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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露趴在马背上, 任马儿忽快忽慢,上山下水,她都稳稳坐着, 耳边一遍遍回荡着那日纪明说过的话。

一双老成谋算的眼睛,说那话的时候慌张又期盼。

她当然只好点头答应。

就脑子里最为简单的思维来说, 纪明没道理害她,也没有义务向她全部坦诚自己的秘密。她也不想在这个不会久呆的世界里承担太多别人的人生。

更何况后来没过几天,纪明当真如他所说为她找来了一匹马和马术教练。

宁露对他的言而有信大喜过望,直言任他背后藏了什么样的秘密她都可以视而不见, 不劳而获的滋味实在是太美好了。

奈何那位马术教练甚至都没来得及施展,她就和身下这匹马儿混熟了。对方啧啧称奇, 惊为天人,宁露却少有的觉出不安。

这具身体所自带的运动细胞实在太过强大。

无论是她现在已经能熟练运用的轻功还是近乎百发百中的投壶飞镖, 再到能够驾驭马匹……

在朱家坳的时候吃不饱,穿不暖,她没时间多想,现在终于有时间理顺思绪,她一有空就对着水缸中的倒影发呆。看久了, 更觉得原主长了一副持重内敛的清冷长相。

她越发觉得有这么厉害的轻功和准头的女主,不会是什么简单人物, 再加上有了被赵越追杀的经历,一切危险都变得清晰可见。

学会骑马之后没多久, 宁露更坐不住了,早点回家才是正途。

有了在朱家坳做生意的经验, 快速摸清应县的基本情况不是什么大问题。

这位岑大人治下,应县城内百姓安居,民风淳朴, 各行各业都井然有序。

也正是因为这样,宁露没找到什么可钻的空子。逛了七八天,一无所获。

直到今天早上,出门踩了狗屎运,还没进城就从路过的客商那里听来了点新消息。

燕春楼那个疯舞妓失踪了大半年,这几日被官府的人找到了,还牵扯上了花魁娘子清笙姑娘。

人人都在好奇那花魁究竟生得多么花容月貌,出尘脱俗,唯有宁露对那个疯了的舞妓起了兴趣。

问了一圈也没有人能说出个一二,不知道哪个男人不耐烦地嚷了一句:“你要是好奇自己去昌州看看就是了,一个疯子想来也没人跟你抢。”

应县是距离昌州城最近的附郭县,约有三十里地,如果她不骑马,只凭借轻功腾跃,一个时辰就能到达,骑马奔袭半个时辰就能够。

原本在宁露眼里,昌州乃是非之地,自然是能离多远就有多远。

可眼下,唯一能回家的线索指向昌州,不去不行了。

宁露起初还想回去跟纪明商量一下,不过那家伙最近很奇怪,出奇得粘人。她本来就是趁他不察偷跑出来的,要是回去了恐就再难出门。

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她还是决定哄着自己先去昌州城门口打探一番。

不进城,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马蹄哒哒行在官道,宁露伏在马背上,左右打量着周遭景色。

黑白错落的平顶建筑,江河环绕,小桥流水,多有岁月静好的闲适气氛。

正想感叹,忽听得远方官兵怒喝拦人。

宁露勒马止步,屏息听着,只觉得有些距离似有听不清楚。

隐隐觉得不对,身下马,挑中身侧最高最密的树干,腾身跃上,往前方眺望。

前方的路口竟真有哨卡查人,一人一查,盘问详细还要搜身。

再凑近一看,每个官兵手里都拿着画像,虽看不清是谁,却也能分辨出是个女子。

“完蛋,不是在抓我吧。”

那些官兵的装扮都和赵越手底下的人相似,宁露稍作思考就蹑着手脚闪进密林。寻了一处僻静河岸,把马儿拴在树边,打算走小路往昌州方向去。

原主的方向感很好,久而久之,她也习惯了相信这具身体的直觉和本能。沿着河流方向绕进密林,穿过树丛往城门方向走了一段路,果然看见了昌州城的牌匾。

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东边一声巨响,鸟雀惊飞,地面震动。

巨响之后,周遭陷入死寂,官道上偶尔走过的百姓也都是埋头往前,连寒暄张望都不敢。

宁露屏住了呼吸,再看城门处比县城多出几倍的值守,不由得胆儿颤,蹲着向后退行,准备回应县去。

偏就因着多退了几步,回程在密林中多绕了几圈竟迷了路。

左拐右拐不知怎么钻进了山涧小路,再抬眼,就见谷中一整队的赤膊男丁,手握长矛操练士兵。

说是士兵,还是有些太勉强了。那些男人一个个力量有余,拿着长矛比划的动作还是生疏。

宁露下意识觉得古怪,更无心细看,连忙转身退开。

咔嚓——

脚下一滑,石子坠落,底下的人齐齐抬头张望。

她立刻缩起,大气也不敢喘。

空谷幽寂,呼吸声都被放大百倍,宁露闭眼抓紧身侧的野草,默念阿弥陀佛。

好不容易,下面的声响恢复正常。

她起身要走,才发觉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宽脸深眉的彪形大汉,操练服挂在肩上。

“什么人在这里偷看?”

对方大手一捞就要按住她的肩膀,宁露甚至没来得及惊呼,身体便先一步做出反应。

那壮汉飞身扑来的前一瞬,她便想右侧闪身躲避,堪堪错开,紧接着不经思考便从身下抓起一把细沙兀得扬起。

来人显然没想到宁露会有如此迅敏地反应躲闪不及迷了方向。

宁露抓住时机没有停顿,立刻从地上跳起,凭借灵巧的体型优势,朝他膝盖重重一蹬,趁对方吃痛屈身的间隙转身就跑。

上天眷顾,虽然身后有追兵追赶,她竟找回了方向感,跌绊了几次,顺利找到了正在河边闲适吃草的马儿。

“别吃了宝宝,来抓你咯!快跑!”

宁露翻身上马,头也不回,一路狂奔。

眼见应县就在眼前,身后还有零星追兵,宁露想起家里那个病恹恹的纪阿明,立刻勒马掉头改换方向。

又绕了几个圈子,终于借着落下的夜色将人甩掉。

夜幕渐深,宁露才回到小院,气喘吁吁满面灰尘,连门都没敲,便一头撞进院子。

踉跄一步便跌进那泛着凉意药香味的怀里。

纪明身上的灰色大氅已落了露水,指尖也是凉的,不知已站了多久。

宁露反手握着他的手臂才没直直撞上他左胸的旧伤处,倒吸了一口气,仰头开口第一句便是:“纪阿明,我想喝水。”

那人眸光掠过她一身狼狈灰尘已有愠色,听她说了这话更是蹙深了眉。

摆手示意一旁侍候的张婶不用管,拎小兔崽子一般把宁露拖进里屋。

茶杯里的水一杯一杯饮下,宁露托着掌心里的瓷杯,可怜巴巴地看着纪明手里的茶壶:“我能直接用那个喝吗?”

生存本能面前,所有的斯文都算不得什么。

他闻声稍怔,神色更沉,还是将茶壶推到了她眼前。

等到她咕嘟咕嘟喝尽,张婶这才敲了门进来,将伤药、汤婆子和刚烧好热水依次放在桌面。

宁露趴在桌上自觉地把汤婆子抱进怀里,笑吟吟同张婶打了招呼。

见她仍是疏离点头退下去,小脸又垮下来,哀怨地瞪了纪明一眼。

自从他身体好些了,竟以聒噪为由把余伦撤走,换了这位干活麻利且不能说话的哑巴婶婶来。这下,这个院子里彻底就剩下他这一个能和她说话打趣的活人了。

宁露甚至一度怀疑这人是故意的。

对她的眼刀视若不见,纪明握住她的手腕拽到眼前,又从托盘里捻出药棉沾好药酒擦拭她掌心被砂砾和缰绳磨破的伤口。

眼见着零星血痕从袖中流出,纪明呼吸稍滞,抖着指尖把她的衣袖一点点挽起,露出她擦破了皮的胳膊肘。

“哎?你紧张我啊?”

见纪明动作小心得过分,宁露竟也不觉得疼了,反是感到有趣,两只手齐齐送到他眼前,左右晃了晃。

“纪阿明,你不会是晕血吧?”

“别动了。”

他反手用掌心托住她小臂,拉着人往自己身前坐了坐,神态肃穆,声音更低:“谁干的?”

“倒也不是谁干的。”宁露想想也觉得好笑:“是我逃跑的时候自己摔得。”

只是擦破了点儿皮,以她的身体素质,恐怕等不到明天早上就会愈合。

不过,纪阿明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是真的难得。

宁露想起余伦说,他那日抱着她风风火火,夺门而入的事,再看他此刻的小心谨慎,心尖生出隐隐悸动,笑意更是掩饰不住。

“怎么啦,纪大人,您这语气让我觉得你下一秒就要叫人出来去查案,然后找出罪魁祸首斩立决了。”

纪明抬头瞥了她一眼,没有给她避重就轻的机会:“做什么了要逃跑?”

“嗯……”宁露从桌子上捻起一块饼子啃了两口,定了定神,才端正态度,严肃道:“阿明,我越想越觉得我好像撞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

她把自己在路上如何碰见哨卡,如何拐入深林寻到入城的小路以及在山涧中见得那群操练的士兵一一跟纪明讲了。

“一开始,我以为我是撞见了官兵训练。可他们追了我好几个时辰,我就觉得奇怪了。仔细想想,那一队人只有为首的穿得是官兵的衣服。那些赤膊男人一个个都很精瘦,不像是士兵,倒像是农户。”

“你说是不是很蹊跷?”

话音落下,那人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感兴趣,反而捧着她的腕子左右端详,面色惨白间呼吸也变得浅快。

“喂!纪阿明,你不舒服吗?”

宁露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见他回神:“我刚刚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你别动。”

他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一块縠丝薄纱,从中间一撕两半在她手肘处小心翼翼贴合好,耐着性子绑紧才松了手放她自由。

“这么好的纱布就撕了包伤口,你真舍得。”

“你去昌州做什么?”

他对昌州城外的那些官兵不感兴趣,反而盯住了宁露的眉眼,问起她可以省略的那部分内容。

“我?”宁露大眼睛滴溜一转,便憨笑着敷衍:“县城里没什么好玩的,这里距离昌州又近,我想着去打探打探嘛。”

被他盯着,宁露越发心虚:“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赚钱的门道。”

“昌州最近不太平,少往那边去。”

“什么意思?你早知道吗?”宁露有些惊讶,随即又摇头否定,这人成天不出门,也不见人,按理说她就是他唯一的消息渠道了。

纪明没有答她的话,视线落在她的伤口上,仍是心有余悸的模样。

见他如此,宁露的心莫名软作一团,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也别太担心了。我今天出门也不是只有这个收获。”

她敲敲桌子,得意凭空比划两下。

“你今天没看到,那个彪形大汉站在我身后的时候,我反应有多迅猛!先是一个扫堂腿,然后接一招天女散花,紧接着踏雪无痕,全身而退!”

那人望着她张牙舞爪摆弄着那三两招式,啼笑皆非,撑着桌案缓缓起身。

那脸色黯淡,气力不济的模样,配上那张光风霁月的脸,宁露哽了一下,小跑跟上。

“那我不去昌州,门还是要出的吧。”

“你出门做什么?”

“出门赚钱啊。”

“你很缺钱吗?”纪明像是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眼下这个院子,吃喝不愁,什么都有,再加上在朱家坳赚了些碎银子,想来她应该不再需要为生计发愁。

他觉出不对,挑眉反问:“你的钱呢?”

“我……”宁露被问到,讷讷开口:“买……买马了啊。”

那只被他们跑死的次抛老马。

“你把所有的银子都用来买马了?”

一匹拉扯驮运货物,年近暮年的马,她花了几两银子?

“我当时也顾不了想那么多嘛,你生着病肯定不能用跑得,全村子又只有二哥他们一家有马。”

纪明闻言怔愣,低头看着她稻草人似的举着两只手,又一脸义正言辞的倔强模样,越发觉得好笑。

可那笑意盈在嘴角,未涌进眼底,他看着宁露的眼神越发深邃。

良久抬了抬手,似是想要附上她的面颊,恍惚又觉得唐突矫情,指尖捻住她脸蛋上那点儿肉轻轻晃了晃。

“你前几日,不是要我帮人代写书信吗?明日叫人送来吧。”

第27章

整个院子里拢共就三个人, 哪有闲人能应纪明的要求去城里取信,还不是要她亲自去取。

天一亮,宁露就悄悄牵了马从后门出去, 一溜烟进了城。

利用纪明赚钱的这件事,她起心动念许久了。

要说人赚不到认知以外的钱, 她最初是想着能不能在应县重操旧业,走街串巷做些什么小生意。

可她初来此地,和街坊邻居不熟,再就是应县安稳, 生活设施基本完备,没有她的可乘之机。

唯一让她注意到的就是坐在街边代写的书启先生, 他那摊位生意极好,排队的人多, 且一封信就能赚上二十几文钱。

宁露盘算着,这书启先生一天五六百文总赚的上。可还有些贫苦人家,一下子掏不出那么多钱来,便也只能排在最后,熬到那人收摊的时候哭求着代写。

见那书生拒绝过几次, 宁露便气鼓鼓自告奋勇要帮那婆婆写字,谁料写出来的内容她自己都看不懂, 即便是她不收钱,纯做慈善, 也没人敢用她。

今儿她特意去找了前几天拒绝了她的那个婆婆,把对方要写的东西记在心里, 又自信满满地回家转述给纪明。

“你这么折腾,能赚几文?”

纪明按照她的背诵,提笔落字, 好整以暇瞥了眼她正在研磨的小手。

“十文。”

“每封十文?”

“一共十文。”

笔尖轻颤,三两墨迹洒开,纪明面上的笑意绽开,撑在桌面的手向一侧挪了挪。

“你累了吗?”

宁露怀里捧着汤婆子,一手捻着墨条,瞥见他鬓间渗出的冷汗便知不妙。

“不碍事。”

纪明在信末落款,不等将那宣纸捻开就被宁露夺了去。

她往书案前头挤了挤,把那手炉往他怀里一送,推着人坐进身后的竹藤编椅里。

不知道是不是入了冬的缘故,纪明的脸色比在朱家坳的时候看着更差了。

两人平时都是差不多的时间睡下,他每天都还比她起得晚一些,眼下的乌青却还是越来越重。

宁露有时都难免怀疑,这人是不是晚上背着她悄没声儿做什么见的人的事情去了。

见他轻轻揉捏着鼻梁,她心尖一紧:“要不,我来写,你来指点我怎么样?”

“你要学?”

“嗯。”宁露不以为意:“万一写字和骑马一样,我上手就能学会呢?这样我就不用每日来烦你了。”

纪明嘴角向下牵扯,显然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换你写,会不会连十文都赚不到?”

“少胡说。这叫一分价钱一分货。”她说着把砚台捧到纪明手边:“换你磨墨。”

她三两下撸起袖子,捻起笔来,俨然是要大干一场的模样。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教会我,要是哪一日咱们分道扬镳了,我也好有些省力的方式赚钱。”

纪明握着手炉的指节微微泛白,垂眼半晌。

直到宁露转头看他,他才后知后觉缓过神来,将手炉推在案几上,双手压在藤椅扶手上,慢吞吞站起。

宁露一手捻着毛笔,一手挎住他的胳膊搀他,动作滑稽令人发笑。

“宁姑娘,我还没有孱弱到这个地步。”

“这叫防患于未然。”宁露不以为意:“天冷了,人骨头脆,你要是再摔一下有个什么好歹,怎么办?”

“现在怎么说你也算是我的金主了。”

习惯了她口无遮拦,纪明不语,低头避开她手肘的伤口,将潦草窝起的衣袖一圈圈挽好。

待到一切都妥当了,他才捏了宁露的腕子摆出悬腕的姿势,又将她的手指一个个调教好,凝神看向桌案。

纪明比她高出许多,就这样俯身站着,口鼻贴在她耳侧不远处。

痒痒的,暖暖的,

还香香的……

宁露清了清嗓子,作势要往左侧挪开半步,被纪明箍住肩膀。

“不要动,就在这里。”

“好。”

她偏了头,那人的侧脸就赫然悬在面前,浮起的发丝也会随着她的呼吸起伏。

素来讲求男女有别的人这会儿倒似浑然不觉。

明明是极好的氛围,宁露却觉得口渴咽干,脸颊发热。

指腹在笔杆上下搓动,脑子里也乱作一团,一会儿想着纪明好香,一会儿又在担心她是不是昨天骑马着凉才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症状……

肩膀上的手轻轻拍了一下,唤回宁露纷飞的思绪:“写吧。”

桌案上不知什么时候添了几个简单的横竖撇捺的笔画,且字体和他平日所书大不相同。

“这是什么?你瞧不起人。”

她自诩是接受过义务教育,修习过楷书行书描红练习册的人……

“你将执笔练成,把这些写好,今日便不算浪费。”

“那你去哪儿,不帮我研磨吗?”

纪明把砚台向她手边推了推:“这些够你写到天亮了。”

“什么意思?”她看了看砚台里浓郁且丰盈的墨水,迟疑:“水倒多了?”

那人不语,凤眼眯起,尽是促狭。

“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宁露反手就要推他,那人料定她心软不会下手,不退反进,将那受伤的胸口迎上去,一瞬不瞬地含笑望她。

直到她红了脸,淬他一口,转身埋进临摹的字帖中这才作罢。

宁露从小要强,擅长坚持,坚持说放弃,坚持不放弃。

平日里毛躁,真到了想学东西的时候也是真的站得住。

一连几日,提笔悬腕,横折顿笔,写出来的字倒也有模有样。

时间久了,纪明也渐渐开悟。

她这个人不是害怕没钱,只是纯粹害怕无聊,出门溜达和找事做多是她打发时间的法子。

拿捏了她的性子,他总会在她每日功课里填上两三个看着简单却怎么也写不好的字。那一个字磨上她半日,再也听不见她叫嚷着要出门。

冬意渐浓,书房内燃了两盆炭火。宁露伏案习字,纪明便在一旁的藤椅中坐着,身上围着了毛毯闲逸看书。

偶尔宁露抬眸,看见他或读书或垂眼小憩的睡颜总要春心大动,感叹一句所谓美人在侧的伴读也不过如此。

遂想起谢清河也生得俊美,又是太子伴读……

如果古人也写同人文的话,这一对还应该也还挺有张力的。

脑子里浮想联翩,头皮一紧,便见着纪明威严目光扫过来。

她只得打着寒战,重新埋头习作。说来也怪,这人就跟开了天眼似的,每次她脑子里想些有的没的,总能第一时间发现…

这日午后,她正伏案练字,余伦到了,说是奉岑大人的意思来看看小院是不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纪明挪到檐下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应他。

该说的话都说尽,余伦拱手却没打算走,惹了纪明的侧眼。

他抬眸:“他还说什么了?”

“公子恕罪。”余伦抿了抿嘴,为难道:“大人说,让小的问问公子,是不是缺银两了。”

纪明眉心一跳,瞥见那孩子从袖子里掏出的几个题字,随即了然一哂。

“我家大人说,应县虽然清贫,但公子若是需要,以官员品级相待还是做得到的。”

“他不只说了这个吧。”

“公子。”余伦艰难吞咽,将岑魏今早说给他的话如实禀报:“岑大人说,公子想打他的脸,可以亲自去打,不必如此。”

纪明从余伦手中抽出那张字条摊开,上面赫然写着‘祥和酱坊’四个大字。

是他亲笔所书没错。

上一回,宁露进城买茶,碰见了这酱坊老板找人写牌匾。听说那老板找了许多人都不满意,便自告奋勇推他出手,一字一百文,四个字四百文。

最后写出来,对方觉得字不错,给了宁露五百文。她沾沾自喜许久,觉得自己占了好大的便宜。

“还给店家吧,付过钱了。”

文武百官、富商大贾重金难求的字,如今赫然添在应县每一封家书、街头牌匾上。

仅是如此倒也没什么,偏偏这一笔一划都是他的风格。见字如见人,岑魏那个老家伙觉得扎眼也正常。

余伦拿了那张字条转身要走,又听得纪明叫住他。

“公子?”

“拜托你家大人,帮我给这家酱坊亲自做个招牌。”纪明抿嘴扬眉:“做大一些。”

余伦心头一颤,也只敢应是。

岑大人在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头痛恼火的模样犹在眼前,他不信自己主子会如是照办。

竹门摇晃,院内落了清净,纪明起身进了堂屋。

站在这端望向书房,树影斑驳隔着窗纸投在宁露身上,火急火燎的性子收起大半,眉眼间全是和纸上墨迹较劲的倔强。

纪明摆了摆手,示意张婶退下,兀自收紧衣领,挑了一个抬眼便能看见她的位置坐着。

脚边炭火噼啪作响,身上的毯子生出暖意,心神一松,人便不知不觉沉入梦里。

宁露搁笔净手,外面天色渐暗。

一旁晾晒的纸张中挑出几个写得最为满意的,越看越欢喜。

每次照着纪明的嘱托悬腕执笔都觉得既陌生又熟悉,全然不像骑马投壶那般福至心灵,想来原主也不是个什么读书人。

这么想来,还颇有成就感。

墨迹干透,宁露选了最满意地一张拎着向外炫耀。

“纪阿明!”

“纪阿明!你看!”

纸张甩到他面上,宁露才发觉他是睡着的,再想收声为时已晚。

那人梦中受惊,蹙眉急喘,抬手压上胸口。

宁露眼见着自己扰了他,也跟着呼吸难受,慌忙在榻椅边蹲下,抬手揉顺着他的胸口。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身上冷汗淋漓,唇色渐深,张口低咳着,勉强睁了眼涣涣望她。

“是我吵了你。”

宁露的手掌仍在他胸前忙乱抚着,脸上也尽是无措心虚。

身上的酸麻尚未返过劲儿来,纪明说不出什么话,只能望着她的惊慌轻笑。

被他莫名其妙的揶揄吓丢了魂儿,宁露禁不住吐槽:“你是不是难受得意识不清了,怎么还有功夫笑?”

恢复了些力气,纪明反手握住她的腕子,向上一带,往胸前用力压了一寸。

“唔!纪明!”

“怕我死了?”

“伤口刚见好,我劝你不要发疯。”

用另一只手在他右肩上重重拍了一巴掌,又甩出一记眼刀。

纪明倒是满意她的反应,松开指尖,身子又往椅子里缩了缩,看向她的目光里闪出些许柔光。

“你真的很变态。”

宁露还是忍不住吐槽,更多地却还是为他有力气开玩笑而庆幸。

“我是来给你看我的字的。”

想起来意,她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刚写好的字送到他面前得意摇晃。

“怎么样?是不是很不错?”

【纪阿明、宁露、应县、四云山】

纸上五个名字赫然出现在眼前,纪明惝恍一瞬,接过那四四方方的宣纸。

视线从右上开始,一只向左下扫去。

除了那个露字,其它的都格外周正。

纪明的眼睛定在四云山三个字上,笑意渐渐僵住。

“你写的?”

“废话,总不能是张婶帮我吧。”

明知故问。

“难道是过于好看,以至于像是请了人代写吗?”

宁露见他表情一瞬间变得古怪,凑过去又检查了一遍,没有什么错处,且确实大有进步。

“如此,一封信三文是可以赚得到了。

纪明抬眼看她,仍是打趣,呼吸却深重了不少。

“你真的没事吗?”宁露左右端详了他的脸色:“我的字这么丑吗?丑到你心痛?”

“那劳驾……你帮我找张婶讨碗药来吧。”

“真的假的?纪阿明。”

温热的小手被他吓得生出冷汗,学着大夫的模样就要去搭他的脉搏。

“还不快去。”

纪明抽了手,还是那副调侃逗乐的模样。

“那你等我,很快回来。”

宁露觉得怪异又不敢不信,连忙起身往后院厨房小跑。

待到那身影消失,卫春自暗处现身,从怀里掏出瓷瓶倒出药丸。

“主子。”

纪明没有接药,反是扫了他一眼。

卫春连忙解释:“卫斩去昌州了。他查到,柳云影和贤王接触前,一直暗中出入燕春楼,近日都在蹲守。”

一言落定,卫春的视线落到纪明手中那方笔墨,眸光微黯。

人说字如其人。

同样是四云山三个字,宁露写得恣意张扬,柳云影的字则娟秀内敛。

可执笔落笔的力度与转折顿笔的节奏韵律实难在朝夕之间有所变化。

旁人看不出端倪,他们这些常伴左右的,耳濡目染总有了解。

“主子。”卫春尝试猜测纪明的意思,却也迟迟不知该如何回话。

“纪阿明!药来了!”

第28章

卫春闻声, 骤然扭头,就看着宁露一手端着药碗从厨房里出来。

“看什么,还不走。”

纪明手握空拳, 叩了叩桌子。

“是。”

院落本身就不算宽大,若是有心观察就可以说是一览无余。

眼见着宁露走近, 从前门或是后门逃走已然来不及了。

卫春扫了一眼房梁,正待腾身,被纪明瞪了一眼,便知行不通立刻侧身闪到了隔断之后。

“今天也巧, 张婶提前把药给熬好了。”

她双手端着碗,迈进房门。

那药碗盛得满满当当, 宁露碎步挪着,一边轻轻吹气。

“不过这药有点烫, 纪阿明。”

她垂眼迈步,几乎就要和卫春并肩,像是觉察到什么偏了偏耳朵。

卫春没意识到她竟然如此敏锐,抬手捂住口鼻,屏住内息,

纪明见状撑了桌子起身,缓步上前挡了宁露视线, 单手接过她碗中的汤药。

藏匿在二人背后的卫春忙借着这阵动作发出的声响,挺身推开竹窗, 侧身翻出。

他少有这么主动,更惹得宁露起疑, 纳闷发问的同时还不忘向屋内左右张望。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今天这么有眼色?”她瞪了一眼纪明:“我刚刚好像听见你在和人说话。”

还不等他把药碗放回到桌面,就听见竹窗落下发出的嘎达一声。

“奇怪。”

她左右顾盼,目光锁定在不住回弹晃动的窗户上。

“我记得我关好了。”

纪明身子相当畏寒, 自从她在朱家坳发现之后,就一直留心注意。除了每天正午通风,她都关得严严实实地。

“许是风吹的。”

“不可能!”

宁露扶着他坐下,作势就要去看,反被纪明握住腕子。

“宁露。”

“嗯?”

“我……”他张口哑然,对上她那双无辜茫然的眸子,一时之间竟忘了什么兵法战策,讷讷半日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怎么了?”宁露不解,还是停下动作:“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好像…是有些头痛,能不能扶我回床上躺会儿?”

言罢,纪明尴尬低头,呛咳掩饰。

“头疼?”

宁露没注意到他的反常,立刻打消了去检查窗户的念头,俯身伸手试探他额头的温度。

“我就觉得最近几天温度特别低,前两天我还觉得脸热喉咙干呢。不知道是不是风寒?可别是我传染了你。”

额头倒不是很烫。

她还是不放心,又将指尖探到纪明的颈间,素来文弱的脉搏跳得极快。

“不太对,好像有点烫。我先扶你到床上躺着,然后去找郎中来。”

她整个人一改方才懵懂茫然,动作麻利,如临大敌。

纪明双手捧着药碗,手足无措地跟着她的步子坐回床边,又被她盯着将一碗汤药服下。

不等他开口,宁露就要出门找郎中。

“宁露。”他声音喑哑,下意识攥住她的袖口:“没有那么严重。”

“可是……”

他很少这么具体地说出哪里不舒服。

宁露双手撑在膝上又将他上下打量一遍,盯到纪明生出心虚脸红,率先别开视线才鸣金收兵。

“你脸很烫啊,纪阿明。”

“是…药太烫了。”

他低头讷讷,无声捻了被衾,竟有几分羞赧无措。

“真的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

纪明低声保证,几乎就要抬手发誓。

“真的吗?”

“真的。”

得了他的保证,宁露只得作罢,起身向外。

“你去哪儿?”

“去看看窗户。进风着凉了就不好了。”

她这次的动作很快,纪明没能拉住她,只是呆呆盯着她的背影。

大半的身子探出窗户,仔仔细细地查探着,一双小脚悬在榻边上下摇晃。

窗外早就没了人影和声息,自是探不到什么,她便利落地扣紧窗沿,回身向内。

纪明骤然惊觉自己的晃神,指甲陷进掌心。

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只要她在,他的眼睛就会不自觉地飘到她的身上。

从最初的观察警惕戒备,到不知缘由,不由自主……

许是对他撒谎的报应,当天夜里纪明竟真得起了高热,一连几日水米不进,人又瘦了一大圈。

宁露可怜他病中无聊,把笔墨纸砚搬到了他窗前,一边练字,一边数落他身娇肉贵。

最初这人,还会因着她过于直白刺耳的话而黑脸,到这会儿已经进化到能够自我屏蔽,心平气和地受着。

“说到底,也怪我,要是我留个心眼,没听你的话直接去找郎中就好了。”

宁露收笔,俯身吹干纸上墨迹,拎起来左右欣赏。

歪头出来去看纪明,便撞上他那双盈着淡淡水汽的眸子。

他这会儿半躺在床上,面颊两酡嫣红,眉目含情,不见清冷,倒显得秀色可餐。

这段时间,她数不清多少次偶然撞见他偷看自己了,宁露大大方方把宣纸掉转方向:“纪师傅,请您鉴赏。”

换他扬了扬指尖,她便屁颠屁颠挪过去,双手奉上。

【海晏河清】

纪明舌尖轻转,没说出话来,反是茫茫然等她解释。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书架上岑大人的字,就模仿着抄了一遍。”

他无声松了口气,轻轻点头。

视线落在字上,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向被子里面缩缩身。

腿边的书卷滑落一侧。

前些时间读得《昌州地志》已然换成了《韩非子》。宁露顺手捡起翻了几页,竖版繁体字,入目就惹人晕眩犯困。

入冬有一阵子了,外面气温骤降,她也懒得向外跑,索性拍了拍他,指那本书满脸期盼。

“你是不是已经把这本书翻过好几遍了。”

只看她的坏笑,纪明便了然点头摊手,一副任君考问的模样。

“那就……” 宁露随手翻到一页,点读出来:“从纣为象箸讲起吧。”

“昔者纣为象箸而箕子怖……故其见象箸以知天下之祸。”

纪明陷在被衾当中,声音也似被绒毯捂着,毛茸茸的极有催眠功效。

他吐字虽慢却很清晰,宁露最初是盘腿听着,越听越觉得舒服,索性脱鞋钻到了床上,懒洋洋趴在他身侧。

那人也只随着她的动作停顿,也没出声制止。

待他讲完,宁露啧了一声,总结:“那就是说,叔父箕子从殷纣王开始用象牙筷子的时候就知道他后面会酒池肉林,导致殷商覆灭。”

纪明点头。

她耸肩抿嘴:“我好像听过这个故事,讲的是箕子以小见大,有先见之明。那他后来有做什么吗?劝谏了纣王吗?”

见她眼睛滴溜转着,纪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点头。

宁露下巴抵在手上。

商纣覆灭是历史定局,不问也知道。

可是,明知结局,劝谏不听……

她皱眉:“那箕子后来离开纣王了吗?”

“箕子言,既为人臣,不听而去,是彰君之恶。他割发装疯,鼓琴自悲,被纣王贬为奴隶。”

纪明语气淡淡,不以为意,撩起眼皮却见宁露面有不忍,缓声解释:“不过后来,王朝覆灭。他东渡而去,也算有个结局。”

脚丫在空中摇晃,宁露歪头看着他因着说了很多话而吃力起伏的胸脯,快速眨了眨眼。

她翻身下床倒了杯温水递到他面前:“像箕子这种处在权力中心的人面对亡国大势也无能为力。这么看,我这种历史当中微不足道小老百姓过得身不由己,也很正常。”

那人闻言轻笑,没有接过茶杯,反是就着她的手啜饮几口,呛咳作罢。

早就知道无论说正事的时候多么一本正经,这种小事上就是流氓。

合着从前的克己守礼,边界分寸都是装的。

好巧,她正好也是个没分寸的人。

她把茶杯放回桌面,又躺回床上,就听见纪明喑哑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困于大义,画地为牢。是箕子自己选的。”

那其中微不可察的寒意和轻蔑,引得宁露侧目,转而便被其中气势慑住。

心脏漏跳半拍。她戳戳他腿上的被衾,低唤一声:“纪阿明。”

纪明回过神,苦笑摇头:“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

他的话冷漠又笃定,她觉得哪里不对,又想不出更有力的反驳。

宁露翻身坐着,托起下巴,认真道“我是普通人,代入的是随时会被纣王杀死的小老百姓。政治家的纸上谈兵,对百姓来说就是层层叠加的赋税。”

她语气里的悲凉和从前混不吝的语气大有不同,叫纪明也有几分意外。

“怎么样,目瞪口呆了吧?”

只见她得意晃了晃脑袋,一脸让你小瞧我的可爱表情。

“纪阿明,虽然我没你们这些人四书五经读得深,可我的综合素质不容小觑。想当年,我也算是光耀门楣的一枝独秀。”

“是吗?”

“当然。”宁露扬了扬身侧那本《韩非子》:“赶明儿,我也苦读几篇,再和你分析天下局势。”

“妄议朝政,可是死罪。”

纪明不再看她。

即便不看,他大概也能猜出来她这会儿的表情,一定是哑口无言气鼓鼓地,然后扬起她巴掌大的拳头。

“哼!”

宁露放下她虚张声势的空拳:“你少拿这些吓唬我,把我吓跑了,可就没人陪你逗乐子了。”

没听见他应声,她只好往前凑了凑,偷偷观察。

气息平缓均匀,睫毛轻颤,似是累极了。

“体力这么差就该少动脑子。”

宁露嘴上嫌弃,手上却很诚实,把他身上的被衾扯平几分。

手背不经意碰到纪明的肩膀,那温度比平时还要高上一点。

还没退烧。

她禁不住双手撑在他双臂两侧,敛息打量。

香喷喷的,时而正经时而不正经。

很可爱,很好玩。

很……暧昧。

心脏跳得飞快,面颊也微微发热。

这些她都感受得到。

外面山峦叠嶂,风卷松涛。

冬夜竹舍,碳火暖融,墨香四溢,还能谈天说地。

是她梦寐以求,也是她毕业之后就再没有过的舒服日子。

宁露有时候也在想,要是日子总是这样,回不回家也没什么要紧。

可惜不是。

第29章

应县两面都是山, 到了冬日风刮个不停,气温也比别处要低。

许是因着这个缘由,纪明的高热拖拖拉拉好几天都没完全退下去。就连宁露手肘上那两块血痂都掉了, 他也还是恹恹不精神的模样。

这日趁着纪明晨起没醒,宁露裹了斗篷骑马往城里去。

也不知是最近风大, 还是旁的缘故,她最近几回出门总觉得方圆几里都有人跟着,左右张望又寻不到人影。

这一路,她时快时慢, 左顾右盼,将从前学到的防尾随防跟踪的技巧全都用上了, 愣是没将那似有若无的被跟踪感甩掉。

应县城门就在眼前,宁露翻身下马, 信步踏进城门。

今日适逢大雪节气,又是阴历十八,城内开了集市,人声鼎沸,乱腾腾一片。

她寻到一块僻静角落将马拴住, 紧了紧衣服钻进人潮。

穿到古代这么久了,她确实还没有好好体味过此地的风土人情。这会儿混迹人群, 左右张望,竟真让她寻到不少好玩的。

糖人纸人, 脂粉首饰,眼花缭乱, 颇有下了晚课去逛潮流集市的氛围。

路上人多,时不时前胸贴后背,她个头小, 被一个男人连撞了几下生出气恼。

正抬头准备抱怨,就撞上那男人的阴毒眼神,宁露这才注意到他皮肤干瘪黝黑,身上穿的还是粗布破衣。

他双手插在袖子里,目露凶光做恐吓状。

宁露立刻缩了脖子把头埋进人群,默默念着幸福者避让,装作无事发生。

直到余光再也瞥不见那男人的凶狠眼神,她才长呼一口气,钻到长街右侧的小茶馆旁站着。

这露天茶馆不算高档,但胜在离城门近,位置显眼,物美价廉。来往路过的行人和客商大多都会把这儿选做歇脚的地方,信息密度比旁得地方都大。

宁露初到应县不久就发现了这块宝地,隔三差五就要来听听有没有什么新热闹。

前阵子他们讲得是昌州城内燕春楼那位酥云娘子的笙歌曼舞,勾魂夺舍,这几日又换成了什么昌州刺史的第十三房姨太太。

市井人家对女子的臆想,夹杂这淫词艳调和哄堂大笑传播开来,飘进耳朵里只让人觉得浑身不适。宁露听一半,丢一半,又大概打量了一圈里面的食客,并没见着新面孔,自知打探不到什么新消息了,也懒得多待,准备转身回家。

“要说为什么潘大人不敢把这十三房姨太太迎进门啊,肯定是因为那位御史中丞谢大人吧。朝文武,皇帝只听这一人的奏事,他要是说一句不好,怕是这辈子都翻不了身。那潘大人自然防备着呢。”

“这么厉害,什么来头啊?”

“好像和咱们岑大人师出同门。都是司马大人的学生?”

“这个我也听说过,咱们县令老爷当年怎么也是京中三品大员,新帝登基,谢清河御前上书,要将司马大人一家下狱,咱们岑老爷为司马大人求情才受了牵连。”

这事儿她没听过。

宁露眼睛一亮,顺势抓了把上桌客人剩下的瓜子,凑了一只耳朵上前。

“对就是事儿。司马大人是朝中元老了,还是他谢清河的开蒙老师呢。传闻他那一手好字,就是司马大人亲手教的。”

“司马大人一家也是惨啊,全族流放,做了北地的恶鬼。”

“是啊,也就是圣上仁德,保了岑青天一命。不然咱们应县人也要冻死饿死在这个寒冬咯。”

“听说平城县已经抓了不少男丁,饿死不少人啦。”

都说古人尊师重教,恩师如父,连自己的老师都下得去手,这人也太狠了。

宁露把手里的瓜子丢回盘子里,又觉得那皇帝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没主见当什么领导人,祸国殃民。”

忽而风起,宁露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小声嘟囔着从长凳起身,余光瞥见眼熟人影,定睛看去,还是那个人群里乱撞的邋遢男人。

只见他紧紧贴在白发老人身侧,眼睛直勾勾盯着那老妪的一举一动,揣在袖中的手落在身前蠢蠢欲动。

老妪从筐里掏出几个做好的手工布鞋,递给店家。

一来一往像是在讨价还价,见着那妇人拱手乞求,想来是在求着能店家多给点儿银子。

眼看店家松口,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光景,呆立一旁的干瘦男人,飞速出手,竹竿般细长的手指快速有力从老人手中夺下银两。

那老妪反应过来伸手去夺,反被他一把推到。

人群瞬时起了骚乱,左右男女叫嚷喧嚣,已有反应快的男人跟了上去。

可那小贼相当灵巧,在人群中飞快闪避,很快不见人影。

老妇人的哭喊一下子涌进耳朵,宁露没来得及细想,踮脚踏过长凳,借力一蹬,腾身几丈。

饶是那男人熟门熟路,架不住宁露轻盈灵巧,紧追不放,一路跟着他闪进暗巷。

前后无人。

跟丢了?

呼出的气化成白雾,宁露屏息左右观察。

她确信那人躲进这里了。

抿紧嘴唇,正准备离开,就隐约听见巷子深处传来急促喘息。

没错了。

脚尖挑起一个竹筐抱在怀里,又顺手捡了几块碎石揣着。

一步一步,敛息走进深巷。

四周寂静无声,耳边充斥着的全都是心跳与喘息声。

随着风声停歇,宁露几乎分不清这会儿听到的是自己的呼吸声还是那小贼的声音。

想起那老人家落泪的模样,她咬牙打消了转身离开的念头。

宁露侧身拉远和墙角的距离,滑步上前的同时,将手中竹筐甩出。

说是迟那时快,一道黑影伴着寒光从暗处撞出。

短刃锋利,从耳边刮过,立时削落几缕碎发。

瘦小身躯在本能的趋势下向后滑步躲开,反手一挥,匿于袖中的石子交替甩出,依次击中那人眉心、肩头与膝盖。

不待那人膝软跪地,她双手探出抓住那人手臂,用力下压,只听得咯嘣一声,深巷之中哀嚎直顶云霄。

见他彻底没有还手的余地,宁露上下一摸,从他腰间探出那位老妪的帕子,打开一开里面也只有了了二十文钱。

“这点钱你都偷,丧尽天良。”

“多管闲事。”

宁露还想争论,就看着官府的人领着那老妪走近,朝男人屁股上飞起一脚,把那人踹出老远。

拍了拍手,眼里全是对自己无穷潜力的满意和欣赏。

那老妇人泪眼婆娑,握着她的手练练作揖,只说是家里老头子的救命钱,甚至一度下跪叩谢。

吓得宁露两腿一软,差点也要跪在地上,到了最后盛情难却,收了那婆婆自家存的半袋栗子这才作罢。

围观的人潮散去,天上零星飘起盐粒子,她打了个哆嗦抱着怀里的吃食往城门口去。

没出两步,就被方才的官兵叫住。

“姑娘,这是你的吧。”

“啊?”宁露看了看他手里的纹路精致的帕子。

她厚着脸皮从纪明手里抢来当钱包用的。

美其名曰,钱会流向原本就有钱的地方,用上等丝绸来包银子,自会招来更多财富。

后知后觉探向自己怀里,果然带出门的钱早就不翼而飞了。

“是我的。”

那官兵啼笑皆非,将银子递还她。

“我家大人要我提醒姑娘,做好人好事,也不要把自己搭了进去。”

宁露尴尬道谢,顺着他的眼神看向人群中气宇轩昂的中年书生。

对方迎上她的视线,微微点头,她也只好颔首回礼。

“那位就是你家大人嘛?”

“是,那位便是岑大人。”

住在人家家里那么久,好像是应该上前打个招呼。

宁露正犹豫着该如何开口,那官兵便冲她匆匆一拜,跟上了岑魏离开的脚步。

望着那笔挺背影,她不由得想起家里那个超绝防备心超绝边界感的纪阿明,长出一口气。

“果然高冷的人身边也都是高冷的人。”

耳边狂风呼啸,残云卷地,起初飘散的盐粒子转眼有了化身鹅毛之势。

天色渐暗,宁露快速寻了马,往小院赶去。

她今天的英勇事迹,又能跟纪明吹上好一阵了。

门窗呼呼作响。

书案之后,广袖深衣,靛青长袍,纪明负手而立,苍□□致的面容因着眸中寒星显得格外冷冽。

指尖有意无意拨弄着手炉边上垂悬的穗子,闭目思量。

卫斩拱手俯身,垂耳听训。

又是一阵风起,纪明勾紧掌中流苏,胸脯起落将这阵呛咳生生忍下。

卫斩闻声,头埋得更深。

犹豫半晌,还是沉声开口:“主子,就算不抓那女人,至少您也先跟咱们回去。”

“骆太医一早嘱咐过,您入冬之前务必回京。”卫斩没得了他的回应,只好接着搬救兵:“皇上前几日还说,请您今年入宫过年。今日已是大雪,再拖延下去,怕赶不回去了。”

“你几时也这么啰嗦了?”

纪明声音淡淡,透了倦烦。

转身从桌面上拎起那几封书信,一一看了内容,都是柳云影同故友往来的书信。

目光收敛,复又悠悠落回到散落的字条。

【欲得逆党名单,四云山见】

【纪明、宁露……四云山】

【海晏河清】

【谢清河】

“那夜的事,着实蹊跷。咱们和赵越的人都在山中潜伏。偏就那个时辰起了浓雾,才让那女人钻了空子伤了您。”

那夜月黑风高,四云山本就少有人烟,适逢七月半,更是只闻鹤唳风声。

如果非要追忆那日,让他说出一二,纪明印象中也只有那件灰色的夜行衣。

“柳云影此人刺客榜上也数得上,谁也没见过她正脸。要是她真是靖王派来的奸细……”

卫斩仍在说着,纪明却像是坠入另一段记忆,神色柔和些许。

“还请主子早下决断。”

指尖稍顿,那穗子猝然断开,垂落脚边。

纪明抬眼睨向卫斩。

“主子。”

他自知失言,连忙跪在地上。

半晌,纪明闭了闭眼,轻叹开口:“燕春楼呢?”

“潘兴学和靖王的人将燕春楼围得水泄不通,属下今夜再探。”

“你先替我查另一件事。”

纪明想起宁露半月前出门带回来的消息,勾了勾手。

风声呜呜作响,再回神,卫斩早已领命退下,室内只余他一人。

窗外白茫茫一片,鹅毛纷飞,张婶坐在檐下打理岑魏差人送来的生肉。

屋内炭火烧得比往日更旺,纪明还是打了个寒颤。

身形摇晃,颓然坠跌,坐进身后藤椅,目之所及便是脚边散落的流苏穗子。

纪明皱了皱眉,伸手去够,腰还没弯下去便觉得眼前罩下黑雾,耳中嗡鸣。

尚不等他喘匀气息,就听见一声雀跃。

“纪阿明,你看我带回来什么啦?”

第30章

“你看这个栗子, 简直是我今天见义勇为的奖章。”

“纪阿明?”

宁露话音未落,就见纪明大半身子弯折向下,近乎要从椅子里滑落。

顾不得安置手里的战利品, 跨步上前把人扶抱起来。

“老天。你这是怎么了?”

宁露将人托起来,伸手试了试他额间的温度, 是凉的。

还好不烧了,不过也太凉了。

她又惊又惧,捏着他的肩膀晃了晃。

“你还好吗?”

纪明喘匀了气,摇摇头从她掌中挣脱出来, 向后倚进躺椅。

眼中闪出他惯有的调侃促狭:“放心,还死不了。”

“神经病。”

抬手试了试桌案上还发热的手炉, 连忙塞进他怀里。

“你虽然还活着,身子都凉的跟死人差不多了。”

视线下移瞥见他指尖固执勾住的流苏:“怎么掉了?我绣工这么差吗?”

这穗子是她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 觉得好看,叫嚷着让纪明教她针线活,折腾了半天才好不容易缝上。

当时纪明给她的评价是:“丑则丑矣,胜在结实。”

“没事,我回头再缝一下, 下回一定比这回好。到时候我就是你们姜国的第一绣娘。”

不给纪明开口打趣她的机会,宁露忙接了话。

“你怎么回事, 外面下了好大的雪,就应该在被窝里老老实实烤火, 你跑到这里……”

正想接着说,宁露抬头的刹那对上纪明的目光, 蓦然窒住。

他慵懒靠坐,眼神五味杂陈,柔情蜜意, 探究犹疑,还有刮骨剜肉的恨海情天……

别说穿越后顶了原主这张放在人堆里望过去都会忽略的脸,就算是穿越前,宁露盛装出席暖心赋能的心理团辅,她都没见过情感充沛的眼睛。

该死,她不过出门一趟,怎么莫名奇妙有一种出轨的负罪感。

宁露被脑子里蹦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猛地从地上弹起来。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把栗子给张婶,让她帮忙炒了。然后顺便问问她今晚吃什么。你自己坐会儿。”

那人眉尾上挑,目送她逃跑似的冲出房门,直到身影消失在院落一角。

拇指划过手炉上残留的针脚痕迹,嘴角的笑意被渐渐隐去。

不知道宁露怎么和张婶沟通的,竟在厨房里搞出了噼里啪啦的声响。

再回神,那人已经又灵巧跃进房门,一手拎着肉,一手拎着锅:“纪阿明!张婶说你吩咐了今天要吃烤肉!”

“岑魏差人送来的。”

“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想吃好久了!”

方才出门前脸上的慌乱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喜气洋洋,倒像个福娃。

纪明没有反驳。

她脑子里稀奇古怪的太多,他没有凭空猜中的本事,只是过耳不忘,听她说起过一次。

张婶起初想在厨房帮她烤好送过来,谁知她来了劲头,吆喝着吃别人烤的不如自己动手。一个人窝在院子里叮呤咣啷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外头的风声也渐渐小了。

纪明被宁露拉倒檐下,摁进椅子,不待他反应过来,手上已经塞好了碗筷。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脚边是炭盆烧得正旺。

宁露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纪明,进屋把自己的斗篷也拿出来塞进他怀里。

“多盖一点,别再着凉了。”

带着她温度的皂荚香气落在身上,纪明愣了一下,勾唇轻笑,无声抱紧。

“这是做什么?”

“烤肉。”

宁露在拖来长凳,双腿岔开,一板一眼向他介绍:“这个呢——是炭盆,里面是用的木炭,上边这个丝网是放烤肉的,别名烤盘。你手里的调料是我独门配方。”

“接下来,本姑娘将给你表演一个碳烤五花。”

她的竹筷将粉嫩的猪肉在烤盘上轻轻按压,嘶的一声,汁水四溅。

宁露深嗅一口,啧啧咽下口水。

眼见着白烟冒起,竹筷一晃,那五花又翻了个面,猪油被炼得滋滋作响,她脸上满足更甚。

纪明在一边看着,信手捻起炒好的栗子,指腹用力一捏。

啪——

棕灰色的栗子毛三两散开,露出里面金灿灿的果肉。

抬眼见她仍在专注烤肉,顺手便将几个剥好的栗子肉丢进她面前的小碗里。

“好咯!第一口,病人先吃!”

宁露夹起两块烤好的五花肉递到他面前,这才注意到自己眼前堆满了剥好的栗子。

“哎呀!纪大善人,你这么能干?你开窍了!”

“越来越上道了!”

圆圆的眼睛在她谄媚笑意里促成一弯月牙。

纪明被她三两句话哄得粉了耳垂,嘴上嘟囔着她口无遮拦,手上剥栗子的动作越发起劲。

浅尝了两口她的秘制烤肉,孱弱的身体还是无福消受这些油腥,纪明索性接过了她烤肉用的竹筷,替她翻烤着。

宁露翘起二郎腿还想着给他指点,谁知这人竟十分上道,很快就拿捏了她的生熟喜好。

她乐开了花,左右开弓,猛夸纪明贤惠,把那人哄得眉眼带笑这才捧着自制酱料津津有味吃起来。

即便如此,她还没忘跟他炫耀今日战绩。

从她一出门就觉得有人跟踪,再到谢清河的八卦,智斗小偷,以及最后和岑魏的遥遥一见。

话音落下,她眼前的碗已经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原先的那个塞满了栗子,另一个则是堆成小山似的五花肉。

每一块都肥瘦相间,火候正好,零星入口还能溅起油汁。

宁露长吁一口气,顺着他的动作望过去,但见修长白皙的指节在炭盆上游走,那宽大的衣袖却总能从油渍旁从容闪开。

优雅。

她轻轻撞了撞纪明的肩膀,抛了个媚眼过去:“纪阿明,你真能干啊!”

一会儿的功夫,她夸顺了口,他却还没习惯,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应声,哽了又哽,只是讪讪应着。

二十余年,这般轻易就能获得称赞,也是头一遭了。

又过了一会儿,炭火将熄,宁露吃饱喝足,纪明也净了手抱着手炉窝坐在一旁。

毳衣炉火,两人并肩,望着院内纷纷雪落。

宁露忍不住又叹:“好舒服,纪阿明。好满足,人怎么可以这么幸福。”

“果然活着就有好日子。”

几个月前,在深山里醒来的时候,她都没敢想能有今天这种舒坦日子。

身边人又好长时间没说话,宁露以为他睡了,扭头去看,却发现他此刻也专注望着院外的落雪。

幽微月色映进那双沉寂的眸子,为这人平添了几分人味儿。

呼吸蓦然一滞,心跳加快,想要转头吸气,却怎么也挪不开眼。

莫名其妙,毫无征兆……

“看什么?”

“看你啊。”宁露鬼使神差开口:“你越来越像个活人了。”

那人胸腔震动轻笑反问:“有什么不一样?”

“我喜欢活人。”

话音未落,纪明笑意僵住,微微侧目望向她。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心头一紧,无声掐进大腿,竭力保持着得体微笑。

她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从纪明眼睛的倒影中揪扯出来,低头吸气。

宁露露,你醒一醒。

你的主线任务是早点回家,找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过上等待退休领养老金的日子。

不要贪恋限定版温暖,做穿越幸运女主的美梦。

宁露露!

她抬起头,强壮镇定开口道:“我的意思是,你现在有人味儿了,很踏实。我觉得你很靠谱,如果可以,我愿意继续和你做队友,我没有别的意思。我说的这个喜欢不是那个喜欢,你不要介意,也不要多想。我当然知道我对你有救命之恩,但是你大可不必以身相许。我当初说过的话都还作数,我知道你们古人名节大过天,我不会因为咱俩共患难,睡过一张床就跟你要名分的,我也不会污蔑你的名声。你放心无论你是什么身份,我都不会死缠烂打的。毕竟,买卖不成情意在。”

“嗬……”

一口气说完一长段话宁露险些背过气去,她喘了口粗气抬头看向纪明。

冰块似的人在她机关枪似的口不择言之下神态越发生动,笑容直达眼底。

随着他嘴角的浅笑放大,宁露彻底红了耳朵根,转身双手放在膝上,笔直坐好。

“我的意思就是,你看起来比刚见面的时候轻松了很多。纪阿明,这样很好,对你养病也有好处。”

“嗯。”

“嗯。”宁露学着他同样嗯了一声。

两人相视而笑。

他的眼睛太深情,比起过往的试探防备,更让宁露觉得难以承受。

她禁不住开始反思自己现代男女之间的相处方式对于古人而言是不是太过暧昧和亲昵了。

宁露搓了搓手,指向院子:“今天是初雪。听说初雪许的愿都能成真。许个愿吧。”

说完,不等他回应就双手合十,虔诚祈祷。

夜空泛着幽蓝,碳火交映出橙红。

纪明无声坐直,安静地看向她。

流光溢彩,分外明艳。

“你许了什么愿望?”

宁露蓦然转头问他。

纪明被问了个措手不及,半晌才蹦出一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都是骗小孩的。”她不以为意,继续逗他:“你不说出来,怎么会有好心人帮你实现啊。”

“那你的愿望是什么?”

“你先说。”宁露坚持。

小脸骤然靠近,带起一阵暖意。

胸腔里那颗不安稳的心脏猛地一颤,纪明放缓呼吸。

“我……”

“希望这场雪下得久一点。”

那语气一贯的玩味戏谑,叫人分辨不出真假。

宁露则是照单全收,全当真话处理:“雪下久会很冷的。”

她收紧衣服,缩成一团,满脸歉意地看向他:“不好意思啦,纪阿明,这个愿望我没法帮你实现了。”

“轮到你了。”

原本也没指望她什么,纪明不以为意,挑眉反问。

“我?我当然是想早点回家。”

纪明歪了歪头。

“姜国虽辽阔,你想回家并不难……”

宁露莞尔,侧身拍拍他肩膀:“如果真的是在姜国,那当然不难。”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所以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她只是随口发牢骚,却发现纪明听得分外认真。

心神一动,她松了口,正对他坐着:“明天热一壶酒,我慢慢讲给你听。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