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1 / 2)

第91章

京城以南, 昌州西北一百里,临州所在,地处幽静, 气候宜人。

西南地区的文人举子进京赶考时,多选此地中转, 备考温书,平定心神。

乾宁四年夏,自京城南下的纪姓人家买下了城西空置已久的院落。出手阔绰,且主家气度不凡, 引得邻里议论。

这户人家搬来的前半年大门紧闭,药味经久不散, 出入皆是管家仆人。

只道是家中有病人,特选此地疗养, 没什么特别。日头久了,打探的人便也少了。

不过这纪府还有个特别之处,常因众人侧目,茶余饭后多被提及。

他们府中,除了打点事务的管家纪峥是男子, 名下的铺面主事是个女子,府中大小事务决断的也是个姑娘家。

女子当家, 在姜国实属罕见。

直到纪府搬来临州第二年,府上骇人的汤药味才渐渐淡了下来。

城里多出两个妙龄女子, 其中一个出面盘下了街边荒废已久的酒楼茶肆,大张旗鼓重新装修。

酒楼老板名唤虞兰舟, 琴技超绝,传闻曾是昌州花魁,后遇贵人赎身成了良人。

常跟在她身旁的小姑娘, 虽然憨傻,但见人就笑,俏丽不说,还有一把好嗓子,开口便讨喜。

原本就是寻常营生,并不引人注目。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酒楼门口挂上了牌子,预告临近七日的活动。

不仅仅只是寻常的歌舞观赏,还增设了各类古琴、歌唱、舞蹈体验。

无论是男女老少,富贵贫贱,只要能中签便有机会前往。

千奇百怪的活动常有,最为吸引人的还是那个脱口秀。

每隔三日,就会有个素衣单帽的小个子女人坐到台子上头跟大家唠嗑。

最初人们只当是贫嘴八卦,寻常说书,日头久了渐渐发现任凭什么琐碎平常的事都能叫她说出花来,逗得人前仰后合。

更有趣的是,那姑娘不光自己讲,还用木头刻出一个能独立站着的圆筒架子,取了个名字叫开放麦。

无论男女老少,尽可上台吐槽逗乐,将不顺心的、看不过眼的事说出来,供旁人逗乐开心。

长此以往,此间酒楼生意越发红火。

·

中秋刚过,临州的天还没冷下来,纪府正屋里已燃了火盆。

铜镜倒影,宁露塌腰趴桌,一脸哀怨。

谢清河站在她身后,双手捧着她及腰长发,娴熟地将几股发丝交叠。

一头散发转眼束成服服帖帖的小辫,利索又精神。

青槐青枝捧着挑好的首饰站在一侧,低头对视,不禁偷笑。

自从谢清河身子好些,她们两个肉眼可见地清闲。

“我真得很生气,说好了今天红玉唱曲儿。她一拍脑袋,说要去吃糖糕不唱了,就得我顶上去,哪有这样的事。”

“再怎么说,我也算是二老板吧,谁家二老板做成我这样的?”

“我还没睡醒呢!”

越想越气,宁露嘴上发着牢骚,作势就要转身寻求谢清河的认可。

带着檀木香气的巴掌未卜先知一般抵在她脸上,熟门熟路地将她的脑袋拧回原位。

“别乱动。扯到头发又要喊痛了。”

谢清河语调没有起伏,闲散抬手结果青槐递上的发带,灵巧系好,复又细心归置了她额前碎发。

铜镜举到宁露面前,待她左右端详,满意颔首后,他才撑住桌沿,向一侧挪开半步,缓缓落坐。

见他同样睡眼惺忪,宁露撇了撇嘴,懒散起身,潦草披了件衣服到肩头。

困顿中盯着腰间复杂盘扣,沉吟片刻,当即转身,游魂般踉跄两步扑倒谢清河怀里,微扬下颌。

杯盏中的清茶尚未入口,再度放归原位。

那人自然而然捻起盘扣逐个系好,还不忘捋顺那拧劲儿的腰带。

好一个逆来顺受,温和得体的良家妇男。

宁露十分满意,顿时玩心大起,扯了扯他肩头碎发:“纪公子,你得给我想想办法吧。”

红玉的病情还在恢复中,心智不全,孩子心性,吵起架来不讲道理。

对方没逻辑,她嘴皮子再厉害也没用,只有吃亏的份儿。

很憋屈。

看谢清河没有接招的意思,她眼珠子一转就换上善解人意的腔调,遗憾怜惜道:“咱们纪阿明身子还没好呢,回回扰我们午睡怎么行?”

自前年那场变故,谢清河的心肺比过往更差了不少,起坐行走颇为吃力,处处都要小心谨慎。到此处疗养了两年,才勉强有所起色。

府中一应事宜,但凡宁露能和底下人自个儿决策的,断不会拿到他面前叫人烦心。

此时这话乍听之下也满是关怀。

可惜……

她一张嘴,谢清河就知道她想唱什么曲儿。

那人向后仰身,仰面看她,哑着嗓子阐述事实:“宁老板,现在已经未时三刻了…”

“未…未时三刻又怎么了?”

心虚哑火。

不过就是快下午三点了而已。

她每天在外面赚钱,午睡久一点也是应该的。

更何况……是和谢清河一起午睡。

被窝里暖暖的,他身子凉凉的。秋老虎还没过去,这会儿抱着他睡最舒服了。

宁露遗憾啧舌,吞下口水,搬出新的说辞。

“你别现在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等到她每日跑出去吃糖糕,我天天去酒楼看顾,没人陪你午睡了,看你怎么办!”

赤/裸裸的威胁。

闻言,捏在她腰带的指尖无声紧了紧。

谢清河当真认真思考片刻,幽幽开口时,语调现出阴冷。

“那便把糖糕铺子老板解决了。”

上一瞬还喋喋不休的宁露,瞬间哽住,见他不像是开玩笑,打了个寒战,默默从他手中扯出腰带。

“杀人犯法的,大哥。”

“死性不改。”

青槐青枝对视,在嗤笑出声之前转身夺门而出。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宁露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坏笑绽开,再次捧起那张白皙滑嫩的面颊。

“不过你说得对,我确实可以对糖糕铺子老板下手。”

“我让卫斩把他抓到咱们酒楼关起来,等到红玉想吃了,就让他做,省得那丫头到处乱跑。”

福至心灵,她两眼放光,为自己的想法拍手叫绝,更不忘在他面上吧唧落下亲吻。

“纪阿明果然是我的贤内助。”

“既然这样……今天能不能带我去酒楼?”

谢清河收紧圈在她腰上的力道。

听底下人说,她近日里讲说的段子,三三两两与他有关。每每开演,都是座无虚席。

偏偏他想去,她总是不允。

少有几次成行,回府之后不是高烧,就是犯了心疾,一来二去宁露便怎么也不肯再带他出门。

她眉飞色舞,意气风发的模样,整个临州城人人都能见到,就他见不到。

捧在他脸侧的手指交替起落,颇有节奏地轻拍在面颊,像是在权衡盘算。

“骆先生说可以的。”

见她犹豫,谢清河温声加码。

“可是酒楼人太多太嘈杂了。”

病去如抽丝,谢清河的免疫力实打实比以前差了不少。

这已是拒绝的意思。

谢清河扬起的睫羽颤了颤,凤目黯然。嘴角下沉,松开了搭在她身侧的手。

他张口似是打算分说,又想到什么,到嘴边的话变成了妥协。

“那你去吧…我在府上等你回来…”

腰上一空,这人又是沮丧委屈的神态。

宁露哪里招架得住,连忙双手投降,赔笑间倾身过去。

“去!你想去,咱们就去。”

伸手把他的手拉回腰上,重新摆出环抱的姿势,见他双眸涣涣,飘忽不定,似是不信她。

她立刻加码,向外扬声。

“卫春,你跑一趟,跟兰舟说把包厢空出来备着,咱们自己用。”

对方应下之后,她才发觉此刻指使的原是他的身边人。

四目相对,宁露笑容更加谄媚。

即便卫春已经提前通传过,虞兰舟看到谢清河从马车下来的瞬间,还是不自觉心惊战栗。

那张脸及其周遭的气势倒不曾因着权力瓦解有所收敛。

“兰舟!”

犹疑中怔愣原地,直到宁露出声招呼,虞兰舟回过神来疾步上前,冲着谢清河点头示意。

“有劳了。”

“公子客气。”

虞兰舟福身行礼,端庄回话。

“都是老熟人了,你们两个还客套上了?”

他俩生分的姿态,落在宁露眼中,不仅肉麻而且渗人。

上前迎了虞兰舟两步,想要询问包厢的安排,忽而袖口牵动,她恍然想起自个儿正与谢清河十指相扣。

掌心那只大手哀怨收拢,无声控诉她见友忘色。宁露吐了吐舌头,放慢步子,一手搀着谢清河,一手挽起虞兰舟,熟稔张罗。

她那一套,虞兰舟听了几百遍,耳朵都磨起茧子,抢先扳着手指汇报。

“知道你宝贝这位贵人,都已经照说的备下了。”

“果盘、明前龙井、银丝炭、屏风隔断还有平喘定心的药,周遭没有好叫嚷的散客,楼下窗外也叫值守了……”

“姑奶奶,您尽可放心,绝不让旁人惊扰了咱们财神爷。”

经虞兰舟提醒,宁露又想起来,虽说她们经营得当,但是这铺子的启动资金还有不少是这位爷送来的,忙又补充。

“财神爷不缺钱,再加两笼炭!”

随行仆从闷声偷笑,饶是虞兰舟这样端方淑女都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懒得再搭理她。

宁露见状,兀自合不拢嘴的傻乐,拱手作揖,向她讨饶。

“你原就来晚了,快去候场吧。”

眼见着客人们着急了,虞兰舟也顾不得谢清河在,连声催促。

“好嘛,我先过去。”宁露扭头轻晃谢清河衣袖,不放心地又叮嘱几句:“你跟兰舟过去,不要乱跑,我很快。”

“好。”

虞兰舟引着这人刚进包厢,就见宁露的余光瞄过来。

再观谢清河,那张少有表情的脸分外柔和,轻轻颔首回应。

从前远观,她总担心谢清河在宁露面前人畜无害的模样是演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