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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蛊坊出来, 才发现外面下了雪, 零星碎雪从黑沉的天幕中飘落下来,落入光中,显出簌簌雪影。

覆盖在望海城上的结界已经撤销了, 这种护城的大型法阵,时时刻刻烧的都是灵石,危机一解,自然就停了。

没有了结界阻挡,飘落的雪花很快变得密集起来。

慕昭然也没有了逛街的兴致,从街边买一把油纸伞,撑着慢悠悠地往回走。

街上有不少人为了避雪而小跑着往家赶,慕昭然在横跨那座石拱桥时,不小心与人撞了一下,积在那印着梅花纹油纸伞上的碎雪飞溅出去,对方垂首朝她致了个歉,快步下了拱桥。

慕昭然抖一抖伞面,暗自抱怨两句,没再计较。

在她转身下桥之时,那与她相撞之人却又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去,耸动鼻尖嗅了嗅。

她身上的气味好熟悉,好像是瑶姐姐的味道。

螟蛉仔细地望着对方的背影,油纸伞下露出一截如缎长发,微微卷曲的发尾随着她的脚步左右晃了晃,忽然一顿,腰肢扭动,转过身来。

螟蛉看到伞面下露出的半张脸,急忙垂首,快步隐入密集的雪花中。

翌日一早,众人准备起行,返回天道宫。

飞鱼舟停在望海城外,城主领着民众,免不了又有一番送行之礼,天道宫来使为望海城解了蛊祸之困,城里民众对他们自是十分热情感激。

从别院去往城门口的路上,天道宫每个人手里都被街边送行的民众塞了礼物,越是长得俊俏,收到的东西越多。

慕昭然这个都没怎么出过力的人,也沾光收获了一大堆礼物,怀里捧都捧不下,她实在受不住如此热情,找到机会使了个空遁术,钻进飞鱼舟内。

她一身轻松地趴在船舷上,捏着一根兔子糖画,一边咬着兔子耳朵,一边欣赏她的师兄、师姐们陷在热情的人群里挤不出来。

眼见着四师兄方衡满脸张红,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她正觉好奇,就听他忍无可忍地吼道:“各位,送行就送行,能不能别趁机摸我屁股!”

四师兄一身书卷气,看着就比人高马大的五师兄要好欺负,身边围着不少人,修士就罢了,对着普通民众,他们又不好使用灵力。

人群里有人玩笑道:“天道宫的仙士屁股,摸起来也跟我们普通屁股差不多嘛。”

一时间,跃跃欲试摸向他屁股的手更多了。

方衡:“……”要不是看你们都是普通人,老子早一拳把你们轰飞了。

望海城的民众实在太热情了,有人想要御空飞出人群,都被人又硬生生地拽回去。

慕昭然伸长了脖子四下张望,看到了怀里礼物快堆成山的云霄飏,她视线定在他身上,心海里的蝶影轻轻振翅,将那些冲动的情愫全部吞食。

以往每次见到他时,他身上笼罩的那重朦胧光环,好像忽然之间碎裂了,让她终于能看到他的本色。

也不过如此。

她的心跳不会再为他而加快,也不会再为见到他而欣喜,更不会因为有人围聚在他身边而嫉恨,当那莫名其妙涌来心头的爱意退潮后,被淹没在下方的其他感官,就如水落石出,一下变得明晰起来。

她果然是讨厌云霄飏的!

在众多友善爱慕的视线中,独那一道厌恶的眼神实在太过明显,身处人群当中的云霄飏敏锐察觉,循着视线抬头望去,随即愣住。

他习惯了那位瑶光圣女看向他时,热烈而直白的爱慕眼神,还是第一次从她眼中看到对自己的厌恶。

她当初对他喜得直白,现今对他也厌得直白,和旁的目光都不一样,叫他感觉莫名其妙,偏偏又没办法对这样浓烈的目光注视视而不见。

蝶影在心中翩跹振翅,慕昭然心如止水,坦然与他对视片刻,冷漠地移开视线,她来回张望半天,都没能在熙攘的人群看见游辜雪的身影,心中不免一阵失望。

——她也很好奇,要是游师兄被别人摸屁股会是什么反应。

方衡被热心群众的魔爪摸得青筋直跳,仰起头来,看到慕昭然已经登上了船,眼睛登时一亮,朝小师妹隔空示意。

面对方衡时,慕昭然表情明显变了,眼中带上笑意,和四师兄隔空比划起来。

云霄飏看到这一幕,确信他确实惹恼了那位瑶光殿下,可能是因为昨夜的宴会,也可能是现在围绕在他身边的这些人。

他试着推拒开身边人,随即又反应过来,荒唐一笑,他为何要管她是怎么想的?如果回回都为了顾及那位瑶光圣女的想法,他难道要把身边的朋友都遣散完不成?

那边厢,奈何慕昭然跟方衡实在没什么默契可言,比划半天,才终于看懂他的意思,掏出四师兄曾经送给自己的土包,洒在甲板上。

紧接着,下方传来一阵喧哗,“仙士?仙士人呢?怎么钻地底下去了。”

与此同时,慕昭然洒在甲板上的土壤冒出灵光,四师兄从里面钻出来,挥袖一敛又将地上的土装回布包内,递还给慕昭然,感叹道:“没想到送你的土,倒是让我先用上了,多谢小师妹。”

“四师兄客气了。”慕昭然摆手,笑嘻嘻地问道:“四师兄喜欢什么生肖?”

方衡眨眼,“老虎,我就属虎。”他炼出的石敢当上,也是一只虎头,他疑惑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慕昭然从储物锦囊里掏出一根插糖葫芦的那种稻草靶子,上面插满了各式各样的糖画,她取下老虎糖画递给他,炫耀道:“有人送了我一整个的十二生肖糖画呢,给师兄一根吧。”

方衡道:“这个礼物倒是特别。”

“人太多了,我都没看清是谁塞给我的。”她当时只看见一个插满糖画的草靶子高举过人群,怼到她面前,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然后这东西就到了她手里,“你尝尝,很甜的。”

她给完,正要收起来,又听方衡忽然对着她身后说道:“行天君,你什么时候上船来的?”

游辜雪从船舱里走出来,显然比慕昭然都还更早上来,他看一眼下方热闹之景,“早有预料,所以提前躲开了。”

毕竟他实在不是一个与民同乐之人。

游辜雪说完,目光落在慕昭然手里的草靶子上。

慕昭然大方地问道:“游师兄想吃什么生肖?”

她原以为游辜雪会拒绝,没想到他会应道:“辰龙。”

慕昭然抿了抿唇角,怎么就刚好挑中了她的属相?她原本还想把自己的属相糖画存起来呢,她好奇道:“师兄挑了这个,是因为你属龙么?”

游辜雪摇头,“我是未年出生,属羊。”

慕昭然惊愕,让人闻风丧胆的行天君,竟然是只小羊。

早知道她就换个问法,问他是什么生肖,就给他什么生肖,一只羊不去吃草,竟然敢吃龙!

游辜雪道:“师妹,有何不妥么?”

“没……”慕昭然回道,见他没有改口的意思,只好抬手,不舍地取下辰龙的糖画递给他。

三人说着话,又有人登上船来,慕昭然干脆挨个把十二生肖的糖画都送出去了,二师姐拿了巳蛇,五师兄拿了子鼠,还多给了他一支六师姐的生肖,是一只小狗。

最后,慕昭然手里还剩一个糖画时,众人都期待地看着登船梯,等着看最后一个还能有口福的家伙是谁。

很快,那船舷口有人登梯走上来。

慕昭然一看上来的人是云霄飏,她都递了出去的手,又蓦地缩回来,装作完全没有看见他,转头塞到游辜雪手里,“正好还剩只羊,是游师兄的属相呢,就给师兄吧。”

众人:“……”你这排挤得有点太明显了吧!

游辜雪拿着她递来的糖画,眯眼打量过她的神色,难得地没在她眼底看到对云霄飏的痴迷,他心中浮出少许意外,视线仔细地逡巡过她周身上下,从那纤细腰肢上垂挂的一只金属镂空香球上滑过,落往旁边掩唇偷笑的同门。

来时的路上,慕昭然从没掩饰过她对云霄飏的喜欢,视线时时刻刻挂在他身上,就差在脑门上刻一行“我的眼里只有你”了,众人皆看在眼里。

这会儿又独不愿分给他一根糖画,这何尝不是一种特别呢?

大家都只当他们之间闹了别扭,看向两人之间的视线带上了些心照不宣的暧昧,有人打趣道:“奉天君是属什么的?”

云霄飏看着甲板上一堆嘎嘣啃着糖画的同门,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道:“属兔。”

立即有人往慕昭然手里看去,起哄道:“看看谁把奉天君吃掉了啊?”

慕昭然:“……”好歹是热心群众送的,她拿在手里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只得一口咬掉另一只兔耳朵,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吃的是子鼠。”

莫银安茫然道:“你的是子鼠,那我这是什么?”

慕昭然瞪向他,“我不是给了你两支糖画么?你是不是把六师姐吃掉了。”

“不可能。”莫银安说着,便要去翻储物袋确认。

方衡逗小师妹道:“哪有子鼠尾巴是毛茸茸一团的?”

慕昭然没好气地把尾巴也啃掉了,众人发出一阵哄笑,笑得云霄飏耳根通红,竟真的不好意思起来。

游辜雪看着被大家围在中间打趣的两人,面无表情的抬手至糖画上拂过,将其收起来,转身进了船舱。

呜——

耳边一声轻微鸣响,慕昭然抚着耳际睁大眼睛,四处张望去寻找那声音来处。

恰在这时,城楼上的鞭炮被人点燃,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霎时盖住了所有声音,一股股硝烟飘荡上空。

鞭炮声停后,飞鱼舟也该正式起行,岑夫子和城主告别,登上船来,飞鱼舟上法阵启动,轰隆一震,腾空而起。

冬日渐深,越往回行,气候也越发寒冷,回程的路上,飞鱼舟几乎都是穿雪而行,舟外飘飞的雪花就没停过。

慕昭然裹着一件狐裘斗篷,坐在甲板上赏雪,岑夫子见状,抬手画一个圈,在屏障上开了一道“窗”,容一些雪花飘进来,铺在甲板上。

慕昭然兴致勃勃拢来一堆白净的雪,要捏雪人玩,为表敬重,她最先捏的岑夫子,岑夫子一看那眼歪鼻子斜的雪人,气得差点把那道“窗”给她关了。

楚禹看不过去,前来帮忙,雪人越堆越高,那眼睛鼻子反而越来越歪,后又经过了数人之手,都没能堆出岑夫子的伟岸形貌。

最后,“岑夫子”就只能如此眼歪鼻斜地端坐在甲板上了,岑夫子本尊眼不见为净,回程的几日,一次都没在甲板上露过面。

慕昭然这个始作俑者倒是坦然,没有了连心蛊之扰,夜里也睡得香甜,再不会做梦。

食爱蛊会吞吃掉她心中的爱念波动,如今就算她再想起阎罗,竟也不会再如当初那样感觉愧疚难安了。

她没心没肺,一身轻松,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忽然又听见呜呜鸣响,她睫毛剧烈地抖动了片刻,终于被这持续不断的鸣响震醒过来。

慕昭然睡眼惺忪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夜色浓稠,雪花安静飘落,飞鱼舟内也无任何响动。

在黑暗中静坐了好半晌,她最终确定,那幽微的鸣响,是剑鸣。

慕昭然无言地伸出自己的指头,看了看那个早已愈合的伤口,这辈子,她唯一和剑挂钩的,就是行天剑。

那日标记了行天剑后,慕昭然回到屋中,便仔细检查了自己周身上下,也仔细查探过魂魄,就连心口的业莲罪印都一瓣瓣地数过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系统也如死了一般,没有回应。

她都能标记行天剑了,可见系统之前分明就是在故意恐吓,这个鬼东西的确不值得信任。

也是从那天之后,她才开始时不时听到剑鸣。

只不过大半夜的,游辜雪不睡觉,在做什么?怎么剑鸣起来没完没了了?

第57章

左右也再睡不着了, 慕昭然起身披上狐裘斗篷,推门出去,想去甲板上透透气, 出来船舱才看到那里竟站了一个人。

游辜雪侧身站在船舷边,正在岑夫子在结界上开出的那一道小窗下, 大片的雪花从天幕上飘落下来,洋洋洒洒, 落在他身上。

他估摸已经在那里站了有些时间了,乌黑的发间积了层薄雪,越发衬得黑发下的面容,清冷如玉, 长睫上凝着薄霜。

船舷边零星镶嵌的明珠散发着柔和光芒, 在他周身镀着一层朦胧光晕,游师兄那张脸, 平日就够好看了, 如今雪下观之,当真要比平日还要好看上十倍。

慕昭然登时什么睡意都没了, 倚在船舱口的廊柱边偷偷打望他。

他手里拢着一团雪, 修长的手指落在雪团上, 左右捏了捏, 那雪团已依稀有了人模样。

慕昭然忍不住笑,游师兄, 大半夜的不睡觉, 竟独个儿一人偷偷地在这里捏雪人?

游辜雪眼睫微垂, 看似心无旁骛地摆弄着手里这团雪,实则长睫下的眸子早就往后瞥了数次,解除连心蛊后, 慕昭然想来是睡得真甜,行天剑颤鸣了半宿,才唤得某人姗姗来迟。

雪团在他手里越发成型,明明只小小的一团,却能看到清晰的眉眼,就连发髻都做了出来。

慕昭然睁大眼睛看那梳着雪髻的小人,披散在身后的发尾,还带着一点蜿蜒的小卷。

她不由抬手摸了摸自己已松下来的发髻,顺着乌黑发丝滑落下去,摸到发尾卷曲的弧度,用手指头卷了卷。

游师兄捏的是她?

慕昭然脑子刚冒出这个念头,便见他忽然抬手,指尖轻而缓地抚摸过雪人的脸颊,低垂的眼眸中映着两点明珠辉光,竟含着说不出的缱绻之意。

微风拂过,撩动她鬓边碎发,慕昭然不由抬手捂脸,好似他的指尖也抚摸在了自己脸上。

她怔怔盯着他的指尖,连呼吸都轻了。

心弦被拨动一瞬,还未生出涟漪,便在蝶影之下归于沉寂。

慕昭然眼尾一弯,流出狡黠笑意,从廊柱后跳出,裙摆飞扬起一角,快步走上前,喊道:“师兄。”

游辜雪动作一顿,施施然回头,便见慕昭然眨着一双明亮透彻的眼眸,指着甲板上那一坨眼歪鼻斜的大雪人,跃跃欲试道:“师兄有这样一双捏雪人的妙手,不如帮忙把岑夫子这个雪人给完善完善,等明日岑夫子起来,好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游辜雪:“……”

他五指僵住,指关节咯咯响动,忍了又忍才没有捏碎手里的雪人,将它随意地放置在船舷上,面色比霜雪还冷,说道:“我累了,师妹自便。”

说完,不等她回答,便冷着一张脸拂袖而去。

慕昭然视线追着他的脚步转动,纤长的眉梢飞扬着,实在不解他为何生气,恼怒道:“游辜雪,你把我吵醒了,你自己倒是去睡了,你还是不是人了!”

游辜雪脚步微顿,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虽然游辜雪扰人清梦,实在可恶,但他捏的这个雪人又委实好看,慕昭然趴在船舷边仔细打量“她”,越看越是喜欢,小心翼翼地将雪人取下来,捧回了屋子里。

为了让雪人融化得慢一些,她始终开着窗,不知是因她经常凑过去看,还是因为屋中烛火,到天道宫的时候,雪人还是融化了一些,面目变得不再如最初那样好看了。

慕昭然发现了它的细微变化,盯着雪人看了片刻,伸手将它彻底捏碎,洒出了窗外。

与其看“她”越变越丑,还不如在“她”还美丽的时候,就直接毁了,这样她就永远只记得“她”最好看的模样了。

飞鱼舟落到天道宫的演武场上,气浪激起漫天飞雪。

走下飞舟时,一股寒风扑面而来,慕昭然张开嘴,唇里呼出一片白气,放眼望去,天道宫已是一片银装素裹,积雪覆盖满山,悬山流下的飞瀑都完全冻结,凝固成冰瀑奇景。

皑皑白雪之中,又有飞阁流丹,碧瓦宫阙,当真称得上一句天上白玉京。

慕昭然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回竹溪阁,远远便见着墙头那一丛千颜花,这一季的千颜开的是红花,在万物凋敝之节,独它一株热烈盛放,像是雪地上燃烧的一簇簇火焰。

那么特别,又那么好看。

慕昭然不由加快了脚步,走近了才看到守在院门口的梅花鹿,那鹿也不知在门口等了多久,鹿角上都挂起了冰溜子。

“你怎么在外面站着?”慕昭然摸了摸它的脑袋,帮它把角上的冰溜子掰掉,“乌团没在家么?”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墙上跳下,挥舞着无影猫爪就对着梅花鹿一阵挠,挠得那鹿缩着脖子退出去八丈远。

“乌团?!”慕昭然震惊,一把抱住狂躁的黑猫按进怀里,“你做什么?”

乌团转头面对她时,周身炸起的毛转瞬服帖下去,伸长脖子喵喵叫着来蹭她的脸颊,显然对主人思念已久,和方才对着梅花鹿那样子,简直判若两猫。

慕昭然眯眼享受着乌团的撒娇,了然道:“你们吵架了?”

乌团喵一声,转头对着躲在树后的梅花鹿狠狠龇牙,喉咙里发出低吼。

等慕昭然被人迎进屋里,喝完一杯热茶,才听霜序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清乌团和梅花鹿的爱恨情仇。

霜序取来一个匣子打开,说道:“殿下还记得前一段时间,你身边的首饰经常丢失么?这些东西就是那梅花鹿悄悄叼走的。”

慕昭然首饰众多,少了这一样,还能戴那一样,她本身也不记得自己都有什么首饰,早不记得这一茬了,不过她身边的侍女对殿下的东西,都心头有数。

清点的时候,正赶上那梅花鹿偷摸摸地来还首饰,当场就把这小贼逮了个正着。

乌团自然是站在自己主人这边的,它和梅花鹿脆弱的友情当场决裂,尖叫着冲上去就将梅花鹿挠成了个大花脸,一猫一鹿到现在都还没有和解。

慕昭然听得乐不可支,夸赞地揉一揉猫头,随后又开解乌团,“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要是它真的悔改了的话,也可以原谅它一回的。”

乌团喵呜叫一声,从她怀里蹬脚跳开。

这猫的气性,倒是比她这个主人都还大。

慕昭然无奈,忽然想起自己遗失已久的双影镜,那梅花鹿还来的东西里,没有这一面镜子。

她翻找出手里这面镜子来,渡入一道灵力,抹开镜面。

画面里浮出一片氤氲水雾,水雾背后隐约可见一头鹿影,慕昭然失笑,“镜子果然还在那家伙那里,原来是个死不悔改的。”

镜面的水雾散开了一些,可见那头鹿趴在水池边的石头上,顶着脸上被乌团挠出的伤疤,面容扭曲地张着大嘴,镜子虽不传声,但只看它的样子,就知道它在哀嚎,像是在同谁告状。

慕昭然生出疑惑,它难道有主人?

这个疑惑才刚冒出头,便见镜中水雾浮动,一个人影忽然浮出水面,靠近水池边,伸长手臂,腕上还黏着一缕湿发,五指张开一把捏住了鹿嘴。

看样子,是被它吵得烦了。

慕昭然睁大眼睛,看着镜中长身而立的背影,即便被水雾模糊了镜面,她也能看出镜中人的身材极佳,肩宽腰窄,体态修长,手臂的肌理充满力量。

池中水剧烈波动,在他赤丨裸的腰线处来回晃荡,披散在身后的乌黑长发,便随着水波摇曳,发尾蜿蜒地漂浮在水面,宛如茂盛的海藻,间或露出一点水下的弧度,实在引人遐想。

梅花鹿安静下来后,镜中人便松了手,他垂下湿淋淋的手臂,修长的手指轻拨水面,从水里捞出一条金色发带,随后抬起双手插入发间,拢住披散的乌黑长发,侧头咬住发带一端,另一手扯住发带缠住发根绕了几圈,随意扎了个高马尾。

发尾因此收束,便露出更多香艳画面。

慕昭然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背部肌理,顺着水珠滑落的痕迹往下,鼻子发痒。

黄铜镜面上,“啪嗒”落下一滴红。

侍从们瞧见了,俱都围上来,“殿下,你流鼻血了,快去请榴月大人过来。”

慕昭然满脸涨红,忙把铜镜往怀里一扣,接过手帕捂住鼻子,闷声道:“我没事,就是最近外出吃得太杂,有点上火,有点上火罢了!”

这段时日以来,慕昭然先是在烟瘴海山谷中闻了催丨情的花香,后又被行天剑电了个不上不下,现在又欣赏到这么一出芙蓉出水的诱人画面,这谁能顶得住?

柳下惠都没有她能忍。

慕昭然捂着鼻子默念了半天静心诀,等榴月赶来,血已经差不多止住了,她翻开倒扣的铜镜,拭去镜面上的血污。

镜里的画面已经消失,拂开灵印能看到的也只是一池平静的清水,仿佛先前看到的全都是幻觉。

她盯着手里铜镜良久,竟鬼使神差地又将镜子收了起来,没有要去追寻那面镜子的意思。

侍从们准备好热水,慕昭然换下沾血的衣裳,舒舒服服地泡了一个澡,洗净一身疲惫,躺在软榻上让人给自己按揉。

一边听南吕汇报,她离开天道宫期间,叶离枝的动向。

南吕捧着一碗茶水坐在旁边,倒颇有点像是那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起了起范儿,说道:“殿下你是不知,叶离枝这一个月来,过得可委实有些精彩。”

慕昭然闲适的姿态一收,端坐起身来,心里浮出些不妙的预感,蹙眉道:“怎么说?”

“殿下离开天道宫不久,叶离枝也跟着祝轻岚出天道宫了,他们去了下城玩,下城在举办灯节,当日的灯王是一条青龙,说是灯王,但那青龙内却无灯,龙身鳞是由万片琉璃镜做成,每一片琉璃镜都能折射出一点不同颜色的灯火,往街上行过,满街的灯火都像是它吸走了,独这一条青龙最为璀璨。”

慕昭然想象了一番那个画面,倒真有点想身临其境去见识一番。

南吕抿一口茶,继续道:“但龙身璀璨,唯独龙眼是俩黑乎乎的窟窿,黯淡无光,那青龙的主家便放出话来,若有人能点亮龙睛,助青龙夺得灯王之冠,便可向青龙许一个愿望,取互相成就之美名。”

当日跃跃欲试者众,有拿着凡灯往龙眼里塞的,灯一入眼,立即便灭了。

也有用灵火尝试者,还有拿着拳头大的夜明珠嵌入龙眼的,亦有想如法炮制,塞镜片入眼者,无一例外,光芒皆会被龙眼吞噬。

就在长夜将尽,天快要亮时,大家都以为无人能点亮龙眼了。

这个时候,叶离枝上了台,她上台之后却没去摆弄那条青龙的眼睛,而是拿着几面镜子固定在了青龙旁边的架子上。

等到日出东方,朝阳射来长街,她立即调整镜面,将朝阳金光折射入了龙眼。

太阳越升越高,她便不断调整镜面,始终聚拢着两束光,落在青龙眼窝中。

阳光越盛,龙眼越亮。

慕昭然:“……”这不就跟朝曦阁里聚拢日华的法子是一样的么?

第58章

青龙点睛, 那一刻活了过来,腾云驾雾,盘旋在长街之上, 俯首问叶离枝的愿望。

南吕道:“叶离枝说,她想拜入天道宫。”

但天道宫十年才开一次山门收弟子, 今年开山的日子刚过,这个愿望根本不可能实现。

况且, 这不过是下城的一次灯节,大家都觉得青龙的主家没有那手眼通天的本领,都劝她换一个愿望。

“叶离枝就摇摇头,说她就只有这一个愿望, 她登台之时, 其实也并不在意愿望能不能实现,只是觉得青龙暗眼, 实在可惜。”

慕昭然忍不住从鼻子里嗤了一声, 哼道:“她就爱说这些场面话。”

她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那青龙背后的主家是谁了。

果不其然, 便听南吕接着道:“可谁能想到, 那青龙竟然应了叶离枝的愿望, 还张开龙嘴一口将她吞进了肚子里, 言说,如果叶离枝通过青龙身上这万片琉璃镜的考验, 就将她破格收入天道宫内门。”

这句话落, 天道宫玉门上的金钟为之敲响三声, 代表着认可了这番许诺。

众人才惊觉这青龙背后之主,竟是天道宫三尊之一,在场围观者莫不后悔自己当初没有登台尝试。

天道宫三尊居于高位, 已经甚少外出,法尊常年守在钧天殿中清修,行承接天谕之职,是天道宫最为神秘莫测的仙尊,前一世只在联合四境修士共同讨伐阎罗之时,才露过一面,昭告伐荣天谕。

剑尊是天谕的最高执行者,许是因他座下两名弟子皆已成才,能独立完成大部分任务,不需要再劳动师尊出面,剑尊便也长久闭关不出。

唯一还时不时在外露面,有相关事迹频繁传出的,就只剩下灵尊了。

灵尊约摸是出自妖族,生性不爱拘束于条框之中,从他养的那些仙鹤便可见得一斑,常有些心血来潮之举,比如此次的青龙琉璃灯,想来又是他的一次兴之所至。

慕昭然拧着眉头,问道:“那现在如何了?”

南吕道:“那青龙盘缠在山脚的外山门上,每日里都有一大堆人在山门下打望,观看叶离枝的试炼进度,我今日早时还去看过,她从龙嘴而入,现在已经走到龙身中段的琉璃镜片内了,殿下要去看看吗?”

“不去。”慕昭然断然拒绝。

她知道叶离枝早晚都会进天道宫,只是今世或许是因为她的改变,让叶离枝的命运也随之改变,竟让她比前世更早被灵尊发现,得到青睐。

她不记得前世灵尊是找的什么借口,收叶离枝入宫了,但今生这个理由……

她想到此处,嗤笑了一声,总归再过不久,叶离枝就得踏入内门,成为她的师妹了。

慕昭然心底不免焦躁,嘴上虽然说着不去,可夜里辗转难眠,还是忍不住从床上翻身而起,跑去了外山门。

那青龙神威无双,栩栩如生,盘缠于高大的汉白玉石门上,身上鳞片剔透无比,一点微弱光芒,就能在龙身流转出璀璨辉光。

能够得三尊之一金口玉言,破格收入内门,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消息传扬出去,自是吸引了不少人前来围观,即便是夜里,那山门下都还有人群聚集。

慕昭然拢了拢斗篷,将大半张脸都埋进毛领子里,悄声混入山门之下,仰头张望。

青龙身上每一片镜,似乎都内含一番天地,有的一片便是一境,有的三五片结成一境,大小不一,其内的考验自也不一。

她见围观众人的目光现都集中在龙腹几片琉璃镜结成的空间里,也跟着往那方挤去。

从琉璃镜反射的画面里,隐约可见一片极寒冰域,冰域中风雪如瀑,一道纤细身影正顶着风雪,三步一跌,艰难地横穿整片冰域。

她腰间挂着一条巴掌大的红狐尾,狐尾上有灵火的光芒波动,为她抵御了一些寒气,让她不至于冻僵在这片雪地里。

慕昭然盯着那条狐尾看了一眼,眼睫一抬,看向倚靠在门柱边的红衣身影。

听南吕说,叶离枝入青龙琉璃镜后,祝轻岚就一直守在这里,兢兢业业得真像是一条看门狗了。

旁边有人看得连连咋舌,“这是刀山火海,冰川雪地都走了一遭,且不知道后面还有什么严酷的考验,换做是我,我可走不下去。”

“天道宫本就不是一般人能进得去的,既是破例,当然得经受严格考验。”

“我起初听说有人得灵尊垂青,心头还颇为不服,如今守在这青龙下观望数日,算是彻彻底底地服气了。”

“这姑娘和那什么南荣圣女、仙岛少主之类的天之骄子们可不一样,这是实打实的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道,能有这样坚韧的道心,我相信她做什么都能成功。照我说,天道宫就该这样收徒,人人都该有机会!”

周围人听他前面一席话,还有不少附和的,直听到最后一句,便都闭了嘴。

毕竟还在天道宫的山门下,这么公然质疑现今的收徒方式不公,就不怕头顶一声雷劈下来,那天道宫的行天剑可骇人了。

慕昭然没想到自己半夜睡不着,来围观一场,还能听到自己名字,且还又做了一回垫高叶离枝的陪衬。

她当即心生不悦,但一看左右人数,又没有霜序陪在身边,自己实在寡不敌众,只得怂怂地又将抬起的下巴缩回斗篷里。

有人问道:“这姑娘叫什么名字来着?”

“听说是叫叶离枝。”

这个名字很快在人群里传开,叶离枝都还没有进天道宫,便已收获了一群仰慕者。

慕昭然在原地看了片刻,虽然心里暗自揣度灵尊有徇私之嫌,却也不得不承认,青龙琉璃镜里的考验的确很难,非常人能够经受得住,换做是她,大概早就放弃了。

但叶离枝就像是不知道痛,也不知道累一样,走到现在,已穿过了大半个极寒疆域,她腰间的红狐尾光芒都已散去,变得黯淡无光。

倚在山门下的祝轻岚脸色青白,死死盯着镜中人的影子,眉心拧成了川形,看得出来也开始担忧了。

寒风割裂叶离枝的衣衫,划破她的皮肤,在她身上割出道道血痕。

叶离枝走到最后,每一步都会在雪地上留下血印,有时好不容易走出几步,又会被雪风刮得滚落回去,但她只在地上坐了坐,便又爬起来,继续前行。

慕昭然耳边的嘈杂声渐渐消失,她怔怔盯着琉璃镜中的人,有些出神。

夜色在逐渐从大地上退去,琉璃镜中,叶离枝又一次摔倒,这一次她抱着红狐尾,却再无法从狐尾上获得半分暖意。

她的身体很快变得僵硬,积雪轻而易举地便覆盖住了她弱小的身躯。

“站起来啊!就只差一点了!”

耳畔不知是谁大喝了一句,将慕昭然从出神的状态中惊醒过来,她神色复杂地望着叶离枝,这一刻看见她的惨状,竟没有同从前一样生出幸灾乐祸,她也不知,自己希不希望她再站起来。

她离终点确实只差一点了,大约不到十步,就能穿过这片雪域。

但旁观者清,当局者迷,镜外众人能看见终点,镜中人却看不穿雪雾,不知道前方只余十步。

风雪将叶离枝的身影彻底掩埋,很久都再没有动静,山门下已有不少人失望散去。

先前还信誓旦旦相信她能行的人,这会儿又改了口吻,说女子终究孱弱,她身子骨那般柔弱,瞧着就不是块好料子,可惜了这样一个机会,要是换个人来,比如天都的某某少主,外门的某某师兄,他们若得这个机会,说不定早通过考验了云云。

一把折扇忽然飞射过来,擦着慕昭然肩上狐裘毛领掠过,削落她肩上几缕飞毛,打在那叫嚷得最大声的人嘴上,打得对方一嘴是血,牙齿都崩掉数颗。

祝轻岚铁青着一张脸,狠狠瞪着那人,冷声道:“闭嘴!再敢乱嚼舌根,我割了你的舌头!”

那人吐出一嘴血,当即便要跳脚,视线忽然扫见他腰上垂挂的天道宫玉令,惊觉对方竟是内门弟子,周身气焰顿时被扑灭,讪讪地拱手道歉,灰溜溜地逃了。

祝轻岚召回折扇,夹在指间,目光落回到慕昭然身上,挑起一边眉梢,“瑶光殿下好兴致,怎么,也和那位叶大小姐一样,睡不着么?”

慕昭然顺着他视线瞟去的方向,才看到山门一旁的绿树阴影里,还停靠着一辆马车,半开的车厢门后,隐约能看见叶凌烟的面庞。

叶凌烟的确睡不着,自从得知叶离枝入了这青龙琉璃镜中,有可能被破格收入天道宫门下,她就气得咬牙切齿。

她没想到,自己日日盯着叶离枝,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勾搭上了那只臭狐狸,更不知道她竟然已经开了灵窍,还敢拿一个傀儡替身来糊弄她,偷偷跑下山来逍遥。

叶离枝果然是在欺骗她,说什么不会与她相争,不敢威胁到她的地位,结果竟是从没放弃过向上爬,她若当真安分,又怎么敢张口提出要拜入天道宫!

可笑,她之前竟真的因她每日唯唯诺诺的样子,而放松了警惕,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不能随意拿捏她了。

如果她当真通过青龙琉璃镜的考验,拜入内门来,岂不是就能与她平起平坐了?那父亲又会怎么待她?贱奴的女儿上位,她和母亲的脸面都该往哪里搁?

叶凌烟撕咬着手帕,山门下的人群散开,她才看到慕昭然的身影,急忙推开车厢跳下车来,快步迎上去,欣喜道:“殿下,你回来了?”

慕昭然冷淡地瞥她一眼,回眸望向祝轻岚,掌心翻转,托出一枚青黑色的药石,猛地朝祝轻岚砸去。

那药石腾飞至半空,化成粗壮的石杵,携带虎虎风声,轰然砸至祝轻岚头顶。

祝轻岚身形一扭,及时躲开,慕昭然指尖便一偏,石杵滚倒地上,追着他轰隆隆地碾过去,祝轻岚连连后退,狼狈躲闪,怒道:“你想干什么?!”

慕昭然从毛领里抬起下巴,争锋相对:“我还要问你想干什么,方才你既已认出了我,那就是故意使折扇削去我半片狐裘毛领,存心挑衅,专门找抽,我就成全你!”

她说着,指尖轻抬,石杵腾飞而起,再次朝着祝轻岚砸下。

祝轻岚抬脚抵上身后门柱,已是退无可退,只得认真起来,手持折扇朝着砸来的石杵挡去。

扇石相撞,碰出金石之音,一股气浪向四周荡开,震得山门嗡一声响,盘缠在门楼上的青龙被惊动,琉璃龙鳞簌簌震动,使得镜中空间也翻天覆地。

一道身影忽然瞬息而至,一剑劈开争锋相对的折扇和药杵,折扇被击离山门之下,慕昭然的石杵身形庞大,与他剑锋相抵,擦出刺眼火花。

云霄飏手持奉天剑,压着剑下石杵,蹙眉看向慕昭然,不悦道:“瑶光殿下,你们二人要打架去演武场上打,莫要在这里殃及了旁人!”

祝轻岚没管自己的折扇落去了何处,猛地仰头看向门上青龙,见它腹部那一片极寒冰域塌了几处冰山,腾飞的冰雾更是将叶离枝掩埋得完全失去了踪迹。

“离枝!”祝轻岚惊呼道,化作一团红火不管不顾地往龙腹的琉璃镜里撞去,却又被一股力量阻挡,重重地跌落回地面。

叶凌烟躲在门柱后幸灾乐祸,对,就这样让她死在琉璃镜里吧。

慕昭然亦仰起头,往雪域中看去,心中第一时间涌上的,是和叶凌烟同样的想法,就让她死在琉璃镜中吧,只要叶离枝死了,未来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只要她死……

慕昭然随即又觉自己的想法可笑,只凭一个叶离枝,当真就能这么左右她的人生?这和前世叶离枝将所有的过错都怪罪到她一人身上,有何差别?

她若自身不立,没了叶离枝,还会有别人,还有眼前这个令人讨厌的云霄飏!

云霄飏不知自己怎么又激怒了那位瑶光圣女,趁着他抬头望向青龙时分心的时刻,奉天剑下压着的石杵猛地爆发出一股气劲,竟将他的剑光给撞散了。

石杵身上腾出一股肉眼可见的青绿之气,穿过剑光,冲向青龙腹部的琉璃镜。

慕昭然动作一顿,急忙召回药石,已做好了会被系统惩罚的准备。

可魂上的噬咬刺痛并没有来,那缕药石青气反而没入琉璃镜,飘入了那一片雪域之中。

雪域中,一处雪堆忽然一震,积雪簌簌落下,露出下方蜷缩的人影,青气飘入叶离枝的口鼻,快要被冻僵的人像是陡然间获得了一口丨活气,蓦地清醒过来,挣裂身上冰壳,双手扒在雪地里,缓慢地往前爬去。

东边日出之时,叶离枝终于越过雪原,她身上的风寒之伤迅速愈合,落入下一片琉璃镜中。

系统的声音突兀冒出:“恭喜宿主,救女主于生死垂危之间,望以后再接再厉,早日洗清魂上罪责。”

随系统话音落下,魂上业莲消去一瓣罪印。

慕昭然:“……”

这也行?!

第59章

青龙下一处琉璃镜中, 看上去是一个安生之地,叶离枝趁机调整状态,打坐积蓄灵力。

众人都看到了那一缕唤醒叶离枝的青气, 云霄飏和祝轻岚都诧异地看向慕昭然手中药石。

慕昭然握着药石,隔空望一眼镜中身影, 忽然没了兴致再和他们二人继续纠缠,她也不是什么施恩不图报之人, 故意提高了音量,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冷哼道:“告诉叶离枝,她又欠我一条命。”

说完, 不等两人回应, 便从山门下离开。

太阳升起时,她回了天道宫, 去了土宫之中。

林夫子查探完她的修为, 很是满意,“不错, 出去一趟, 确实大有长进。”

慕昭然前往烟瘴海一趟, 当真获得了第二块本命星石, 修为也跨入筑基巅峰,隐约有结丹之兆。

结丹要经历一场小雷劫, 也得挨上九道天雷, 若没有准备周全, 可不能随便破境,慕昭然要是没有石相相助,必得受不少罪不说, 要是挨不过天雷,金丹被雷劫劈碎,以后想要进阶就更难了。

她的土系天赋绝佳,修为进境得快,岑林二位夫子仔细查看过她的灵基,还得想法子先压一压她的境界,让她先炼制出石相才好。

慕昭然想到青龙琉璃镜里的身影,定了定神,颔首道:“好。”

听到慕昭然入石林闭关的消息,游辜雪并不意外,他把玩了一会儿手里的铜镜,在皇甫思到来前,将它收入了书案桌屉里。

回到天道宫的当天,游辜雪就将修改过的炼蛊簿令身边童子送到医堂去了,不出所料,皇甫思拿着蛊簿研究了好几日,终于找到除去他体内蛊虫的法子。

皇甫思叹道:“谢天涯好歹也出自药王谷,曾经济世救人的人,炼制的蛊虫可真是恶毒,你中的这个枯元蛊,与你心脉咬合在一起,会不断释放毒素,蚕食你的经脉,幸而你修为浑厚,又及时令它休眠,不然你这百来年的苦修,全都得化为乌有了。”

游辜雪见他成功被自己误导,错认了心内蛊虫,心中大定,故作疑惑道:“那皇甫先生可找到解法?”

皇甫思笑道:“没找到解法,我也不会来扰行天君清静。”

枯元蛊钻得太深,和他的心脉分不开,不能强行剥离,只能用药化蛊,皇甫思给他推来了两个药匣,一匣药内服,一匣药洒入水中浴身,浴身时运转灵力,吸纳药性,汇入心脉。

等皇甫思走后,游辜雪各碾碎了一枚丹细细查看过,和他预估的药方配制基本一致。

做戏做全套,游辜雪每日除去往金宫授课外,严格按照着皇甫思的嘱托用药,每次他来回诊时,亦会估算着药效,给他展示蛊虫越来越弱的迹象。

一晃到了年尾,下城里张灯结彩,红绸铺街,夜里的烟花不间断地炸响,就连天道宫中都挂上了红灯,平添几分节日气氛。

五宫停课,容弟子自行活动,时不时便有灵光划过天际,往来于山门之间。

皇甫思送来最后一匣子药,又为他摸了摸脉,面色松快道:“最后一匣药用完,应该就无大碍了,正好也到了年底,老夫也能得空出去走走。”

每到年末,天道宫医圣都会隐匿真容,扮做游医,外出云游四方,行医看诊,搜罗些疑难杂症回来考校弟子。

游辜雪颔首拉上袖口,“有劳先生了。”

皇甫思收拾药箱时,闲聊道:“剑尊闭关,也没人拘着你们,你师弟身边好友成群,怎么就你成日孤零零一个人,苦修也得有个度,得空你也可以去下城走走,赏赏灯看看焰火,整日待在这覆雪殿中,也不嫌冷清。”

游辜雪垂了垂睫,平静道:“我习惯了。”

皇甫思也知道他的性子,就是随口一说,也没想多劝,收拾好东西便离开了。

到除夕之夜,游辜雪和云霄飏二人还是如往年一样,前往剑尊闭关的敛锋洞,隔着厚重石门,拂衣下跪,朝着师尊拜了三拜。

拜完之后,将要离开时,石门内却忽地传来剑尊话音,说道:“凝之,你留下来。”

剑尊长久闭关不出,就连座下两名亲传弟子亦有许多年不曾亲眼见过师尊,也不曾听见师尊传音,如今门内乍然传来话音,叫两人都不由一怔。

云霄飏愣过之后,反应过来,两三步跑回门前,欣喜问道:“师尊,您是不是快要出关了?太久未见师尊,我和师兄都很想您。”

剑尊道:“好好修炼,不必挂念本尊,你且去吧,我和你师兄有话要说。”

云霄飏欣喜的神情落寞下去,“好吧。”

剑尊座下两名亲传弟子,云霄飏要比游辜雪晚三十年入门,他拜入师门之时,师兄早已学有所成,是天道宫中令人称颂的剑君。

大家都道可能是游辜雪这个大弟子实在太令人省心了,剑尊他老人家闲着无事,才会又收下一名亲传弟子。

剑尊对这名小弟子更是颇为宽纵,云霄飏初学剑时,每日哭嚎声能把浮剑台震塌,只要他一耍赖,剑尊就拿他没办法,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也就只有游辜雪能制得住他,每日完成修炼功课,还要满天道宫地去抓师弟,再盯着他把未完成的课业做完。

有很长一段时间,比起师尊来,云霄飏都更害怕他那个不苟言笑的师兄,被游辜雪盯着挥剑挥到手臂都快废掉,也只敢去师尊面前哭嚎。

师尊抓起袖子一边给他擦满脸的泪,一边说道:“你这算得了什么,你师兄刚入门那会儿,一天挥剑的次数就是你现在的三倍多了,也没见他手臂断掉。”

云霄飏一把鼻涕一把泪,“那是师兄,我跟师兄又不一样。”

剑尊只得无奈道:“好好好,为师明日就去跟你师兄说说,让他别逼你那么紧。”

后来,云霄飏长大一些,也成了一名白衣飘飘的少年仙君,不用师兄再时刻盯着,也知道刻苦修炼。

但他心底始终清楚,师尊之所以会待他与师兄不同,是因为师兄才是他认定的继任者,因此才会格外严苛。

云霄飏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师兄本就比他出色,比他更为适合继承剑尊衣钵,没有如山的责任压在肩上,自己反而轻松自在,可以随心所欲。

他来回看一眼游辜雪和石门,朝着师尊又行了一礼,听话道:“弟子告退。”

待云霄飏走后,游辜雪返回石门前,静候师尊训话。

石门上铭文波动,忽地凝为一柄大剑朝着他当头斩下。

凛冽剑风荡起他的衣角,游辜雪并未惊慌,回手抽出行天剑,长剑横档,迸出一道雪亮剑光,与那压下的大剑碰撞到一起。

一股骇人气浪从剑锋相交处扫荡开,横扫四周林木,又迅速消弭。

游辜雪半步未退,收剑回鞘,衣摆垂落下去,静立门前。

剑尊凝威的声音自门内传出,问道:“你剑意圆满,当能突破化神更进一步,何故要强压修为,耗损自身?”

游辜雪垂首道:“弟子与行天剑尚存细微之事需要磨合,冒然突破,恐难以达成人剑合一之境。”

石门内沉寂片刻,就在游辜雪以为师尊不会再说话时,才又传出一句问语,“我听闻,你在五行台上,曾向一新入宫的女弟子表明心迹还被拒了?”

游辜雪:“……”

剑尊见他沉默,轻叹口气,说道:“也罢,识寸心,悟寸情,方能见苍生,行大道。你自小清心寡欲,未识情字,能在合剑之前,尝一尝情爱滋味,亦是好事。但需切记,勿要使小情乱了道心。”

游辜雪俯身叩首,“是,弟子谨记。”

“凝之,你师弟终究年轻,一直以来都在你我的庇佑之下,难以独当一面,就让他像这样做个闲散剑君也挺好,为师身上的重责终究是要落在你肩上。”剑尊说着,话音忽然断开,迟疑了许久,终是说道,“合剑之后,便去过问心台吧。”

游辜雪眼底生出一丝波澜,问道:“师尊不想师弟去过问心台么?”

剑尊道:“他和你不同,从小心性便不如你坚韧,以他的性子,怕是过不了问心台。”

从敛锋洞中出来,游辜雪见着还守在外面的云霄飏,朝他递了个询问的眼神过去,云霄飏往敛锋洞里望去一眼,问道:“师兄,师尊有说什么时候出关吗?明年我们能和他老人家一起过年么?”

游辜雪摇头,他与师尊隔空交手的那一剑,师尊试出了他的实力,他自也察觉了师尊的剑意。

他的剑意已有了衰败之相。

前世,游辜雪便是在感应到师尊剑意衰败之后,主动承担起了剑尊大弟子的责任,尊师之言,破境合剑,登问心台。

问心台。

游辜雪无声笑了笑,转眸看向云霄飏,师尊还是看错了他们二人。

得知师尊还没有出关的打算,云霄飏心情委实有些低落,没有察觉师兄看来时那异样的目光,自顾自道:“师尊闭关之后,我们师徒三人已经许久没坐一起吃过团年饭了,今年师兄有何安排?不如我去下城买一些应节的物什,回来陪着师兄守岁?”

游辜雪垂睫掩下目光,说道:“你有约便自去吧,不用陪着我。”

云霄飏身边朋友众多,往年除夕也是同友人在下城中度过,今年因忧心叶离枝的试炼情况,他拒了朋友邀请,也想去外山门下看一看她的情况。

他便也没再坚持,和师兄拜过年后,便出了天道宫。

游辜雪给身边的童子也放了假,除夕之夜,历来都是在覆雪殿中独过,有时那头梅花鹿会跑来找他,他若是闲着无事,会去给它找紫灵芝吃。

今年,梅花鹿早早便守在覆雪殿门口,但游辜雪却不想去给它找灵芝。

他在天道宫随意逛着,不知不觉到了土宫门前。

土宫人虽少,但相比起别的学宫,同窗之间反而更为亲厚些,在除夕之夜自然聚在一起,很是热闹。

大师兄做了满桌的菜肴,中间摆了一口涮锅子,众人围聚在桌前,一边说笑,一边涮肉。

“林夫子,小师妹什么时候才能出关?”望舒从袖里取出一个红封,腕上的连理枝金手镯在烛火下晃着碎光,噘嘴道,“本以为今年有了小师妹,我就不是最小那一个了,也能听听小师妹的吉祥话。”

她连红封都准备好了呢。

林夫子回道:“炼制本命石相得看个人造化,要么三五日便成,要么耗上个百十来日,还有闭关个三五年的呢,何时出关,我哪里说得准。”

岑夫子便点着她的额头,恨铁不成钢地教训道:“你小师妹眼看就快要结丹了,你再不好好修炼,早晚被她赶超过去。”

望舒缩了缩脖子,还欲反驳,就见岑夫子眉头一皱,忽然起身往门外走去。

游辜雪知道岑夫子不喜自己,若是被他瞧见,怕是令人扫兴,在对方出来之前,便脚步一转,打算离开土宫。

却在这时,土宫后方的石林秘境忽地爆出一声轰隆巨响,这响动从地底传出来,震得整个土宫都跟着晃了三晃。

岑夫子蓦地停下脚步,游辜雪也跟着顿足,站在原地,土宫众人从屋内奔出,齐齐往石林所在的方向望去。

望舒欢喜道:“小师妹要出关了?”

楚禹皱眉,掌中本命石震颤不休,蹙眉道:“小七这是炼了个什么石相,这动静怎么闹得这么大?”

林夫子和岑夫子对视一眼,同时往天幕看去,神情喜忧参半,叹道:“灵气动荡这么厉害,这丫头也太鲁莽了!刚炼成石相,难不成就要结丹?”

天幕之上,黑云迅速从四面八方集结至头顶,将星月之光完全遮掩,一股肃杀的天威从苍穹沉沉压下,这不是雷劫之威又是什么?

还留在天道宫中的弟子全都被雷劫之威所惊,纷纷停下宴饮,走出殿外仰头张望。

“哎哟喂,是哪个同门,怎么选在大过年的时候渡劫?”

容亭觉眺望黑云方向,回道:“看着像是土宫的方向。”

身旁人接话道:“土宫?这劫云也太厚了,难不成是楚师姐又要进阶了?”

“楚师姐去岁才刚入元婴,哪能那么快进阶化神?这看着像是结丹的雷劫。”

宁衰身上的酒气一下散去大半,转眸看向容亭觉,不敢置信道:“结丹雷劫?不会是瑶光殿下吧?她才入土宫多久,就要结丹了?”

“结丹的雷劫有这么厚吗?我结丹的时候,不就只有一朵云?不行,这劫云看着太吓人了,我腹中金丹都在颤抖,我得赶紧躲躲!”

“瞧你那出息……”话音未落,瞧见云层之上隐约闪动的紫电,那人搓了搓手臂汗毛,“这雷威确实有点厉害,瞧着像是凶劫,快,我们还是避一避吧。”

容亭觉闻言,往他走去两步,跟在他身边追问道:“师兄,何为凶劫?”

那师兄一边往殿内走,一边飞快道:“人生于世,命数天定,顺天为吉,逆天为凶,结丹不过是一场小天劫,九道雷柱只为淬炼法身,不会有紫雷……”

他话未说完,又听得“当”一声响,从天道宫内山门处传来。

天道宫内山门上的金钟摇响,玉门洞开。

浩荡钟鸣一下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众人只见一条琉璃青龙腾云驾雾,穿门而入,青龙龙头之上,隐约可见一女子扶龙角而立,周身灵韵流转,衣发飞扬,在沉黑天幕之下格外耀眼。

有人惊呼道:“那是灵尊的青龙,那位叶姑娘通过考验了!”

又见青龙之上,亦有浓云聚集,只不过与土宫上方那低垂的滚滚黑云相比,实在稀薄了些,才让人没能立时发现。

那师兄便一指上方,对容亭觉道:“那就是顺天的吉劫。”

第60章

天道宫中有两人同时渡小天劫, 还一为凶一为吉,这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许多弟子一边惧怕雷劫天威,一边却又驻足原地, 不舍离开,想要围观这一场热闹。

石林内, 慕昭然盘膝坐于一墩大石之上,五心朝天,双手合拢的掌心里,地星诀的铭文迅速流转, 石心气汇入掌中, 凝出一道同样盘坐的影子。

那影子呈人形,但与二师姐的石将军极为不同, 二师姐的石将军一身凛然之威, 往那一站,便有一股护国卫民的浩然正气。

但慕昭然掌中这道影子, 却身姿妖娆, 肤如乌墨, 颇为邪气, 倒像是那壁画之上描涂的艳鬼。

甫一成型,便透出一股凶煞之气, 慕昭然灵基剧烈震动起来, 还未看清自己的石相形貌, 那东西便似要噬主,挣脱她的掌控。

慕昭然面上出现痛苦之色,立即翻转手印, 催动地星诀铭文,铭文字符彼此相扣,化作金色锁链缠绕石相之上。

石相静止一瞬,继而更狂暴地挣扎起来,扯动得铭文字符一个个相继崩毁。

字符崩毁得越多,从她掌心泄出的凶煞之气便越盛,整座石林都跟着震颤起来,地动山摇间,林中凶石被驱动,腾空而起,发出轰隆一声巨响,直撞上半空结界。

石崩飞溅,砸入林中,半空结界亦被撞出裂痕。

慕昭然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快要压不住手里的石相了。

她心神慌乱了片刻,又很快冷静下来,这是她炼制出的石相,必定有压制它的方法,慕昭然的心神全都凝在灵基之上飞旋的地星诀铭文,看见了灵基中心的锁星位。

锁星,是她的金丹位。

但现在金丹未成,此位空悬,地星诀铭文化作的锁链便像是无根之藤,轻易就能被冲散。

她丹田灵力充沛,从烟瘴海回来时,便有了结丹之兆,岑林二位夫子怕她没有石相应付不了结丹雷劫,才会各自渡了一道灵力进来,帮她压住境界。

现下灵基动荡,丹田里灵力都往那一处锁星位汇聚,却又被两位夫子的灵力隔开,流散回丹田内。

慕昭然丹田剧痛,额上冒出细密的汗来,他们大概也没想到她会炼出这么一个凶戾不受控的石相,若不结丹,她恐怕得先被自己的石相反噬了。

她低眸看一眼掌中凶戾的石影,打算扯开两位夫子的灵力压制,系统忽然冒出声来,叮一声道:“女主已通过青龙琉璃镜试炼,即将结丹,劝宿主压制境界,与她同时结丹,共历雷劫。”

慕昭然动作一顿,唇角又淌落一滴血,气急而笑道:“相亲相爱的任务,也包括同时结丹么?”

系统道:“宿主命数已定,想要改命便是逆天而行,雷劫必定凶险万分,你与女主牵绊极深,命数纠缠,劝你与她一同结丹,是为了借女主气运,分担你的雷劫之威。”

慕昭然冷声反问:“你会这么好心?”

系统默然,换做之前,它的确不能允许恶毒女配做出任何有损女主气运之事。

在系统看来,她和那把扶云剑其实并无差别,都只是扶男女主上云端的工具。

只是现在,不一样了。

慕昭然已不再相信系统,她没有别的选择,要么冒险结丹,要么石相失控,眼见着地星诀的铭文又崩毁一条,她把心一横,逼出了夫子的一道灵力。

丹田灵力立时往锁星位汇聚,金丹之影初成。

上方结界又是一震,裂纹扩散得更大,崩裂出一道破口,破口之外浓云迅速聚集,眨眼遮蔽星月,直压头顶。

天劫之威压下,锁定在慕昭然身上,让她后背即刻起了一层惊惧冷汗。

她上辈子靠着丹药结了金丹,也是历过结丹雷劫的,那时的雷劫威压不足现在的十之一二,她当时还佩戴了满身的防御法器,灵使皆在身边护法,才勉强渡过。

如今仓促应劫,没有防御法器不说,石相还不受掌控,雷劫威势还翻增了数倍。

这根本就是要让她死啊!

系统道:“宿主现在唯一的出路,便是借女主之运。”

它说完,也不管慕昭然愿不愿相信,便自顾自地开始倒计时。

慕昭然额上冷汗涔涔,已没有了时间概念,只能听着它的倒计时,不知过去多久,隐约听见一声钟鸣从外传来,她抬头往结界外望去,望见了天边那一条琉璃青龙。

系统道:“就是现在。”

慕昭然逼出夫子剩下的最后一道灵力,丹田内所有灵力如漩涡齐聚,越缩越小,金丹在她丹田成型,落入锁星位。

虚散的地星诀因此而再度凝炼成锁链,将石相牢牢缚住,压入灵基内。

雷声轰隆。

沉黑的天幕下,石林上方的结界终于彻底崩塌,一股极为凶煞的力量从石林之中冲天而起,直逼苍穹。

眼见那去势,是要直接冲撞上青龙。

“快拦下来!”岑夫子喝道,袍袖一扬,黄沙从袖口泄出,土宫众人紧追而上,刚踏上半空,又被一股剑气挡下,跌回地面。

就是这么一耽搁,两股力量直接冲撞到了一起,青龙身上万片琉璃镜忽地被撞得粉碎开来,散落成烟花一样的碎片。

叶离枝从龙身上跌落,看见直逼她而来的人,愣了一愣,下意识朝她伸出手去,“殿下?”

慕昭然被雷劫之威锁住,凶骇紫电从劫云中滚出,直追在她身后,尚未触及她身,便已激得她头发倒竖,脊背发寒。

她看见叶离枝朝她伸来的手,畏惧地往后缩了缩,却还是停顿在了那里,被她一把攥住了手腕。

两人同时往下坠去,落入一片琉璃镜中。

上空的两片劫云融在了一起,难分彼此,金色和紫色的雷柱交织成一束,同时劈下。

漫天散落的琉璃镜分走了雷光,将明明威势十足的雷柱撕扯成了千百道,等落入两人所在的那一片琉璃镜中时,威势已经被削弱了很多。

原来这就是受天眷顾的气运。

慕昭然紧紧握着叶离枝的手腕,雷电游走在她们周身,顺着经脉没入丹田,淬炼着新生的金丹。

挨过雷劫,她们就能得金身,挨不过雷劫,就金丹破碎,重新跌落凡尘。

体内经脉被劫雷撕扯出无数细小伤口,慕昭然催动药石,药气流淌,又不断愈合着那些伤口。

她听到叶离枝痛苦的闷哼,稍微迟疑了下,还是扣住了她的脉门,分出药气渡入她体内。

天道宫的上空,粗壮的雷柱被琉璃镜分流成一张细密的电网倒扣下来,闪烁了九道,雷光一黯,劫云亦开始飘散。

被雷光击打成齑粉的琉璃镜从半空飘落下来,闪闪烁烁,比下城中燃放的烟花还要璀璨,看得下方弟子面面相觑。

“人呢?不会跟着琉璃镜一起被劈成灰了吧?”

“不至于吧,劫雷再凶,都被琉璃镜分成了细丝,还剩多大威力?要是连这都扛不过,那可真是白修炼了。”

“那位叶姑娘还真幸运,灵尊的青龙琉璃镜不仅送她入门,还为她扛雷劫,你们说,该不会是灵尊有意想收她为亲传弟子吧?”

“另一个人岂不更幸运?那可是凶劫紫电,竟然就这样渡过了。”

“说起灵尊弟子……”那人顿了顿,隐晦地眨了下眼,“我想灵尊应该不会这么快再收弟子。”

土宫之中,楚禹揉了揉手腕,“方才阻拦我们的剑气,是游辜雪吧?”

“行天君?他怎么在土宫?”莫银安疑惑道。

楚禹看一眼岑夫子,岑夫子收敛黄沙,扎住袖口,走出门外,左右张望了数次,都没发现游辜雪的身影。

方衡道:“行天君除邪辟凶,难道是感应到小师妹出关时的凶煞之气过来的?”

楚禹道:“更有可能是被大师兄的饭香吸引来的吧。”她记得游辜雪以前还挺喜欢吃大师兄做的饭。

“方才那真是小师妹的雷劫吗?怎么那么凶?”望舒心有余悸地望着天幕,伸手去接飘落下来的琉璃碎晶,担忧道,“师妹渡过雷劫了吗?”

正说着话,林夫子闪身从石林中出来,结印重立结界覆盖石林,“有一片琉璃镜没碎,掉落进了绝山密林里,还不快去找找你们师妹!”

土宫众人这才擦了擦嘴,往后山密林里寻去。

绝山密林。

这一片仅存的琉璃镜从上空掉落,终是受不住雷击,镜片生出裂纹,内里的空间亦随之崩塌。

两道身影从镜中跌落出来,慕昭然意识昏昏沉沉,也不知自己何时松了手,朦胧的视野里,只看到一道急光射过来,有人御剑而来,一把抱住了叶离枝。

继而又有一团火红身影紧随而来,两人甚至为了争夺叶离枝,短暂地交锋了一刹,又因顾及怀里的人而暂时收手,同时低头查看叶离枝的伤势。

夜幕下,又有几束流光射来,悬停在上方,但慕昭然已经看不清来的都是什么人了。

她灵力耗尽,浑身无力地往黑暗的深林中坠落下去,这一副场景那么熟悉,和前世的某一段经历微妙重合。

前世的一次外出历练,她也曾和叶离枝一起陷入险境,被发狂的妖兽袭击,从悬崖坠落。

最后一刻,也是有许多人赶过来,慕昭然拼命地朝他们伸手,但来的人却像是看不见她一样,都不约而同地奔向了叶离枝,救下了她,围聚在她身边,着急地为她疗伤。

等他们想起来,还有一个人时,慕昭然已然跌入了妖骸成堆的深渊之中。

她想不通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来了天道宫后,她和叶离枝的处境就会变得这样不同,曾经只能蜷缩在阴影里生存的人,不知何时变得万众瞩目,而曾经众星拱月的人,却成了被人遗忘的枯叶。

若说她以前只是因为云霄飏而嫉妒她,跌落深渊的那一刻,所有的嫉妒都在心中化成了恨,一种深入骨髓的痛恨。

许是因为早已经历过一次,所以再次落入相似的处境,她心里已经没有任何波澜了,她不再伸手,也不再试图去想通这是为什么。

劫雷已过,金丹已成,就算摔下去也不会死,顶多受些伤痛,前世她落入妖骸深渊,最后不也爬出来了么?

慕昭然闭上眼,意识逐渐涣散,落入积雪覆盖的树冠之中时,预料的疼痛却没有来临,她被人稳稳地接进了怀里。

一团沁骨的冰凉落在眉心上,慕昭然意识挣扎了须臾,想要撑开眼皮,可最终还是没能醒过来。

树冠上的积雪簌簌地落着,好一会儿才停歇。

游辜雪垂下挡在她上方的手,指尖轻轻拂过落在她眉心上的一点残雪,轻声道:“你做得很好。”

她体内的系统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情不愿地回道:“命数偏离,她的劫雷只会一次比一次凶险,不会每次都有这样恰好的时机可以借运。”

借运。

游辜雪没说话,只轻轻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