也奇特,有的花叶上还长着斑点。
螟蛉一路上就地取材,采了不少,先前就已经做好了好几个香囊,都挂在慕昭然腰上。
慕昭然见她又捧来新的花草,问道:“又要挂新的香囊了?”
螟蛉点点头,解释道:“越往里走,蛇虫越多,瑶姐姐讨厌虫子,我得给你多做一些,保管连一只蚊子都不会靠近你。”
烟瘴海里的蚊子也比外面凶残很多,长得比蜜瓜还要大,口器比钢针还要尖锐,不吸血,专吸脑汁。
他们下午时就被一群吸脑汁的蚊子追过,地上都是它们凿穿的脑壳,有人的,也有动物的。
蚊子凶残,螟蛉那位兄长比蚊子更加凶残,身若残影地从嗡嗡直叫的蚊子群中闪过,把它们的嘴巴全掰弯了,让它们着急地在空中嗡嗡飞,看得着,吃不着。
经历过那一遭后,慕昭然把心越发放进了肚子里,觉得灵石花得值。
这兄妹二人,哥哥擅战,妹妹手巧,能配制各种驱虫的药包,也难怪坊主会对他们大加赞赏。
慕昭然托腮看螟蛉挑花,谢道:“辛苦你了。”
螟蛉摇头,嘴上很甜,“我听哥哥说,瑶姐姐出手大方,给的任务赏金可多了,我当然得把姐姐照顾好。”
她说着,挑出一朵如同琉璃质地的蓝色花朵,伸手过去别在慕昭然发髻上,夸赞道:“姐姐眼睛这么好看,面具下的脸,一定比花还漂亮。”
慕昭然被她逗得笑弯了眼,摸一摸头上花朵,“你嘴巴比蜜还甜。”
两人说笑一阵,螟蛉又捻起小黄花,摘下花瓣继续往香囊里塞,认真地跟她解释道:“瑶姐姐,你别看这花不起眼,接下来的一段路上,最多地蚤,那东西只有针尖大小,但是成群结队,密密麻麻地伏在树丛里面,躲在叶片底下,远远看着没什么异常,但是只要走近了,它们就会一窝蜂地涌出来,就算有一头山那么高的牛掉进去,也能在一瞬间被吸成牛干。”
慕昭然想象到那个画面,身上已经冒起鸡皮疙瘩。
螟蛉继续道:“但凡被地蚤叮咬一口,它们就能锁定你的气息,从烟瘴海这头,追到烟瘴海那头去,它们什么都不怕,就怕这种小花,把这花做成的香囊挂在身上,它们就会自动让路,不敢来咬你了。”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烟瘴海中诞生的毒蛊蛇虫虽然可怕,但同样的,在这密林里也能找到相应的克制之物。
只是必须得对此地极为熟悉,才能知道什么地方会出现什么毒虫,什么地方又长着克制此种毒虫之物。
慕昭然伸手拨了拨地上的花草,状似无意地问道:“你做了这么多香囊,全都带在我一个人身上了,你们不需要么?”
螟蛉犹豫一瞬,只含糊道:“我们日日在这林中进出,早就配好了避蛊之物,不用临时做了。”
蛊虫之间是有强弱之分的,螟蛉和哥哥以前都是蛊魔的药人,天天试蛊,久而久之这林子里的蛊大概也把他们当成了同类,只要不主动招惹,它们也不会来招惹他们。
至于行天君为何不需要避蛊的香囊,螟蛉不得而知,那般实力强悍的仙君,都能诛杀蛊魔,想必也不怕这些虫子。
慕昭然点点头,没有再深究。
螟蛉很好奇她和行天剑之间的关系,趁着游辜雪不在的时候,试探性地说道:“再说了,行天剑君诛杀蛊魔时,其实已经灭了那些危害性特别大的蛊,否则,望海城可等不到天道宫仙师来支援,早就从这世上消失了。”
慕昭然拨弄花草的动作一顿,若无其事道:“蛊魔是真的已经死了?”
螟蛉点头,斩钉截铁道:“那是当然,替天行道的行天君又怎么可能失手?”她可是亲眼看着谢天涯死在行天剑下的。
慕昭然听着她明显带着崇拜的口气,无声地笑了笑。
从来到望海城后,她已经从许多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嘴里,听到了许多次行天剑诛杀蛊魔的英勇事迹,就像螟蛉一样,大家对行天剑都有种莫名的信任,就没有一个人怀疑,他也会是失手。
要不是她在梦里听了一夜阎罗的墙角,慕昭然说不定都得以为他已经真的死在行天剑下了。
慕昭然听着少女清脆的话音,话里话外都是对行天君的称颂,她不由笑道:“左一个行天君,又一个行天君,有人这是春心浮动了?”
螟蛉一怔,连连摆手,“才不是呢,我也只是听别人说的。”她眨了眨眼,“瑶姐姐难道不觉得行天君很威风很厉害,长得也很好看吗?”
慕昭然推开她凑近的脸颊,为了不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非常谨慎地撇开关系,装作毫无了解的样子,问道:“是么?我怎么听说他长得青面獠牙,能把小孩子吓哭?”
她可不是瞎说,外面是真的有这个传闻。
不仅能把小孩子吓哭,第一次见面,也差点把她吓哭。
说话间,螟蛉已经用小黄花做好一个香囊,捋顺香囊下面的流苏,说道:“做好了,瑶姐姐,我给你挂上?”
“我自己来吧。”慕昭然谢过她,想要接过来自己挂,螟蛉已先一步拉起她来,热情道,“你自己挂不顺手,还是我来吧,我给姐姐绑得紧紧的,免得到时候掉了,要是掉了,那可就危险了。”
慕昭然一想也是,抬起双手,叮嘱她系得紧一点。
螟蛉伏在她腰间,找了一处空隙,将香囊系上去。末了,双手握在她腰际两侧比划了一下,遗憾道:“姐姐的腰还是太细了,一会儿该没地方挂了。”
慕昭然怕痒,被她这么一模,忍不住笑起来。
游辜雪在山洞外站了多时,这时才抬步走进来,看到这个画面,他面色沉了一沉,目光轻飘飘地扫过螟蛉。
螟蛉放在慕昭然腰间的手立即缩回去,摊手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做,蹲到地上,继续挑花。
山洞里的气氛一下沉寂下去,慕昭然不明就里地来回看看他们兄妹二人。
游辜雪道:“我已经将周边清理干净,今晚可以安心休息。”
他还带回来一些干柴,在洞口升起一丛火光,照亮了逐渐晦暗的山洞。
比起照明符来,慕昭然还是更喜欢这样的明火,尤其是在寒冷的冬夜,虽然他们都有灵力御寒,但有一堆火光,总觉得更温暖些。
慕昭然掏出躺椅和绒毯,想邀请阿蛉和自己一起睡,就是两个人可能稍微有点挤。
螟蛉朝坐在洞边的人偷偷看去一眼,摇头道:“瑶姐姐先睡吧,我还要再做几个香囊。”
慕昭然也看出阿蛉兄长对她管教得比较严格,似乎并不喜欢她和旁人太过亲近。
毕竟只是一场交易,她也没打算和人建立起长久的关系,遂点点头,裹住绒毯自己躺下了,她从未走过这么多的路,委实很累,确认过头上珍珠发钗,就合眼入睡了。
等慕昭然睡着后,螟蛉自己找了个合适的角落,靠着山壁休息,山洞里的火光始终亮着,不断摇晃,螟蛉迷迷糊糊地想,这火要是烧一夜,不知得招来多少虫子。
但看到坐在山洞边的人,想起那是天道宫的行天剑君,而不是自己的废物哥哥,她又放下心来。
游辜雪看着那丛火,柴烧没了,便渡入一道灵力,始终维持着火光不灭。
火光果然吸引来一些不速之客,螟蛉听见振翅声,一下瞪圆眼睛,还没看清楚飞来的是什么东西,夜色中剑光一闪,那东西已经被劈斩成两半,掉到了地上。
那位行天剑君就像是一尊杀神,端正地坐在山洞边,来一只杀一只,来一双杀一双,来一群便灭一群,让人忍不住怀疑,他是在享受杀戮的快感。
看得螟蛉对他顶着的那张属于自己哥哥的脸,都有些心理阴影了。
游辜雪感觉到身后视线,回眸看她一眼,神情冷漠。
螟蛉浑身一凛,蓦地缩起脖子,紧紧闭上眼睛,恍惚间一阵心悸,忍不住怀疑自己和哥哥一心想要攀附上的人,会不会也只是一团会葬身他们的烈火?
其实她也没有那么想要去天道宫见识一番的。
第二日一早,慕昭然起来时,被山洞外满地的虫骸吓了一跳,看向兄妹俩的眼睛里只剩下满满的“可靠”二字。
螟蛉在旁边默默无言。
其实只要把火熄了,也用不着这么累的。
天亮后,三人继续往烟瘴海深处而行,又往里行了三日,终于见到了那一片黑压压的杀人林。
这一片杀人林,看着范围辽阔,实则只有一棵树。
这榕树不知在山林中生长了几万年,只一棵树便已成了一座林,叶子变成了诡异的黑色,根茎偏又像是吸饱了血一样赤红,有的已经扎入地底长成一根新枝干,有的还悬在半空。
条条赤红的气根从漆黑的树冠里垂落下来,密密麻麻,宛如倒挂的毒蛇,绞杀一切不幸踏入它地盘内的活物,看上去就让人毛骨悚然。
穿过榕树林,后方有一道峡谷,再穿过峡谷,就到比翼昙花所生的山谷了。
山谷之中还有几间木屋,便是蛊魔的老巢。
第48章
螟蛉和哥哥当初是被谢天涯骗进这座瘴气林的。
他骗了他们的爹娘, 说自己是德高望重的仙师,要收他们兄妹二人为弟子。等他们被带入这座毒瘴林里,日日都得被不同的蛊虫钻进身体里, 才知道真相。
可是那个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刚开始,他们还想着要逃, 可逃跑就必须要穿过这一片杀人林,谢天涯知道他们逃不出去, 便也从不阻止他们逃跑。
那时候,她和哥哥年龄都还小,毫无自保之力,只要一踏入林中就会被绞杀榕的气根缠住, 直到谢天涯再将他们解救回去。
如此日复一日的失败, 终于磨碎了他们想要逃走的心。
等到后来,他们找到办法, 有能力穿过这片杀人林时, 他们又受蛊魔的蛊虫所限制,怎么都逃不出他的手心。
她和哥哥都以为, 他们要永远被困死在这座瘴林之中。
直到那一日, 无数雷光从榕树林外劈进来, 终于劈断了兄妹二人身上无形的枷锁, 为他们劈出了一条走出烟瘴海的路,再不受蛊魔所控制。
这棵榕树树大根深, 枝繁叶茂, 恢复得很快, 只不过才半月过去,就又恢复了一派生机,完全找不到当日被雷光劈开的那一条道。
想要穿过榕树林, 就只剩下一个办法。
螟蛉带慕昭然去了一个泥潭,潭中黑泥还在咕噜噜地冒泡,散发着腐烂的气息。
慕昭然一看那泥潭,就嫌弃地捂住鼻子,难以置信道:“真的要把这东西抹身上?”
螟蛉看了看游辜雪,见后者不为所动,只好点头说道:“只有这种腐泥才能掩盖住我们身上的活气,不被绞杀榕发现,要不就忍一忍,要不就变成枝头上美丽的白骨。”
慕昭然想起赤红气根上缠绕的白骨,早已分辨不出是人还是动物的,有时候被风吹过,那些白骨还会像风铃一样摇来晃去,撞出当当的响声。
为了拿到比翼昙,斩断连心蛊,每晚都能睡个好觉,姑且忍忍吧。
慕昭然在心里说服自己,强迫自己往那泥潭走去,蹲下身,试探性地伸出一根指尖往泥潭里探去。
“瑶姐姐,这泥巴就是闻着臭,其实还能护肤呢。”螟蛉鼓励她道,毫不介意地将双手都埋入泥中。
她和兄长以前横穿这片杀人林时,都是往泥坑里一跳,把自己从头糊到脚,只要泥巴不掉,就能在这林子里随便走动了。
螟蛉的动作,使得泥潭里又是一阵咕噜噜的响动,溢出热腾腾的沼气,直往面上扑来。
慕昭然伸出去的手蓦地缩回,捂住鼻子退出去数步,脸色煞白,快要哭出来,“不行,真的不行,我快要吐了。”
螟蛉无奈地看向假哥哥。
游辜雪冷眼旁观了半天,直到看见慕昭然的面具下,真的有眼泪掉下来,眸光才微微一动,盯着她下巴上那点泪珠,慢条斯理道:“我去找一些芭蕉叶来。”
最终,因为慕昭然这位雇主实在娇气,死活不肯把腐泥涂身上,他们只能又多费了些周折,在芭蕉叶面涂上泥,给她披身上。
这样毕竟遮挡不全,总有被气根发现的可能,所以穿行之时难免束手束脚,走得自然也慢。
慕昭然肩上盖着那片宽大的芭蕉叶,叶上涂了一层厚厚的泥,泥里的腐臭气息一阵一阵地往她鼻子里钻,咬牙抱怨道:“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穿过这片林子了么?”
在她左右两边,还有两个同样顶着臭泥的人。
螟蛉眨着眼,不动声色地往另一边的假哥哥看过去,心想,当然还有一个不需要裹着臭泥通过的办法。
就是那位行天君放出剑来,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劈过去,直接劈穿一条通道就行了。
他之前追杀蛊魔的时候,就是这么劈的。劈得这株杀人榕都怕了他,他人都还没靠近,气根就已经簌簌地钻回树冠里。
这烟瘴海中,都是些欺软怕硬之辈,但凡他稍微释放一点本人气息,这条路都能好走许多,这株杀人榕也不敢这么嚣张。
螟蛉跟着他们一路,有时候觉得,行天君许是喜欢瑶姐姐,才会这么大费周章地对她暗暗关照,有时候又怀疑,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仇,游辜雪不是在帮她,实则是在故意戏弄她。
不愧是天道宫的高徒,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慕昭然没等来回答,只得又认命地问道:“那还要走多久?”
游辜雪道:“按照现在的速度,今日天黑之前,能穿过这里。”
慕昭然欲哭无泪,“还要走这么久?”
现在才中午!他们都走了半天了,竟然还要走半天。就算隔着芭蕉叶,她也觉得自己都快被腐泥腌入味了。
出去以后,她该不会变成一个臭臭的瑶光圣女吧?
慕昭然还想再抱怨几句,忽然听见窸窣一响,一条赤红气根猛地掉到了眼前,如蛇一样翘起末梢,上面生长的根须像是蛇吐出的信子,直要往她嘴里钻来。
它察觉到了她说话的气息!
慕昭然倏地闭上嘴,瞪大眼睛,与此同时,旁侧忽然伸来一只手,手里举起一片裹满泥的芭蕉叶挡在她脸前。
旁边人低声道:“别动。”
那气根唰一下歪过头去,又被一片糊满泥巴的芭蕉叶堵到面前,气根失去了目标,开始左右摇摆,满林的气根都跟着簌簌的左右探动。
半晌后,那气根终于垂下头,满林簌簌之声也停止下来,静止不动了。
慕昭然刚要松口气,余光忽然扫见那挡在面前的芭蕉叶上,腐泥翻动,拱出一条张牙舞爪的蜈蚣。
这臭泥巴里竟然还有虫子!
慕昭然松到一半的气又重新倒抽回去,腐臭气味灌入鼻息,她一把打开身前的手,控制不住地发出一阵干呕。
静止的气根林倏地同时抬头,所有的末梢都朝向他们“望”来。
螟蛉绝望道:“完蛋,被发现了。”
她话音未落,天上地下都是一阵翻腾,密密麻麻的赤红气根朝他们袭来的同时,脚底盘缠的树根也如活物一样蠕动,将三人甩向不同的方向。
游辜雪竖起手掌劈开簇拥而来的气根,反手想去抓慕昭然时已经来不及。
“啊啊啊——”
慕昭然身上的芭蕉叶被疯狂涌来的气根撕开,手脚都被缠住,尖叫着被扯得倒飞出去,周围簌簌响动,数不清的血红气根缠绕上来,只一眨眼,就将她裹进血色的藤茧里面。
这些气根一裹住她,表面就开始渗出汁液来,那汁液能够腐蚀血肉,一旦沾染,皮肤上便会立即传来剧烈的刺痛。
难怪这满林气根上挂着那么多白骨。
慕昭然身上的防御法器被激活,周身覆着一重水膜一样的灵光,阻挡了片刻气根的侵蚀,但也只有那么片刻,灵光就微弱下去,一滴树汁穿透防御,滴落在她的手背上,被腐蚀出一道伤口。
又是泥,又是虫,又是血藤,慕昭然心中早就被逼出怒火。
她干脆也不躲了,张开手臂直接抱住身前的气根,蕴含日精力量的灵力从手心疯狂涌出,倒灌入气根内。
藤茧之外,游辜雪反手从脊骨里抽出的行天剑,刚露出一点锋芒,看到从那茧藤中溢出的一道灼眼金光,他动作顿了一顿,又将行天剑封回体内。
旁边,螟蛉尖叫着四处躲逃,着急道:“行……那、那个,哥,你快救救瑶姐姐啊!”
他们不会真有仇吧?行天君该不会真是把人骗进来杀的吧?!
游辜雪抓住一根朝他袭来的气根,捏得粉碎,唇边带上一点笑意,说道:“她不用我救。”
轰——
下一瞬,缠住慕昭然的藤茧猛地炸开,绞杀榕坚韧的气根被炸成了一截截,与断根一起飞溅开的还有一团团火球。
慕昭然就站在爆炸的中心,炽热的日精力量被她团在手心里,就像捏了两个岩浆火球,挥舞手臂对着四面八方就是劈头盖脸地一通砸。
一边砸,还一边气势汹汹地喊道:“来啊,你过来啊!”
别人是仙女散花,她是仙女甩岩浆。
火团从她手中飞射出来,落到地上,灼出“滋”一声响,沉入地面土壤,立即在土中烧出一个红彤彤的岩浆坑,烫得榕树根恨不能从地里拔出来。
林中的气根疯狂抖动,缩得比那日被雷劈时还要快,不一会儿,便让出一大片开阔的空地。
要是这棵万年老榕树能跑,现在恐怕已经想把自己的老根拔出来逃跑了。
螟蛉:“……”她看一眼游辜雪,又看一眼慕昭然,她真是瞎操心了。
慕昭然一口气发泄了痛快,一手捏着一团日精灵力,像掌着两团小小的烈日,周身灵气涌动,披带金光,衣裙翩跹间,豪气干云地问道:“我来开路,往哪边走?”
早该如此了!老虎不发威,她都还以为自己是病猫呢!
游辜雪看见她手背上的伤,说道:“阿蛉,去给雇主上点药。”
螟蛉连忙小跑过去,左右打量她,“瑶姐姐,你伤到哪里了?”
慕昭然现在正是热血上头之时,那点伤根本不觉得疼,自己都忘了,反倒被别人细心注意到了,她翻转过手背,无所谓道:“一点小伤而已。”
况且,现在的重点是这个吗?没看见她在准备发威吗?
这就跟老虎咆哮一声,准备上战场时,忽然被人拦下说躺下来摸摸肚皮有什么差别?
螟蛉瞧着她手背上的红痕,也有片刻失语,的确是一点小伤而已,用不着上药很快都能好。
游辜雪道:“我们兄妹二人收了雇主的灵石,自然要将雇主照顾妥当,而且,血腥气也会引来蛊虫。”
慕昭然身上的气势一下委顿下去,灵气收敛,裙摆垂落下去,乖乖地伸出手背,让螟蛉给她上药。
等慕昭然上完药,游辜雪抬手,指了一个方向,“雇主大人,请。”
慕昭然哼哼两声,找回方才气势,抬手托着两团日精灵力,像一个出行的恶霸,大摇大摆地往前迈步。
前方垂挂的气根簌簌地回缩,宛如一道道分开的幕帘,争先恐后地让路,要是让得慢了,就得被砸一下,整条气根都会被烧成灰烬。
螟蛉亦步亦趋地跟在慕昭然身边,夸赞道:“瑶姐姐,你太厉害了!这老榕树以前可嚣张了,不管什么火都不怕,没想到你的灵力这么厉害,可以烧掉它的根。”
慕昭然不无得意地心想,我还是太小看我自己了。
不愧是云霄飏的机缘,这百年的日精力量,就是不凡。
螟蛉道:“也就只有你跟行天剑君,能让它怕成这个样子了。”
慕昭然动作一顿,不动声色道:“行天剑君也来过这里?”
是了,游辜雪追杀阎罗,肯定是要入这一座烟瘴海的,在游辜雪给她的那一幅神州舆图内,也标记过这一片榕树林,旁边还落有批注,注明这是一片低危地界。
在他的舆图里,烟瘴海中就没有高危的地方。
螟蛉话赶着话,说漏了嘴,有些忐忑地朝游辜雪看去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顿时精神一振,比手画脚地连连夸赞。
“瑶姐姐,你是没见着那个场面,行天君手持利剑,从天而降,一袭白衣纤尘不染,衣袂翩翩,袍袖盈风,就像是九天落下的雷神,剑尖上的雷光上接天,下连地,一剑挥斩出去,剑气化作雷光电龙轰入林中,一剑就劈穿了整片榕树林,可威风可帅气了!”
螟蛉夸完,又朝假哥哥邀功地看去一眼。
游辜雪面无表情,眼神中波澜不惊,仿佛她说的事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慕昭然听着螟蛉的话,毫不费力地就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嘀咕道:“听起来的确很威风很帅气。”
——如果,不是在追杀阎罗的话。
慕昭然想起望海城外的百里赤地,理智告诉她,他做了这么多孽,就算是死在游辜雪的剑下也不算无辜。
可情感之上,那到底是曾经将她从泥泞中救出,又陪伴在她身边十年,不惜折损自身寿元也要为她续命之人。
到底,曾是她的夫君。
她本就不是一个光明正义之人,她就是个“恶毒女配”罢了,人心都有偏颇,她也不例外。即便她一直想和阎罗断绝关系,可私心里,还是希望他能好好活着。
她前世也曾想过,如果阎罗身上没有那么多的伤痕,他会是什么模样,还偷偷自己画过,只是不管怎么画,都不觉得满意,到最后还是只能在画像上给他涂上一张面具。
其实,他应该长得不难看,他们在黑暗中耳鬓厮磨时,慕昭然曾细致地抚摸过他的脸,他的眉眼开阔,鼻梁挺直,两颌的线条亦是流畅自然,这样的骨相生不出难看的面容。
慕昭然摸得太投入,而分了心,最后以被他咬住手指而告终。
如果阎罗跟她一样重生了,那他也该知道躲一躲游辜雪,怎么还会落在他手里,真是笨得要死。
慕昭然想到此处,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等等,这片榕树林,是他追杀蛊魔的路线?”
游辜雪颔首:“蛊魔的老巢,就在这片榕树林后,比翼昙的山谷里。”
什么?!
慕昭然惊愕愣住,手心里的日精顺着指缝流淌下去,滴落在地上,烧出一个岩浆坑来。
地面轰隆隆地摇晃,绞缠的树根争先恐后地抽离,慕昭然脚下落空,身子一沉,往下坠时,一只手臂及时从旁伸来,带着她飞身而起,往前飞跃,落到平稳之地。
游辜雪打量着她的神情,“雇主这是怎么了?”
慕昭然回过神来,迅速收敛心神,控制好自己的灵力,担忧道:“那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螟蛉独自一人跌跌撞撞地跟上来,说道:“瑶姐姐放心吧,蛊魔已经被行天君诛杀了,里面就只剩下个空屋子而已。”
更何况,即便蛊魔没死又如何?真遇上行天君,他也不过再死一遍罢了。
慕昭然冷静一想,也是,如果她是阎罗,老巢都已经暴露在敌人眼中了,那她肯定会舍弃这一处,躲去更安全的地方,狡兔都还有三窟,老奸巨猾的蛊王应当不会还留在原地等着别人打上门。
都走到这里来了,她也不可能再打退堂鼓。
因为绞杀榕惧怕日精力量,主动让路,他们三人比预计的要更早穿过这片榕树林。
榕树林后有一条狭窄的山谷,山道蜿蜒地穿过峡谷,峡谷另一侧的天空泼洒着通红的晚霞,夹在乌黑山壁之间,宛如一幅浓墨彩画。
到了这里,反而再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蛇虫鼠蚁,一路走过去,颇为平静。
穿过峡谷,前方豁然开朗。
冬日的寒凉都被阻挡在了山壁之外,山谷内温暖如春,一片蔚然绿意,各色野花从脚下铺延出去,在风中摇摆,一眼望不见尽头,葱茏草木之间一条溪流潺潺流淌,水面萦绕薄薄雾气,在夕阳中摇晃出破碎的波光。
那一栋木屋就孤零零地坐落在山溪水畔。
谁能想到,害得外面山野枯萎、赤地百里的蛊魔,所居住之地竟是这样一片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
“这里比外面要温暖好多。”慕昭然微微眯眼,感受着扑来面上的暖风。
身旁人回道:“那条河是一条温泉河。”
慕昭然走到这里,忽然生出一种近乡情怯之意,不想往那木屋靠近,问道:“比翼昙在什么地方?”
“比翼昙是独株花,不会连片生长,只长在这山谷蔓草之间,零星散落,未开花时去找,很难找得见。”游辜雪道。
慕昭然简直服了,没好气道:“就这种又孤独,又娇气,开一瞬间就谢的花,怎么还好意思叫自己比翼昙?跟谁比翼呢?”
游辜雪道:“许是因为连心蛊,能令有情人生死相依,比翼同生,所以能诞生情蛊的此花,才会被称为比翼昙。”
慕昭然默然良久,喃喃道:“什么情蛊,不过就是一对虫子罢了,真的能辨别得明白人之间有情无情么?”
游辜雪顿了顿,轻笑一声,似随意附和着她道:“是啊,不过就是一对虫子罢了。”
他抬步往前走去,清风送来含糊的话语,在草木摇动的沙沙声中显得极不真切,却又透出一丝尖锐怨意,“毕竟,无情之人也能被它养得很好。”
第49章
慕昭然霎时一愣, 猛地抬眸看向前方的身影,抬步朝他追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他回过头来, 眉心微蹙,带着点疑惑, 问道:“雇主,怎么了?”
慕昭然指尖蜷紧, 仰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的脸,他的眼睛,没有从面前之人的身上找到一丝一毫记忆中的影子,也没从他的眼底看到丝毫怨怼。
这人只是她雇佣而来的向导罢了。
她一根根松开手指, 魂不守舍道:“没什么。”
方才也许只是听错了, 也许只是错觉,人做了亏心事, 果然容易疑神疑鬼, 让她老是怀疑阎罗会不会就潜藏在她身边。
慕昭然自嘲地笑一声,转开话题, 问道:“阿蛉呢?”
游辜雪抬手指向前方木屋。
慕昭然不由皱起眉, 想去又不敢去, 在原地踌躇不定, 焦躁地踢着地上的杂草,心里生出一股矛盾而纠结的情绪。
她想要去那个木屋, 想知道, 和她相识之前的阎罗, 住在什么样的屋子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会留下什么样的生活痕迹。
是不是真像说书人嘴里说的那样, 曾经深爱过另一个人。
她一边想知道,一边却又害怕从这间屋子里找出任何佐证的痕迹来。否则,她算什么呢?他最后暴露出来的那点真心又算什么?重生之后,还要来梦里夜夜纠缠又算什么?
对,她不是害怕阎罗爱别人,她只是不甘心成为另一个女子的替代品而已。
游辜雪眼看着她都快把地上刨出一个坑来了,主动开口道:“雇主不用如此担心,蛊魔已死,那屋子没有什么危险,现在天快黑了,还是在木屋中过夜比较好。”
慕昭然抬头看向他,忽然没来由地问道:“阿斯,你有喜欢的女子吗?”
游辜雪愣了一下,迟疑许久,才盯着她轻轻点了下头。
慕昭然扯下一根草叶在手里揉着,追问道:“那如果你很爱很爱她,爱到就算她死了,你也想复活她。”她话音顿住,意识到自己这个说法有些不吉利,连忙补充道,“啊,我只是打个比方,没有诅咒她的意思。”
游辜雪牵唇一笑,“嗯,她不介意。”
慕昭然便继续问道:“如果,你已经爱她爱到这个地步了,那……你以后还会再喜欢上别的人吗?”
这一次,他倒是没有迟疑,几乎是在她话音刚落的同时,就已经回道:“不会。”
慕昭然眼中便露出一种难以掩饰的愤懑和无措来。
是啊,不会。
如果当真如此深爱过一个人,又怎么还分得出真心来交给别人?
游辜雪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细致地观察着她的每一个小动作,忽然明白过来,她在焦躁和不安什么了。
慕昭然,她果然从不曾了解过他,所以把谢天涯当成了他,她一边费尽心思地想要斩断和他的最后一丝联系,一边却又因为他可能爱着别人而愤懑难宁。
她不想爱他,却想他只爱着她,公主殿下,未免太可恨了点。
游辜雪呼吸渐渐低沉,这种时候,他竟然想吻她,想让她哭,想要她亲自感受一下,他是如何只爱着她。
慕昭然心中千丝成结,全然没有注意到身旁人越来越晦暗的眼神,最终,她粗暴地扯开了心中纠缠的结,定下心来,抬步往木屋的方向走去。
她必须要搞清楚,弄明白,她一直以来,以为自己最后得到的那一点真心,究竟是不是属于她的。
并且,只属于她的。
慕昭然站定在屋子前,咬了咬唇,抬步走进去。
天愈黑了,木屋里的桌面上点着一盏油灯,螟蛉坐在门槛上,已经等待他们多时。
螟蛉其实一点也不想回到这个地方来,这里对她来说,并无太多美好的记忆,有的只是被蛊虫噬咬的痛苦和被试蛊之后,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睁开眼的恐惧。
谢天涯疯疯癫癫的,疯的时候,完全不把他们当人,什么蛊毒都往他们身上喂。
他爱的人死了,他便开始痛恨这个世间,曾经悬壶救世之人,堕落成魔。
一时要炼一种“死而复生”的蛊出来复活爱人,一时忽然想起来,他爱的人已经被挫骨扬灰,魂飞魄散了,便又通红着眼,咬牙切齿地想要练出一种能灭世的蛊,放飞出去,杀掉所有人。
他清醒的时候,又变作了正常人,不再把恨意发泄在无辜之人身上,会想起来,这是他收回来的徒弟,是药王谷仅剩的传人。
这个时候,他就会变成一个好师父,用心地引他们入道,教他们修行。
螟蛉和哥哥每天早上醒来时,都要在心里祈祷,祈祷今日开门,见到的是清醒的谢天涯,是会教他们辨别药理的谢天涯,是他们的师父。
然而实际上,谢天涯清醒的时候不多。
爱,能让一个人变得不似人而更似恶鬼,这太可怕了。
螟蛉抬头,看到跟在瑶姐姐身后走过来的人,忽然觉得那位行天君也很可怕,螟蛉从他冷静自若、处变不惊的姿态里,莫名嗅到了一丝和谢天涯身上一样癫狂的气息。
只是他隐藏得太好了。
游辜雪从慕昭然身后抬眸,眸光比夜色还要寒凉,看了眼坐在门槛上的螟蛉。
螟蛉浑身一凛,缩了缩脖子,立即收回视线,起身迎向慕昭然,“瑶姐姐,我把每间屋子都检查过了,绝对不会有一只虫子,这里正好有三间卧房可以休息,你先来挑吧。”
慕昭然走进堂屋,油灯光线微弱,她直接祭出了一张照明符,明亮的光芒将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
屋子里的摆置其实很简单,一张木桌,桌上摆着一套茶具,剩余的大部分空间都被一排排书架占去,只是现在架子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留下。
临窗还有一张坐榻,坐榻的软垫下露出一页书角。
慕昭然掀开软垫,拿起那本书翻开来看,是一本药书,书角上落有一个熟悉的标志,像是捣药的杵臼图腾。
许是她的目光在那个图腾上多停留了片刻,跟在身旁的人便解释道:“那是药王谷的图腾。”
“药王谷。”慕昭然摸了摸这个图腾,她曾经帮榴月去天道宫的经楼里借过几本丹书,榴月像捧着宝贝一样反反复复地读,简直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印在脑子里,那丹书上也有这样的图腾。
不过,藏经阁丹书上的图腾是灵印,这本书角上的图腾只是用笔墨画上去的。
慕昭然不是医修的料子,看不懂药书,她放下书,转身往里去。
等他们二人走开,螟蛉跑过来,把那本书揣进怀里,撅着嘴嘟囔:“没用的哥哥,连搬个书都会漏。”
她讨厌谢天涯,也连带着讨厌他一笔一划写出来的东西,但螽斯却喜欢这些书,蛊魔死后,他们终于能出烟瘴海,螽斯就带着这一堆破书,在望海城里开了一间破烂的医堂。
堂屋两侧各有一个门洞,通往后方的天井,螟蛉说的三间卧房,就在这里面。
慕昭然好似真的在挑选今夜想要休息的房间,从右边那间屋子开始,一间间推开去看。
打开第一间屋子,她便看到了一张用花藤编织的屏风,上面的花已经凋谢了,藤蔓有些枯萎泛黄,空隙里露出后方的一张衣桁,上面还挂着两件女子的裙装。
靠墙挨着一张木榻,榻上铺着褥子。
慕昭然的脸色当场黑下来,指甲在门扉上刮出“咔”的一声响。
她显然误会得更深了。
游辜雪唇角轻抿,冷眼旁观。
“瑶姐姐,要进来看看吗?”螟蛉问道,这间是她的屋子,那张屏风是哥哥以前给她做的,当然,如果瑶姐姐喜欢,她也愿意把屋子让给她住。
回头时却见那两人已经折身走了。
慕昭然在下一间屋子里看到一个女子雕像,这雕像是用整根的白檀木雕成,散发着宜人清香。
女子蛾眉螓首,五官栩栩如生,就连头发丝都细致地雕刻出来,衣裙飘逸,怀里捧着一个研磨药草的石杵臼。
这雕像就对着床榻,日日起卧都能看见她。
慕昭然托着照明符站定在木雕前,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的脸,雕像的面颊已不知被人抚摸过多少遍,使得女子面庞格外温润光滑,眉宇之间含着缱绻笑意。
她都能想象到,那人抬手抚摸“她”时,动作是如何爱惜而温柔。
不知是不是心里的那点怀疑作祟,慕昭然盯着女子的脸,越看越觉得“她”眼角眉梢和自己有几分相似。
不,应该说,她的眼角眉梢同“她”有几分相似。难道,就是因为这几分相似,阎罗前世才会不惜折损自己的寿元,也要让她活着?
所以,她自以为自己最后得到的一点真心,也是沾了别人的光?
游辜雪站在雕像另一侧,听见她压抑的仿佛快要哭出来的鼻息,瞥见她袖摆底下紧紧蜷握的手指,冷漠的眼神中终于生出了一丝波澜,心里不禁有些慌乱起来。
她到底在自顾自地想了些什么?!
第50章
慕昭然越想越生气, 恨不得现在就闭上眼睛,冲进梦里打他一顿。
该死的阎罗,亏她还以为是自己辜负了他, 心怀愧疚了这么久!
她气怒地伸手抓住雕塑,想要将“她”推倒, 摔得四分五裂,可对着女子温柔的笑脸, 看着她身上被人细心雕琢的线条,被人无比珍视的痕迹,她又怎么都下不去手。
心里的怒火无从发泄,慕昭然用力吸了吸鼻子, 视线来回飘过, 只能抓起雕像怀里捣药的石杵,泄愤地砸了一下, 气急败坏地低声骂道:“可恶!”
石杵臼发出“咚”一声震响, 忽然爆出一道刺眼的强光,将她身边的照明符吞噬。
游辜雪面色一凝, 瞬影至她身旁, “当心!”
慕昭然只听见耳边急呼, 腰间蓦地一紧, 被人从后揽住,往外急退, 越窗而出, 退至了天井中。
螟蛉快步跑过来, 抬手挡在额前,遮住刺眼白光,紧张道:“怎么了?”
屋里的强光很快熄灭下去, 但那个石杵臼却从雕像手里松脱了出来,从窗口飞出,一路也追到了天井中,在月色下亮着微弱萤光。
慕昭然看到那石杵上一点红痕,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掌心刺痛,摊开手掌,才看到手心被指甲掐出的破口。
丹田里,地星诀的铭文亮起,跃跃欲试。
这是地星诀遇见心仪的石头才会有的反应,当初在金莲池中碰到那根日精凝聚的金藕,也是如此。
没想到她本是随口一说,竟真能在烟瘴海中捡到一块星石回去。
“阿斯,放开我。”慕昭然兴奋道,挣开他的手,朝悬浮的石杵臼走过去,十指灵活结印,催动灵力。
地星诀的铭文从她身体里飞出去,环绕着石杵臼飞旋,石杵臼发出嗡嗡震鸣,原本只瓷碗大小的杵臼,瞬间膨胀成一墩大石,逼得天井里的三人连连后退,直退到屋檐下。
那石杵臼轰隆一声砸到地上,环绕在半空的地星诀铭文簌簌而下,一个个地印刻到了杵臼的表面,直将它覆满。
慕昭然试探性地轻抬手,石杵随她指示悬浮而起,她指尖一翻,轻轻往下一点,那石杵便又“咚”一声砸回石臼内,撞出一圈动荡的灵光。
灵光如涟漪一样扩散开,一幅陌生的场景亦随着灵光一起铺延开,一座石台拔地而起,托住了庞大的石杵臼,四面立起亭台楼阁,取代了这一座木屋。
慕昭然身边忽然多了许多人影,他们皆身穿青衣道袍,头上带青色幞巾,望着跪在石杵臼下的一名少年,叹息道:“天涯怎么又被谷主罚跪了?”
另一人道:“听说他又不务正业地偷偷养些小虫子,被谷主发现了,才让他到捣药杵前罚跪。”
慕昭然抬手试着往自己身侧说话之人挥去,手掌从那人身上穿过,“这是幻影?”
游辜雪快速扫过周遭场景,说道:“这应当是药王谷旧日之景,那石杵臼看上去正是药王谷昔日的镇谷之石,捣药杵。它长久矗立谷中,吞纳山谷灵气,是以也记录下了一些昔日景象,如今被你激活,便将昔日之景吐了出来。”
当初药王谷覆灭,天道宫修士前往善后,翻遍了整个药王谷,都没有找到这一座捣药杵。
螟蛉穿过了几个人影,走到那巨大的捣药杵下,打量跪在杵臼下的人,“这么说来,这跪着的人就是谢天涯?”
谢天涯正好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稚嫩面容。
这个时候的他看上去约摸只十一二岁,头发随意地扎成马尾,碎发乱糟糟地垂在脖子上,正处于不服管教的年纪。
就算被谷主罚跪,眼角眉梢依然挂着股不服气的劲儿,辩道:“我没有不务正业,师尊布置的课业我都学完了,金翅虫只是我空闲时候养来玩的!”
“看来还是我给你布置的课业太少了。”一个威严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药王谷谷主缓步走过来,呵斥道,“养什么东西不好,你竟然养蛊虫?还敢放它们出来糟蹋我的药圃!”
谢天涯脸上那股不服气的劲儿顿时收敛不少,心虚道:“我是不小心打碎了罐子,它们才会跑出去,不是故意想毁了师尊的药草。”
他说完才注意到师尊破损的袖口,袖口下的手臂萎缩了一大截,像是被吸干了血气,皮肉干枯皱缩,紧紧地贴在骨头上,已全然不像是活人的手。
谢天涯睁大眼睛,往他膝行两步,震惊道:“师尊,你的手?难道是被金翅虫咬伤的?”
“你现在该知道你养了什么危险的东西!换做是别的人,要是让虫子咬上一口,非得殒命不可!”谷主将手背到身后,冷声斥责道,“好好反省,以后再敢踏入禁地去碰蛊术,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这一段旧日景象,被风一刮,便散了。
慕昭然盯着捣药杵下逐渐散去的身影,抬手做出一个虚握的动作。
捣药杵悬空而起,又重重砸入臼内。
灵光荡开,铺开一片新的景象,画面中的谢天涯已经褪去了青涩的外表,长成了药王谷中可靠的大师兄,他穿着一身青衫道袍,气质沉稳,温润得像是一名书生。
药王谷谷主的右手彻底废了,谢天涯便承担起了替师父编写医书的任务,除了自己修炼,还得指导师弟师妹,每日身边都围着一群人。
慕昭然盯着画面中的人,却只觉得陌生,从他身上找不出半分自己后来所见的阎罗的影子。
越是找不见,她便越是看得仔细,整个人都围着谢天涯打转,要不是她碰不到他,她都想捧住他的脸,盯住他的眼睛好好分辨分辨。
游辜雪眼见她越凑越近,垂在身侧的手,数次抬起又放下,克制住了没有冲上前将她拽回来。
画面里,谢天涯忽然转过身,迎面朝慕昭然走去,后者睁大眼睛,半点没有要闪避开的打算。
就在两人的身影越来越近,即将跨越时间和空间,重合在一起之时,游辜雪终于忍无可忍,隐在袖中的手指左右一晃,一股细微剑气泄出,撞上天井正中的捣药杵。
捣药杵的灵力发生波动,景象也生出波澜。
慕昭然正仰着脸去看他近在咫尺的脸孔,还没看清楚呢,谢天涯的身影忽然从她面前消失了。
她愣了一下,懊恼道:“怎么突然没了?”
游辜雪平静地回答:“捣药杵的灵力不稳定,景象自然也不稳定。”
螟蛉蹲在旁边,默默看了行天剑一眼,撇了撇嘴角。
慕昭然不死心地又敲了捣药杵一下,捣药杵新吐出的画面,变成了一片喜气洋洋的红色。
药王谷处在遗世独立的幽谷,谷中装饰一向素雅,与自然山色融为一体,如今骤然披红挂彩,红灯高挂,像是一下落回了热闹的凡尘中。
来往的药王谷弟子都穿上了自己颜色最鲜亮的衣裳,守在谷口等候大师兄的喜轿。
金乌西坠之时,一行红影终于出现在山道上,往药王谷中来。
等在谷口的弟子推了推身边的小师弟,欢喜道:“快,快去禀报谷主,大师兄迎亲回来了。”
那小少年便拔腿往谷中跑,一边跑一边喊,“大师兄回来了!大师兄迎接新娘子回来了!”
等在药王殿中的师长们慌里慌张地互相整衣理冠,端坐上席位,有人道:“谷主,你的表情也太严肃了,别吓着新娘子。”
谷主便努力扯动自己的嘴角,挤得满脸褶子,“怎么样,这样看着如何?”
“掌门师兄,你这笑得还不如不笑呢。”
谷主扯一扯袖摆,将自己枯朽的右手遮挡严实,唉声叹气,“我这还不是第一次给人主持婚事,没有经验,再来一两回就熟练了。”
便有人笑道:“还想再来一两回,那你可得多收几名亲传弟子,反正我的弟子以后成婚,得由我主持。”
药王谷里一片欢天喜地,就等着大师兄带着新娘子入谷之时大肆庆祝,但见那行迎亲队伍越走越近,虽然敲锣打鼓,吹奏着喜乐,可人人脸上却无半点喜色,还有人带着一脸惊恐。
谢天涯面无表情地坐在马上,怀里抱着一身鲜红嫁衣的新娘子,新妇头上盖着盖头,安静地倚靠在他怀里。
两人身下的白色骏马,半边身子都被血染成了红色,血痕凝固在马身上,将药王谷中所有人的笑容,也凝固在脸上。
喜乐声停了,满谷人员寂静无声。
谢天涯从白马上翻身下来,抱着新娘子往里走。
药王谷的弟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名弟子被推搡上前,踉跄了好几步,结结巴巴地问道:“大、大师兄,她、她怎么了?”
谢天涯对那弟子笑了笑,眼神空洞,柔声道:“没事,她睡着了,我抱着她拜堂就好了。”
他就这样抱着她,踏入药王殿,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中,拜天地高堂,却再也无法行夫妻对拜之礼。他终于颓然地滑坐到地上,崩溃恸哭。
红烛摇晃之下,慕昭然站在众多人影之外看着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想方设法地凑到谢天涯面前,试图去辨认他了。
面具遮挡了她半张脸孔,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亦不知她在想着什么。
后面发生的事,和说书先生讲得差不多,谢天涯终日守着那一具尸体,为她梳妆打扮,描眉染唇,日日对着一个死人说话,谁来劝说都无用。
谷主对这个弟子寄予厚望,实在不忍见他自暴自弃,对他劝也劝了,骂也骂了,却始终没能唤醒他。
随着时间流逝,当大家都不再提及这个大师兄的时候,谢天涯忽然又从他那个封闭的洞府中出来了,还牵着他那位死而复生的妻子。
药王谷满谷皆惊,螟蛉蓦地从地上站起来,快步走到那女子面前,震惊道:“传闻竟然是真的?谢天涯真的把死人复活了?这怎么可能呢?”
她虽在茶馆和那说书的老头应和了几句,可说到底,死而复生这种事都不过是无稽之谈,没人会真的放在心上。
可现在看来,这无稽之谈竟然是真的?
已死之人,死而复生,这是何等逆天之举,要是传扬出去,天下都会大乱。
药王谷谷主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第一时间命人封闭了药王谷,唤谢天涯入密室,逼问出了真相。
谢天涯失去挚爱,的确自暴自弃了很长一段时间,日日只能用药维持着她的肉身不损,假装她还活着。
直到一日,他翻出了年少时从禁地偷出来的一本蛊术书籍,在上面发现了一种可聚魂重生的蛊,他当年因金翅虫一事,害师尊失去右手,从此发誓再也不沾蛊术。
可那时,那本蛊术禁书成了他唯一的希望。
“聚魂重生,你竟真的炼制出来了……”谷主喃喃,身形晃了晃,跌坐到椅子上,“荒唐,你简直荒唐!”
他当年用一只手,灭了他沾染蛊术的心,没想到,到头来,还是没能防住。
谢天涯着急道:“师尊,她是真的活过来了,婉娘她有心跳有脉搏,呼吸也是热的,亦会说会笑,和从前别无二致,她是真的活过来了,和命蛊同生!师尊不信,尽可以为她把脉。”
谷主呆坐良久,终是叹了一口气,伸手扶起他,颔首道:“好。”
谢天涯欣喜若狂,去将婉娘带来,让谷主亲自把脉。
谷主把脉之后,似乎也接受了婉娘死而复生之事,只是这种事毕竟惊世骇俗,谷主给谷中所有人禁了言,不准他们对外提及婉娘,也不准婉娘踏出药王谷半步。
谷中弟子看见昔日的大师兄重新振作起来,竟也慢慢接受了婉娘,婉娘还拜入了药王名下,成了他的亲传弟子。
就在慕昭然都快忘了说书先生所说的凄惨结局时,药王谷中的平静再次被打破。
婉娘终日被闷在谷中,禁止与外人接触,虽学得一身医术,却毫无用武之地,久而久之,变得郁郁寡欢。
那一年清明,婉娘又因思念已逝亲人而垂泪,谢天涯不忍见此,偷偷带她出了药王谷,回乡凭吊。
在他们出谷不久,药王谷谷主便收到了凭空来信。
一行金字悬浮在他身前。
“死而复生,天理不容。五百年前,药王谷制蛊一脉因何而灭,谷主想必已经是忘却了。”
这一行金字须臾而灭,散作尘烟。
谷主滑坐地上,一夕之间,鬓发皆白。
谢天涯夫妇回到药王谷后,见自己师尊忽然苍老至此,大为震惊,谷主只道自己病入膏肓,借此打发谢天涯出谷,为自己寻药。
随后,谷主带着婉娘去了药王谷的禁地。
禁地之中坐落着几栋残败的楼阁,依稀还能看出旧日的热闹之景,推开中央的经阁,阁内灰尘满地,书架林立,厚重的灰尘下堆满了书籍。
地面上残留着两行浅淡的脚印,一想便知这是当初谢天涯偷潜进来所留下的。
谷主便沿着这行脚印往里走,婉娘跟在他身后,拂开书上灰尘,惊讶道:“这是蛊书?”
“你可知,我药王谷众人只修医道,为何谷中禁地却还有这么多蛊术书籍么?”谷主问道。
“弟子不知。”婉娘摇头,她只知谷中禁蛊,若不是为了她,谢天涯也不会再碰蛊虫。
谷主回头看向婉娘,眼神中带着深深的无能为力,说道,“五百年前,药王谷中本有两脉,一脉修医,一脉制蛊。当年,制蛊一脉一夕覆灭,皆是因为有人炼制出了这种违逆天道,令人死而复生之蛊。”
婉娘震惊抬眸,手中的书本掉落,溅起腾飞的烟尘,吞没了这一片旧日景象。
后面发生的事,便如同外界传闻一样,婉娘死了,但不是被人逼死的,她自尽于屋中,又放了一把火烧毁了自己的身躯,以为这样就能保全谢天涯,保全药王谷。
她这一次尸骨无存,魂飞魄散,不论什么蛊虫都无法再挽回,谢天涯回来之后无法接受,发了大疯,捣药杵里吐出的画面只剩下沉重血色。
兴许是因为当时谷中大乱,灵力亦动荡不休,使得景象也断断续续,支离破碎,混乱得让人看不清,只能听到哭嚎,只能见着血色。
直到一道雪亮的剑光从天而降,撕碎了药王谷中的血腥残景,半空的画面也完全散尽了。
捣药杵吐尽灵气,嗡鸣一声,缩小回瓷碗大小,在地星诀的铭文之下,化作一枚青黑色的药石,落进慕昭然掌中,顺着经脉融进丹田,落入重华星位。
随着药石而入的,还有一股浓郁药气,慕昭然浑身一个激灵,猛地蹲到地上,表情扭曲地几欲抓狂。
游辜雪立即蹲到她身旁,蹙眉盯着她,问道:“怎么了?有哪里不适?”
慕昭然龇牙咧嘴,手忙脚乱地从储物袋里翻找出游师兄之前给她的饴糖,拼命往嘴里塞。
塞得两边腮帮子都鼓起来,生理性的眼泪还是哗啦啦地往下掉,五官都快皱到一起,含糊不清道:“好苦,好苦,苦死我了——”
游辜雪:“……”毕竟曾是捣药杵,捣了千八百年的药,苦一点似乎也很正常。
慕昭然也顾不得地上脏不脏,就地盘膝而坐,闭上眼睛,一边苦得直流泪一边运转地星诀炼化捣药杵。
难怪地星诀在石林里找不到伴儿,它喜欢的石头,还真是口味独特。
上一次的金藕差点把她烧死,这一次的捣药杵又差点把她苦死。
但俗话总没说错,良药苦口,捣药杵被纳入丹田,沉入灵基之上后,杵中蕴含的苦涩药气随着她灵力的运转在经脉里循环。
慕昭然苦过之后,随即便发现自己的经脉被生生拓宽了一倍,丹田气海也霎时开阔起来。
换做具体一点的说法的话,那就相当于,她以前的丹田只是门前的一亩三分地,现在的丹田可当以前的十倍,大概也算得上是俗世里所说的小地主了吧?
丹田开阔之后,她身体里生出一股渴意,灵窍开始自动地吸纳土灵气。
土灵气如江河归海一般,往她身体里涌来。
螟蛉感觉到了灵力汇聚而来时产生的风,惊讶道:“她竟然在烟瘴海里突破进阶,她不要命啦?这里的灵气可带着毒!”
枯竭之地是孕育不出这么一片辽阔的山林的,也孕育不出这么多珍贵的奇花异草,烟瘴海山高林密,资源丰盛,算得上是一处洞天福地。
这里灵气充裕,却让人望而却步,就是因为林中虫蛊遍地,毒瘴弥漫,灵气里也带了毒,想来也是一种万物平衡的方式。
若没有蛊虫,这一座资源丰盛之林,说不定早就被人薅秃了,若没有毒瘴,烟瘴海下的灵脉也早就被挖空了。
当初谢天涯想拿他们兄妹二人试蛊,不能让他们随便就死了,很早就为他们开了灵窍,教他们引灵气入体,一开始修炼都得事先为他们准备好解毒的丹药。
后来,螟蛉和螽斯被蛊咬得多了,体质生出变化,才不再惧烟瘴海中灵气之毒。
可瑶姐姐是外来者,吸纳这里的灵气修炼,无异于拿着砒霜拌饭吃,简直是活到头了。
“那个,你不管管她吗?”螟蛉担忧地问道。
游辜雪凝眸盯着慕昭然,仔细观察着她的反应,“我会看着她。”
螟蛉也守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瑶姐姐没什么中毒的反应,起身抻个懒腰,退出了天井。
她倒是从没想过,那木雕怀里抱着的石杵臼竟是一样宝贝,谢天涯到底也算是教导过他们,当初他们兄妹俩离开这里时,把能带的东西都带走了,只有那座木雕,他们没有碰过。
如今石杵被别人捡走,螟蛉心中多少觉得可惜,不过事已至此,她也不能再去抢回来。
再说,有行天剑在那里看着,她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动什么歪心思。好在,她也不讨厌瑶姐姐,被她拿走便拿走吧,反正那东西是药王谷的。
夜色将尽,熹微晨光照亮这一座世外桃源般的山谷,朝阳从东山而出,缓缓地移到中天,再坠向西方。
灵气往山谷中汇聚时,带起的风吹得谷中花草簌簌地响动,螟蛉从屋前的小溪里捞了一条肥美的鱼,用草绳串着提回去,熬了一锅雪白的鱼汤。
她从外探了个脑袋进去,问道:“你要喝鱼汤吗?”
游辜雪摇头,螟蛉便缩回头去,“那我只给瑶姐姐留一碗哦。”
游辜雪观察着慕昭然周身灵气的变动,回道:“不用,她暂时还醒不了。”
螟蛉又把脑袋探进来,掐算一下时间,说道:“可再过两日,比翼昙就该开花了,她要是不醒,不就错过花期了?”
游辜雪看着被土灵环绕的人,浑不在意道:“是啊,那就错过花期了。”
螟蛉疑惑地看着他眼中难得流露出的笑意,甚至还带了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简直让她万分不解。
行天君这到底是想让她解蛊还是不想解蛊呢?那自己前几日,那么积极地帮助瑶姐姐避开危险,早日进来谷中,会不会拍错马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