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交易
辛眠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的她还是小孩子的模样,走路都走不稳当。爹爹和阿娘在她前面不远处,他们蹲着身子,满目温柔地看着她,而后各自向她敞开了怀抱。
小小的辛眠在心里盘算。
这次先抱爹爹还是阿娘呢?
若是先抱爹爹,一定会被他托着举过头顶,晕头转向地转上那么三四圈,风会将她的头发吹到脸上,糊住她眼中的兴奋雀跃。
若是先抱阿娘,便会落入温暖的怀抱,令人安心的清香扑入鼻中,阿娘会将下巴搭在她的发顶,轻轻摩挲,纤细又柔软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
辛眠还没作出决定,两条短腿已经迈了出去,张着双手,跌跌撞撞跑向他们。
扑进阿娘怀里的瞬间,阿娘的身影碎成了无数光点,她恍惚着扭头望向爹爹,伸手去够他,却仍旧什么都碰不到。
都不见了。
只剩下她。
辛眠心中升起无尽的恐慌。
下一瞬,她猛地惊醒。耳畔是呼啸而过的猎猎风声,将她沉重而急促的心跳压了下去。
风很凉,身子却不冷。
“醒了?”
周雪芥的声音几乎贴在耳朵边响起,辛眠循声扭头,一张大脸占据了她的整个视野。
好近。
辛眠立刻推开他,想拉开距离,不想自己竟是被周雪芥打横抱着,又是站在剑上,地方逼仄,这一挣扎,两人纷纷往旁边歪去。
剑身剧烈摇晃。
“你别乱动啊!”周雪芥惊慌失措地大喊,“会掉下去的!”
辛眠没理他,强行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流萤应念出鞘。辛眠在剑上站稳,深深呼了一口气,头依旧隐隐作痛。
清新的海风迎面扑来,将脑海里的混沌稍稍吹散。
周雪芥垂眸理了理被她弄乱的衣袍。
他装模作样叹着气:“真没良心,醒来之后就翻脸不认人,还是昏睡的时候讨人喜欢些。”
“……”辛眠忽略他的挖苦,四下望了望,“我们这是?”
“还活着。”
“我知道,我是问……”
“问怎么出来的是吧?”周雪芥撇撇嘴,“白渊那老东西自然是怕我父亲来找他的麻烦,派人将你我送了出来。”
“你和我?”辛眠又问,“卫栖山呢?”
“你看清楚,我只长了一双手,我肯抱着你已经很给你脸了,那卫栖山跟死了一样,我可不想管他,就随便将他扔在一块礁石上了。”
总不能前面抱着后面背着,那算什么,算他堂堂朝天阙少掌门力气大吗?
笑话。
他又不是什么好人。
半晌听不见回应,周雪芥斜眼看辛眠,只见她抿着唇,魂不守舍的恍惚模样看得他心里直窝火。
“怎么,你心疼他?心疼的话自己回去找好了,说不定已经被鱼人分食干净,你现在去找,兴许还能捡到一只耳朵……”
他嘴巴上没个把门的,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周雪芥。”
辛眠突然打断他。
周雪芥愣怔片刻,这好像还是第一次听见辛眠喊他的名字。他脸上的神情忽而变得怪异,眼神中多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安静地等着辛眠。
“我想把他们救出来。”辛眠犹豫着说道,“你能不能……别把这些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周掌门?”
若是如实相告,要么,周衍无心掺和鲛人族内部事务,根本不执着于所谓灵脉,要么,周衍态度强硬地将灵脉从白渊手中夺走,占为己有。
那都是辛眠不愿见到的。
她既想利用周衍给白渊找点麻烦,又不希望沉香阁众人完全落入周衍手中。
想来想去,或许只有向周雪芥求助。
“哦?你想让我怎么说?”
周雪芥抱起双臂,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辛眠的手无意识地绞着袖角:“就说,此条灵脉乃是鲛人族所炼化,尚未成型,无法为他所用,请周掌门暂且从鲛人族手中缴获,好生安置,日后再行打算。”
“你的意思是,利用我父亲帮你对付白渊,替你看顾着那堆人不人鬼不鬼的尸体,什么都捞不着,兴许最后还会让你给截了胡。”
周雪芥咧嘴,露出他那颗虎牙,“辛眠,世上哪儿有这么好的事?”
“只要你帮我,条件尽管提。”辛眠顿了顿,“我都会尽力去做。”
“你怎么会觉得自己有跟我谈条件的资格?我周雪芥要什么有什么,何须要你这一份承诺?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油盐不进,真不好糊弄。
辛眠心里腹诽,面上又作出一副真诚情态:“那,就当做帮我一个忙,可以吗?我们这一路出生入死,也算过命的交情,算是朋友了。”
“我可没有什么朋友,况且,单单是朋友,不值得我如此大费周章地编谎话欺瞒父亲。”
周雪芥的目光落在辛眠脸上,一寸都不曾离开,看她尽力按捺住心中的嫌恶,装模作样地相求于他,却还是有少许不耐的神色从眼角眉梢流露。
真有趣。
他勾起唇,在辛眠装不下去的时候蓦地出声。
“不过,若是我的女人,兴许我会满足那么一两样无理的要求。”
说完这句话,周雪芥恶劣的眼神在辛眠脸上肆意游移,似乎是想看看她到底还能忍到什么时候。
他也不是作践她,多少仙门世家的女修对他释放过好感,他都是掀掀眼皮便无视掉,如今却向辛眠抛出红线,敢不敢牵全看她的胆量。
并不是心存戏弄,也不是随口为之。
周雪芥非是那种成日将男女之事放在嘴边调侃的浪荡性子,再者,以周衍在整个修仙界的地位,亦无需借两个孩子的婚事来巩固朝天阙的势力。
周衍对他们的感情完全是放任的态度,所以周雪微为了得到卫栖山的心那般胡闹,他从不曾加以干预。
周雪芥亦是如此。周衍对他未来的道侣没有任何要求,只要他喜欢就好,喜欢,就抢过来,完完全全掌握在自己手里。
尽管辛眠屡屡冒犯于他,让他吃了不少瘪,但他就是想挨着她,亲近她,每次见到她,心底总有异样的情绪渐渐蔓延。
周雪芥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新奇的感受。
他打量着辛眠的脸色,又开口:“算了,我就是同你开个玩笑,你若……”
“好。”
周雪芥一愣:“?”
辛眠抬眼看他:“我说,好。”
这下轮到周雪芥不知所措了:“什、什么?”
“少掌门,是不是风太大了听不清楚,我说,我接受你的条件。”辛眠稍稍拔高了声音,“但你也要保证,我若同你在一处,周雪微不会对我动手。”
似乎是觉得她这话好笑,周雪芥眯起了眼:“我的人自然不是她想动便能动的。”
辛眠点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不过事先说好。”周雪芥挑眉,“我要的是辛眠,不是虞绵。”
他可不想一直看着那张平平无奇的人.皮面具。
辛眠陷入沉默。
这也就意味着她无法再用虞绵的身份待在飘渺峰,要在她的师长和好友面前卸下伪装,亲口承认她欺骗了他们,或许她如今所享受到的一切偏爱与善待都将消弭。
划算与否,全由她自己衡量。
无所谓了。
早晚有这一天。
至少目前看来,周雪芥和周雪微虽是血浓于水的至亲,心却不齐,隔阂颇深,若能借这一点暂且周旋,于她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毕竟自闻菱生辰宴过后,因为卫栖山铁了心相护,周雪微早已记恨上了虞绵。
继续装傻下去,又会陷入被动局面任人宰割。
她不会再忍了。
辛眠下定决心,对周雪芥道:“从此以后,虞绵这个身份便不复存在。”——
朝天阙。
周雪芥将双手背在身后,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正殿,两只眼睛微微笑着,披在身后的头发来回晃动,连头顶飘起的几根发丝里都透着意气风发。
周雪微百无聊赖地坐在周衍身侧,余光瞥见他进来,唇角泄出轻蔑的嗤笑。
“不就是派你出去打探个灵脉的消息,至于这么没见过世面吗?”她出言嘲讽,“高兴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办了多么了不得的大事。”
“姐姐此言差矣。”
周雪芥一点也不恼,在周衍另一侧的位置坐下,拎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盏,仰头饮尽。
“父亲,孩儿此去沧溟海,发觉那灵脉深埋于海底,且绝非新现世的天然灵脉,而是人为汇聚起的极精纯极浓郁的一片灵气聚集地。”
听到这儿,周衍提起些兴趣:“竟是这般?可知是谁人所为?”
周雪微也扫了周雪芥一眼:“若是这等有能耐的人物,合该绑来朝天阙为我们所用。”
“姐姐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周雪芥呛了她一句,“那人是鲛人族的族长,姐姐若有这个能耐,大可直接去拿人。”
“鲛人族?”
“对呀,父亲可曾见过?”
“听是听过,倒从没见过。”周衍放在桌案上的手指轻轻叩了叩,若有所思,“不知鲛人族弄出这等动静,意欲何为?”
“总不会是打算出世吧?”周雪微托着脸,懒懒道,“出世正好,省得找不着,听说鲛人个个都是极美的长相,我还挺好奇呢。”
周雪芥问道:“父亲可有意拿下这条灵脉?”
周衍没有立时回复,反而问周雪微:“微儿,依你之见,这灵脉取还是不取?”
周雪微嘴角噙起笑:“取呗。”
说着偏头看向周雪芥,“你不是让飘渺峰那个虞绵跟你一起去了吗?怎不见她过来,莫不是死在半路上了?”
提的正是时候。
周雪芥心底暗笑。
“今日还有一件事想请父亲做主。”他忽略周雪微的话,站起身,向周衍规规矩矩行大礼,“孩儿欲与一位姑娘结连理之好。”
周雪微盯着他,眸光闪烁。
“噢?这是好事。”周衍向来云淡风轻的脸上漾起几不可察的笑意,“不知芥儿看中的是哪家姑娘?”
周雪芥稍稍抬眸,直直迎上周雪微的目光。
他忍不住唇角一弯,声线里漾着肆意的笑:“飘渺峰,虞绵。”
第32章 坦白
飘渺峰,虞绵。
听见这个名字,周雪微神色一凛,刀子般的目光甩向周雪芥,却没能将他这张得意的笑脸划出哪怕半条口子。
周衍对门中弟子的情况向来不清楚,也不在乎,只是在听到飘渺峰的时候问了一嘴:“齐云间的徒弟?”
“是。”周雪芥应道,“齐峰主最为得意的小弟子,天资不错,人也机灵,最重要的是,与孩儿两情相悦,矢志不渝。”
“两情相悦?矢志不渝?哈哈哈——!”
周雪微拍桌大笑,“说得这么肉麻,我竟从不知你周雪芥也懂情之一字是何写法!”
她给周衍斟了杯酒,“父亲,依女儿之见,这女子心思不纯,接近雪芥定是有所图谋。雪芥年幼,分不清人心好坏也可以理解,父亲可不能放任这等趋炎附势之徒辱了我周家人的名声。”
“名声?”周雪芥一脸大惊小怪的表情,“姐姐向来自我感觉良好,明明前段日子当着众仙门的面仪态尽失,却还有心思揣测一介孤女是何意图,也不必如此以己度人吧?”
眼看周雪微沉下脸,周雪芥知道她生气了,偏小嘴叭叭说个不停。
“名声这东西最不值得在意,谁敢妄议我的婚事,我定然撕了他的嘴叫他再说不得。再说了,我从没干预过姐姐想做的事,姐姐还是不要将手伸到我这里来了。”
“况且,她与姐姐的性子实在是大相径庭,姐姐如何能知晓她心中究竟是何想法?与她两情相悦的是我又不是姐姐你。”
周雪芥坦坦荡荡同她对视,眼神里含着挑衅意味。
“难道姐姐认识她?还是你们之前有过交集,连我都不知道的那种——”
“够了!”
周雪微再也忍不下去,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面前的酒盏被震碎,里头剩的薄薄一层清酒被震得四处飞溅。
她指着周雪芥的鼻子骂道:“蠢东西,打小天分就不如我,现在看来眼光也不怎么样。你既然非要和那贱人搅和在一起,早晚有你后悔的那天,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羞辱性极强,且丝毫不加掩饰。
周雪芥扬起的唇角瞬间耷拉下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不起你。”
周雪微用那种轻蔑的眼神觑着他,“本来活得就像是我的影子,现在嘛,哎,再不济也得找个卫栖山那样的啊,谁知道你竟看上了一个废物。”
周雪芥眸色一暗,大殿之上暗潮汹涌。
“行了。”
周衍缓缓站起身,将两人的视线隔开。
他先是看向周雪微,淡淡道:“微儿,外人就罢了,你们是亲姐弟,当互敬互爱,日后莫要再说这种伤和气的话。”
周雪微不屑轻哼。
周衍又回过头对周雪芥道:“你也是,别跟你阿姐横眉竖眼的,既然喜欢那个虞绵,我晚些时候便去同齐云间提这事。”
“分明是好事,让你们这一吵,弄得谁都不高兴。”他摆摆手,“都走吧,别在这闹腾,回去各自消消气。”
周雪微甩开衣袖,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雪芥盘腿坐着,等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和缓了表情,又看向周衍。
“怎么,还有事?”
“孩儿斗胆,请父亲将沧溟海那道灵脉相赠。”
“你要那个做什么?”周衍问他,“那般充裕的灵气,你尚且消化不了,为父手中还有不少稍小些的灵脉,你若想要,可以给你。”
“父亲好意孩儿心领了,只是,孩儿与那虞绵是在沧溟海定情,这灵脉于我二人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还望父亲成全。”
周衍略一沉吟:“好。”
周雪芥顿时眉开眼笑:“多谢父亲!”——
辛眠在山里兀自绕了会儿路,回到飘渺峰时,还是先戴上了人.皮面具。
推开门板,迎面扑来一个大大的拥抱。
“你终于回来了绵绵!”
熟悉的清脆声线落入耳中,辛眠后知后觉地鼻头一酸。
这一路上的心情起起伏伏,情绪剧烈动荡,如今被好友紧紧拥在怀里,温暖而柔软的气息将她整个笼罩住,一直悬着的心才平稳落地。
有人在等她了。
辛眠回抱住她,手掌轻轻拍在她的后背:“有点喘不过气了……”
谈盈立马放开她,清亮的眸子上下打量着。
“你怎么瘦了?”她托住辛眠的脸,“都皮包骨头了。”
脸颊
肉被她一左一右两只大掌挤压着,辛眠被迫嘟起嘴,含糊不清道:“哪有……”
“有!”谈盈微蹙起眉,“哎呀肯定是太辛苦了,少掌门也真是的,净会折腾人,一看就不是会心疼人的性子!”
“噢?是吗?”
“是啊!”谈盈想也不想就点头。
“那怎么办,我从小就没心疼过谁,要不你放开她,让她好好教教我?”
咦,谁在说话?
谈盈这才听出不对劲,猛地扭头,就见周雪芥斜倚着门板,双手抱在胸前,眼神不善地盯着她。
准确的说,是盯着她托在辛眠脸侧的手。
谈盈张了张嘴,将手收回去,只觉得放哪儿都不合适,干脆给周雪芥竖了两根大拇指。
周雪芥的脸色这才好转。
辛眠问他:“你来干什么?”
“找你啊。”周雪芥歪头笑,“你还没去见过齐峰主吧?我想和你一起。”
“不必了。”
辛眠自顾自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你说的不算。”周雪芥耍无赖,“腿长在我身上,我想去哪还用你同意不成?话说你怎么还戴着这东西,不是说好了……”
“我知道。”辛眠打断他,“手长在我身上,我想什么时候揭掉还用你同意不成?”
“噗。”
谈盈没忍住笑出了声,连忙捂住嘴,两只亮晶晶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周雪芥顶了顶下颌骨,颇有几分吃瘪的意味。
牙尖嘴利。
不过算了,他心情好,不与她计较。
“对了少掌门,坐下喝盏茶吧,我们屋里还有上好的眉茶,你等着,我去泡点。”谈盈说着就去拎茶壶。
辛眠喊住她:“那不是你最喜欢喝的吗?不剩多少了,别浪费。”
周雪芥登时七窍生烟,大步流星闯进屋内,一撩衣摆便坐在了桌案前,修长的手指轻叩桌面。
“那谁,谈盈是吧?本来这种没名气的烂茶叶根本不配入我的眼,看你们这小气抠搜的样子,我今日还非得尝这么一口了!”
“很好喝的!”谈盈拍着胸脯向他保证,“马上就好,等我一会儿。”
她一溜烟儿出了门。
辛眠在专心致志地往小匣子里塞灵石。
离开客栈时掌柜的将两间天字号上房的灵石退还给了她,说有人另外付过了。
不用想也知道,这个有人只能是他们之中唯一一个不缺灵石,且出门时习惯带灵石的卫栖山。
辛眠没客气。
他愿意花就花,反正她不亏。
不对,还是亏了的。
用一张蛟龙皮买下了白泽的命,他还没能知道他苦苦寻找的圣女究竟出了什么事,便被他所敬爱的族长捅穿了心脏。
甚至圣女在沉香山的消息也是白渊透露出来的。
白泽是为了找阿娘才犯了鲛人族的规矩,从不曾涉世的他在蒙尘阁里受尽虐待,吃尽苦头,她以为自己救了他,将他从泥潭里拉了出来,其实根本没有。
他还是死了。
就死在最接近真相的时候。
好可怜。
周雪芥撑着头,看辛眠坐在床边垂眸整理,兴致不高的样子。
“我已经跟我父亲说过了,他答应择日去沧溟海一趟,将那堆东西弄过来交给我处理。”
辛眠没有抬头,只轻声应道:“嗯。”
“你在想什么?后悔了?”
周雪芥盯着她,越想越真,越想越气,突然挂了脸,“后悔没用,知道吗?你敢耍我,我就把他们全都踩得稀巴烂,你什么都得不到。”
“不要擅自揣测我的想法。”辛眠幽幽道,“我什么都没说。”
她语气平静,倒衬得周雪芥无理取闹。
这么说也不太妥当,不是衬出来的,他们男的惯会无理取闹。
辛眠将手里的匣子合上,正好谈盈将眉茶泡好了,哼着小曲儿进屋来,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
周雪芥全然忘记了那是滚烫的茶水,端起来就往嘴里送。
“小心——”
谈盈试图阻拦,周雪芥已经仰头将茶倒入口中。
“烫……”
她眼睁睁看见周雪芥很没形象地喷了出来,张着嘴,舌头被烫得通红,右手迅速在嘴边扇着风。
“少掌门,你没事吧?”谈盈弱弱关心。
“你是想烫死我不成?!”周雪芥冲她怒吼,“一个两个的都反了天了!”
谈盈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辛眠走过来,拍了拍谈盈的肩膀,拿起另一盏茶。
她知道周雪芥在看她,故意将茶盏送至唇畔,不紧不慢地吹着气,小口啜饮,喝完还发出满足的喟叹:“好好喝。”
周雪芥气急败坏,当即黑沉着脸往门外走。
辛眠也跟着出去。
走了许久都不听周雪芥吭声,辛眠还有点不习惯,瞥着他的后脑勺,率先开口:“至于么你,谈盈也是好心,你自己没注意,跟谁耍性子呢?”
“没有。”周雪芥惜字如金。
辛眠便也不再理他,一直到了齐云间的清风阁。
两人一起进去。
齐云间看见他们,笑眯眯道:“回来啦?”
辛眠点头:“是,弟子完成师尊交代的任务,护送少掌门平安归山。”
“不错不错,辛苦了呀小徒弟。”齐云间声音和蔼,“回来就好,先好好休息几日,若有旁的事,为师再另行安排。”
“是,师尊。”
辛眠向齐云间深施一礼。
“乖徒儿,这是干什么?”
齐云间脸上的表情略微郑重了些,就见辛眠两腿一弯,双膝跪倒在地。
“弟子有罪,欺瞒师长,还请师尊责罚。”
说罢,她深吸一口气,将脸上的面具徐徐揭下,露出原本的面容。顶着齐云间骤然锐利的目光,她不敢抬眼,视线聚焦于白玉地板某处。
“你是说,你一直用的是假身份?”
“是……”辛眠眼睫轻颤,“弟子有苦衷,不得不隐瞒真实身份。”
齐云间便没再说话,清风阁内针落可闻。
令人窒息。
辛眠已经想好了,无论什么结果她都认,就算是逐出飘渺峰,她也要再次凭着自己的实力考进来。
先于责骂落入耳道的,是齐云间温敦的笑,随后是轻柔的力道托举在她的小臂,扶着她慢慢站起。
辛眠抬头,却见齐云间双目祥和,完全没有半分愠色。
她愣了愣:“师尊……”
“傻徒儿,你当为师收你入门是看脸的不成?”齐云间故意瞪大了眼睛吓唬她,“只要你还是你,心是好的,行得正,坐得直,那就永远是我齐云间的好徒弟!”
辛眠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感动与温暖溢满心间。
她再次深施一礼:“弟子辛眠,谢师尊厚爱。”
周雪芥一副早知如此的神色,撞了撞辛眠的胳膊肘。
小动作被齐云间发现,他乐呵呵问道:“雪芥,你跟着老夫这小徒弟过来可是也有什么事?”
这小子的眼睛就像是长在人家身上。
实在蹊跷。
从小到大,周家姐弟俩的眼睛从来都是往天上瞧的,何曾屈尊往下头看过?
齐云间料到他有想法。
周雪芥也不扭捏,当即清了清嗓子:“齐峰主,沧溟海一行我二人已互通心意,有意结为道侣,还请您成全。”
他的嗓音清亮,正经起来的时候当真有几分矜贵气。
此时的清风阁很安静,只有周雪芥说话的声音,辛眠却恍惚觉得,好像还听到了细微的动静。
错觉吧。
她没多想。
上首的齐云间思索片刻,看向她:“小徒弟,他这番话可也是你的意思?”
辛眠抿唇:“是。”
啪嗒。
有东西掉在了地上。
不是错觉,真的有动静。
辛眠转过头,视线落在门口处的一双长靴上,长靴不太干净,沾着些尘土。脚边滚落着酒坛,坛口被摔得裂开,清澈的酒液汩汩往外淌。
往上,是一身剪裁得体的藏青色长衫,长衫有几处布料破了,破掉的地方颜色都暗沉些,瞧着像是凝固了的血。
再往上,她看见一张隐在阴影中的脸。
卫栖山的脸。
惨白,晦暗,如同鬼魅。
第33章 偷听
清风阁内窗明几净,亮堂堂的日光透过窗棂洒在白玉砌成的地面,素淡的白一直延伸到卫栖山的脚下,也正正停在了他脚下,踝处以上完全笼罩在门口的阴影里。
这么快就回来了?
被白渊打得几乎去了半条命,竟然和他们前后脚回了朝天阙。
挺耐打的。
辛眠走神一瞬,思绪回笼时正撞进他的眼眸。他的瞳仁漆黑如墨,如千尺深潭失去了月光的照拂,映不出半点光泽,死气沉沉,阴暗无神。
周雪芥的畅快的笑声响起:“卫师兄也回来了?怎么样,我为你寻的那块礁石可是又宽又大又平坦,睡得可好?”
卫栖山没有应声。
齐云间倒是有些意外:“哦?听雪芥的意思,难不成栖山你也跟着去了沧溟海?不是说下山买酒吗?”
卫栖山动作缓慢地弯下腰,将那坛已洒了大半的停云渡拎起来。
“弟子在烟州城偶遇师妹二人,听闻他们要去沧溟海,思及那地方凶险,担心他二人安危,便跟着一起去了,耽误这许多时日,让齐峰主久等了。”
他迈步从阴影里走出。
“买酒?”周雪芥挑眉,“不过年不过节的,卫师兄平白无故买什么酒?”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说完之后,一股凉气缠上他的脖颈。
他不由抬手捂住半边脖子。
还在。
他侧过身,眼神不善,然而卫栖山与他擦肩而过时,余光都未曾送过来须臾。
卫栖山将酒坛送到齐云间手边,齐云间神采飞扬活像个老顽童,凑近嗅了嗅,拍手笑道:“哎呀,好酒,当真是好酒!”
“可惜洒了大半,浪费啊浪费!”他颇惋惜地摇着头,向辛眠和周雪芥解释道,“是那日在山中遇见,栖山向老夫提起烟州城停云酒楼自酿的停云渡,老夫生平最馋这一口好酒,便让他得闲了买回来点。”
“不枉老夫记挂了这么久,哈哈哈!来,你们三个都坐,和老夫一起尝个新鲜!”
辛眠的表情有些怪异。
齐云间一眼便注意到她,问道:“小徒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回禀师尊,弟子是看这酒不多了,怕是师尊自己都不够喝的。”
“嘿,你师尊我是那么抠门的家伙吗?”
“自然不是。”辛眠连忙否认。
“齐峰主,弟子与师妹在山下时已尝过了,酒确实是好酒,只是——”卫栖山从容接过她的话头,面上神色温和而有礼,“方才弟子一时手滑,没拿稳,余的这些您留着便是。”
“什么?”齐云间两眼一瞪,看向辛眠,“让你护送雪芥去沧溟海,你俩还吃酒去了?”
辛眠刚想开口,就被周雪芥拉住了手,话也堵在了喉头。
她扭过脸,看见周雪芥皮笑肉不笑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遮天蔽日的乌云层层压下,厚重的雷云背后,隐匿着危险的电光。
“还有我呢。”他慢悠悠说道,“我这么大一个活人杵在这儿,卫师兄是眼睛不好使,脑子也记不清了吗?”
肯定是故意的。
周雪芥想,卫栖山定然是听见了方才他说的要与辛眠结为道侣的话,故意这般无视他。
嘁,小肚鸡肠。
虽然被无视的感觉不太高兴,但看卫栖山吃味,心里头莫名有些爽利,一口气直舒畅到了四肢百骸,手指头也酸酸麻麻的。
他将辛眠的手整个包住,裹在掌心里轻轻摩挲。
特别柔软。
摸起来好舒服。
超舒服的啊卫栖山你知道吗?
周雪芥挑衅的目光直勾勾落在卫栖山脸上。
辛眠感受到齐云间意味深长的视线,下意识挣了挣,挣不开,当着齐云间的面也不好发作,只递给周雪芥一个嗔怒的眼神。
这眼神落入卫栖山眼中,本就像一团墨的眸色更是黏稠滞重。
“对,雪芥也在的。”
即便看见两人交缠的手指,卫栖山依旧保持着得体的笑容,乌黑的眸子一眨不眨,“那夜雪芥喝得醉了,不省人事,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定然也没有印象。”
似乎是不经意提起,他察觉不妥,点到为止,不再往下说。
周雪芥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
辛眠也面色沉凝,摸不清卫栖山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那晚上当真发生了别的事?可她酒量不好,喝醉之后更是完全不记事,只是模糊间有点印象,似乎是有一双温暖的手将她抱起。
还有,指尖黏答答的,闻起来有血的味道。
湿热的软物缠了上来,卷裹着她的食指指尖,像舔,像吮,像吸。
她以为那是梦,梦里的那条蛇想将她吃掉。
还是说,那不是梦?
那边齐云间却已经给自己倒好了酒,目光熠熠,颇为感兴趣的样子:“发生了什么,同老夫讲讲,老夫最喜欢听你们年轻人之间发生的趣事了。”
卫栖山却偏吊人胃口:“齐峰主说笑了。”
他望了望窗外,“天色不早,弟子一路奔波亦是身心疲累,便不多打扰了,齐峰主日后若惦念这停云渡,只管差遣。”
齐云间了然地挥挥手:“行,你也辛苦了,早点回去歇着。看你这一身伤,沧溟海一行定然吃了不少苦头吧?”
“只要师妹无碍就好。”
说罢,卫栖山躬身行礼,“弟子告退。”
转过门的拐角处,身后响起齐云间的问话:“既然掌门也同意,这事就这么定下了,依你们的意见,婚期定在哪日为好?”
他脚步一顿,垂在身侧的手掐紧,迅速抬起,携带着劲风砸向两只耳朵。
有那么一瞬间,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不想听见。
但也只是一瞬间。
卫栖山缓缓放下了手,将珠落玉盘的泠泠清音尽数收入耳中。
“今年年关。”
辛眠似乎在笑,尾音含羞带怯。
卫栖山微垂了头,敛起的眸中盛满贪念,却又无比认真地细听着辛眠的嗓音。
手指轻颤着抚摸颈侧,慢慢挪到喉结。
他闭上眼,笑得餍足。
好好听。
就算说的不是他想听的话,也好好听——
从清风阁离开时天色已暗,夜空中只缀着寥寥几颗星子,月亮也被乌云遮蔽,黯淡朦胧的微光从云层后透出来,不似往常澈亮。
今夜怕是有雨。
周雪芥一直将辛眠送到了房门前。
“诶,你不觉得卫栖山这个人很小心眼吗?”
憋了一路,他终于忍不住,翻着白眼数落道,“他发什么疯?好几次都无视我。明明是护送我去沧溟海,怎么搞得像是你们两个人同行,我是捎带着的那个?”
“太过分了。”辛眠顺着他说。
“你也这么觉得是吧?”周雪芥抱起双臂,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在肘弯处,“肯定是听见咱俩说那事,醋坛子翻了,故意针对我。”
“嗯。”
“平时没见过他这样,耍这些不入流的小心思,今日如此异常,想是心里有鬼。”
周雪芥撇了撇嘴,突然凑到辛眠脸前,眼角眉梢都耷拉着,咬牙切齿说道,“他心里有你。”
“……”
何必拐着弯骂人。
辛眠不想和他讨论这个,直接送客:“我很累了,要休息,你也别乱想。”
周雪芥看清她眼底的疲色,只能按下心头不忿,问道:“那,明日你有什么打算?”
“怎么了?”
“你回答我!不要总是怀疑我不安好心可以吗?我就是想知道你的安排,不是要安排你,对你的道侣多些信任,少些防备,这是你应该做到的!”
啊,好累。
能不能闭嘴。
辛眠勉强扯出一个笑,点点头:“好嘞。”
“所以你明天有什么打算?”
“努力修炼。”
“这么无聊?不如我们去……”
他话没说完,辛眠再也维持不了所谓道侣的体面与和气,转身,一步跨进屋,用力摔上了门。
有病。
说得好听,只是想了解她,结果又要对她的安排指指点点。
安静了。
辛眠长舒一口气,后背抵着门板,抬眼时迎上谈盈惊惶不定的目光。
对了,面具!
她的手在腰间胡乱摸索一通,就听见谈盈问道:“咦,你是?”
瞒不住了……
算了,直接
说。
辛眠没再执着于翻找那张人.皮面具,将方才和齐云间说过的话又对谈盈说了一遍。
谈盈的眼睛瞪得溜圆,将她这张脸仔仔细细扫过几个来回后,猛地扑上来揪住了她的脸颊。
“现在呢?现在的脸是你的对吗?不是什么人皮面具了吧?让我揪揪看!”
把辛眠的脸当面团一样揉来搓去,她终于接受了好友其实不叫虞绵,也不长原先那副模样的事实。
“对不起啊,骗了你这么久。”
辛眠到底有愧,拉住谈盈的手可怜巴巴求原谅。
谈盈的脸蛋气鼓鼓的,被辛眠用手一戳,当即漏了气,瘪下去,只有嘴巴还高高噘着。
两人笑到一起。
“不是,那你还挺会取名字的,绵绵,眠眠,喊起来根本是一样的嘛!”
“对呀,就是想着日后方便才这样取名的,是不是很聪明?”
辛眠此时卸下心里的大石头,语气也轻快了许多。
“嗯——比我聪明!哈哈哈哈!”
……
她们又闹了一会儿,夜深了,各自收拾后躺在床榻上。
谈盈睡得很快,不多时便听见轻浅的呼吸声。
辛眠没有太多睡意,恰巧窗外隐隐响起闷雷声,她更是睡不着,干脆起身披了件外衫,悄悄出门去。
时值深秋,入夜以后寒意弥漫,直往人的骨头里钻。
走到弟子舍后面的那条幽径时,迎面刮来一阵凉风,辛眠抽了抽鼻子,拢紧外衫。
她不知道想往哪里去,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
咔嚓。
身后响起清脆的声响,听起来是掉落在地的干枯树枝被踩断。
辛眠扭过头。
极具压迫感的气息将她从上而下笼罩住,刹那间天旋地转,仰面跌进了旁侧的草丛中。
倒是不疼。
腰身被两条手臂紧紧圈在怀里,后脑勺也有一只手掌垫着,只是突然的变故让心脏跳得很快,很乱,很不舒服。
外衫从肩膀滑落,满头乌发铺散开来。
她睁开眼,看见卫栖山绷紧的唇,目光向上滑,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眸,以及微微蹙起的双眉,深秋的夜里常常会凝霜,也给他原本清俊舒朗的面容添上了几分潮气。
两人挨得极近,呼吸咫尺可闻。
第34章 求死
万籁俱寂。
卫栖山眼中的阴翳稍稍散去些,他连忙松开圈在辛眠腰后的手,撑起身子,两条腿跪倒在辛眠腰侧,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一些,但依旧是禁锢的姿态。
借着朦胧月色,目光在辛眠的面部流连,顺着下巴与脖颈相连的曲线,看到她清瘦的双肩与锁骨。
穿太薄了吧。
卫栖山慌里慌张地捏起辛眠身下摊开来的外衫,在她的锁骨处拢紧,盖住那片白得晃眼的肩颈肌肤。
做完这些才松了口气。
飘忽的视线终是与身下人的灼灼目光相撞。
“你跟踪我。”
不是在问,而是肯定。
卫栖山喉咙发紧:“是。”
“多久了?”
“从……从你离开清风阁的时候。”
辛眠觉得不可思议:“大半夜的,你一直蹲在我们院子里?我竟没发现你还有这种听墙角的下作癖好。”
“我……”
“你恶不恶心。”辛眠眼角眉梢染上愠色,“非但听人墙角,还鬼鬼祟祟跟踪,被发现了又像个色鬼一样扑人身上——”
她嫌恶地扫了卫栖山一眼,“滚下去。”
卫栖山不动,用力到泛白的手指深深陷进还算松软的半枯草丛,脸上带着点视死如归的意味:“不要。”
“什么?”辛眠眉头一皱。
“不要喜欢他。”
“他?”
“周雪芥。”
噢,原是为着这事。
辛眠暗自好笑:“你不觉得你多管闲事了吗?”
卫栖山一字一句说道:“你的事,不是闲事。”
而且,这不仅仅是她的事。
从被买下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将来是要与辛眠结成道侣的,也确信他们将来必定会结成道侣,恩爱两不疑。
他拼命修炼,孤身闯了多少个凶险的秘境,几次三番死里逃生。他所做的一切,所得到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够配得上她,能够保护她,让她再也不必经受灭门那夜的惊惶与痛苦。
全食言了。
早些时候在沧溟海的礁石上醒来时,举目望不见半道人影。
辛眠不在,周雪芥也不在。
他们两个都不在。
为什么只有他出来了?
卫栖山吓坏了,以为辛眠已经遭白渊毒手,发了疯似的往沧溟海里闯,将整片海域搅得不安宁。然后他就听见白渊的声音自海底深处传来。
他说辛眠走了,被周雪芥抱着离开了。
心头涌上来的先是庆幸,很快,便被浓浓的不安所笼罩。
辛眠为什么被周雪芥抱着,她可有事,可是伤得太重?周雪芥又为什么会抱着辛眠,他不是从来看不起任何人,眼里只有玩物与乐子吗?
不对劲。
他一刻不敢耽搁地往回赶,身体里的每根骨头都碾碎般的疼,他却恍然不觉。
还是迟了。
从飘渺峰谈盈那里得知辛眠去找齐云间,他带上了提前准备好的停云渡。刚站到门口,便听见周雪芥小人得志的声音,说他要与辛眠结为道侣。
卫栖山不由在心底嗤笑。
做你的春秋大梦。
紧接着便是辛眠的声音,只一个字,短促,毫不犹豫,让卫栖山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
她说是。
她居然说是。
卫栖山一想到那个字,便不由自主地呼吸急促。他垂眸,盯着辛眠的脸,再次重复道:“对我而言,你的事,从来都不是闲事。”
这话说得倒是真挚。
若是以前,辛眠或许会很感动。
然而进入朝天阙后他对她一直都是不管不顾,少有的几次见面也是魂不守舍,仿佛心里在牵挂着旁的事情,与她待在一处不过是应付差事。
你现在装给谁看呢?
早干嘛去了?
连我的生死都不在乎,如今却对我自己选择的婚事说三道四,一副为我好的姿态。
哪儿来的脸呢?
辛眠面色不霁,冷冷瞥了他一眼。
“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卫栖山,我的事早就与你没关系了,于你而言是不是闲事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我这里什么都不是,凭什么对我指指点点?”
她忽而抬手掐住了卫栖山的脖子,威胁道:“滚下去,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卫栖山感受到她掌心的凉意,和逐渐加重的力道,却依旧不动,反而闭上了眼,将脖子往她手心里送了送。
“掐死我也没关系。”
他声线飘忽,如同梦呓。
辛眠当即收紧了手指,手背上的掌骨略微凸起,指节用力,将卫栖山柔软的颈处按出了五个浅坑。
卫栖山的皮肤肉眼可见的涨红。
脆弱的颈骨发出痛苦的咔咔声。
一道血痕从他鼻下蜿蜒淌出,他硬是忍着,抗拒着身体在窒息时本能的挣扎。
越来越多的重量压在辛眠的掌心。
卫栖山就像是存心的,胳膊一软便要整个砸到她身上。
她气恼,倏地松了手,一巴掌甩在卫栖山脸上,将他的脸扇得歪向一侧,而后又是一掌击在他左肩。
卫栖山身子失衡,往右边歪倒,骤然涌入胸腔的空气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他一手撑地,一
手死死揪住衣领,呛咳间夹杂着紊乱的喘息。
辛眠得以坐起身。
“你想得美,死了多自在啊,眼睛一闭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她两眼一弯,“我看你好像很不乐意我和周雪芥在一起,那你就好好看着,大婚那日,请你吃喜酒。”
拍拍衣袖上沾的灰尘和草叶,辛眠拢紧外衫,打算起身离开。
“那我呢。”
沙哑的嗓音幽幽响起。
辛眠呼吸一顿,攥着外衫的手顿时收紧。
卫栖山已颤巍巍回正身子,单膝跪地蹲在辛眠面前。方才那一巴掌的力度不可谓不大,几绺散发披落在额前,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乌黑的眸隐在暗处,唇色却鲜艳,一张一合,问道:“辛眠,我怎么办?”
他蹲着,比屈膝坐在地上的辛眠高出一大截,微弱的月光从他背后洒落,被他挡着,照不见辛眠的脸,辛眠却将他脸颊的红肿看得一清二楚。
她的手同样火辣辣的疼。
好疼。
像是有嗜血的虫子一个接一个地从心脏里钻出来,蠕动着爬往四肢百骸。
辛眠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
“那你呢,你怎么办……你是在质问我吗?”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卫栖山,这样的话你是怎么敢问出口的……”
卫栖山沉重地呼吸着。
“你将我扔包袱一样随意打发在外门,经年累月不来看我一次,反而和周雪微你侬我侬、互通心意,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心安理得地成为大家口中的神仙眷侣。”
“周雪微屡次找我的麻烦,骂我爹,骂我娘,把我骂得猪狗不如,使唤人将我打得鼻青脸肿、几天几夜下不了地的时候,你却连一个眼神都不肯施舍给我。”
卫栖山垂落身侧的手掐在大腿上,腕骨扭曲成诡异的弧度。
“后来听人说你为了给周雪微找灵骨补身子而身陷囹圄,我冒着大雨去寻你,却看见你洗手与周雪微做羹汤的时候,我也很想问一句,卫栖山,那我呢,你让我怎么办?”
“噢,对,你告诉过我的,你的惊鸿告诉我,我应该直接去死……”
把这些积藏于内心深处的怨怼一股脑发泄出来,那些年的无助与惨淡卷土重来,饿虎扑食般将她整个吞噬。
辛眠抱着膝盖,头深深埋下去。
心脏好疼好疼,都怪你卫栖山,你就是个害人精,扫把星,没良心的东西,早知道就不对你那么好了。
她颤抖着手,隔着衣料捂住心口。
倏地,肩膀被两股力道狠狠钳住,卫栖山欺身逼近,将她的肩膀猛地向后掰,迫使她抬起头。
辛眠疼得低呼一声,音未落,手心就塞进来一件硬物,又硬又凉。
低头看,是把匕首。
卫栖山捞过她的手腕,十根手指沿着她细嫩的手臂肌肤一寸一寸缠绕,攀爬,直至将她的右手牢牢捂住,锁在掌心。
“你干什么?!”
辛眠用力挣扎,哪知卫栖山便也顺着她的力道进一步凑近,直到膝盖抵住她的脚尖,进无可进。
慌乱间抬眸,只见卫栖山脸色铁青,眉下镶嵌着的两只眼睛却红得令人心惊,眼尾竟隐隐渗出血来。
她愣了一瞬,忽然有些怕。
从来没有见过卫栖山这副模样,宛如从炼狱里爬出来的恶魂,要将她生吞活剥,嚼碎了咽进肚里。
怎么办。
是不是惹怒他了。
辛眠略微懊恼,方才一时冲动,说了许多本不想再提的前尘往事,也忘记了自己目前还不是这个男人的对手。
疯狂而躁乱的气息将她层层包裹住,她死死盯着卫栖山,眼神里尽是警惕和防备。
卫栖山嘴角突然扯动,笑得很勉强,很难看。
“吓着你了?”他安抚性地拍了拍辛眠的手背,而后又紧紧捂住,“别怕,我是想让你高兴点。”
“你发什么疯?只要你以后离我远点,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就高兴——”
辛眠说着,尾音打了个转,化作一声惊呼。
她的手被卫栖山一把拽向身前,匕首轻而易举地没入他的左胸。
辛眠有一瞬间的恍惚。
手中的匕首开始发烫,烫得她几乎握不住。
尽管幻想过无数次取卫栖山性命的场景,挖心也好,割头也罢,她总是自以为是地觉得,她会把一切处理得很好。
她恨卫栖山,所以下手时会毫不拖泥带水。
她恨卫栖山,所以下手时心里一定会感到格外的痛快。
但她现在,手竟然抖得不成样子。
不该是这样的。
辛眠咬牙,想要强行稳住手腕,却发现牙齿都开始打架,一切都不受自己的控制。
她忘记了,她也是第一次杀人。
卫栖山满眼心疼地看着她,咧了咧嘴,想说些什么,一张嘴,鲜红的血疯狂往外涌。
可他还是要说。
“杀了我,就不要喜欢周雪芥了,好吗?”
嘴巴一张一合,血不要命地淌,他还要说:“周雪芥不是什么好人,他配不上你,辛眠,他配不上……”
似乎是失了力气,卫栖山的手终于松开。
辛眠也丢开匕首柄,用力甩了两下手腕。
“就算他不是什么好人,也比你好多了。”她轻声喃喃,直往人最痛的地方扎,“至少,是他带我回来,让我有机会重活一世,不是吗?”
这话成了压倒卫栖山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往前栽去。
辛眠没来得及躲开,被他结结实实抱进怀里。
匕首又往里去了些。
她听见卫栖山的闷哼。
“对不起……”卫栖山的嗓子像是被血糊住了,在她耳边嗬嗬作响,“但是,我真的没有,我没有给周雪微做过那些,从来……都没有……”
一切都安静了。
卫栖山的声音,呼吸,心跳,全都安静了,连辛眠自己的意识都仿佛停滞。
不知道过了多久,辛眠浑身的血液好像被冻住,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皮。
大雨骤然落下。
第35章 大雨
先是稀稀拉拉落在辛眠的发顶和肩头,滴答,滴答,悄无声息浸入衣料,润湿衣料裹覆下略微发凉的身体。
闷雷滚滚,豆大的雨点转眼便噼里啪啦兜头砸下。
秋雨寒凉,阴冷的气息攀在细腻的皮肤上,顺着毛孔往肉里钻。
辛眠的头发和衣衫全部被淋得湿透,黏答答地贴紧皮肉,让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雨夜,也是这般狼狈不堪,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是舒坦的。
每寸皮肤都是冷冰冰的。
耳后却断断续续感受到微乎其微的热气,夹在一片寒凉中,才能勉强辨出这少得可怜的吐息。
她抬起手,将压在肩膀上的卫栖山猛地向外推。
沉重的身体完全没有了意识,借着她的力道仰面向后翻去。
扑通。
先是肩背,再是后脑勺,依次在地面重重磕过,将那处蓄起的一小片水洼砸得泥水四溅。血渐渐融进水洼里,在卫栖山脑后漫延,颜色越来越深,染红了周边的枯草,沿着石阶蜿蜒淌远。
辛眠的视线落在他的左胸,那把匕首仍然在里面插着,直直挺立。
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面颊,她抹了一把,将它们抹去耳后。
发僵的双膝稍稍活动几下,辛眠动作迟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脚都麻了,没办法迈步,只能小幅度地挪移几寸,走到卫栖山身侧,居高临下地凝视他苍白的脸。
什么意思呢。
说从来没有为周雪微做过那些事。
是觉得死了之后一了百了,这事没法再找他本人分说,所以趁还有最后一口气,赌她是个刨根究底的性子,不要脸地给她心里添堵吗?
人怎么能这样坏呢?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辛眠蹲下去,愈发惨白的手指慢慢握上了匕首柄。
只要手腕轻微一旋,匕首便会将他的心脉切断,将他的心脏搅烂,让他再也呼不出温热
的气息。
一滴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滑落,滴在卫栖山的唇,从唇缝里渗了进去。
细瘦的腕骨轻微动了动。
头顶忽而不再有雨滴坠落,她听见了另外一种声响,是雨水淅淅沥沥打在油纸伞面的沙沙声。
好好听。
辛眠抬起头,眼珠向上游移,露出越来越多的眼白。
是段南奚。
他撑伞而立,素来温柔平和的目光如轻纱翩然飘落,将辛眠从头到脚蒙起来。
纵使从不曾见过她的真容,段南奚却也只是怔愣一瞬,而后便轻声问道:“……师妹,是你吗?”
辛眠望了他一会儿,微弯起眼:“嗯,是我,师兄。”
说罢,她手腕猛抬。
匕首被.干脆利落地抽出。
卫栖山的身体也因这一抽而略微弹起些。
左胸开出一个血洞,有匕首堵着的时候倒还好,血只是慢悠悠往外面渗,如今没了堵头,争先恐后涌出来,他心口处就像是新辟了一汪泉眼,汩汩冒着殷红的泉。
段南奚眸中划过一丝不忍,他蹲下来,两根手指捏住匕首的刃,深深看进辛眠眼中。
“给我吧。”他说。
辛眠不肯,一抽一拽间,银光闪烁,匕首划破了段南奚的手指,溢出的血染红了银白的刃。
段南奚轻声抽气:“嘶。”
辛眠连忙松开手,匕首掉在地上。她仿佛才回过神,定定地看着段南奚拇指与食指指腹的两道口子。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无碍。”段南奚宽慰地笑笑,转头看向卫栖山,“只是,他可能会死。”
辛眠没有说话。
段南奚也没有追问她为什么深夜与卫栖山相会于此,又为什么会将匕首送进他心口后狠狠拔出,他从储物戒里掏出一枚丹药,托在掌心碾成碎末,均匀地洒在那方泉眼。
鲜血外涌的速度肉眼可见地降了下去。
段南奚为了更好地上药,将卫栖山的衣襟向外拉,露出左胸处大片肌肤,仔细擦拭着上面沾染的血污。
“咦。”他疑惑。
辛眠看过去:“怎么了?”
段南奚指着这道伤口之下的那道旧伤,道:“他这里之前便被划伤过……不对,不是划伤,边缘不够齐整,看起来像是被人用手指一遍一遍抠出来的。”
“用手?”辛眠眉头一皱,“谁会……”
说到这,她忽然想起在烟州城歇脚的那一晚,想起她做的那个梦。
梦里她的食指指尖一直沾着血,擦也擦不掉,后来被一条蛇缠了上来,吐着蛇信子舔掉了那些血。那蛇很怪,不似寻常蛇一般冰冷,反而是热的,软的,仿佛人的唇舌。
脑海里一瞬的画面闪过。
难道是她?
是她醉了酒,手指在卫栖山的血肉里抠挖,弄出一道同她心口处一般无二的伤疤。
是卫栖山趁着她醉了酒,舔舐过她手指上沾染的每一寸腥血。
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对外总是一副光风霁月的朗朗君子面,暗地里却能做出这种令人背脊生寒的举动?
辛眠的手指不由蜷起。
段南奚给卫栖山止住了血,又用灵力探查他的伤势,沉凝的面容才和缓几分,给卫栖山掖好衣襟,抬眼看向辛眠。
“心脉没断,偏了半寸,还好。”
辛眠说不清楚心中是何想法,她现在不想听关于卫栖山的事,便扯开话题:“师兄为何深夜来此?”
“我今夜当值,负责巡视朝天阙内有无异常,路过此处,碰巧看见你们。”
“什么时候?”
段南奚眼神暗了暗:“你被他按倒在草丛里的时候,我就在了。”
“所以……你都听见了。”辛眠盯着他。
“嗯,听见了。”段南奚点头,“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以前他只是觉得,这个师妹的眼中偶尔会流露出让他看不懂的情绪,挣扎,愤恨,忍辱负重。
明明天分不错,又讨人喜欢,究竟是发生过什么才会让她有那样的表情。
还有掌门指婚那日,他一直看着师妹,师妹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让他觉得陌生,也想不明白,师妹为什么在看到卫栖山和周雪微的时候会那么紧张。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是死过一次的。
原来她就是当初传闻中横亘在卫栖山与周雪微之间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那名外门孤女。
段南奚想,他应该在卫栖山拿出匕首时便出手阻拦的。
但他没有。
他眼睁睁看着卫栖山一心求死,甚至在心底里也隐隐期待他真的死掉。
没关系的,他可以帮师妹把尸体弄走,把这里清扫得干净如初。他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听见,重新和师妹认识一遍,没有了卫栖山,师妹或许会多看看他。
不对。
师妹要和周雪芥在一起了,就算没有卫栖山,师妹也不会选择他。
那就不能让师妹背上人命,师妹是要做少掌门夫人的,亲手杀害掌门最得意的亲传弟子,若是传出去,定然会万劫不复。
段南奚再三保证:“师妹放心,今夜之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无所谓了,师兄。”
辛眠呼出一口气,撑着腿站起来。蹲了太久,起身时眼前一片黑,险些栽倒,幸好段南奚扶住了她的肘弯。
待眩晕过去,她朝段南奚笑笑:“以后不会再有虞绵这个人了,师兄,对不起,我骗了你,”
段南奚为她撑着伞,唇角倏而漾起一抹苦笑。
“为什么要道歉呢,我又没怪你,况且,我喜欢的本就不是……”
“段师兄。”
辛眠轻声打断了他。
段南奚及时刹住话头。
“都是假的,虞绵是假的,脸和声音全是假的,性格也是我演出来的,所以,还请师兄不要自欺欺人。”
辛眠知道自己这番话会很伤人,但是没办法,段南奚的心意她领受不起。
而且就像她说的,段南奚喜欢的是虞绵,是那个天真烂漫、会说爱笑的虞绵,他喜欢的是她扮演出来的讨喜模样,不是面具之下的她。
段南奚沉默地站着,许久,才应道:“……我知道了。”——
清晨醒来,辛眠没有睡懒觉,早早地和谈盈一起去校场习剑。
飘渺峰校场还没有多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各处,要么请教剑招,要么随口闲谈。见到她们二人,无所事事的杨朔悠哉游哉摸了过来。
“咦,这位师妹看着面生。”他打量着辛眠,两根手指垫在下巴上摩挲,“谈盈师妹,你带来的?哪峰弟子?不介绍介绍?”
“介绍什么啊杨朔师兄!”谈盈咧嘴笑着,把辛眠往他身前一推,“你再看看,确定不认识?”
杨朔一只眼瞪大一只眼眯小,硬是看不出。
“你别耍我啊!我这人最喜欢看漂亮姑娘了,咱们飘渺峰所有师姐师妹我都是看过一眼就认得了,可这位师妹我是真没见过,何谈认识?!”
周围的弟子听见这边的动静,也纷纷围了过来。
有人闹他:“诶呦,杨朔师兄这过目不忘的本事也有不顶用的一天呐!”
杨朔回了一个白眼,又扭过脸,再看辛眠,同她大眼瞪小眼。
辛眠脸上挂着清浅的笑。
“都在这聚着干什么呢?还不开始练剑?是不是想一起挨罚了?还是打算立冬那日的仙门大比上丢个大脸给师尊当贺礼呐!”
秦姣颇有气势地吼了一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