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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尊沉默许久,忽而换了话题,问道:“我听说,自你从刑台下来后,那位南荣圣女便一直在覆雪殿中照顾你?”

游辜雪道:“瑶光圣女看在同窗之谊前来探望,忽然有所顿悟,有了结婴之兆,才在覆雪殿中滞留了些时日。”

法尊闻言,这才想起,游辜雪最初是随着岑望言入天道宫,最初拜入的是土宫门下。

“入宫不过一年半载,便已到了结婴之境,她在土道的天赋的确不错。”法尊夸赞道。

不过天道宫聚天下英才,有这等修炼速度之人亦不在少数,元婴之后才是天才与庸才的分水岭,她也并非能瞩目到令法尊另眼相待。

会提及她名,也不过是为了试探眼前人。

法尊笑一笑,语气亲和,似闲聊般说道:“我以为你们早已两情相悦?”

游辜雪垂睫掩下眼底的落寞之色,在金铃之下,只得坦然道:“圣女无意于我。”

法尊余光扫过檐下金铃,心中倒有几分意外,意味深长道:“本尊并不干涉天道宫中人的交往,但能登尊位者,绝不可为私情所累,你若当真喜爱她,便趁早剪去她的羽翼,金屋藏之,你可明白?”

游辜雪拱手道:“是,弟子谨记。”

从钧天岛上飞落回覆雪殿,游辜雪紧绷的身躯才缓缓放松,他倚靠到软榻上,蹙眉思索。

灵尊的死倒是十分顺他心意,只是不知除了自己以外,还有什么人能以毒蛊之术杀死他,心口莫名的锐痛是否和此事有关?

他好像忘却了一些事。

游辜雪沉思的目光扫过寝殿中的屏风,倏地凝住,脑中的一切念头霎时烟消云散,只盯着那一处,快步往屏风走去。

屏风上,一片灰败的断壁残垣中,竟有一点朱红,仿佛是画卷之人收笔之时不小心滴落下的一点朱砂,在这一整幅画卷中,显得那么微小渺茫,他之前竟从未看见。

游辜雪立即没入屏风内,从倾塌的阁楼下,拾起了一朵红花。

是她曾送给他的花。

“师兄。”身后传来一声轻唤,游辜雪转过身去,一股柔和如春风的灵力从他手上这朵蔷薇花漫溢出去,吹拂过这片画境空间。

倾塌的梁木竖立而起,一块块砖石重新砌上墙面,瓦片飞覆而上,画笔落下,重新为这片空间里的草木楼宇附上鲜艳的色泽。

当初这片空间是如何寂灭的,现在它们便如何回来了。

慕昭然从一片浓墨重彩之中飞扑上来,笑颜比他手里的蔷薇还要明媚耀眼,埋头往他颈窝蹭来,撒娇道:“我好想你啊。”

游辜雪下意识接住她轻盈的身子,心如鹿撞,怦然急跳,甚至压过了心口源源不绝的锐痛。

第126章

游辜雪仰头, 看到了远处那一尊比楼阁还高大的石相。

以前,这石相每次出来,莫不是煞影弥漫, 戾气逼人,但今日, 石相低眉垂目,描金的面容上竟生出了一种怜悯万物的神圣之态。

煞气被吞入它的身体里, 化作了一股蓬勃的生衍之息,拂过大地。

慕昭然在寂灭道场之中徜徉许久,终是找到了与它相依相生的另一面,生衍之道。

就像坟茔之上蔓生的草, 枯骨之中开出的花, 大地沉埋百厄,又在百厄之上孕育出新的生机, 生灭轮回。

她在寂灭之土上筑成了一颗鲜活的, 生生不息的道心。

整片画境空间都在灰烬中重生,游辜雪同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样, 仿若也在这股蓬勃的生衍之息中, 从心灰意冷中重又活了过来。

“昭昭。”他抬手想要回抱住她, 动了动, 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动弹不了。

他手里那一朵蔷薇,不知何时生根发芽, 长出了浓郁而柔韧的枝条, 缠绕上他的手臂, 身躯,将他牢牢捆缚在了原地。

颈侧传来一刹刺痛,随即又被湿热的舌尖舔舐过, “我好想你……”

慕昭然喃喃低语,灼热的呼吸喷吐在颈侧被她咬出的齿痕上,她紧紧地抱着他,也和那蔷薇的藤蔓一样,恨不得用四肢缠住他,勒进他的肉里。

游辜雪终于意识到了怀里人的异常,垂眸仔细打量她,唤道:“师妹,你怎么了?醒醒!”

“我很清醒。”慕昭然将细腻的脸颊贴在他皮肤上轻蹭,从颈项蹭到他的下颌,拽着衣襟迫他俯下身来,在他脸上又蹭又亲又咬,试图沾染上他的气味,也将自己气味沾染到他身上。

“我就是太想你了,想你的身体,想你的声音,想你的气息。”慕昭然那一双乌黑的眼瞳中,全是对他着迷的爱恋,渴望道,“师兄,怎么办?我好想吃掉你,和你完全融为一体。”

——是了,还不够,还不够,他们还不够紧密,好想像藤蔓一样,扎根进他的身体里。

阻隔在他们之间的衣裳也变得碍事,慕昭然将他推倒在一片蔷薇花丛里,胡乱扯着他的腰带。

话语说到最后,带上了焦躁的哭音,难以忍受地低泣,崩溃道:“我太想师兄了,心脏快要撕裂开了,我好难受……”

游辜雪意识到什么,用力挣出蔷薇的缠绕,衣裳在藤蔓尖刺上撕裂,手肘上划出道道血痕。

他抬手捧住慕昭然的脸,舌尖舔去眼角的泪痕,猝然睁大眼睛。

食爱蛊,没了。

曾经被食爱蛊吞掉的点滴爱念,在这一刻,化为洪流,全数涌了回来。

游辜雪来不及欣喜这浓郁的爱念里有他,且全然是他,这种时候,越是浓烈的情感,反而越会伤她。

食爱蛊死,潮涌而起的情感会撑裂她的心海,会让她情绪崩溃。

游辜雪抬手环抱住她,接纳着她赐予自己的一切过激的行为,一直轻抚着她的后背,一遍遍柔声安抚道:“昭昭,我在这里,你想我的身体,便随时可以来抱我,你想我的声音,那我便一直说话给你听……”

他仰起头,呼吸拂在她唇边,落下细碎的亲吻,“你想我,便亲我,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你,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慕昭然在他一遍遍温柔的安抚下,心中激烈的情潮终于缓和了些许,她低头看见他身上被荆棘划伤的血痕和遍布的咬痕,心脏抽痛,眼泪不住往下掉,“对不起。”

蔷薇上的刺软下来,层叠的叶片铺展开。

“没关系,我喜欢你在我身上留下痕迹,”游辜雪撑坐起身来,将她完全裹进自己怀里,手掌覆上纤细后颈,细致地吻过她面上泪痕,将那些为他而落的泪,全部吞入腹中。

就连她的眼泪,也这么甘美。

“昭昭,我也很想你。”游辜雪轻喃道,低头吻上她的唇,他想了太久,渴了太久,从前世便想同她如此,两情相悦,身心相融。

如今终于实现。

没有什么比从爱恋之人那里得来的反馈,更能安抚人心。

慕昭然连什么时候,被他闯入了心海都不知道,元婴被人拥入怀里,身体也被人紧紧地环在臂间,她心中那些决堤的爱念,全都被他接纳了。

他们紧密地拥抱在一起,像两株缠绕而生的连理枝。

慕昭然在他怀里不住地轻颤,催促道:“师兄,可以了,不要手指了……”

“莫急。”游辜雪不想再给她留下糟糕的经验,依然强忍着体内躁动,耐着性子,细致地按揉,直揉得她完全瘫软成水,才抬起手来,将掌心的湿痕浇在了一朵蔷薇花上。

慕昭然双手撑在他的肩上,低头抵着他的额头,纤细的眉轻轻皱起来,腰肢在他双手的掌握下,一点点沉下去。

“嗯……”呻丨吟声交汇在一起,彼此脸上都透出些迷醉的表情,眼神纠缠在一起,他们终于从身到心完全贴合,密不可分。

蔷薇花越长越密,藤蔓合围,将两人的身影遮掩其下。

画境空间里一片静谧,只有蔷薇花枝簌簌地抖动不休,经久不歇,花瓣飘满整片空间。

远隔万里之遥的一座幽室之中。

急促的喘丨息在狭窄而黑暗的空间里压抑不住地回响,阎罗身中法尊一箭,整个左心口被一箭穿透,在逃离之时,被突兀地吞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他和本体的神识联系也在这一刻完全断开。

这里禁灵,身下的巨蝎变回了原本大小,代替他迅速探寻过整座幽室。

周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一丝光亮都无,什么也看不见,从蝎子反馈而来的信息,这里约莫只三丈见方,空间狭小,没有摆放任何东西,四面墙壁严丝合缝,找不到任何出入口的痕迹。

“幽室?”阎罗忍着心口剧痛,费力地思索。

当初在剑域之中,他与红箩联手之时,曾问过她是如何逃出狐岐山禁令,红箩坦言是通过一间地底幽室。

她也不知那幽室是何物,从何诞生,但它能无视一切禁制规则,在地底游荡,仿佛是生于地底的一尾鱼,曾在狐岐山内吞了好几个狐族,隔了一段时间,将其中两人吐了出来。

据那两只狐族说,幽室禁灵,但不伤人,只要完成幽室内提出的规则,就能被放出来,剩下的人,或许被吐出了狐岐山之外。

也因为此,狐族才开始计划,想要通过这一间幽室,将她送离狐岐山。

难道就是这一间?它一直跟在红箩身边?

阎罗紧绷的心神稍微松懈下来,如果当真是这一间幽室的话,倒是可以让他躲避法尊的追查。

只是禁灵让他的伤愈合得更慢,阎罗躺在黑暗中,因他只是一道分识,只要主意识清醒着,即便神识联系断开,他就算伤得再重,也不会昏迷,只能清醒着忍受穿心剧痛。

在这样的剧痛下,他浑浑噩噩地控制着蝎子,继续探寻着幽室,试图寻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

不知过去了多久,身体之中除了痛楚,忽然开始生出些别的感觉来。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唇,是熟悉的,亲吻的感觉。

师妹,昭昭,她结婴成功醒过来了?她不是筑的寂灭道心么?怎么还会亲吻他?

可除了慕昭然,他绝不会允许有别的人这般亲近他。

这个吻,只可能是慕昭然。

他和本体的神识联系断开了,但身体的感觉却还相连着,他现在看不见她,听不见她的声音,也触碰不到她,但是却能和本体共享,她赐予本体的所有刺激。

痛也共享,快乐亦共享。

她的亲吻,是这剧痛之下唯一的抚慰,阎罗闭上眼,竭力地将注意力从痛楚中剥离,去抓住身体里的另一种感觉。

很快,痛楚变得微弱,快意变得强烈。

被吞纳的感觉让他蜷缩起身体,被绞缠得微疼,却又好舒服,心口的伤再次撕裂,鲜血淌至地上,他却再也顾及不上。

阎罗无意识地朝黑暗中伸手,却什么都不能触碰到,在这一刻,他竟对自己的本体生出了嫉心。

嫉妒他可以拥抱她,可以亲吻她,可以拥有她。

可她只想要游辜雪,不想要阎罗。她本来就该是一朵活在阳光下的花,也只有同在阳光下,才能陪伴在她左右。

所以,他永远不可能出现在她面前,也永远不可能触碰到她。

画境之中,花如飞雪,覆盖了整片屏风,外面的天光照不进屏风,便让人难以察觉昼夜的更替。

慕昭然不知什么时候被游辜雪抱进了屋子里,这画境中的屋舍布置得,甚至比他在外的寝殿还要精致舒适一些,桌椅摆置一应俱全,窗下有软榻,墙角有盆栽,壁柜上摆着玉璧饰品。

屋中萦绕着一股暖香,是她前世常用的香料。

慕昭然手指从床角垂挂的流苏上抚过,被他放进柔软的床铺里,他修长的体魄重新覆了上来,密集的吻落在肌肤上。

慕昭然望着帐顶,感受着他的舌抵开唇瓣,含住唇珠吮吻,听到清楚的吞咽声,她手指抓紧了冰凉的长发,双腿无力地搭在他肩上,失神呢喃,“师兄……”

“阎罗……”

第127章

他喜欢听她唤他师兄, 更喜欢听她唤他阎罗。

游辜雪直起身来,撑在她上方,唇上带着水淋淋的湿痕去吻她, 慕昭然迷迷糊糊,抵住他的唇, 先擦了擦,才肯放手, 让他亲下来。

“是甜的。”游辜雪贴在她唇边,认真道。

换来她羞恼的瞪视,“你嘴巴有问题。”

游辜雪忍不住笑一声,随即又因心口的剧痛而蹙眉。

慕昭然抚上他紧蹙的眉心, 眸色清明了几分, 推着他坐起来身来,紧张道:“师兄是不是哪里受伤了?是哪里疼吗?”

游辜雪动作一顿, 抬手握住她纤细手腕, 将脸埋进柔软的手心,原来被她爱着是这种感觉, 就算在意乱情迷中, 她也能注意到他强忍的痛楚。

“师兄, 难道我咬得太用力了?”慕昭然另一只手抚在他胸前, 他身上被蔷薇荆棘所划伤的地方,都被药气催动愈合, 只有胸前还留着一个被她咬下的齿痕。

游辜雪摇头, “不是这个。”

他也不知那痛楚来源于何处, 游辜雪查探过自己的身体,没有内外伤,神魂上的鞭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只有那股锐痛,源源不断地传来。

仿佛被一箭穿心过。

他会探查清楚,但不是现在。

游辜雪将她抱进怀里,示意道:“这里也很疼。”

慕昭然:“……”她抬手掐了一把他的脸颊肉,被按在后腰上的掌心用力地压向他,紧贴在那物上,他之前到底是怎么装得那么好?让她都真的相信,他是山巅的冰雪美人,无欲无求。

他分明又欲又求!

慕昭然这一世初尝情事,比不得前世身经百战,现在还没缓过来,游辜雪也没有再做什么,只是抱她在怀里缱绻轻蹭,缓解那股渴望的疼意。

慕昭然很快被磨得哼哼唧唧,身体仿佛下了一场绵延不停的细雨,雨珠顺着长柱淅淅沥沥地淌下,她泪雾朦胧地望见外面肆意生长的蔷薇,咬了咬他的耳垂,娇声道:“师兄难道不该给我一个解释么?”

游辜雪眼尾泛红,偏头隐忍地盯着她灵动的面容,“解释什么?”

慕昭然蹙了眉心,捧住他的脸,轻喘一口气,道:“解释一下,我丢弃的玛瑙珠,作秽符的枯枝,送给仙鹤的灵鱼,还有我的手帕,罗袜,为什么都在你这里?”

游辜雪当初还遗憾,没有看到她发现他的藏品时的表情,揣测着她或许会惊讶,会惶恐,亦或是厌恶。

可这些都没有,眼前的这双眼瞳里只有热烈,就这么直勾勾地注视着他。

质问之下,反倒是他脸上发热,承受不住,快要被她的目光焚化。

游辜雪眸光闪烁,偏头避开她的视线,难得生出几分羞窘,闭上眼,视死如归地回道:“捡的。”

慕昭然睁大眼睛,盯着乌黑鬓发下透红的耳垂,追问道:“捡来做什么?”

游辜雪眼睫动了动,又忍不住睁眼,目光凝在她脸上,一字一顿道:“做什么,你在梦里不是听到过么?”

慕昭然毫不费力,就从他的话语中,回想到了那一个梦。

她躲在重重垂挂的幕帘之外,幕帘之内,是他压抑不住的沉重喘丨息,交织着一些若有若无的黏糊水声,暧昧响动,只是听入耳中,便让她手脚发软。

慕昭然面红心虚,“你知道我在?”

游辜雪道:“还知道你听了一夜,却不肯撩开幕帘,踏进一步。”

慕昭然心中微微刺痛,低头亲一口他的脸,解释道:“我那时候不知道是你。”

游辜雪静默片刻,点了点头,她那时候不知道里面的人是游辜雪,但她知道里面的人是阎罗,她只是不想要阎罗。

以前他会因此愤恨难平,但现在没关系了,她想要谁,他便是谁,会让她永远绽放在枝头上,再不凋落。

没有了食情蛊,慕昭然再不会没心没肺地忽略他的情绪,她打量着他的细微表情,不想因自己的迟钝而让他误会难过,她手臂收紧,更用力地抱住他。

“我当初不是因为讨厌阎罗,才不肯进去,我喜欢你,我也喜欢他。”

游辜雪身体微微一震,睁大的黑眸里全都被她的身影占据。

“我只是害怕,害怕再重蹈覆辙,害怕再落得和前世一样的下场……”她解释着,颓然地泻了气,“说到底,我就是自私,只想着能摆脱前世的结局,所以不敢再靠近你。”

慕昭然鼻子发酸,眼中湿润,惭愧道:“前世,你已经看到过我无比丑恶的一面,今生,我好像也没能变得多好,还是这么懦弱,自私,对不起。”

她也想变得更好,至少不想再让人质疑,说她这样的人有哪一点值得被爱,不想因为自己而连累了他,让他的爱也变成了一个笑话。

游辜雪心疼地拍抚她的后背,靠上她的额头,“丑恶?你从来都不丑恶。”

慕昭然从他们紧密相依的神魂里,忽然看到了一些细碎的画面,她起初以为那是自己的记忆,看到后来才发现,那些记忆是从他的元神里飘出来的。

“前一世,我在问心台上,就见过你了。”游辜雪轻声道。

随着话音,慕昭然从他的记忆里看到了自己,她站在天道宫云端玉门后的龟驮道碑前,明心立誓,长风拂动她的裙摆,那个时候的她,尚未经历任何磨难,浑身都透着近乎天真的朝气。

她立誓要“守卫天地正义,安定苍生黎庶”之时,双眸透亮,映着道碑上的金字,和他当年一样,对那碑上之景充满向往,是当真相信自己以后能担当起此责。

今生,第二次站在道碑前,她已没了这种朝气。

就连慕昭然自己,都已不记得,她曾经还有过这番模样。

“师兄怎么会看见我的?”她望着那个自己,喃喃问道。

游辜雪道:“那一座龟驮碑,是天道宫的道碑,记载着天道宫除魔卫道、守卫苍生的种种辉煌之事,也体现了天道宫的治世之道,想要通过问心台上,便得顺应这个道,将自己的道心与天道宫的道相磨合。”

只不过,那道碑之上所书的只是天道宫表面之道,在问心台上,才能看到那道碑之上的丰功伟业,是如何建成。

天道宫山门外那一座罪碑,说谁有罪谁便有罪的权威从何而来?世人的信仰从何而来?

便在那道碑之上所铭刻的一次次平患救世。

救一村,可得一村之信仰,救一城,便可得一城之信仰,若能救一国,就能得一国之信仰,若有救世之功,自然可得天下人之信仰。

而有了信仰,便有了无上的权威。

可欲救一村,先须有灭村之危,欲救一城,便需要倾城之祸,欲要救一国,便必要覆国之因,乱国之人,误国之罪。天道宫要维持信仰不衰,每隔数年,那道碑之上便需要添加一笔聚拢人心的功绩,若没有危机,便造就危机。

他在问心台上,透过道碑,初次看见她时,还不知道她便是被选中的一个“因”。

第二次见她,是在妖骸深渊,游辜雪已经从正道的大弟子堕落成阴暗的蛊魔,他为炼蛊,去了那个阴煞之地,恰在那里看到了她。

他花了好长时间才想起来她是谁,想起来那一双天真而明亮的眼睛,他探了探她的修为,一个靠丹药强行提升上来的金丹,那金丹脆弱得一指就能碾碎。

这样的金丹,是不可能活着走出妖骸深渊的。

她修为低微,剑法平平,娇气脆弱,一根枯骨,一张鬼面,就能吓得她哭爹喊娘,但她就这么一边哭,一边爬也爬到了出口,他还从没见过她这样又脆弱又坚韧的人。

她太怕死了,所以求生的意念格外强大,强大到让人刮目相看。

只差一点,她就能出去。

所以,游辜雪好心地送了她一小程,招了一只毒虫将她送出了妖骸深渊。

“大、大蜈蚣?!”慕昭然快晕了,就连得知是他将自己救出妖骸深渊的感动都大打折扣,委屈道,“就那么几步路,你就不能抱我出去吗?”

但凡让她看他一眼,她也不会一直都误以为是云霄飏救了她。

游辜雪:“……你那个时候,浑身都很脏。”只有脸上冲出的两道泪痕是白净的。

第三次见面,便是她国破家亡,走投无路,孤注一掷地只身来投奔他这个已然恶名昭著的阎罗。

公主殿下将心虚怯懦都藏进了眼底,舌绽莲花地向他大许未来,连她自己都没有容身之地了,却还大言不惭地保证,以后南荣就是他的容身之地。

她附上了一大堆的筹码,都只不过是空言,当下唯一能兑现的,只有她的身体,但就连她的身体也因为噬灵引,已到了强弩之末,根本不剩多少时日能活。

游辜雪不是因为她答应的,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了,南荣就是天道宫的下一笔救国之功,经此一乱,民众惶惶,方能仰望天威,信仰天命。

南荣新的国君继任者,将与天道宫有着更紧密的关系。

游辜雪想要打翻天道宫的算盘,亦看见了她眼底始终不灭的暗火,她怕死,所以即便只剩最后一口气,也仍旧往生路挣扎,她舍不得曾经高高在上的身份殊荣,所以即便国家倾覆,穷途末路,也还想挣扎出一条出路。

天真得可怕。

游辜雪最终答应了。

即便她当初不是心甘情愿跟着他,但他们依然朝夕相处了十年,慕昭然从他的记忆里看到了自己许多的模样,哭的,笑的,做作的,不甘的。

她以堕凡之身跟着他上前线,凭着对南境地形的熟悉,协助他安置机关,布置法阵。

她心知自己一身污名,劝他先救出她的弟弟,好以太子之名重振南荣,以尽力争取一些臣民的支持。

还有很多次他受伤的时候,她都守在他身边为他落泪,看的次数多了,他有时也分不清,她是真的在心疼他,还是因为还需要倚仗他才会如此。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回过神来时,他的目光已经习惯性地去追寻她。

她扛着鱼竿信心满满地去给乌团钓鱼,枯坐一下午,结果一条都没钓上来,碎碎念着要把整片湖抽干。

他为了不劳民伤财,暗地里操纵一条鱼,给她喂到了鱼钩上。

偏偏钓上来了,乌团敏锐地从那鱼身上察觉了他的气息,只刨了两爪子,一口都不愿意吃,慕昭然提着这条鱼去了御厨,让人熬成一碗鱼汤,给他端去了。

她脸上堆着笑,邀功般将鱼汤推到他手边,眼尾带着一点得意,许多期待,说道:“是我亲自钓上来的,唯一的一条,想给你喝。”

游辜雪盯着那一碗鱼汤,又看了一眼窗台上舔爪子的乌团,一言难尽地喝了。

慕昭然不自在道:“原来你知道。”那个时候,她就是想着好不容易钓上来的,乌团不吃,她也嫌弃,干脆拿去讨好他吧。

凡是被钉入噬灵引的人,大多绝望认命,只有她无所不用其极地寻找修复自己灵窍的办法,总不死心地试图吸纳灵气入体,待灵气逸散后,又气急败坏地砸东西,崩溃痛哭,哭完再继续寻求,功法,丹药,甚至是他的邪魔之法。

他心疼她的锲而不舍,也喜爱她这样坚韧的锲而不舍。

就连讨好他的样子,也格外可爱。

她被废掉修为,金丹破碎,重新堕为凡身,癸水重返,腹痛之时,才会乖顺地窝在他怀里,用他热乎乎的掌心,贴在小腹上轻揉,缓解痛楚。

游辜雪推掉所有事务,抱着她在花园里晒太阳,她忍着腹痛,从他肩上勾来一缕长发编辫子,以转移注意力,最后给他编了满头的小辫。

他得空也会亲自为她松发卸妆,他的手指修长灵活,玉节一般落在她的发上,右手手背上有一小片雷击伤,从虎口缠绕到指腹。

单只看这一小片伤痕,其实并没有那么难看。

阎罗的面具,起初只是一张白面,没有任何花纹,是她认真地描画了十多副图样给他送来。

从那之后,他的面具上才多了许多精美的花样,开始喜欢用面具上的花纹来磨蹭她最脆弱之处。

十年时间,于修士而言,也许并不算多么长久,但从他元神里飘出来的细碎回忆,依然布满了她的心海,如星闪耀。

原来除开月圆之夜的肌肤相亲,他们还有这么多相处的回忆,这些在前世被她完全忽视的日常琐事,现在无比清晰地浮动在眼前。

系统曾经罗列了她无数的,属于恶毒女配的罪状。

但他看到了她恶毒女配之外的,许多个可爱模样。

第128章

慕昭然仔细地看过漂浮在心海里的每一幅画面, 也仿佛撕开过往阴翳,从他的记忆中,又重新认识了一遍前世的自己。

从每一幅记忆里, 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隐含在其中的爱惜,也能感受得出她分明是享受这样安逸的生活的。

如果当真厌恶他, 她又怎会那般依赖他。

她就和曾经的九尾狐王一样,被强灌的感情蒙蔽了心, 陷入魔障之中,让那虚浮的爱恨成了尖锐的利刃,最终伤害了真正爱自己的人。

慕昭然用力抱住他,埋头至颈侧, 温热的泪珠一滴滴地落在他肩膀上, 泣不成声,“我前世做错了很多事, 但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就是去找你……”

“但是,我却违背了自己向你许下的承诺, 没能给你一个好的结局, 对不起。”

游辜雪双臂环抱在她身后, 轻拍着安抚, 狭长的眼角微眯,长睫的阴翳落在眼底, 透出一点阴郁狠厉, 望向虚无之处, 沉声道:“那只算是一个开始,还不算是结局。”

慕昭然吸了吸鼻子,在他的安慰下, 很快振作起来,她抬起头,神色认真,无比郑重道:“对,那才不算是结局,师兄,向你许过的未来,我都会兑现的。”

泪洗过的眼睛干净透亮,倒有点像是前世在道碑前初次所见时,那般朝气蓬勃,意气风发,闪闪发光。

游辜雪眨了眨眼,掩去眼底阴郁之色,凑过去轻吻湿漉泪痕,含笑应道:“好,我等你。”

慕昭然也破涕为笑,捧住他的脸,回吻过去,“这一世,我不会再食言了。”

唇舌交缠的水声在罗帐内缠绵地回响,窗外的天光飞快地黯淡下去,床架角落垂挂的流苏渐缓地摇晃起来,随后晃得越来越激烈。

这画境空间内,无有昼夜之分,是日是夜,全凭画境的主人做主。

慕昭然只觉得这一夜尤为漫长,漫长到她哭哭啼啼地死去活来了无数次,窗外都还不见亮光。

她腰软无力,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被舔吻过,每一个毛孔都浸透了他的气息,耳畔是他从喉咙里吐出的低沉呻丨吟,酥麻从耳鬓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陷在连绵不绝的极乐中,神魂都要飘散了。

罗帐内的身影如两条交丨尾的蛇,紧紧缠在一起,她一会儿唤着师兄,一会儿唤着阎罗,是当真心荡神摇,浑然忘却一切,只剩下他的吻。

食爱蛊死,那仿佛能涨破心脏的情感得到发泄,慕昭然意识轻飘飘的。

不知过去多久,这场放纵的情事终于结束,慕昭然沉沉睡过去,就连游辜雪将她抱出屏风,抱入温泉池中清洗,都浑然不觉。

她的肌肤还是这么柔嫩,轻而易举便能留下许多痕迹。

游辜雪指尖抚过那些如雪中红梅般的朵朵吻痕,只消去了她腰臀上的指印,随后又覆掌在柔软的小丨腹,按照双修之法,助她化散成浑厚灵力,淌入她的经脉。

他偏头在她眉心落下轻轻一吻,凝视着她潮红的眼尾,他还是有些失控了,做得过了头。

慕昭然身体未醒,意识先缓缓地醒了。

游辜雪的元神已经退出她的心海,慕昭然元婴盘膝坐于心海内,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充沛的灵力,在经脉里循环流淌。

与师兄的身魂双修,对她裨益良多,感觉像是吸了一个小灵眼,丹田的灵力尤为充盈,初结的元婴亦越发凝实。

元婴力量增强,竟将那一朵寄生在她魂魄之上的业莲罪印逼了出来,悬浮于心海之中。

慕昭然脱离了系统的桎梏,元婴好奇地伸出手去,试探性地轻轻一拔,竟然拔下了一片花瓣。

她怔了怔,随即大喜过望,眯眼笑道:“我这算不算是又消除了一笔罪孽?”

她说着,手指的动作飞快,两只手交替舞动,又哒哒哒地接连扯落了好一堆花瓣,让这一朵可怜的罪莲印,终于脱离了菊花的外形,变得像是一朵正经的莲花了。

系统快被她扯秃了,急道:“停手停手!这已经不是你的罪印了。”

慕昭然动作顿了一顿,哒地一声,又扯下一片花瓣,阴恻恻道:“你说这是我的罪,就是,你说不是我的罪,就不是,怎么?话都让你说尽了?”

系统道:“世间之理,素来如此,手持刀俎者,可定法则,为人鱼肉者,只能听从。”

慕昭然神色阴沉下去,世间之理,确实如此,强者制定规则,弱者只能服从规则。

就像那冰原之上,隐雪城势大,所以千年来,雪族人都只能沦为被屠宰的“兽”,成为隐雪城中的灯。

当年九尾狐族强盛,人族便只能仰妖族鼻息而活。

而现今天道宫握天命于手,得神州四境信仰,以天书辖管四境,四境的宗国世家便都得受那一枚承天鉴辖制,得承天鉴便得天命,失承天鉴便失民心。

慕昭然看一眼指尖捻着的花瓣,“现在的我,已经不似当初,让你鱼肉便鱼肉了,所以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了。”

她心里有太多疑惑,只不过以前她与系统太不对等,只能受它桎梏,虽然现今她们依然难以拆分,但至少她现在不是全无奈何。

系统静默无声,慕昭然便继续道:“你有逆转时空之能,又能吸纳属于天书的力量,绝不寻常,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和天书是什么关系?”

系统道:“事到如今,吾也不必瞒你,吾乃天书的一部分,能与吾绑定,便是你天大的造化。从前,你为鱼肉,今后,与吾携手,你便可掌刀俎,定世间法则。”

它这个饼画得,比前世她给阎罗画的饼都还要大,还要诱人。

慕昭然冷笑一声道:“你曾经不是说,你是个恶毒女配改造系统么?是为了让我洗心革面,和女主相亲相爱才来绑定我的,怎么现在忽然转了性子,要来与我携手?”

系统道:“今时不同往日,吾静观你良久,发现你也是个可造之材,当有资格与吾联手。”

口气还挺大。

慕昭然扇了莲花一巴掌,“老实点,否则我就算耗费些力气,将你封印在心海里,也绝不会再配合你。”

要不是这系统前面的确帮助过她几次,她现在就想将它的花瓣全部拔光!

系统:“……”连法尊都对天书恭恭敬敬的!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打它!

业莲被扇得悬空转了好几圈,系统沉默片刻,如实道:“吾乃天书的一片残页,因残页之上有你的名,只能绑定于你,于是化作系统,以发布任务的方式管束你的行为,待你有朝一日登上钧天殿,求请承天鉴时,我便可重回天书本卷之内。”

系统原本打算着,要尽早回归天书本卷,才能做好应对之策,避免如前世一样,再次被阎罗撕毁这一页。

慕昭然敏锐地抓住重点,问道:“有我的名?我是何时将名字写入天书的?”

当年,狐王千娆就是在那妖蛟的婚书上落名,从此心再不由自己所控。

系统道:“你及笄那日,加封瑶光圣女的祭祀之礼上,曾立誓落名。”

天书想要收录一个人的名字,实在太容易了,就是那游辜雪的名字也曾在天书之上,他前世按照既定命运陨落在问心台上,没想到却以“阎罗”的身份又活了过来,从此脱离天书掌控。

这一世,他又再次挣脱了天书的命运安排,让天书对他的掌控之力大大下降,就是法尊赐予他的那一个“止”字,怕是也止不住他什么。

否则,灵尊也不会死了。

慕昭然眯眼追问:“你管束我的行为,就是逼我与叶离枝相亲相爱?”

系统道:“云霄飏和叶离枝为天书所选中的未来大兴之人,收聚各方信仰,吾自然要依照本卷的意志协助他们二人。”

慕昭然怀疑道:“协助他们二人?那我抢云霄飏的机缘时,你怎么没有反应?”

系统道:“吾本就只是一片残页,力量有限,当初送你重生回来,便已经耗去大半力量,你得金藕之时,吾原以为,以你对云霄飏的痴恋,必不会独吞。”

结果没想到,她竟然直接独吞了,且还成功地将那金藕吞下去了。

系统继续道:“吾发现,当你吞下云霄飏的机缘,也能令吾的力量随之增强。”

所以,它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干涉,大不了等回到天书本卷之后,再行弥补。

只不过,后来与游辜雪的交易,让它面前忽然多出来一条新的道路,不再执着于回归本体。

游辜雪打破天书桎梏,从问心台上走下,也证明了他确实有这个能力助它夺取天书本卷的力量。

慕昭然思索着它的话,前世她和阎罗死之时,云霄飏的确声名远扬,成为了拯救南荣的大英雄,叶离枝体内有水族鲛人血脉,想来是为接替灵尊掌控妖族所准备的。

“那你现在呢?为何又要反过来助我这个恶毒女配?”

系统道:“既然吾可以吸纳天书本卷的力量为己用,自然便可取而代之,让你成为吾的主角,开拓属于你我的天下。”

慕昭然:“……”

她竟然从系统那毫无起伏的音调中,听出了一股子莫欺少年穷的豪情壮志。

慕昭然试探道:“那我要是不愿意当你的主角呢?”

系统沉默须臾,说道:“吾这一片残页来自后世,意味着在当前的时空里,天书还是完整的,你的名字依然在天书本卷之中,命运也依然在别人的掌控之下,不管你这一世表现如何,你都无可能请得承天鉴。”

“你别无选择。”

第129章

慕昭然早便有疑惑, 即便她是南荣的公主,是圣殿未来的主人,她一个人的失德, 惩处她一个人便好,前世又怎么会祸及整个国家?

现在终于知道了缘由。

南荣建国八百年, 和平得太久了,人要到了危难之际, 才会祈求神佛保佑,何况是那远隔千万里之外的天道宫。

前世,就连她这个圣殿未来的主人,供奉承天鉴的圣女, 心里最初对那一块鉴令都没有多大的敬畏, 只把它当做她父王那个能用来砸核桃的玉玺是一样的东西。

最后经历了连番变故,才让她见识到了天道宫的强大, 见识到了那一枚承天鉴的神圣不可违逆。让她重生之后, 也笼罩在前世的阴影下,一心只想顺服于天道宫下, 拿到那枚承天鉴。

她只以为, 拿到承天鉴, 便可避免南荣动乱之危, 却从未想过,天道宫会用一国之乱去造就云霄飏的威名, 去巩固南境子民对天道宫的信仰, 这种可能性。

若真是如此, 那不管她失不失德,她都注定请不下承天鉴。

她的失德只不过是为了将南荣得不到承天鉴的罪过,归结到她身上而已。

承天鉴代表着天命, 前世她失德被逐,叶戎便是因叶离枝请下的那一枚承天鉴,而聚拢民心,光明正大地揭竿而反。

若不想重蹈覆辙,她的确别无选择。

慕昭然想通这其中关窍,她并不全然信任系统,但也确实不能缺少它的助力,于是颔首道:“好,我与你联手。”

业莲被扯落的花瓣重新飘浮起来,回归莲花之上,只剩下慕昭然手里的那一片。

系统道:“为免引起法尊和天书本卷的注意,你的修为不能晋升得太快了,这一片花瓣中的力量,应当是你目前能炼化的极限。”

花瓣中涌出一股强大的力量,慕昭然被那力量冲撞地闷哼一声,紧接着立即反应过来,这力量同狐岐山上的禁制之力,系出同源。

她当即盘膝打坐,将那力量引入元婴之内,进行炼化。

覆雪殿前殿,游辜雪坐在座上,正为一人斟茶。

方衡坐在他对面,余光瞟了一眼游辜雪喉结处一抹明显的红痕,脸上一热,眼睛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他们都以为行天君刚受了三十鞭打神鞭,必定不太好过,现在看上去,他面色红润有光泽,一点都不像是重伤之人。

室内除却茶香之外,还有一股极为好闻的甜香,随着游辜雪斟茶的动作,从他身上隐隐约约地飘来鼻息间。

是小师妹以往惯常使用的熏香,好像叫什么月麟香。

方衡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说道:“那个,行天君,我是来接小师妹回去的。”

有道是,兔子不吃窝边草,他们土宫这是撞了什么邪,人丁单薄就罢了,一个个的还专吃窝边草!

一对五师弟和六师妹天天打情骂俏就算了,现在就连早就被逐出门庭的三师兄,也不要脸地掉头回来勾走了他们的小师妹。

这才几日啊,小师妹的香,都快把他腌入味儿了!

幸好,还有大师兄和二师姐两人,一个专注不求上进、混吃等死,一个只知道修炼晋升、视情爱为粪土,他们二人清清白白,应该擦不出什么火花,不然独留他一个人,可就太凄惨了。

方衡的思绪跑得有些远,直到游辜雪清冷的嗓音又将他的注意力拉回来,他问道:“四师弟来接她回去,是有什么要事?”

方衡正色道:“法尊收到天谕,烟瘴海那一次的蛊魔之患尚未终结,未来或将有新的蛊魔乱世,法尊已向五宫都下达命令,派遣人手出宫,在四境宗国门派的协助下,全力缉查修蛊之人,一旦发现修炼邪蛊者,当场格杀。”

许是法尊体谅行天君刚经历了打神鞭,元神受伤,修为下跌严重,这次的任务并未算上他。

游辜雪眉梢微动,对此心有所料,是以并不惊讶。

方衡干咳了一声,继续道:“我们土宫就那么几个人,夫子们道,要小师妹不能光顾着安逸享乐,成日里乐不思蜀,也应跟着一起外出历练才好。”

所以,他这个倒霉师兄就被夫子们踢出来,让他上门来要人了。

游辜雪颔首表示理解,他也并没有想要将她拘束于身边,只能为他附庸的想法。

“师妹元婴初成,正在内殿打坐,稳固境界,待她醒来之后,我会如实转告她。”

方衡瞪大眼睛,又惊又喜道:“师妹这么快就结婴了?”

“嗯。”游辜雪笑了笑,眼角眉梢都透出一股与有荣焉的柔色,看得方衡心里又忍不住犯酸水,那是他们土宫的小师妹,要得意也该是他这个正经的亲师兄得意吧。

唉,下一次开山门收弟子,也不知道土宫能不能再收一个师妹。

方衡为难道:“不然我就在这里等等?实在是出行在即,夫子们耳提面命,要我必须得把小师妹带回去……”

他话没说完,余光扫见一道绯红身影从后廊脚步轻快地飘了进来,一道脆生生的“师兄”,将两个人都唤得转过头去。

方衡惊喜起身,“小师妹!”

慕昭然这才瞧见方衡,扑向游辜雪怀里的脚步霎时停住,眨了眨眼,站定身形,诧异道:“四师兄,你怎么来了?”

方衡:“……”感情那一声“师兄”不是叫他呢。

游辜雪道:“四师弟是来接你回去的。”

慕昭然唇角微抿,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不情不愿,嘀咕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己知道回的。”

方衡气笑了,“自从行天君受刑回来,师妹都来覆雪殿大半个月了,当真还记得回么?”

慕昭然脸上一红,辩解道:“我是在闭关修炼。”

双修也是修,床上拉练也是炼。

她摊开手心,石相显现于手掌中,除地煞之相外,石相之身上竟然多出一副面貌来,这副法相与地煞戾气横生的面貌截然不同,面目神圣,甫一显像,便能感觉一股蓬勃的生机扑面而来。

是生衍之气。

地煞和地衍,生灭两面,俱在一尊石相之中。

方衡惊讶道:“你竟然炼成了双相?”他那一尊石敢当,现今都还只有一面相。

慕昭然昂起下巴,要是身后有尾巴,必定已经孔雀开屏,骄傲道:“是不是很厉害?”

方衡围着她手里的石相打转,连连赞道:“厉害厉害,小师妹不愧是我们土修一道未来的希望!我这个师兄早你这么多年入门,都未领悟出双相,实在是惭愧。”

慕昭然手心巴掌大的石相,和主人一样,骄傲地扬起了脑袋。

慕昭然压着唇角笑意,礼尚往来地吹捧道:“师兄说的哪里话?你的大老虎也很威猛,还能开场域,我到现在都还没找到自己的镇石,还无法开启场域,还是四师兄更厉害些。”

话音未落,殿中凭空响起了一声浑厚的虎啸,听上去她的夸赞正中虎心。

方衡谦虚道:“我的大老虎都被师妹砸破了脑袋,破开场域,还是师妹厉害些。”

慕昭然道:“那也是四师兄相让于我,不然我早就被师兄的老虎打趴下了。”

方衡道:“我不过忝长你几十岁,多修炼一些年头,还是师妹前途不可限量。”

慕昭然道:“师兄年轻有为,一直都是师妹追逐的楷模。”

游辜雪在旁边看着他俩有来有回地互吹互擂,吹得双方都要在他这大殿之中开屏了,虎啸声回荡在屋梁间,若不打断,怕是能一直说下去。

他倒是不知,慕昭然还能有这么多夸赞人的话。

虽然他们各自的石相都被夸得很高兴,但到最后,方衡搜肠刮肚实在找不出夸赞之词了,才一拍脑袋想起正事,连忙拽着她往外走,“师妹既然醒了,就快点跟我走吧,回去稍作准备,就得出发了。”

慕昭然随着他的力道,很是不情愿地往前迈步,“要出发去哪里?”

方衡暗自叹气,她在覆雪殿这几日,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遂语气飞快地将法尊发下的命令又说了一遍。

慕昭然都跟着他迈出了大殿,听到“新的蛊魔乱世”一句话,瞳孔倏然一颤,睁大眼睛回头往游辜雪看去。

游辜雪站在大殿之中,眉心微蹙,眼底含着几分思索之色,以神念传音道:“不必多想,保护好自己。”

两人身影很快御空远去,游辜雪坐回座上,抿了一口茶,心口的刺痛依然绵绵不绝,从未间断过,他本身心口无伤,那定然是有一个能与他共感之物受了伤。

他放下茶盏,转身入了内殿,快步走进寝殿,踏入屏风之内。

这屏风之内的画境空间有两重,一重便为这外面的别院之景,还有一重是他闭关的密室。

先前慕昭然的寂灭之气只摧毁了别院这一重空间,如今别院恢复过后,因生衍之气的残留,院中的一景一物比往日更加生机盎然,鲜活如生。

游辜雪踏入一间屋子,结印破开虚空,迈步进入第二重空间。

一股血腥之气从密闭的空间里扑来,他站在密室中央,仔细盯着清空的地面,抬掌推出一股灵力从地面扫过,地上残留的法阵痕迹隐约闪现。

“炼制分身的血阵。”游辜雪略一思索便想通了自己的心思,慕昭然只想让他做游辜雪,一直都是游辜雪,但有一些事却是游辜雪这个身份做不到的,所以,他炼制了一个分身。

游辜雪闭目细细查探自己心脉,沉眠在心脏内的蛊虫果然不见了,能用蛊术杀死灵尊,且还有杀他之念的,除了他之外想来别无二人。

只是,或许是伤得太重,或许是别的原因,这具分身暂时脱离了他的掌控。

游辜雪抬手按住心口,血肉分身与一般傀儡分身不同,是与本体切割不掉的另一个他,在与他的神识联系断开之前,他们共享五感和记忆,心念亦一致。

那他应该知道阎罗这个身份是见不得光的,应主动避开她。

第130章

天道宫对蛊修的清查可谓除恶务尽, 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烟瘴海外那一座望海城, 首当其冲,城内售卖蛊虫的商铺, 尽数关闭,听说连望海城整座城池都又一次封了城。

良蛊与邪蛊其实并没有一个清晰的划分界限, 这便导致了,四境在施行起来时,极难准确地区分出良邪,是以但凡发现蛊虫, 干脆直接弄死, 若有违逆者,便也一并处置干净。

一时间, 不论是否修炼蛊术, 但凡跟蛊粘上一点关系,都不由心生惶惶。

慕昭然心有戚戚地摸了摸自己心口, 幸好心海里的那一只食爱蛊已经死了, 否则她恐怕都走不出天道宫, 就要先被清查一道了。

南荣圣殿也得配合着天道宫清查南境的修蛊之人, 慕昭然这个南荣圣女,自然得回去, 除了他们二人, 已先有金木二宫的师长和弟子先行往南境去了。

土宫人少, 二师姐等人外出都还没回来,就只剩慕昭然和方衡,大师兄继续留守土宫当吉祥物。

慕昭然随方衡御空而行, 往南境赶去。

“你是说,二师姐,五师兄和六师姐都联系不上?”慕昭然惊讶道。

方衡点头,“也是这次有突发之事,岑夫子才想着召他们回来,却没想,召令发出去后,却都没有回应,大师兄处于金丹修为多年,难以突破,年纪大了,也不好再出宫折腾,所以,便只剩下你我二人了。”

慕昭然担忧道:“他们会不会遇上什么危险?”

“他们留在土宫玉令中的灵息还在,应当无碍,许是都遇到了什么事,暂时被困住了。”方衡分外豁达道,“历练嘛,又不是外出采风,哪能没有危险,要真是一去不回,这也是命。”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得下方地面传来一声大喊,“我是蛊医,那是我的本命蛊,能吸食百毒,是救命的蛊啊,你们不能处置了它!”

紧接着便有几道身影腾空而起,迎面而来,差点同慕昭然二人撞到一起。

双方及时停了下来,慕昭然扫了一眼对面三人的穿着,是天都城的外门修士,对方也瞧见了他们身上的玉令,忙悬身行礼,“拜见内门师兄、师姐。”

在他们身后,一个布衣中年人急急忙忙地追上来,喊道:“把我的蝚娘还给我!”

那三名外门修士回头过去,斥道:“上面有令,要销毁一切邪蛊,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若是再胡搅蛮缠,我们便连你的人一起抓起来!”

那布衣中年人辩驳道:“我是一名济世救人的医修,蝚娘不是邪蛊,是医蛊!”

那外门修士摊开手心,托出一个透明的琉璃罐,罐子里五六条青绿色的水蛭正在缓缓蠕动,“睁眼说瞎话,这吸血的恶心玩意儿是医蛊?”

布衣修士急忙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本医书,抖开了给众人看,一边说道:“是,大多数水蛭都是血蛊,但这几条经过我半生炼化,已被我炼制成专门用以吸毒的医蛊,这医书之上是有明确记载的。”

那三名外门修士大概想在内门两位师兄姐面前表现表现,态度十分强硬道:“我只知,这种邪虫吸食人血,能活活将人吸干,单凭你空口白牙,谁辨得出你这究竟是吸血的还是吸毒的?”

药王谷当年医蛊双修,后来封禁蛊道,之后蛊术便彻底没落,慕昭然没想到,现在竟还有蛊医存在。

她忍着浑身鸡皮疙瘩,反复瞧了几眼那琉璃罐中的虫子,回想起曾经趴在游辜雪腿上所看的那一卷《异蛊录》,里面便提到过这种蛊。

“我知道如何分辨。”她说道,往那布衣修士看去,“被炼化成医蛊的蛭蝚,能逆转天性,以药汁为食,从诞生之初便不能见血气,若吞了血反而会死,只需滴一滴血进去,就能分辨了。”

布衣修士不迭点头,“正是正是,我先前便已同三位说过此法,你们偏生不信。”

那三名外门修士互相看了看,不是他们不信,而是觉得验证麻烦,这几条鬼东西这般恶心,拿回去也不会有人验证,他们还能增加一笔业绩。

但现在内门师姐发话,他们也不好再含糊而过,于是其中一人从下方林子里捉来一只野兔,滴血入罐中。

罐子里的水蛭迅速往两边散开,竟似恐惧般躲避这那几滴新鲜的血珠。

三人见了仍是犹豫不定,硬是并指用灵力卷起一滴兔血,喂入了其中一条水蛭内。

那水蛭沾了血,青绿色的身躯迅速透红,很快便化作一滩红绿脓水死去。

布衣修士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条血线,愤怒道:“你们既已验证清楚,为何还要杀它!”

方衡蹙眉道:“还不还给人家。”

那外门修士自知理亏,只得将琉璃罐返还布衣修士。

对方接过罐子,立即将里面剩下的几条水蛭取出,换了另一个容器,即便损失一条本命蛊,也敢怒不敢言,拱手致谢道:“多谢两位道友仗义相助。”

颁布下灭蛊之命的也是天道宫,那布衣修士知道他们二人身份,不欲多说,致过谢后转身飞快离去,只想能避就避。

从中州前往南境的路上,慕昭然和方衡没少碰见这种一概打杀之事,他们能阻止一回两回,却难阻百回千回。

方衡叹息道:“法尊下达的天谕之令,只诛邪蛊,但实施起来却是这番景象。”

慕昭然沉默不语,前世天道宫追杀阎罗时,亦是如此剿灭一切。或许天道宫的仙尊们并无这样赶尽杀绝的意思,但当时南荣确实成了这神州之上的一条四面受敌的孤舟。

但凡不反阎罗的,皆被打成邪魔一道。

“法尊说的那个未来或将乱世的蛊魔,没有再具体一些的信息么?”慕昭然试探性地问道,现在这样的做法,不止是针对一个人,倒像是要彻底灭了整个蛊道。

方衡摇头道:“我只听夫子们说,那蛊魔能以琴音控蛊,操纵上千妖傀,重创了灵尊……”

慕昭然脑子里嗡一声,御空的药石往下一跌,险些撞到前面的山尖上,方衡手忙脚乱地运转灵力托了她一把,两人险之又险地擦着山尖而过。

方衡小心脏吓坏了,关切道:“师妹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要不休息一下?”

慕昭然点点头,“空行太久,有点分神了。”

两人落到一处山岗上,方衡道:“实在不行,师妹先行空遁回去,师兄我慢悠悠赶来就是。”

慕昭然道:“不用,反正都已到了南境地界,我已和大长老联系过,圣殿也已派出灵卫配合金木二宫的师长们搜查境内的蛊修了。”

方衡也乐得躲闲,开心道:“还是背靠师妹好乘凉啊。”

慕昭然心不在焉,问道:“师兄方才说,那个蛊魔用琴控蛊,重伤了灵尊?”

方衡表情正经了几分,颔首道:“那蛊魔在宁家的伏妖山上,以蛊控制千妖,尽毁满山伏妖钉,还伤了奉天君,灵尊赶去时,也受了他的暗算,身中蛊毒,不知情况如何,法尊下令诛蛊,想来应是想将那人逼出来。”

用琴控千妖傀儡,那是阎罗最擅长的事。

可游辜雪明明在天道宫中。

慕昭然追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方衡道:“大约就是前些时日。”

慕昭然低眉思索,难道是她闭关结婴之时,游辜雪暗中出了天道宫,用蛊重伤了灵尊?那他之后眉目之中偶尔隐现的忍痛神情,难道真是受了伤?

慕昭然坐立难安,有种想要掉头冲回天道宫,抓住他从头到脚再仔细检查一遍的冲动。

受了伤竟然还能与她那样放纵地双修,简直不要命了,他怎么那么能忍?他的嘴亲起来那么软,怎么又能那么硬!真是半个字都不肯对她透露。

慕昭然心中愤愤,随即又想起那日,自己头脑一热,对他说,只想要他做游辜雪,忽然又泄了气,理解了他为何不肯对自己说。

慕昭然回望向天道宫的方向,袖中的手指蜷紧,指甲掐进掌肉里面,疼痛刺激着她的理智。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即便那用琴的蛊修真的是他,现在应当也没有人怀疑到他身上。

毕竟他才受了三十道打神鞭,修为下跌严重,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覆雪殿中养伤。

除了她这个带有前世记忆之人,应当没人会把游辜雪和蛊魔联系在一起,甚至,就连前世,也没有多少人知道,盘踞南荣的蛊魔会是天道宫曾经的大师兄,至少她是全然不知的。

慕昭然在心里谨慎地问道:“天书有预知之能么?”

系统道:“天书只能掌控在书上落名之人,为其书写命数结局,对于挣脱命数,脱离天书桎梏之人,便难以预料了。”

这么说来,师兄从问心台上出来后,便已经不受天书掌控了。

慕昭然暗自松了口气,想了想,对方衡道:“既然如此,那我们直接去宁家探探情况。”

天道宫,覆雪殿。

游辜雪坐在剑台之上打坐修炼,法尊并不信任他,这种时候他还是待在法尊眼皮子底下静观其变比较好。

但是,得尽快和分身联系上才行。

游辜雪闭目,体内元神盘膝结印,试图寻找那一道分出去的神识,他分出去的神识不多,一道在天书残页里面,能随时掌控它的情况,听见它的声音。

还有一道曾分入一个木傀分身里,那个分身已毁,他的神识也撤离回来。

游辜雪经历两世,元神远比寻常化神期的修士更加强韧,什么地方能阻断他和分身的神识联系?

千万里之外的地底深处,阎罗躺在黑暗中,呼吸声粗重,从本体而来的那连绵不绝的快慰终于停下,可他反而更加难过了。

因为太过亢奋,伤口时常崩裂,血一直停不下来,身体里的水分也像是随着血流干了,让他浑身上下只剩下躁动的□□,从喉咙一直烧到四肢百骸。

烧得他口干舌燥,却得不到发泄,简直要被烧化在这无人在意的阴暗一隅里。

“昭昭……”

他无意识地呢喃,密闭的空间里忽然吹进来一缕风,光线刺入眼中,让他瞳孔骤缩,逐渐清晰的视野里,多出一枚悬空的玉牌。

玉牌上浮雕着一个编号——地贰柒号。

阎罗从地上撑坐起来,凝眸细看那玉牌片刻,伸手握住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