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六月
燥热的风吹不暖殿中凝窒的气氛,亦吹不暖死气沉沉的罗烟城。
城中留下来的百姓受尽了战争的惊吓折磨,非常惧怕忽然出现在城中的暗卫。
而且暗卫还说要送他们去另一个地方,他们非常抗拒,谁知道是不是有去无回的谎言?
直到姜黛意搬出云钦的名字,并且告诉他们,她是云钦的妹妹,百姓们才接受他们的好意。
毕竟云钦的名头,比一国国君都能稳定民心,况且他的妹妹在这里,便足以说明这些暗卫的确是来帮他们的。
虽然云家现下算是燕国之人,但他们救人,从来不会只救燕国的百姓,他国子民在云家人眼里,与燕国人并无差别。
姜黛意跟着暗卫安置好罗烟城的百姓,并且将云钦留下的方子交给暗卫,让他们按照方子给这些百信调理身体。
虽说治标不治本,不过乱世之下,能尽多大的心便尽多大的心。
暗卫从姜黛意的话里听出她即将要离开的弦外之音,踌躇道:“云妡姑娘,你真的不带一些公子留下的暗卫吗?这样的话,公子无法知晓你在何处。”
姜黛意摇头:“我会给哥哥写信,你们照顾好百姓便可,至于我,不必担心。”
公子走前,确实下过命令,不得干涉姑娘的一切事情,所以暗卫后面也不再多言。
姜黛意牵了一匹马离开,脱离暗卫的视线后,一路向北,不做停留。
直到抵达一处荒无人烟的荒漠边缘,少女才从马背上翻身下来。
长裙在漫天的黄沙里飞扬,她独自进入荒漠,在一处凹陷的沙窝处停下,她抬手将一股内力朝着窝心打去,一阵沙陷之后,赫然出现了一道石梯。
姜黛意步下石梯,进入了一个密道。
她熟稔打开火折子,照亮前方的路。
天阙的人质,尽数在此。
那次璃太子墓穴中虽然已经将她们救出,但姜黛意猜到天阙不会放任他们逃走,所以在天阙动手之前,姜黛意又将她们藏了起来。
至于被这些人质牵制的刺客,姜黛意回头看去。
“姜姑娘,你这样来找我们,会不会被云公子怀疑?”
已经脱离天阙的刺客们这些日子也不敢轻举妄动,一直陪着亲人守在这沙地里,姜黛意会定期派她自己的人买来日常所需送到这里。
姜黛意打消他们的顾虑:“他不会发现,放心。”
千相受伤,天阙刺客四散,现下,正是这里的人离开的好时机。
姜黛意给他们两条路:“眼下你们有两个选择,一是隐姓埋名,带着家人四处逃亡,二是你们去投靠燕国的宋来将军,宋将军为人豪爽,你们若能想办法入了他的营内,想必当前困境可以迎刃而解。”
“若有本事,将来封候拜将,也是你们的造化。”
刺客有些不解,若说私兵,其实云家便有不少,如果按照当下的情形,其实他们投靠云钦,才是最合适的。
可宋来效忠的是襄临王,襄临王也不如传闻中那般勤政爱民,他贤仁的名头,都是借着云家的手段,造势出来给百姓看得而已。
真正贤仁的人,是云钦,所以投靠宋来,还不如投靠云钦。
姜黛意猜出他们的想法,提醒道:“云钦多疑,我几次三番被他试探怀疑,你们若去投靠云钦,怕是会比在天阙危险,况且云家之人无比谨慎,你们去了一天都撑不过便会被查个底朝天。”
“宋来的军队虽然隶属于襄临王,但那是忠军,纵然以后襄临王倒台,云家也不会置之不管。”
宋来没有云钦那般多疑,他只要忠诚二字,无关身份,无关过往,只是脾气有些冲,对比起只是表面温和的云钦,脾性实在是不知好了多少倍。
刺客拱手:“多谢姜姑娘指出明路。”
姜黛意已经不担心他们,眼下她担心的是她自己的父母。
“当初我的亲人是被少主亲自带走,你们有没有知道我的亲人在哪里?”
刺客苦恼道:“这我们确实不知道,恐怕现下还在少主手里,只是前些日子传出少主重伤的消息,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撑过去,如若撑不过去,恐怕姜姑娘的亲人很难找到。”
姜黛意有些不安,她早就与千相撕破脸了,而且她几乎有一年未曾见过他们,不好的预感在心中蔓延,千相如果因为泄愤而杀她的亲人,她一定会将他千刀万剐。
看来还是得找到千相。
否则她做事始终放不开手脚。
姜黛意对在场的人道:“我还得去找我的亲人,往后的的日子你们自己多加小心,我们就此别过。”
罗烟城内已经空无一人,所以云钦的暗卫也不会留在这里,姜黛意可以堂而皇之地进去,不用怕被发现。
姜黛意再次回到罗烟城,是因为想顺着千相消失的最后地点,推敲出他要去的地方。
在半晌的追踪过后,果然让姜黛意在罗烟城十五里外的一处凉亭内发现了他。
凉亭内坐着一个气息虚弱的老人,或许别人认不出,但是姜黛意一眼就能判断出,那确实是千相。
姜黛意踏上凉亭,状似不认识一般,坐在千相对面,似赶路赶累了一般,想休息一会儿。
千相擅长易容之术,云钦的暗卫,怕是着了他的道儿,把人给跟丢了,否则不会任由千相在外头潇洒。
扮作老人的千相见到姜黛意,面皮子险些绷不住,拳握了又握,这才冷静下来。
这个小骗子,几乎骗去他半条命!
云钦仗着有姜黛意给他透露天阙内部消息,与旁人里应外合,伤他至此,这口气,只要他活着他便迟早会出。
原本想带着姜黛意一起死,但思来想去,一旦他这么做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千相忍了半晌,终于试探着开口,一股老人音色学得惟妙惟肖:“这位姑娘这般急匆匆的,是要赶往哪处?”
姜黛意没有回答千相的话,而是略带着关心的语气:“您身体不舒服吗?我有一个哥哥,略精通些医术,不如,让他给你看看?”
千相听到“哥哥”二字都怵得慌,总觉得下一瞬姜黛意又要如小时候一般,一边温柔地叫着他“哥哥”,一边捅着他刀子。
什么时候,她也能捅云钦一刀就好了。
千相虚咳一声,道:“不必劳烦了,上了年纪都是这般,我休息一会儿便好了。”
姜黛意好不容易碰上这样的机会,不好好报报仇,真是对不起她两面派的人设,她握住千相的手腕,拉着他便要走,昳柔的面容上是浓浓的善意。
“您别担心,我的哥哥就在附近,我带你去找他。”
独属于少女的嗓音干净如厮,若不是知晓她的真面目,若是初见,千相还真的以为她是一个顶好的大善人。
千相虚弱至极,内力也失得差不多了。
此时对上云钦无疑是自寻死路,但此刻少女的手劲儿竟然出奇的大,令他无法挣脱。
姜黛意道:“您别担心,我哥哥一定会治好你,不叫你失望。”
千相眼见着挣脱不开,脱口便是谎话:“那边那气质温润之人是不是你哥哥?”
云钦此时正在燕陵王城,想必正与襄临王谈论开战的事情,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纵使知晓是千相的声东击西之计,姜黛意还是配合着转头看去。
她恍若被春阳刺到眼睛,恍若下意识一般松开千相的手腕,好奇道:“哪儿呢?”
就是这样一个间隙,千相便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过姜黛意依靠内力,已经听清了千相消失的大致方位,左右千相未恢复功力后便如同半个废人,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
燕陵王城。
王殿布置得极为奢靡,寻常人第一眼看去足以震撼,但看久了便觉得发腻,甚至会使人厌倦。
云钦看着王座之上的人,荒淫,无道。
方才那话,每多听一句,即刻想活剐了他的心思便多显现一分。
想沾染他的妹妹,得先看看有几条命。
少年隽雅的脸
色几乎可见的迅速沉下去,早前他曾质疑姜黛意的身份,语气重了些吓着了她,为了哄姜黛意开心,便欲带着她出府去郊外看萤火虫,只是半道便发觉她有些发热,此事便作罢,只好半道回府。
想起来,那时云钦感受到一道视线一直跟着姜黛意,想必便是襄临王了。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任何襄临王能见到姜黛意的机会。
襄临王看着沉默不语的云钦,他似乎在笑,但那笑绮丽而又危险,似乎是终于反应过来,他淡声道:“近日恐怕不太行,妹妹心系百姓,连臣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少年话里的推脱之意太过明显,襄临王完全不信:“世人皆知云卿与你妹妹寸步不离,你将她护得如同掌上珍宝,如今竟然这般巧合,孤方扬言要纳她为妃,她便不见了踪迹?”
云钦不以为然:“妹妹也是云家的人,想为天下百姓尽一份力,臣作为兄长,甚是欣慰。”
襄临王身边被云钦安插了自己的暗卫,有什么心思,暗卫都会第一时间报给云钦,襄临王想纳姜黛意为妃的想法,也不是今日才起的。
这也是为何姜黛意在罗烟城外的山上采草药时,说想离开,云钦轻易就答应她的原因,而且不出意外,她还会碰上另一个人,千相。
襄临王对云钦下命令:“三日之内,将你妹妹寻到,带回王城,孤一定要在近日见到你妹妹。”
云钦嗤笑:“王上,臣说过,近日不太行。”
不仅近日不行,往后也不行。
襄临王没想到云钦会这般忤逆他,纵然之前帮他登上王位,但也不足以能让一个君王纵容他的无礼。
襄临王沉沉道:“云钦,难道你想抗旨?”
云钦审度着襄临王,清隽的面上全然没有了之前的恭敬。
周围的大臣心里也都清楚,燕国在兵力不敌他过的境况下,还能风光起来,全靠云家。
云家一旦叛变或是投入他国君主的麾下,那么对于燕国来说便是噩耗。
云钦外出游说多年,这才堪堪稳住各国君主起战的想法,才顺势让燕国有了喘息之机。
如今王上已经挑明欲纳云妡为妃,本是美事一桩,况且王上本就不满云钦功高盖主,云钦在此时顺势交出妹妹,让她在襄临王身边吹吹枕头风,说不准云家又会被王上重用。
可众大臣看着云钦的神色,却发现他似乎并不想让云妡进宫。
“云公子,云妡小姐能进宫伺候王上,这可是莫大的殊荣,你也不要太过执拗。”
“是呀,王上这是在试探你的意思,若是你同意,足以证明你对王上的忠心。”
“……”
大臣们见风驶舵,一唱一和,仿佛真的是在为云家想法子。
云钦淡漠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在嘈杂的议论声终于停止之后,他终于松了口。
“此番妹妹出行,身边并未有暗卫跟着,找到她或许需些时日,王上稍安勿躁。”
襄临王见云钦松嘴,自以为是云钦有意向自己折服,面上挂上得意,什么厉害人物,还不是得屈居于他之下。
云钦无意多待,道:“臣便先去寻找妹妹,既然王上无其他事情吩咐,臣先告退。”
襄临王随意地挥挥手,云钦面上惯来是个好脾气的,让襄临王忽略了他骨子里的晦暗,也自然看不到云钦眼底隐现出的杀意,恍似浓稠到能化出实质。
深绿长叶轻落,拂过姜黛意的眉眼。
她顺着千相消失的方位,一直追着他,但是也不敢跟得过紧,她必须在暗处观察千相,她这个世界里的亲人,还在他的手上。
暗中跟了他三日,姜黛意很有耐心,她觉得说不定能通过千相,找到她的亲人。
也不排除他为了躲避云钦暗卫的追杀,会去藏着她亲人的地方。
毕竟那地方,绝对隐秘,否则也不会这么长时间都找不到。
千相走进一处农舍中,农舍四面漏风。
好在是夏日里,六月酷暑,漏风恰巧解暑。
姜黛意隐在暗处,原本以为千相发现不了,没想到仅仅一个下午,千相就坐在院子的石凳上,幽幽道:“出来吧,躲什么?”
他依旧是用得老人的面皮,姜黛意走进破旧的小院子里,坐到千相对面,还是装作没有认出他来。
“老人家,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千相没有回答她,反问道:“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姜黛意还是之前的回答,笑意盈盈:“您在凉亭中不告而别,我一直担心您的身体。”
说着,还将手搭在千相的手腕上,装模作样地把脉。
千相淡淡看着她,忽然道:“你装够了吗?”
“在云钦面前演戏还没演够,演到我跟前来了?”
千相脸上的面皮一松,老态的面孔瞬然变成另一张阴戾好看的面容,他想抽回手,却被姜黛意抓紧。
姜黛意玉软花柔的面庞映着光,她低声轻语调中自带险意:“千相哥哥,这么快就忍不住暴露了,你的脑子但凡有你的武功一半高,也不会被云钦耍到这步田地。”
千相看她,“你跟了我一路,就是来跟我说这些的?”
姜黛意冷声,手捏着他的腕骨咯吱作响:“我的亲人在哪里?”
千相笑道:“原来是为了这件事情,我道你与云钦联手设计杀我的时候,就已然将你亲人的生死置之度外了呢。”
姜黛意最后一次好耐心,语气柔柔却充满威胁道:“千相哥哥——”
他们在哪儿?
这几个字还未来得及说出便硬生生噎在喉咙里。
“妹妹。”一道不辨喜怒的声音,来自云钦的声音,响起在姜黛意耳朵里。
此时,她还抓着别人的手叫着别人哥哥。
这一幕,都结结实实落在了赶来的云钦的眼底。
云钦沉着凉薄的眼,眸底稠暗佛随时能浸染他的珀眸——
作者有话说:妹妹:逢场作戏而已老哥,不要当真。
第33章
姜黛意笑意敛在脸上,她缓缓向那边看去。
云钦大步过来,身上的衣袍在随着他迈步的动作晃动。
他的神色微沉,看得姜黛意心生不安,以至于千相在瞬时掐住姜黛意的脖子时她未能及时做出反应。
千相才想用姜黛意威胁云钦,可扑面而来的汹涌内力直接掀飞了千相。
姜黛意的青丝翻飞,拂着她清柔昳丽的面容,她看着朝她靠近的云钦,下意识想后退离开。
云钦靠近姜黛意,嗓音缓然:“别动。”
姜黛意鬼使神差地顿住动作,她察觉云钦的心情并不是太好,一时也不敢随意忤逆他。
随后云钦经过姜黛意,在遭重创的千相面前站定。
千相看出云钦的杀意,嗤笑一声,眼神略过云钦对着后方的那道倩影喊道:“姜黛意,来啊,让他动手。”
云钦眼神扫向姜黛意,果然她的眸子里透出担忧,是对千相的担忧。
“你要保他?”
阴沉的光透过婆娑树影,映在云钦的脸上,他言语虽在问,但眼神却似乎透露着丝丝的警告,警告姜黛意最好不要开口求情。
不要在他情绪不明的时候,忤逆他,但她还是开口了。
“哥哥,能不能先不要杀他?”
云钦周身气息矜贵温润,纵然此时听到她的话,眸色一瞬间沉了下来,但他还是耐心地询问。
“为何?”
云钦起初不杀千相,是想试探姜黛意,如今他已经知道了姜黛意的态度,自然也不会再留着千相。
姜黛意不打算瞒着云钦,反正也瞒不过。
她走到云钦身边,扯了个慌:“天阙里还有一些人质被他藏起来了,至今还未曾救出来,先问出人质的下落,再杀他也不迟。”
“姜黛意,你连你的亲……”千相听到
姜黛意所言,嗤笑出声,正想揭穿她的身份,却被姜黛意上前点了穴道让他闭上了嘴巴。
云钦审视姜黛意:“为何不让他说完?”
姜黛意不以为然道:“他说得话哥哥敢信吗?先将他带回云家,东西吐出来之后哥哥再处置他。”
云钦眼神淡淡在少女面容上停留一瞬,未再多问。
“走吧。”
姜黛意跟上迈开步子的云钦,身后落下两道暗影,将千相一并带上。
不过暗卫向另一个方向离开。
看来云钦还是不打算放过千相,否则没必要分开走。
姜黛意状似奇怪地问:“暗卫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云钦步伐不疾不缓,他走在山间,如玉身影恍如一道绝雅的风景。
“这些日子我们先在外头避一些时日。”
“避什么?”姜黛意不解,还能有什么事情,是需要云钦去避开的。
“避开襄临王。”
襄临王,为何要避开他?
姜黛意记得,云钦一向得襄临王的重用,但如今看云钦的神色,似乎都快与襄临王成为敌人了一般。
“襄临王想纳你进后宫。”云钦接下来的话差点让姜黛意趔趄栽倒。
他稳稳扶住惊诧的少女,“好好走路。”
姜黛意反应过来,怪不得云钦才与她分开几日便又出现在她面前,此时要带着她避开襄临王,想必也是不想让她进宫。
“那哥哥不答应的话,襄临王会不会对付云家?”
提起襄临王,云钦的神色又沉了几分。
襄临王表面是想纳姜黛意进宫,其实是为了找个由头削弱云家的势力。
自古帝王多疑,乃常事。
只是,襄临王不该将主意打到姜黛意身上。
妄图以掌控姜黛意来威胁他。
姜黛意倒是不意外,早就听闻襄临王荒淫,只是襄临王从未见过她,如何会将主意打
暗卫却去而复返。
倒不是回来找云钦的,而是追着冲开穴道的千相而来。
千相咬牙切齿:“姜黛意,你救不救我?”
姜黛意不动声色,她看到千相眼底的威胁之意——
不救我,那就让你的亲人给我陪葬!
真是太沉不住气了。
姜黛意蹙眉,云钦的暗卫中有她的暗线,她原本就不会在这个时候让云钦杀千相,千相这么做,反而会惹怒云钦。
果然云钦顷刻之间便到了千相眼前。
千相毫无还手之力,但却一点都不担心害怕。
因为下一瞬姜黛意已经挡到他眼前,接下云钦致命的一击。
云钦没想到姜黛意会接他的杀招,虽收回了不少内劲儿,到底伤着了她。
姜黛意掌心发麻,被云钦霸道的内功震的五脏六腑发疼。
云钦看着姜黛意唇角缓缓渗出的鲜血,眉头紧紧锁着,他道:“你做什么?”
姜黛意没办法给云钦解释,她试图祈求:“可不可以不要杀他。”
云钦眸色晦暗,“为什么?”
因为他们幼时曾在天阙的情分吗?
云钦不觉得这是一个不必杀他的理由。
姜黛意眼见多说无益,只好道:“待我处理好一切,我再回来。”
说罢,她毫不犹豫地带着千相飞身离开。
姜黛意不敢回头看云钦的表情,她的亲人在千相手上,她必须带走千相。
她不敢赌,也不能让云钦知道她的身世。
暗卫也是被眼前的一幕惊得不敢说话,其中一名暗卫试探着开口。
“公子?”
云钦神色如常,周身的气息却恍似凉如冰窖。
他淡然道:“抓回来。”
云钦虽然语气平常,但眼底的肆虐之意愈加弥漫开来,仿佛整个人忽然换了个芯子,如变了个人一般。
他碾碎一片落叶,看着随风而去的齑粉,忽然有些躁郁。
少年声色终于冷了下来,“千相,杀。”
暗卫不敢直视云钦沉隽的眉眼,连忙顺着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作者有话说:哥哥:女大不中留。
第34章
月色淡淡,燥热的夜风吹得人愈发烦闷。
一座远离燕陵的城中,易了容的姜黛意带着同样换了一副面孔的千相,躲在暗处。
他们连城郊的林子都不敢待,若是在僻静处遇到云钦的人,他们连跑得机会都没有。
此时她正带着千相躲在城内一处隐蔽的巷子里,静静蹲着等着云钦的手下搜寻无果后离开。
他们躲到了略为人多的一座城中,人多些也好掩藏。
云钦像是故意派人在跟姜黛意玩猫抓老鼠的游戏,每次都像在吓唬一般,似抓非抓,整日让他们处在惊吓之中。
姜黛意知道,云钦在借机教训她。
看着一旁半死不活的千相,姜黛意越发来气,她掐住千相的脖颈,询问:“你告诉我我的亲人在哪里,我送你去阙主那。”
千相轻笑:“你先能带着我逃脱云钦的追捕再说吧,尚未完全脱险之前,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姜黛意跟他无话可说,将他扔在一旁后要独自离开。
“姜黛意,我不吃葱啊。”千相喊着姜黛意,他知道姜黛意要去找吃的。
姜黛意一震,先是警惕地向四周看,然后回头冷凝千相,低声提醒:“不想死就闭嘴!”
不再管他,姜黛意消失在夜色中。
城中并没有宵禁,所以易了容的姜黛意混在来往行人中,倒是也不显眼。
姜黛意走到一个包子铺旁停下,随便买了几个包子便又回到了巷子里。
方才还在巷子里的千相此时已经不见了踪迹,姜黛意警铃大作,猜测是不是云钦的人找到了千相。
姜黛意试探着叫人:“千相?”
身后有人逼近,姜黛意转身一掌劈出去,千相侧身挡住她的攻击。
方才还半死不活的,这会儿倒是有力气作死。
动作间包子从油皮纸里掉在地上,姜黛意皱皱烟眉收回手,去捡地上的包子。
月光打在姜黛意柔丽的面容上,她不发一言,似乎已经习惯了随时会犯病的千相。
包子上已经沾上了灰,千相自然不会去吃,姜黛意也没有勉强。
如果饿死前,请先告诉她亲人的下落就好。
姜黛意靠在墙边坐下,拍了拍包子上的灰,将外头一小层沾了灰的薄皮剥下来,自顾自吃着。
千相看着她,笑道:“现下都知道剥下沾了灰的皮了。”
姜黛意睨他一眼,小时候在天阙的时候,她连馊掉的包子都得用抢的才能吃到,更别说只是沾了点灰。
现下的世道,恐怕依旧有很多人,连包子都吃不到。
活活饿死的,也不在少数。
姜黛意忽然想起云钦,襄临王不受控制,如果发疯,肯定会牵扯到燕国的百姓,也不知道云钦能不能继续稳住襄临王。
她带着千相逃走,云钦一定很生气。
不知道他现在是忙着稳住襄临王呢,还是忙着找她的下落。
如姜黛意猜想得一般。
云钦动怒了。
燕陵王城,云家的人乱作一团。
夜色下,云府外围满了襄临王的禁卫,他们手拿火把,照亮周围,确保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一边是忽然阴晴不定的云钦公子,一边是咄咄逼人的襄临王,云府内的人几乎不敢有丝毫懈怠,夜不敢眠。
云俪夫人与襄临王的人周旋完,去书房找云钦。
她推门进去,看向坐在窗牖前的少年。
窗牖雕云刻镂,淡青的纱窗上映出云钦的影子。
月色透进来,他逆着光,面容隐匿在阴暗里,一如他此时的心境。
云俪夫人走近,试图安抚看似情绪平和的云钦。
“妡妡或许是有别的苦衷,她这孩子看着无碍,其实心思比你还重些,你大可不必这般动气,待寻回来,小惩一番也就罢了。”
云钦语调极淡:“我没有动气,姑母。”
云俪夫人指着府外通天的火光,“你动用云家的私兵,到处搜寻妡妡的下落,阵势之大,惊动了襄临王。”
云钦垂睫挑烛火:“襄临王想纳妹妹为妃,我这是在帮王上寻人。”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你知道我说得不是这个意思。”
云俪夫人坐在
他对面。
“况且,你这分明是借着寻人来立威,你想敲打谁?”
云钦道:“襄临王被奸佞迷惑,警告警告王上身边的蛀虫,百姓也能好过一些。”
云俪夫人审视着云钦面上的昭然若揭:“你是在对付奸佞保护百姓,也想顺势警告襄临王,得罪云家的后果,但现下的架势,更多,是在敲打妡妡吧?”
云家的势力遍布天下,不管她跑到哪儿,云家的人用不了多长时间,便能找到她。
云钦偏偏放任她带着那刺客出逃,不就是想借机挫挫她的锐气教训教训她,让她下次不敢再肆意妄为。
少年神色极淡,“这样很好,她既然愈发顽劣莽撞,便得教训。”
“姑母应当知道,父母尚且爱子如杀子,爹娘在世也不会放任她这般纵性。”
云俪夫人道:“届时适得其反,难道你还要将她关起来吗?”
“也不是不可。”
云钦接着云俪夫人的话,没有一丝犹豫,“待她这次回来,便将她关起来,什么时候真正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什么时候再将她放出来。”
语调平平的话,其中听不出喜怒,仿佛在谈论极平常之事。
“云钦,”云俪夫人不赞同地皱眉,“她是你妹妹。”
云钦嗓音清隽:“忤逆兄长,那便更该罚。她但凡乖巧些,也不会惹得我不悦。”
云俪夫人见他听不进去,叹了口气,分析眼下的形势:“我们这样的大族有私兵不是什么秘密,但你此次的动静闹得太大。”
本就遭襄临王忌惮,这样一来,不是明摆着让襄临王知晓云家真正的实力,长辈们的意思,是不想这么早暴露。
云钦抬眼,视线缓缓看向云俪夫人。
少年声色慵缓:“就是要动静大,她才能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
一字一句皆是围绕云妡,丝毫不将忌惮之心已达到顶峰的襄临王放在眼里,而是担心云妡不认错。
“钦儿,你是否对待妹妹,太过严苛?”云俪夫人不理解,好像对待云妡,他这个哥哥的掌控欲有些过头了。
反而少年似乎并不自知。
云钦神色还是温润的,声音却骤然微沉了几分:“她救走天阙刺客不知所踪,我寻她反倒担上严苛二字,那姑母说到底该当如何?”
“……”
“姑母,我是她的兄长,从前我该如何管教妹妹,姑母从未有过置喙,如今想来也不会。”
少年嗓音缓缓如碎玉,漠然着眸,眼底有如风雨将临。
莫道下人近日惶惶不敢言,云俪夫人虽是云钦的长辈,此时却也被他的气势波及,震得她一时无言。
从前云俪夫人不管,是因为云钦只是寻常之心,可如今对待云妡,他着实是有些独断专横。
云俪夫人叹息:“姑母不是怪你……既然你有自己的考量,那便由你管束她便好,左右一直以来,都是你在管着她。”
“只是妡妡七岁前到底在天阙长大,便难免与里头的人有些牵扯,这些关系往后都可慢慢斩断,不可操之过急。”
云钦:“姑母不必担心,我有分寸。”
他都如此说了,云俪夫人自然不再干涉他的决定,只是另一件事情,还得同他商议。
“襄临王,姑母打算先稳住他,现下不是除掉他的好时机,钦儿,不如你专心寻妡妡,襄临王的事便先交给姑母。”
云钦先是沉思,后而才反应过来一般笑了笑,知道云俪夫人真正的用意,他问:“这是您的意思,还是叔父的意思?”
云俪夫人不意外云钦会猜到,从中调和道:“你也别怪你叔父,他到底考虑的周全一些。”
云钦道出玄机:“叔父在怪我做事太过激进。”
云俪夫人没有否认,因为襄临王的一句要纳云妡为妃,他便动了杀心,太沉不住气。
“妡妡是云家的血脉,寻回已经不易,襄临王暴戾,你叔父不会忍心让她在宫里里遭罪。”
道理谁都懂。
云钦漫不经心道:“此事叔父定夺便是,襄临王的事情我不会再管。”
云俪夫人见他松口,狐疑地提醒他:“你最好不是敷衍我。”
云钦向来出手果决,先斩后奏也是他惯来的风格,谁知道他会不会口头答应,暗地里不动声色地动手。
“叔父既然想接手襄临王这个烫手山芋,我自然乐见,姑母多虑了。”
云钦这些年明里暗里想尽办法侧面约束襄临王,才让襄临王暴戾的手段没有波及到百姓,又能同时不让襄临王抵触,其中烦郁不言而喻。
既然叔父想自讨苦吃,他也着实没必要揪着不放。
云俪夫人见云钦似乎真的懒得再去管襄临王的模样,松了口气道:“那便好,襄临王的人我会去周旋,你早些歇着。”
云钦颔首:“好。”
烛火阑珊,晃着云钦的眉眼。
云俪夫人走后,暗卫现身。
云钦淡淡道:“什么情况?”
他向云钦汇报姜黛意的近况:“姑娘似乎想带着千相回天阙。”
“继续派人耗着他们,慢慢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