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露慢慢适应这阵强光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打了寒颤,下意识伸出手就想拽住他的衣袖。
随即想到他此刻的身份,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收回。
下一瞬, 怀里就被砸了一件锦衣大氅。
地牢门前,狱卒牢头跪了一地,禁军垂眼不敢直视。
而那高悬谢家标志的马车已然备好。
谢清河站在宁露身前几步,侧身问她:“没待够?”
她握紧怀里这件价值不菲的衣物,又望回阴不见底的地牢,踮脚向前走到他近身处不远。
“他们……把我的钱收走了。还有我的衣服。”
伏在地上的狱卒显然没料到宁露会翻出这笔旧账,你推推我,我推推你,谁都不敢贸然出声。
谢清河撑在车边的手慢慢垂下:“你身涉要案,我不会放你离开。”
宁露继续挣扎:“那银子是我的血汗钱。”
那人闻言蹙眉,冲卫春点了头。
狱卒向来最擅察言观色,不等卫春示意,便七手八脚开始从怀里掏出钱来。
地面上的钱不在少数,可大多都是银锭子,哪里还有她那铜板的影子。
见着那群冲着她吆五喝六,横行霸道的人这会儿跪在地上,连连讨饶,她一个现代人好不适应。
可……
又觉得很爽。
她水汪汪的眼睛一转,略一咬唇,为难道:“其实钱倒还是其次,主要是有个帕子。包钱的帕子……是谢大人的。”
此言一出,那几个狱卒顿时傻了眼,互相推诿,从怀中向外头掏东西。
转眼间,地上除了银两,又铺开了玉佩、钱袋、方巾、火石各式各样的东西。
宁露从中捻起那方素帕叠好揣进怀里。
她原本只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二百文钱,可那几个狱卒一脸真诚又谄媚的样子,竟像是真得愿意所有的钱都给她。
正巧牢头一路小跑送来了她的衣物和鞋子,她心头一动从每个打过她的狱卒手里都挑了最大的碎银揣着。
她的那点儿小心思被谢清河看在眼里,由着她闹,径自上了马车。
卫春只得再次出声催促:“姑娘请吧。”
马车青帷皂盖,帷角的白玉铃铛随风摇晃。
一旁有小厮在她眼前弯腰弓背,供她踩踏上车。
宁露看看了自己血淋淋的衣服。
“不然我骑马吧。”
“姑娘,不要为难我们。”
卫春的声音不高,已是与那天雨夜的轻佻亲昵截然不同。
宁露赔笑点头,弯腰轻轻说了声不好意思,犹豫抬脚。
她还是没办法心安理得踩在对方背上,索性将怀里的大氅铺在马车边缘,绕过小厮,单手撑上马车。
牵扯到伤口,一张脸又纠结到一团。
掀开帘子钻进车内,内里宽大奢华,更让人咂舌。
谢清河靠坐其中,指尖轻点扶手,似闭目养神,又像是在筹谋什么。
总之,端的是光风霁月的模样。
宁露再次检视自己,小心翼翼用那件宽大的外袍把自己身上的脏污隔开,又挑了离谢清河最远的门边的位置安静坐下。
脑子里走马灯一般飞速回放从朱家坳到应县这一路,她疯狂吐槽谢清河的画面。
她都说过什么来着,阴险狡诈、手段毒辣、罪该万死……
甚至她还在心里编排过谢清河和皇帝的耽美爱情故事……
好在这点她碍于世俗礼教,怕他欣赏不来就没有说出口。
宁露暗自庆幸自己当初留了个心眼,这口气还没松下,又想起在朱家坳的某天晚上,她问纪明,为什么不和她一起骂谢清河……
当时纪明是什么反应来着?
沉默?苦笑?似笑非笑?
缩在大氅中的身体打了个寒颤,把头全部埋进去,猛掐大腿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
适得其反,那些乱七八糟的内容竟然野马一样在她脑子里肆意狂奔。
比如,从四云山下来,在她不顾性命的卖力掩护下,阻止了他和卫斩的会面。
滂沱大雨夜,凭借她的三寸不烂之舌,瞒天过海,告诉卫春不曾见过那么一个人。
还有……她猛然想起,赵越追到大成家那天。
这么说来,在她冲进去放狗放鸡之前,那里面似乎相当和平。
所以,好像不是她拼尽全力救他性命,而是她千方百计阻挠他们主仆相会?
这种段子放在脱口秀里都显得过于狗血,她竟然真得凭一己之力做到了?
宁露越想越心虚,不知不觉出了一头冷汗。
一点也不好笑。
她偷偷露出一双眼睛看向谢清河,他仍是闭着眼睛,似有若无地透出倦意。
不知是不是官服的作用,明明是同一张脸,眉眼间的气度神态却已经同那竹舍里的纪阿明判若两人。
遥遥相望,又觉得他好像自始至终都是这样,气定神闲,成竹在胸。
自始至终……
最开始,他要找柳云影,对她百般试探,暗藏杀意,后来却很少再听他提起了。
一瞬间,灵光乍现,宁露无声咽下口水。
在朱家坳时,他让她试药试菜,还让她射鸟、杀鸟还有给鸟脱毛……
与其说是捉弄,不如说是……
试探。
一瞬间,眼前人过往的防备心都有了合适的理由。她自己的上蹿下跳,竟像是傻子的表演。
她差一点就把自己是穿越来的这件事坦诚相告了。
照眼下的形式看,这人恐怕不仅不会信,还会给她按一个疯了的名头,随手杀掉。
脑雾渐开,宁露把嘴唇咬到发白,指尖打圈绕着衣服上的抽绳。
得跑。
马车颠簸,车身摇晃,端坐其中的人无声蹙眉低咳。
宁露心脏应声漏跳一拍。
原主身份特殊,要杀她的人太多。
衙门里的潘兴学,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赵越,还有那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靖王爷……
这几个人对她的杀心已经是板上钉钉,只有眼前的谢清河,暂且没有动过手,甚至还救了她。
思前想后,宁露惊觉自己再次陷入了那个怪圈。
她没有比继续待在他身边更好的求生方法。
就像当初刚穿越过来,没有比救下纪明,和他绑定能让她更快更安全了解这个世界的方法。
现在境况,唯一比当初好一点就是,她能更好的掌握原主的技能,她多了酥云这个人认识的人,以及……
不管谢清河认不认,她和纪明之间都还有那么一点点情分在。
咕——
谢清河那双深邃的眸子缓缓睁开,看向她的肚子。
“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到驿站了。”
“嗯。”
宁露缩了缩身子,竭力让自己消失在大氅之下。
鹰隼般精明锐利的眼睛在她身上定格良久,再度消失。
她松了口气,闭上眼。
得跑,但是得等等。
地牢阴湿,很难睡。
马车里有暖炉,还有檀木松香,不仅干燥暖融的,还是香喷喷的,很好睡。
摇摇晃晃,伴着那安神的熏香,她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马车缓缓停下,外面零星低语都没能吵醒她。
伴着一声轻叹,身体被清凉柔软裹住。
初时对方弄痛了她,误以为是牢中酷吏,眼睛没睁就呜咽着本能讨饶,那人力道果然立刻轻了许多。
伤口处的皮肉撕开,泛着火辣辣酸疼,可这家伙身上很凉很软,很舒服。
宁露下意识地向其中靠了靠,直到指尖摸到金丝绣线才觉出不对,骇然睁眼。
一团漆黑。
她从头到脚都包在衣服里,被人打横抱在怀中。
“别乱动。”谢清河毫无感情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像是怕她不听话,他又加了一句硬邦邦的威胁:“被人发现,你还得回地牢去。”
宁露闻言果然不敢再动,默默勾紧他的肩膀。
“你现在是这里老大,如果你不打算杀我,就不要吓唬我了。”
胸脯震荡,传来低沉声响,她分不清那是他的笑意还是轻哼。
安稳在床边落定,不待她松一口气,就觉得谢清河动作凝滞,呼吸发沉。
宁露隔着衣服想要去扶,又觉得他身上的官服金贵扎手,踌躇间那人已经慢慢直起身来。
随着一阵窸窣作响,属于谢清河的药香味彻底淡开。
她这才手脚并用拨开身上毛茸茸的大氅,露出一颗脑袋。
谢清河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跪了满室的丫鬟和郎中。
她扯着他的那件墨色锦袍怔怔,不等反应,郎中和丫鬟就轮番上阵。
先是诊脉,接着接二连三的热水送进屋内,最后是包装精致的瓷瓶、药粉。
孜然一样的粉末被那丫鬟称作是最好的金疮药。
宁露盯着胳膊上渐渐融化的药粉,突然想起了第一次给纪明上药的时候也是这样。
他皮肤很白,像五花肉。
当时随口许愿,后来就真的吃上了烤肉。
一位自称是青枝的小姑娘捧来一身鹅黄棉服,伺候她一件一件穿好。
“姑娘,谢大人知道您饿了,吩咐小厨房在外间上了菜。”
她在牢里一天半,拢共就吃了一个长毛的馒头。
当然饿。
连滚带爬冲到门边,桌面上满满当当,蔬菜、鱼汤、肉、面条、米饭,各式各样的菜应有尽有。
宁露被引诱着迈过门槛,这才看见上位端坐着的谢清河。
方才给她诊脉上药的郎中和婢子正跪在地上回话,见她来了在谢清河的示意中收声退下。
他没说话,周围的奴仆却极有眼力见地有序退出。仅剩的卫斩也被卫春奋力拖到外头。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宁露谄媚一笑,向前一步,不知道是该直接开口还是学着其他人的模样先拜两下再客客气气道谢。
“不是饿了吗?”
谢清河开口,与往日无意。
她顿时如蒙大赦,疯狂点头,挑了一个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举着筷子狼吞虎咽。
这些菜,别说是她在牢里饿了两天,就说对于一个月前能够衣食无忧的宁露来说都是珍馐美味。
看着一口气扒拉下去的半碗米饭,谢清河苦笑,拣了几筷青菜放在她碗里。
“慢点吃,都是你的。”
宁露这才注意到,他一口没动。
“你不吃吗?”
见他摇头,宁露慢慢放缓了进食的动作,又吃了几口,把筷子搭在回筷架上。
“这就饱了?”
闻言,她低头看了自己眼前,半碗米饭,一个肘子,鸡鸭鱼肉,青菜面汤,她几乎都尝了一口。
也该饱了。
“我好像还没有谢谢你救了我。”
吃好穿暖了,宁露就算再迟钝都能感觉到这人对她没有杀意。
“你不也是这么对我吗?”
谢清河反问。
除了对宫里那位,他不曾主动对谁好过,这一切都是学着她当初对他的模样,尽数学来。
“我那……也算救你吗?”
宁露没品出其中意味,抿嘴苦笑,略带了几分自嘲。
“恐怕是谢大人看我傻逗我玩吧。”
谢清河歪头认真想了会儿,正要开口就听见门外传来响动。
“主子,昌州三位大人已在府衙候着了。”
短暂静默,谢清河直起身子:“此处是馆驿别院,不会有旁人来,你安稳养伤。”
他顿了顿,又嘱咐道:“外面不太平,不要出门。”
宁露拨弄碗沿,打算自然而然过滤掉这句话,就听见谢清河语气悠悠:“燕春楼,尤其不能去。”
她猛地抬头,就看见那人似笑非笑将她看透的模样。
一股无名火涌上来,她抿了抿嘴,闷闷嗯了一声。
那人不疾不徐行至门边,房门从外面打开,随侍的众人都已井然等候。
“诗经有云,既明且哲。既明,是我的表字。如果你愿意,还可以这样叫我。”
谢清河说完便没再停顿,迈步离开。
倒是宁露垂眼盯着碗中散落的米粒良久,才缓缓回神。
彼时,三两婢女上来侍候,听她说吃饱了就把菜一道道端下去。
桌案上只剩下一碗浓黑骇人的汤药。
“这药是给我的吗?”
“回姑娘的话,是谢大人的。”
婢女开口,宁露恍若未闻,浅含了半口下肚。
是凉的,而且……
好苦。比她之前在朱家坳试的药苦多了。
第37章
经了地牢里的折磨, 宁露对这里彻底应激,想回家的念头达到顶峰,。
出狱第二天, 她就想着翻墙出去,到燕春楼找酥云, 再通过酥云去问问那个疯女人的事情。
可事情总是不如她想得那么简单。
原本以为受刑之后仍能行动自如是这具原主超绝的身体素质在起作用,没成想竟是时间不到。
次日醒来,她就开始浑身酸痛酥麻到下不了地,更别说翻墙爬树, 逃出生天。
即便昌州最好的郎中,最好的伤药, 最好的补品,成日流水一样送进别院, 她也在屋里呆了旬日才能勉强来去自如。
谢清河这段日子也很忙。
自从那天离开后,她就很少见他。大多时候都只是匆匆一眼,擦肩而过。
不过传说就是传说,不见其人,八卦传言倒是一点也没少听。
据说, 他一出手就给了昌州几个大人一个下马威。
先是将几位大人以议事为名请到府衙,他们到了, 谢清河却没到。
三人在堂前坐了半天,提心吊胆, 抓耳挠腮。其中,潘兴学最甚, 平城县令江洪次之。
到了第二日辰时未过,谢清河的属下又将三位大人请到府衙,自己又久久不至。
第三日亦是如此。
第四日, 卫春卫斩两人将昌州近几年的粮收赋税账册,成箱成箱搬进府衙,一言不发只是站着。
潘兴学和平城县令江洪彻底坐不住。不知道是谁先说了什么,两人在堂前推拉起来,后来岑大人也搅合进去。三个人辩得不可开交,乱成一团。
至此,那位谢中丞谢大人姗姗来迟。将两个县令按以下犯上的罪名扔进监牢,潘刺史治下不严罚了板子。
现在,昌州刺史居家养伤,两个县令被关在狱中,从隔壁州府抽调了两个文官协助禁军查案,一来是查地牢里的积案,二来是两县一州的账目。
“要奴婢说,那潘大人把您伤的那么重,大人才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恐怕这只是个开始。”
午睡醒来,闲来无事,宁露拥了一件棉衣向外,挑了一条没走过的石板小径信步而行。
青枝陪在她身边,把听来的趣事一件一件讲给她。
宁露仰头打量着围墙,青枝说的话是一半进了脑子,一半丢在了外头。
才几日相处,她就发现了,不愧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丫鬟家丁看眼前朝政局势都要比她清楚一些。
前几天下不了床,现在好不容易能出门走走了,宁露才觉察出这个馆驿被谢家的府兵围得严严实实。没有谢清河的首肯,她是不可能光明正大走出去的。
唯一的方法,就是找到防守疏漏之处,等身体好得差不多了翻出去。
“姑娘,你听见奴婢说的了吗?”
青枝扯了扯宁露的衣袖。
“听见了,你家大人厉害,能止犬吠和孩童夜啼。”
“不是这个。”青枝扶着宁露迈上石阶:“奴婢的意思是说,谢大人对姑娘好,是开天辟地头一份。大人可从来没对别人这么好过。”
宁露的目光从围墙上收回,落到青枝的脸上。
信誓旦旦,无比笃定。
她眼尾抽跳,挤出假笑。
这个她信。以谢清河在外的名声,估计就算他愿意对谁好,估计也没有姑娘家消受得了吧。
不过,她也知道这小丫头的误会从何而来。
据她们说,这几个姑娘都是一个月前,谢清河命人从京城挑选送到身边的备着的。青槐稳重踏实,目光长远,青枝机灵百事通。
这两个人每天都能寻到新鲜的或者她感兴趣的事讲跟她听。
三个人投缘,即便是不出门,她也一点都没觉得无聊。
这些丫鬟个个都在感叹谢清河对她的用心细腻,只有宁露在盘算这尊大佛潜伏在她身边的目的。
她还是拿不准,谢清河到底是不知道自己是柳云影。
曲径通幽,蜿蜒伸展向临水的亭台。
宁露踏在石阶上,兀得顿住脚步。
远处轩榭,四面垂帘,一个禁军装束的人正在回话。
那人侧了侧身,露出谢清河的身影。
远远看着,他坐在宽大紫檀木榻上,斜倚引枕,微微侧头。
他大多时候都是垂眸听着,偶尔蹙眉开口,总要抖着身子咳上许久。
隔着一层帷幔,宁露看不分明,只觉得他越发像一尊蒙尘玉像。
在城郊院落里终于焐热的零星人味儿也都消失不见了。
魁梧挺拔的禁军首领拱手告辞,后退两步才慢慢转身。
瞥见宁露的同时,他脚下一顿,和卫春对视,继而引了谢清河的注意。
不一会儿,卫春就出现在她面前。
“宁姑娘好巧,今天正好请了位新大夫来诊脉,大人刚说送去你那儿看看。姑娘既然来了,到亭子里坐坐?”
现在已经是冬天了,有房间不待,跑到湖心轩榭坐着,这不是有病吗?
宁露搓了搓手,不能理解。
毕竟吃他的用他的,她也不好过多矫情推诿,点了点头迈步跟上。
走出两步,觉出身后没人,回头再看,青枝已经侧身垂首站着,不再上前的模样。
二人对视,宁露了悟,又是谢清河的规矩。
规矩真多。
随着她靠近,那人坐起些许,也叫她看得更分明。
深青常服空荡,眼下淡淡乌青,见着她面上盈出三两色泽,随手指向坐垫。
宁露张了张嘴,搜肠刮肚也想不起那些大礼是什么姿态,半天只蹦出一句:“谢大人好。”
他眼底的星子应声落下,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点头。
湖心炭火烧得旺,没她想象中那么冷。
“好些了吗?”
“好多了,多亏了你的药。”
宁露揉搓指尖,粲然一笑。
他的目光稍顿,缓缓下移,然后垂到地上。
那郎中还没来,卫春卫斩在外头站着,屋内一片死寂。
她左看右看,又偷瞄向谢清河。
案上放着一沓又一沓的文书,几乎要把人埋了。
再看他明显比之前憔悴的模样,宁露禁不住感慨,果然这班谁上都是一样憔悴。
“之前是我……”
“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嗯?”宁露没明白他的意思,往前倾身,一脸疑惑。
谢清河怔愣,苦笑,轻轻摇头。
虽然没听清,但是怎么他还委屈上了?
被蒙在鼓里的,当傻子一样戏耍的人,貌似是她吧?
可是……
她看了一眼那张脸,妖孽。
这几天没见他,她也想了很多。
最开始是生气的,觉得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
可转念一想,当初他自己说不想欺骗她,她也没有什么异议就接受了。
既然当初不想承担别人的秘密,现在她也不打算苛责他的隐瞒。再说了,他们两个人的关系,顶多算得上是徒步旅行中偶遇的驴友搭子,不刨根问底也算是成年人的边界感了。
脑子没转几道弯,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宁露一边暗骂自己没原则,一边挤出尬笑哄着这位老爷:“我这不是被抓了吗。原本都跑出来了,我还想着去买点酒带回去呢,结果撞上了赵越。”
提起那个姓赵的家伙,难免想到自己此刻是柳云影这件事,她立刻偷掀了眼皮去看谢清河的反应。
“那个……你还好吗?”
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实在很让人担心。
“无碍。”
如愿听见她的关心,面上漾出几分温度。
“那你胸前的伤呢?有没有让这里的大夫再看看?”
“已经好了。”
“那就好。”她话锋转开,自言自语道:“当初的伤口还挺深的,不知道是谁下手那么狠。”
搭在引枕上的指尖轻轻一跳,谢清河歪了头盯着她。
“嘶——”宁露想了一会儿,皱眉道:“我记得你之前在找一个叫柳云影的人,是她干的吗?”
听着这话,又看她一副故作正经,摇头晃脑的生硬模样,他顷刻便将她的心思猜了个七八。
眼尾略弯,低头借着呛咳,勾起唇角。
谢清河这阵咳嗽来得厉害,肩头颤动的光景,便止不住。
宁露在一旁看着,起初还坐得住,听久了便坐立难安。
若在从前,她就唠叨着贴上去了,可这会儿……
男女有别。
尊卑有别。
谢清河胸脯起伏,喘息间艰难倒气,眉眼间的笑意敛成不耐和疲倦。
终于缓过半晌,撑在引枕上的手臂上扬,指向案上茶盏:“劳驾。”
那声音咳得嘶哑,宁露不疑有他,连忙小跑上前捧起桌上的茶碗递到他手边。
见他不接,只是一味阖眼喘着,她向后看了看。那卫春平时极有眼色,到了这会儿竟是一动不动了。
宁露只得捧着茶盏向上抬了抬,凑到他身前,借力撑住他摇晃的身子。
蜷曲的眼睫上扬,谢清河垂眸看向杯中波澜茶水,微微倾身就着她的手啜饮半口。
指尖相撞,他身上的寒意蔓延过来,宁露立刻麻了半条胳膊。
又来这招?
刚想发作,就见他又起了咳嗽。
不像是装的。
等他喝完,宁露忙把茶盏推到一旁的香案上讪笑:“谢大人你别在意,也别激动。我没有打探什么的意思。我就是想着,你看你身份高贵,身体又不好,那荒郊野岭的,对方下手那么歹毒,实在是丧心病狂……”
谢清河眼皮一跳,幽幽开口。
“你猜的没错,是她干的。”
宁露以为自己幻听了,猛地抬头看向谢清河。
“柳云影。”
两人离得本就不远,见她支吾半天说不出话来,谢清河顺势攥住她的腕子,指向前胸,隔着衣衫沿那条刀疤的位置上下比划。
“从这里,到这里,这么长,半指深。”
不用他说,那条疤宁露见过。
当时的郎中说了,他心脏本就有旧疾,这一刀下去稍有不慎就能丢掉性命。
瞥见他嘴唇上的淡淡紫气,宁露连挣扎也不敢用力了。
她强撑着镇定回望进他的眼睛,谢清河透亮的眸子里赫然映着她的倒影。
此刻,她身着桃粉夹袄,脸颊涨红,活脱脱一只熟透的虾。
“真……真是她啊……”
“多亏了宁姑娘。”谢清河垂眼:“不是你,我真的会死在山里。”
“不不不,大人你吉人天相,好人有好报,这是你的福报……”
宁露大脑彻底宕机,除了心虚只剩后怕,全然忘了,半个月前她几乎每天都在纪明面前痛斥谢清河是个无恶不赦的坏人。
不巧,谢清河记性很好。
“啊?谢清河原来是好人吗?”
他佯装不解,歪头反问。
“是!怎么不是呢?”
宁露大力点头。
“怎么是呢?”
“您…宽宏大量…君子端方…还善…善……”
“主子!郎中带来了。”
卫斩洪亮的声音从轩外传来,救宁露于危难。
她如蒙大赦,从他手中快速抽身,向后爬行,站起身来。
转身向卫斩投去感恩的目光,只见卫春左顾右盼不敢入内,谢清河脸色阴沉。
气氛诡异。
她理了理衣服,清清嗓子,竭力让自己看起来得体一些。
“谢大人刚刚咳得厉害,大夫您先给谢大人看看吧。”
“不必。”谢清河悠然起身,眸光一沉,那郎中立刻了然,在宁露手边放了脉案。
起初一切流程都还合理,无非是望闻问切。
到后面,那郎中隔着一层帕子对她的颈子、后脑检查一番,又另询问了奇怪问题才算作罢。
好不容易捱到结束。宁露随便捏了个借口头也不回地一路小跑,逃出湖心的轩榭。
反锁房门,跳上./床榻,宁露一头钻进被子里,绝望惨叫。
柳云影刺杀谢清河,这种事她想都不敢想。
所以,柳云影这位大神在互换灵魂之前,究竟都在忙些什么?到处惹乱子吗?
她艰难喘息,阖眼哀嚎。
原主疑似本次穿越换魂的最大赢家,而她本人无疑就是最大冤种。
胸闷气促,冷汗直流,指尖发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谢清河那双似笑非笑的丹凤眼。
宁露哀叹一声,干脆从床上起来,倒了杯水,嘴唇还没碰到茶盏,就想起他握着她的手喝水的温度。
一个激灵,手里的水杯砸回桌面。
“没关系的,宁露。不要多想,不要他这种人一般见识。”
“你想,他这种只手遮天,又常年抱病的人,有点心理疾病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不杀你,并且可以帮你当下靖王的追杀,没有关系的。”
“可是这个反应很诡异啊?”
“他不会知道我是柳云影了吧?”
啪的一下在板凳上坐直,宁露倒吸一口凉气。
刚刚,谢清河跟她说话的神态语气,和捉弄潘兴学的时候有什么两样?
想到这儿,宁露身上冷汗没退又激出一身冷汗,指尖微微发抖。
不管怎么样,这里都不能再留了。
她现在就得去找酥云。
第38章
“回禀谢大人, 这位姑娘的脉象平稳,除了外伤未愈,受了些惊吓以外, 并无什么大碍。至于,失魂失忆, 想也是没有的。”
宁露的身影消失在曲径深处,郎中拱手如实回禀。
“您的意思,她没有失忆,也没有疯病?”
卫斩不解。
“是这样的。如果是健忘失忆, 那多会是心脾两虚,或者瘀血阻窍, 如果是疯病狂病,那多是滑脉。可这位姑娘, 脉象流畅,肝气舒达,不像是有什么病症。”
卫斩看向谢清河,见那人点了头便叫侍从将人送了出去。
满池冬水,波澜不兴。
卫春的视线望向禁军今日送来的奏案, 上面就有地牢狱卒的供状,讲得便是潘兴学和柳云影素日恩怨。
“柳云影既是为了那位酥云娘子才受靖王胁迫, 想来牵涉不多。”
“贤王遗物中丢失那枚玉佩事关逆党要务,被她偷了去, 怎么能说牵涉不多。”
卫斩立刻开口反驳。
卫春啧了一声,笑着打趣:“斩侍卫, 你不能因为玉佩是在你眼皮子底下丢得,你技不如人,就迁怒这个有嫌疑的无辜少女嘛。”
“嫌疑?文书和笔迹是物证, 潘兴学、赵越和大人是人证,人证物证俱在。”
“你说咱们大人是人证,也得问问主子愿不愿意。”
卫春踩了他一脚,压低声音提醒他。
两人这才收声齐齐望向谢清河。
那人像是没听见他们二人的争论,低头啜饮盏中的凉茶。
等二人彻底噤声,才缓缓抬头:“燕春楼几年前出了个疯女人,查查她在哪儿。”
“是,主子。”卫春应声,禀了另外一件事:“宁姑娘最近一直在打探酥云娘子的消息。”
茶盏落在桌案。
谢清河点头不语,随手拿起桌案上一本文书。
那两人即刻了然,行礼告退。
行至轩外,忽听得里面传来一声淡淡叮嘱。
“西边没人住,夜里不必守得那么严了。”
宁露从院子里回来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直到晚饭的时候才出了门。
关于酥云和燕春楼的消息,她这段时间不是没试过打探,但是这个院子就像是设置了屏蔽词一样,想知道别的半个时辰就能查个底掉。
一提起燕春楼,大家就像是聋了似的。很难不让人怀疑是谢清河故意在搞鬼。
这个人心机深沉,阴晴不定实在让人琢磨不透。
待在这样的人身边,还是太危险了。
转眼之间,情势大变。
她现在的处境已经不是竹舍幽居那么清闲自如,龙潭虎穴,多一秒都觉得可怕。
既然从旁人手里探不到燕春楼的消息,她得亲自去探探。
等到夜深,外面人声渐歇,宁露悄然换了身行头从东厢的后窗翻了出去。
这几天白日里出门闲逛也不算全无收获,她把这个馆驿摸得了大差不差。
馆驿是回廊庭院样式,北屋是正房,谢清河居住。
她住在东厢,每日夜里至少有两回巡夜。
宁露在东边和南边的墙角下转了几圈,都没寻到空子,被迫绕向西厢院墙。
守这么严,也不知道是在防谁。
“亏心事做多了,权臣也怕鬼敲门。”
她还是没忍住吐槽了两句。
凡往西去,少不了要从那家伙院前过。不到迫不得已,她才不愿意冒这个险。
好在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真让她在西院的矮墙下窥见一丝生机。
这边的防守明显其它几处松懈不少,剩下的这几个人对她来说也绰绰有余。
宁露喜出望外,前后左右确认过无人盯梢,跃出馆驿。
出了门,她利落跳上临街建筑,俯瞰整个昌州。
上次从燕春楼跑出来,几乎穿过了大半城镇,前几日又从青枝那里打探了不少信息,确认此刻的位置并不难。
她毕竟有伤在身,脚力受限,到燕春楼已是后半夜。
正好是烟花柳巷最是热闹的时间。
偏就燕春楼的花魁酥云娘子房门禁闭,人声萧索。
宁露戳开窗纸望进去,里面漆黑一片,更别提酥云的影子。
这几天里,她想了许多,最担心的也是这个。
如果潘兴学以她做要挟,将酥云掳去,那就太不划算。
而且旁人也说,柳云影与潘兴学素有过节。
宁露闪进酥云屋内,默念了一声抱歉,吹亮火折子,简单翻找起来。
并无与柳云影明显相关的东西。
门外言笑晏晏,宁露原本想就此翻窗出去,返回馆驿。
临走又想起,那个疯女人……
应试教育这么多年,若说别的她不会,利用搜索引擎搜集考试攻略,她最擅长。
如果作为简单的方式查找不到,那换几个关键词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说干就干。
上次吃了大亏,这回便不再莽干。
正巧酥云这里有两套男装,她选了尺码明显偏小的那身换上。
很合身!
佯成恩客,在燕春楼里转了一圈,前院后院尽数查探。
不见酥云,也不见那个疯女人。
正要离开,宁露瞥见燕春楼对过的一家酒坊,好几桌人正在喝酒已入微醺之境。
稍一思索,立刻调转方向,拿出在朱家坳和邻里插科打诨的手段,挤进他们中间。
推杯换盏,混迹其中,竟真让她打听出来了点东西。
“要我说,这什么中丞,也没有多厉害。这不就打了几顿板子吗?那潘大人受些皮肉苦,吃不饱穿不暖的不还是咱们吗?”
“不是说已经在查粮税的事情吗?”
“官官相护,谁知道是真是假。”
“听说潘大人之前心仪燕春楼的酥云娘子,潘大人不能来了,那咱们是不是能请酥云娘子唱曲儿了?”
宁露倒了杯酒递给话最多的男人,做出一脸八卦相。
那男人果然不负她望,啧啧摆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兄弟是外地来的吧?”那人仰头饮尽一杯酒:“半月前,潘大人来燕春楼遇了刺客,受了伤,人都说那刺客是酥云娘子的姘头。”
“潘大人气急啦,下令燕春楼谢客,把酥云娘子带回了刺史府,一直没有放出来。”
“抓去了刺史府?”
“对啊,要说这酥云也奇怪。青楼女子,要什么名节,早些年还说要赎身呢,这不也没成吗?”
“她是花魁,赎身的银子可不便宜吧?”
“且说呢,听说至少这个数。”
其中一个酒醉的男人伸出两个手指打众人眼前掠过。
宁露吃惊:“二百两?”
“两千!”
“没了红玉,整个燕春楼全指着酥云娘子营收呢,这两千两倒也不为过。”
众人啧舌。
宁露这才了悟,原来那日酥云关窗前跟她说,她走不了,是这个意思。
她还想再问些别的,便见听着身后燕春楼传来康妈妈高亢激动的声音,众人循声望去便见着几个熟悉的身影勾肩搭背走了进去。
不等宁露辨认,酒桌上就有人先认了出来:“那不就是谢大人身边的小卫大人?”
小卫是哪个卫?
宁露侧眸定睛,竟是卫春。
那人嘴贫,尽是花花肠子,会来这种地方一点儿也不奇怪。
那人察觉到身后目光,侧身回望,宁露立时闪避出去才不至于被发现。
从酒楼出来,宁露打听了刺史府的位置所在,绕路前往。
远远探望,这府邸比馆驿要大上许多,且守备森严。
她此刻动作不如往日灵敏,再加上地牢受刑,记忆犹新。这才没敢贸然闯入,只仔细观望着。
前门后门都有人把守,里里外外不间断的巡夜,还有那她看不见但能隐约觉出的影卫潜伏左右。
宁露没多少实战经验,却也能判断出个大概。
这刺史府,不是靠她硬闯就能进的,得寻个别的便宜法子。
回到馆驿,已经是三更时分。
宁露轻盈落地,即便有脚下软土减震,身上的伤还是隐隐作痛。
今天跑了一天,刚才又喝了两口酒,只愿明天伤口不要再严重,耽误了她的计划。
猫在草丛里等这批府兵巡夜换岗结束,她才现了身,准备回东厢去。
沿着墙根行至半途,就望见北边正房里灯火通明。
想到白日里那家伙琢磨不透的模样,宁露禁不住一激灵,拔腿就跑。
溜出没几步,又生生顿住。
之前住在茅草屋的时候,那家伙都睡得很早,也没有熄灯习惯。
想来这会儿应当如实。
如果他睡了,她或许可以去看看他那里有没有查到什么关于原主的线索?
或者,如果拿到谢清河的什么信物,光明正大进刺史府说不定能容易些?
卫春此刻在燕春楼,卫斩那个杀神……
想也不是个细致的。
说干就干。
暗影一闪,隐入黑夜。
宁露蹑手蹑脚跃上屋顶,趁门口守备不察挤进窗缝。
床上没人?
她怔了怔,听见似有若无地咳声从书房方向传来。
这个时间放在现代至少也要半夜一点了。
他还在加班?
宁露脑子还没算清账,人已经在谢清河头顶的房梁上了。
从上到下俯瞰过去,只见谢清河身着下午的那件暗纹缎面长衫,肩头松松系着银狐镶边的披风大氅。
修长手指上带了枚墨玉扳指,更衬得这人苍白如雪,骨节分明。
桌案上的殷红不是墨,像是朱砂。
他站在桌案旁,垂眼翻阅奏章,安静专注,油墨画一样。
落笔行文,字字如刃,果决肃杀。
宁露看得入神,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在梁上。
烛光斜漏,随着他的动作,肩头的大氅滑开一点,露出内里的白绫中衣。
微敞的领口下,赫然显着他胸前那仍敷着药的布条。
他的伤还没好。
想起下午这家伙云淡风轻一句好了,她就真的信了。
宁露下意识皱眉,胸口也莫名其妙闷痛起来。
偏就这时,那人笔直的身影微微一晃,笔墨在纸张溅开。
谢清河肩头一颤,缓缓按向心口。
指节泛白,呼吸极轻,像是在忍痛。
宁露应声屏息,向屋外望去。
周遭死寂一片,他的呼吸声凌乱清浅,外头值守的人根本觉察不到的他异样。
烛火摇曳,谢清河勉力撑着桌案,盯着纸上的摇曳光影,看不清神色。
活该。
活该。
活该。
宁露咬紧嘴唇,提醒自己,这会儿自己拿的角色卡是梁上君子,眼前的人也不是那个竹园里人畜无害的纪阿明。
吃一堑长一智,人可不能再因为莽撞跌跟头。
见这人几乎站不稳当,她有些心急,再次向外张望,禁不住暗骂他院子里的男人疏漏。
这样一个病人,大半夜不睡,竟也没人看着。
该扣工资。
“宁露,扶我一把,好不好?”
断续低弱的声音从梁下传来,她眼中的担忧化作惊骇,低头看向那人。
他仍是抵着桌案勉强站着,指节发白,身形和气息俱是不稳。
他在叫她?
第39章
谢清河没有抬头, 宁露不敢低头。
她身上穿得还是在酒楼的那身男装,如此现身肯定是会露馅的。
只要她不出声,就当他在说梦话好了。
宁露抿嘴咬牙, 屏息装死。
烛泪滴落。
食指粗的狼毫毛笔跌落,一路滚下书案。
谢清河自始至终撑着桌案边缘, 缓慢而吃力的吞吐气息,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去一切如常。
如果不是她太熟悉他忍痛的动作和表情,也会觉得大概无碍。
可惜……
她和他同床共枕三个月。
宁露叹了口气,从房梁上一跃而下, 熟稔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你怎么知道我在?”
低头扫了一眼他的脸色,知道现在不是问这话的时机, 伸手摸了一把桌上那碗冷透的汤药。
“这药都凉了。你之前随身带的那个瓷瓶呢?”
“我先扶你坐下。”
闻言,谢清河撑在桌子边缘动作越发用力。
他偏了偏头, 固执看向她。
“干嘛?不坐吗?”
“扶我回房吧。”
“能行吗?”她对眼前这人的体力持怀疑态度,一改下午的小心谨慎,毫不客气地打量他。
“你对自己的力气不自信?”
“笑话,你忘了当初谁翻山越岭送货养你了,我一膀子力气, 扛两个你都没问题。”
谢清河闻言,垂眼虚虚搭在她手臂的布料上。
指腹摩挲, 触手生温,不自觉叫人勾紧了指尖。
“怎么?”
宁露以为他体力不支, 放慢步调仰头看他。
他也只是摇头。
见他一改这几日的威严,端的乖巧懂事, 宁露只当他难受极了,动作更加轻巧。
扶人在床边坐稳,她才如释重负松了口气。
这么一个身负家国要务的大人, 要是在她眼前出点什么事,她恐怕就不是下狱那么简单了。
“要不我把那碗药拿过来,等我走了,你让门口值夜的人把药给你热了。”
宁露还记得自己此刻装束奇怪,只想着赶紧在谢清河脑子缓过劲儿来之前赶紧溜走。
“去哪儿?”
“夜深了,我就不打扰谢大人休息了。”
她转身挤出假笑,将冠冕堂皇的理由双手奉上。
谢清河似乎对她的谄媚狗腿并不受用。
眼见着X光一样的眼睛开始在她身上扫射,宁露背在身后的手揉搓两下。
“我说,我担心谢大人的身体,想来看看你。又怕男女有别才换了套男装,你会信吗?”
她本能地信口胡诌,小心翼翼露出半张脸偷看谢清河的反应。
那必然是不信的。
宁露叹气,又向后退了两步,时刻准备溜之大吉。
“听说你最近在找人。”
谢清河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床边。
声音虽然轻,却已和方才孱弱无力的模样大相径庭。
这整个馆驿都是他的人,她问什么说什么自然瞒不过他的眼睛。
宁露不惊讶。
只是这个人身上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她看不清,索性不应声,也不再动。
“潘兴学看上去荒唐,但也算是封疆大吏。没有看上去那么糊涂。”
这件事,她已经听青枝青槐她们分析过了。
这也是她今晚没敢直闯刺史府的原因之一。
“我们这种人…咳咳…”谢清河睨了她一眼,缓缓道:“亏心事做得多,除了防人就是防鬼,自然要谨慎。”
好耳熟。
宁露不安地挪了挪脚,想起西院今晚明显松懈的守备。
她被算计了?
所以他才会知道自己刚刚会在房梁上?
也不对。
她明明是回来的时候,看到他屋里亮光才一时兴起决定过来看看。
这人总不会比她自己还了解她。
她偷瞄了一眼气定神闲的那位:“时辰不早了,谢大人要是没事,我就先回去休息了。”
学着丫鬟们的模样草草屈膝行了个礼,宁露转身往窗户走去。
谢清河阖眼不语,由着她走。
窗户悄然支开,寒风涌进室内,炭盆里的红光更旺了些。
吱呀——
窗户关上,床尾帷幔摇动。
“那个刺史府那么危险的话……你能帮帮我吗?”
宁露去而复返,已是换了副姿态。
谢清河说得和她看到一样,刺史府防守森严。
刺史府周围暗流涌动,想来影卫也不在少数。
如果莽撞再进了地牢,恐怕她只有死路一条了。
有这么个大的关系可以走动,问问又不花钱。
那人闻声,嘴角上扬起微不可见的弧度,偏头看她。
“我有个朋友被潘刺史抓去了。我想见她。”
这么久的相处,宁露虽然不了解谢清河,却可以说是了解纪阿明。
但凡是纪阿明做出这种姿态,往往都是有戏。
“她也没犯什么事,是潘兴学想要侵犯她,她坚决不从而已。”她举手发誓:“而且她对我很重要。”
因为很重要,所以耽误了和他约好喝酒吃茶讲故事。
谢清河扫了她一眼,不予应声。
宁露往前蹭了一步,好声好气道:“那天,我本来就是想见到她问点事就走的。谁知道潘刺史突然闯进来想对酥云不轨,我一时气不过,就把他砸了。”
“你知道的,我跑得快,本来都跑出来了,然后就被赵越抓住。那个赵越本来想杀我,潘兴学说和我有恩怨,就把我带进地牢了。”
见谢清河变了脸色,她暗道有戏,立刻搬出两个人之间的情分:“我那天本来是想买两壶酒带回去给大人的,谁知道被抓进地牢用了刑。”
话音未落,她就将袖子撸起一半亮出层层叠叠的伤口举到谢清河眼前。
伤口已经在愈合了,新生的粉嫩皮肉看着犹然触目惊心。
感情牌加苦肉计,但凡他有点良心,总会动摇吧。
宁露竭力让自己看起来无辜纯情,以及对那段逝去时光的深切怀念。
那人的目光淡淡扫过她故作深情,落在她的伤口,神色收敛。
她见状心惊,以为自己说错话了,讪讪扯了扯袖子,将手背到身后。
“如果很为难,那就算了。”
她自己想办法。
“见一个人而已,有什么难的。”
谢清河轻笑松口,宁露立刻两眼放光,扑上前去。
紧接着,那人眉心一蹙,抚胸低咳,摆出一副体力不支,爱莫能助的姿态。
又来这一套。
她瞬间了然:“我去给大人热药。”
那身影一溜烟闪进书房。
这段时间,送进东厢房的补品终于是没有白吃。
宁露那个扁平的脸蛋圆润许多,连臂膀上的肌肉都明显了。
谢清河松懈身体倚靠床边,悠然侧目。
看着她端着白玉瓷碗挪到门口,一脸犯难的模样,眼神渐渐柔和。
就好像他们还在简陋的屋子里,没有杂事纷扰。
宁露哪里知道他肚子里的九曲回肠,只觉得进退两难。
她是走窗户进来的,这么拉开门,不就是昭告天下她夜潜御史中丞谢大人的卧房嘛?
有点暧昧……
转头对上谢清河无辜的双眼,宁露喉间滚动,拉开房门,将药碗递了出去。
“大人的药凉了,烦请热过再端上来。”
卫斩闻声转身,直勾勾盯住宁露,气不打一处来。
“怎么是你?”
她又是怎么样趁他不备溜进去的!
方才听见屋里有动静,主子没叫人,他还以为是京中密报,没成想又是她。
卫斩无声握紧佩剑,就听见谢清河的声音。
“宁露。”
“大人的意思,劳驾。”
宁露谄媚应声,把瓷碗推进卫斩怀里,小跑回到谢清河身边。
她可真有做狗腿子的潜质。
谢清河不知何时起身在桌边坐下,自顾自倒了一杯茶啜饮。
“你来昌州是为了见她?”
反应过来他口中的人是酥云,宁露点点头,随即发现他没在看自己,忙应声。
“是。”
“我听说,她和柳云影也是朋友。”
宁露强装镇定,故作不知:“是吗,我没怎么听她说起。”
听见他凉丝丝的冷笑,她硬着头皮丢出她最想不通的问题:“那个柳云影把你伤得这么重,你真的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吗?”
搭在杯盏边的指尖一颤,谢清河好整以暇:“如你所见,她来去无踪,我病骨支离,追不上她。”
那就是不知道长相了。
窥见生机,宁露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在,我记性好一点。”
脸上笑意顷刻僵住,她扯着衣摆咬牙发问:“什么意思,难道您还能看到她的背影,就能认出来?”
“说不定呢。”
那人挑眉摊手,透出不同于往日的狡黠。
“谢大人抓到她一定是要狠狠处置她的吧?”
谢清河凤眼微眯,紧接着看向桌案上的茶盏。
宁露心领神会,强忍着掐人中的冲动给他续上热茶。
“假如,我是说假如……您抓到了她,打算怎么处置她?”
她半个身子压在桌面上,凑到他面前。
“本人睚眦必报,心狠手辣。”
他偏头看向宁露微微泛红的面颊,幽幽开口:“自然是……要留在身边,好好算账。”
后者闻言,挤出人畜无害的笑容,两股战战,本能后退。
阴险小人。
“我去看看药好了没。”
她拔腿要跑,就听见身后声音骤然提高。
“宁露。”
“如果想杀你的人和想救你的人,同时站在面前。你能不能分清,谁是谁呢?”
他缓步走到她身后,气息拂过耳畔发丝。
“谢大人说笑了,那我肯定能啊。”
她脖颈发麻,不敢回头,但也不耽误她回答的掷地有声。
谢清河应声轻笑,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
下一瞬,一枚玉牌在她眼前轻轻摇晃。
那玉巴掌大小,像是腰牌,祥云花纹中刻了好大一个谢字。
打眼一看就是通透精致的佳品。
这种成色拿去典当,当铺老板一定连扯谎的余地都没有。
看出她的心思,谢清河凉凉开口:“此物无价,别打它的主意。”
“拿着它去地牢。有你想见的人。”
宁露忙不迭点头,又后知后觉反问:“地牢?”
可是酒楼里的人说,她是被潘兴学带走的。
“我是要去见酥云。”
“嗯。”
谢清河垂眼:“对她来说,刺史府不如地牢安全。”
“你?”
宁露猛地回头,眼中尽是惊喜。
不料那人倾身附在她耳畔,猝然回头,同他撞了个满怀。
唇畔扫过他的侧脸,落在他的耳垂上。
脑雾轰的一下散开,她连连后退。
谢清河倒像是得逞,舒展了眉眼,轻轻摇晃手中的腰牌,等她再次上钩。
宁露果然上前两步,一把夺过玉牌揣进怀里。
“谢谢谢大人,天色不早了,您用了药早点休息。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她手忙脚乱,夺门而出。其他一切都全然不顾。
卫斩侧身避开她莽撞逃窜的身影,见谢清河心情不错,恭敬把药碗奉上。
“主子。”
顺着谢清河眸光望去,那女人早就没了影踪。
自家主子平素做事最讲究的效率。这回布了那么大的局,使了连环计只为送一块腰牌出去。
他看不明白。
见谢清河将汤药饮下,卫斩才开了口:“就这么让她去见酥云,会不会太冒险了?”
“无碍。”
“宁露是宁露,柳云影是柳云影。”
第40章
宁露翻进窗户, 一溜烟滚到床上。
烛火熄灭,屋外值守的青槐也只是翻了个身又沉沉睡着。
宁露攥着玉佩,深深吸了气, 捂住狂跳不止的心脏。
太可怕了。
谢清河真的太可怕了。
她完全捉摸不透他的意图。
这种似是而非的态度,和小时候被老师叫到办公室指着一道她不会的题问她, 这道题错哪儿了一样的感觉。
只知道不对劲,但是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也不是完全不知道。
至少现在……她的嘴巴不太对劲。
双手捂住发烫的脸。
这样的擦枪走火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以至于宁露总觉得他是故意的。
他不是最讲究男女有别吗?
宁露把自己埋进被子里,低低呻.吟, 再默默提醒自己,讲究男女有别的是纪阿明, 不是谢清河。
男人有权就变坏才是不变的真理。
她伸手拨弄了一下那块腰牌,想起当初为了救纪明当出去的玉佩。
怎么不算她该得的呢?
宁露把它推到枕下, 哀怨叹气。
虽然有权有势做什么都容易些,还是好想念那个说什么都乖乖听话的纪阿明。
再睁眼,外面亮堂堂一片。
起身撞上青枝青槐笑得花枝乱颤,她茫然低头见自己手中仍握着那块腰牌,身上还穿着那身男装。
昨夜做了什么, 有心人一眼便知,要想编排也很容易获得灵感。
“听我解释。”
宁露弱弱举手。
青槐笑道:“姑娘不必解释。小卫大人一早就来传了话, 若是姑娘今日想去地牢,无需翻墙了, 拿着腰牌走正门便是。”
谢清河……
她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他抽筋扒皮。
理智告诉宁露, 眼下见酥云才是正事……
勿与小人争长短。
用过早饭,换了衣服,从正门出馆驿, 上了挂着谢家标记的马车,一路往地牢去,畅行无阻。
宁露踩着木凳下了车,递出腰牌。
那门口守卫的禁军和狱卒一个个点头哈腰,好不殷勤。
像极了昨晚她对着谢清河狗腿倒茶问安的模样。
宁露嘴唇抽搐,为自己得来的这份窃喜稍稍羞耻片刻便安慰自己要心安理得受下。
体面人怎么能称自己是狗腿子呢?她不过是懂得借力借势的聪明人罢了。
“姑娘慢行,当心脚下。”
迎出来的牢头已是新面孔,提了灯,曲臂搀扶着宁露。
酥云是单独关押的,周围并没有其它的犯人。
见了她来,那人眼中生出零星神采,瞥见她身后受着的尊贵架势,眼神又黯淡下去。
青槐出手打点了送他们进来的狱卒,极有颜色地挑了个远处的位置站着。
牢房的锁链已经解开,闲杂人等退下,留够了二人说话的空间。
此前经历,没什么人认识柳云影,她想做出什么姿态都可以。
眼前人,是柳云影故交。
费尽力气站到了她面前,宁露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怎么来了?”
酥云一袭囚衣,简单朴素,比起浓妆艳抹时多了些出水芙蓉的清丽。
她淡淡一哂,没有起身迎接,也没有旧友重逢的惊喜。
宁露敏锐觉出不对,定了定神,反问:“你还好吗?”
“比起在燕春楼待客,在潘兴学那里受辱,这里怎么不算好?”
“酥云……”
那人闻声柳叶细眉上挑,叹了口气侧身拥着双膝怔怔望向她。
一双杏眼落在宁露脸上,痴望不语。
“怎么了吗?”
宁露被盯得发毛。
她对柳云影的了解仅限于是刺客,着实不善扮演。
今日出门已经尽力低调,穿了素色利索的衣物。
“你不是阿影。”
酥云也不跟她绕弯子,单刀直入,将宁露问了个哑口无言。
“你是谁?为什么扮做她的模样?”
宁露从来没想过要在这个处处是危险的地方玩角色扮演。
可她也没蠢到跟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人说她是什么穿越者。
她把一侧的长凳拖到牢房当中,安稳坐下:“为什么这么说?”
“阿影从不唤我酥云。”
“她说这酥字起得俗,都是些恶臭男人喜欢的字眼。”
“只凭一个称呼,怎么就能断定我不是柳云影?”
宁露继续反问。
话一出口,突然觉得这种聊天方式似曾相识。
近墨者黑。
谢清河那家伙从不正面回答问题的招式,竟然这么快就渗透到她的语言习惯了。
思绪拉回,默默看向酥云,又忍不住感叹这个世界的抽象和矛盾。
纪明和赵越第一眼见她的时候,都一口咬定她是柳云影。
无论她怎么辩解都无人理会,先后要将她置之死地。
现在遇见原主的朋友,还没来得及庆幸,对方就一口咬定她不是柳云影。
最离谱的是,为了求生,她要在酥云面前证明自己就是柳云影,在谢清河面前咬死自己只是宁露。
她活了二十多年,只会做自己。
和这个身份纠缠的每一天都让她觉得别扭和难受。
觉察到酥云笃定的视线,宁露索性搬出她筹备已久的借口。
“说不定我只是失忆了呢。”
“我刺杀谢清河之后,被赵越追杀。他们把我逼到悬崖,不得已跳崖求生,捡回一条命,却丢了大半的记忆。”
“你总不会要说,坠崖后失忆的你误打误撞救了谢清河,两人成了同路人。”
酥云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你怎么知道?”
宁露脱口而出。
“谢清河最是阴险多疑,他凭什么平白无故留你在身边?而且,赵越那日来,说的是你违约在先。”
那她也很好奇啊?
她到现在都没想通,谢清河隐藏身份和她吃糠咽菜的目的是什么。
总不能是微服私访,体验平民生活吧?
那个赵越……
宁露无力反驳,两手一摊:“那你说我不是柳云影,你总要有证据证明我不是。”
谁质疑,谁举证。
谁自证,谁傻瓜。
被她突如其来的混不吝糊住,酥云收敛了笃信的姿态,生出犹疑。
她确实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眼前人不是柳云影。
有的只是感觉,感觉又不能被拿出来当做证据。
酥云淡淡开口,如数家珍。
“阿影轻功一流,少有世人能出其右。”
“我那日从你窗前逃走,你看见了。”
“阿影百步穿杨,从无疏漏。”
宁露捡起石子,反手一掷。
地牢深处的烛火晃了晃,熄灭一盏。
酥云吞吐:“你解开衣服,露出右肩给我看看。”
宁露再次失语,也只能顺从。
半指宽,粉白凸起,明显是重伤后没有及时护理导致的疤痕增生。
酥云似是不可置信,凑上前仔仔细细看了。
她的指腹也是凉的,刺得宁露一激灵。
那人见状才作罢,跌坐回干草堆上,怔怔盯着她发呆。
“这下你信了?”
魂穿就这一点好,验明正身没烦恼。
宁露一边系好衣服,一边反问。
“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酥云半信半疑。
宁露原本还有些气恼,她衣服都脱了还要怎么证明呢?
猛一抬头,就见酥云泫然欲滴,恍惚落魄,俨然是古人见面不相识的遗憾模样。
她眼底也没来由发热,鼻尖发酸。
不知道她的好闺闺看到她性情大变,会不会像酥云这样第一时间觉出异样,然后瞠目结舌……
地牢里熟悉的霉味钻进鼻孔,帮宁露回忆起前段时间在这里的昏暗记忆,以及想要回家的迫切感。
她立刻清醒过来,将话题带到了那个疯女人身上。
“我听说,燕春楼有个姑娘,她受了惊吓,然后也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你知不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你问这做什么?”
酥云有些发懵,这似是与眼下处境最不相干的问题。
宁露耸肩,拖着凳子又往她身边坐了坐:“我来昌州的路上听说她也是一夜之间判若两人,如果我们俩是一个病症,说不定我就可以把你记忆中的柳云影还给你。”
“你说这话,倒像是真疯了。”酥云苦笑,目光落在她手上的薄茧,卸下大半心防,话也多了起来:“红玉是被逼疯的。说起来这事,你也是个见证。”
“她来燕春楼之前,是潘兴学府中的女使。因为长得乖顺可人,被潘兴学看中,做第九房姨太太。他家正妻不允,把红玉卖来了燕春楼。”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红玉来了燕春楼,生意就很好。我便空了很多,你刚好那段时间也没什么生意,就常来找我,咱们在屋里打牌玩,红玉在隔壁接客,一味地哭,被恩客打了。”
想起她打潘兴学的事,酥云淡淡道:“做我们这行的,也算是常事,你那时就知道改变不了,除非赎身离开。”
宁露闻言,心虚抿嘴。
“那当时发生了什么?”
“你偷偷熄烛火,扮鬼吓跑了恩客。”酥云提起这事儿,落寞神色中亮起笑意:“不想红玉也吓晕了过去。那孩子大半年里在潘兴学那里受惊吓,又在燕春楼受折辱,夜里一个想不开,投了湖。”
“捞上来之后,人没死,大病一场,就开始说疯话。康妈妈就不愿意留她了。你我当时还商量,如果攒不够赎身的钱,索性我也装疯好了。”
见宁露面色沉重,酥云轻叹了口气,把这事轻轻揭过。
“她现在怎么样?”
“同光道长前几日传信来说,做了几场法事之后,已经好多了,现在能记得起一些人了。”
做法事……
宁露窥见一线生机,接着问“那她现在在哪儿,你知道吗?”
她记得应县的时候有人传说,这个疯女人已经回到燕春楼了。
“想还在道观吧。你来找我的前几天,赵越来过,逼我引你上钩。这消息也是为了引你来放出去的。”酥云垂眼:“我没想到你会失忆,忘记你我的暗号。”
宁露面色越发困惑。
酥云也不急,缓缓解释:“你总说自己刀尖舔血,所以独来独往,不愿拖累旁人。”
说到这儿,宁露才想起来那纸条上写的是,让她务必只身前往。
“你是柳……我唯一的朋友?”
“红玉或许也算吧。只是她现在也说不得什么话了。”
酥云语调低沉,遗憾悲凉。
宁露听到这儿,才有恍然大悟之感。
她在谢清河那边曾听说过,柳云影来去无踪,擅长暗杀,少有人见她真面目。
而眼前的酥云又说是她唯一的朋友。
平素本就没有多余的社交,何来务必只身前往这样的叮嘱。
难怪她初到燕春楼,酥云见她的时候那么吃惊。
难怪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不曾被任何人认出。
也难怪,每每极致的热闹之后,她总能觉出心底那抹散不去的孤独。
她以为是自己太孤单,太迷茫,太想回家了。
更好笑的是,她记忆全无,原本真的有机会不趟这摊浑水的。
宁露咬住干涩的嘴唇,哑着嗓子开口:“你说的道观在哪儿?”
“西城门三里外的永宁山上。”酥云见她要走,忙拉住她:“你要去哪儿?”
“去道观,找红玉。”
“我不明白。”酥云横到她面前,语调里添了急切:“我不管你是不是阿影,或者你失忆之后还记得多少事,以及你和谢清河现在是什么样的关系。”
“你刺杀谢清河不成,靖王不会放过你。眼下,既然谢清河愿意保你,你在他身边是最安全的。”
酥云眼中的关切太甚,叫宁露心里一暖。
她说的是实话。
宁露呼吸微微加快。
可她还是想早一点接近回家的可能。
“这些我都知道,我会差人跟谢清河说一声让他知道我的去向。现在不过午时,我会在天黑之前回城。”
离开之前,宁露想起什么,问她:“你说我以前不叫你酥云,那我该怎么叫你?”
“兰舟,虞兰舟。”
“好,兰舟。我尽量早点把你的朋友还给你。”
少女身影雀跃,撩起衣摆,大步流星拾级而上。
是与柳云影截然不同的意气风发,生机勃勃。
一墙之隔,暗室之内,黑暗之中看不清五官,更看不清那人的神色。
沉默良久,那人开口,声音阴郁虚浮恍若地狱鬼火漂浮不定。
“跟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