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2 / 2)

如此明显的蓄意纵火,她能看清,兄长身经百战,自也看得清楚。此时宁安寺上下皆是龙翼军中的人,想必兄长已有所怀疑,她若此刻贸然返回,不仅没用,怕还会徒增麻烦,让兄长分神照顾自己。

“兄长可有说多久能完事回府?”沈青黎问。

沈七点头,他赶路回来这一趟,主要就是为禀此事:“刑部负责主事的官员已到,还有不少增援人手,但少将军还是得留下处理事务,两三日怕是回不来了,故派属下回府传话告知。”

沈青黎微微颔首,心念一转,又问:“晋王殿下可还在寺中?”

沈七摇头:“晋王殿下已然离开,故少将军才不得不留下处理此事,将之前境况告知刑部。”

兄长暂未回府,晋王却已然回城。沈青黎眼瞳转动,若说方法,也不算全然没有,萧珩既已出手,必然会派人盯紧有关宁安寺中的一切消息,若此时她故意放出消息,引蛇出洞,或能一举揪出萧珩埋在龙翼军中的细作。

只是,单凭她一人,远没有那么高的吸引力,若是能借晋王之力,那么这招“引蛇出洞”的把握方才能够多上几分。

升起的念头很快又被否定。

如此虽有可能揪出那名细作,但萧赫却没有配合她的理由。先前他多次强调,二人的关系到此为止,往后别再有所牵连,以二人如今的交情,他不会帮她。

若是用些旁门左道的法子将人约出来,或是去他常去的地方刻意寻人,并非无法,只是她不想再如此行事了。

前世她为了查清北疆真相,于秋狩时冒险堵他,求他相助,那是走投无路。眼下,还有时间,还有余地,她大可以想其他办法,不必强求他出手相帮。

……

三日之后,云拨雾散,被阴霾笼罩许久的盛京城,终是迎来了一个晴日。

算着时日,兄长当是今日回府,沈青黎早早命人备好了饭菜吃食,等着兄长回府。

头顶的日头一寸寸上移又下落,却始终未见人回来,直到日影西斜之时,仍未见兄长身影,只等来沈七带回的又一个消息——

延庆帝命彻查宁安寺一案。

此事竟惊动了圣上,这是沈青黎先前没想到的。以她对圣上的了解,如宁安寺这般仅涉及寻常百姓、寺僧的案子,即便惊天动地,也很难引起帝王的真正在意,派官员人手前去救灾施恩已是皇恩浩荡,“彻查”二字,实在有些奇怪,除非……

思绪未断,果然,下一刻沈七便将事情原委说清楚了:“坊间如今传言纷纷,道有能力在宁安寺中私藏如此大量禁售药草之人,必位高权重。”

沈七说着顿了一下,喘了口气,继续道:“而观朝廷上下,其中嫌疑最大的便是,事发时无端在场的晋王殿下。”

“晋王?”沈青黎着实被这一番话震惊了。

“正是,”沈七点头,解释道,“数日前,陛下下旨命晋王殿下协工部商议南方水患后的修缮事宜。但那日,晋王无端向工部告假后,却意外出现在了与水患毫不相干的宁安寺中,且还突发大火,在证据全无的情况下……”

沈七说着,犹豫了一瞬,继而多了几分肯定的语气道:“着实是有几分可疑的。”

话落,沈青黎心头重重一跳,并非沈七最后的那句“有几分可疑”,而是他说话时的笃定口气。沈七是兄长派回传话的,话中种种除了陈述事情外,其中亦包含了兄长对此事的态度。

前世的这几日间,晋王遇刺受伤,关于此事的前因后果,她不清楚,亦不知那日他本有其他事务在身。宁安寺中搜出大批禁售药草本是好事,可如今药草皆付之一炬,晋王又因此惹圣上猜忌,此事怎会发展至此……

沈青黎无奈闭了闭眼,努力平复下杂乱心绪,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先前,她尚在寺中之时,杨跃一行便打着“晋王府”店名号肆意妄为,现下宁安寺中派去的死士皆已殒命,而后一场大火,更是将寺中证据以及线索烧灭殆尽。如今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此事和萧珩有关,而萧赫确是切切实实的在场之人,此时放出扑朔迷离的流言蜚语,即便对最终的查案定罪无用,也可混淆视听,将朝中视线聚焦于晋王身上,从而全然排除东宫的嫌疑。

利用民间流言蜚语蓄意栽赃抹黑,能扰乱查案视线最好,若不能,亦能占一个得皇帝信任的先机,不论最终如何定案,他萧珩皆有利可图。如此作为,和前世父兄兵败之后,刻意散布谣言的手段如出一辙。

行为可耻,手段卑劣。

利用圣上多疑之心,先将扑朔迷离的流言引到晋王身上,再给他开口辩驳的机会,而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晋王只能为自己辩驳,而无法将手中收集到的为数不多的证据呈给陛下,否则,就是蓄意栽赃东宫,觊觎太子之位。

如此谋算人心的卑劣手段,怕只有萧珩会做了。

而从沈七方才述事语气来看,便连他和兄长,都已偏向于晋王的对立面了,更遑论那些毫不知情之人。

沈青黎澄澈眼底划过一抹带着不屑的暗色,然这一次,他却算漏了一点,便是同在寺中的自己。

萧珩怕是只知兄长带人围了宁安寺上下,而不知那日她也在寺中。毕竟如她这样娇滴滴的侯府贵女,在脱逃回禀的石毅眼中,是无用且毫不起眼的。回禀时只字不提,实属正常。

笼在眸底那抹暗色散去,倏然想起前世萧赫对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我做这些,不过是不想看大雍忠臣良将蒙冤,并非有意帮你。”

“不必介怀,不必还恩。”

在袖中半拢着的手暗暗攥紧了袖口,沈青黎抬眼,将视线落在日光洒下的斑驳树影之上。

先前在脑海中转了一圈的念头再次浮起。实没想到,短短三日,局面竟会演变成如此状况。以她的了解,萧赫必是不会理会这些琐碎流言的,此事到最后,多半也是由陛下高举轻放而下,但她却不想凭空看着清白之人蒙冤。

另,除此之外,她还藏有些许私心。以萧珩性子,必不会在春日宴失手后就彻底放弃沈家,他必定会再找机会再次下手。她现下出手,搅浑这滩水,对自己有利无害。

心中没了顾忌,沈青黎摆手示意沈七退下,随即回身拿起桌上摆放的纸墨,快速写下几字,而后唤来朝露:“你即刻去晋王府一趟,务必将此信送到。”

朝露将信接过,一面在心中奇怪姑娘同晋王殿下的交情,一面点头应是。

今次不是麻烦,此番若是事成,便可算是双赢场面。

沈青黎看着朝露逐渐消失在院门处的身影,回想方才在纸上所书——

明日辰时,西市凌云斋一见。

有要事相商。

**

晋王府,松风居。

萧赫看着手中信笺,纸上隐隐传出的淡淡兰花香气,让他不必听下人禀报,便知此信出自谁手。

这是沈青黎身上的香味,头一次在宛园的假山之后,他便嗅到此香气,不会有错。气味虽淡,却足以让他一下辨出。

也是从那一次开始,那出现梦中的细碎画面愈发频繁,或是女子皓腕,或是雪白的肩胛,红唇、下颌、锁骨,却从未窥见女子的全部面容。时间不长,次数不多,但却足够令人心烦意乱。

先前,他确不知梦中女子的身份,直到和沈青黎近距离接触了两次。不论是她腕上的粉色胎记,还是肩上红痣,单凭巧笑嫣然的半张面孔,就能让他确定,梦中所见女子,定是她无疑。

那日在宁安寺中拾到那支飞燕玉簪后,先前缠绕多时的梦境,竟生了变化。不止先前所见的肩胛、手腕等处,还有沈家女的一颦一笑,不时浮现梦中。

古人虽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他从不觉得这些莫名其妙的梦境意味着什么,顶多算是欲念。

欲念而已,他自能压制下去。

手中信纸触及桌上烛火,转瞬化为灰烬。

宁安寺中,他确受了她的相助,但并不代表自己便是她可随意驱使之人。

萧赫捻了捻指上残灰,目光落在案前烛火上,幽深不明。

她来信邀见,目的他大致能够猜到,只是凌云斋这个地点,选得着实有几分意思。凌云斋里外都是他的人,京中却无人知晓那是他的地盘,所以沈青黎是凑巧,还是刻意为之?

罢了,那便会一会她。

左右她是想用自己对付太子,两人的敌对目标一致,即便入她的棋局,当一回她的棋子,又当如何。

他倒要试一试,明日见她之后,那古怪梦境,还能有何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