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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记得。”周雪芥眨眨眼,“就是咬掉卫栖山一只手的那个。”

“对。”

辛眠没有理会他提及卫栖山时的刻意与吃味,垂眸按住草木乾坤戒,莹绿光辉一闪,那二十一根细丝便搭在了她的掌心。

“所以你是要……”

“帮我把它们炼制成法器吧,你应当认识厉害的炼器师,我不懂这些,但我想,它们应当能够炼成绣花针一样的暗器。”

“为什么……突然要炼这东西?”周雪芥心中隐有不好的预感。

辛眠笑了笑:“防身啊。”

周雪芥的眼神有些复杂,说是防身,可她脸上分明没有任何不安。

既然没有不安,为何想着防身?

他不明白。

辛眠见他面露犹疑,也不勉强:“你若是觉得为难,我另找人去做就是。”

说着就打算从周雪芥手里将那些细丝取回。

没想到周雪芥倏地把手抬高。

辛眠扑了个空。

“找卫栖山,是吗?”

周雪芥嘴角的笑有些发凉。

“我没说。”

“你肯定就是这么想的。”

“没有……”

“行了,什么都别说了,你这张嘴最会哄骗人。”周雪芥无奈抬手,带有几分怨气地揉乱了辛眠的发,说道,“他卫栖山才认识几个人,交给我,我一定请最好的炼器师给你炼制,且等着看吧!”

抛下这句话,他起身离开。

辛眠和谈盈默默对视一阵,没再多说什么,将桌案收拾妥当后一起出门习剑,直到夜深才回来。

第二日,从齐云间那里取回断手,辛眠独自去找卫栖山。

断手上的黑色纹路已然褪去,从断开的无名指切面看,里头的混沌之气皆已去除干净。

好厉害。

应该要当面致谢的,辛眠想,奈何这位长老说了不见外人,但齐云间却见得,想是旧日故交,此次算是承了师尊好大一份人情。

很快,来到卫栖山院门前。

远远瞧见房门虚掩着,她没有迟疑,缓步踏进院内,忽而闻到浓重的血腥气自门缝间悠然飘出,细细听去,还有压抑的低喘。

第76章 舔净

没有刻意放轻脚步,辛眠走到虚掩的房门前站了一瞬,听得里面的动静戛然而止,不由分说推开了门。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她皱了皱眉,抬眼看向屋子中央。

卫栖山跌坐在地,身上的外衫松松垮垮搭在肩头,后颈连带着脊背上面的大片肌肤赫然裸露,他亲手挖出的坑坑洼洼被散乱的乌发掩映,看不分明。

“你在干什么?”辛眠问。

听见她的声音,卫栖山的肩头肉眼可见地颤了一颤。

“你怎么来了?”

他不答反问,嗓音沉闷潮腻,故作平静,却实在拙劣。

开口的同时顺手整理衣衫,伪装得就像是换衣时恰巧被辛眠撞见一般,可不够稳当的右手将衣襟一连抓了两三次才紧紧揪住。

还没来得及掩实,长靴踩在木地板上的闷响敲击耳膜。

慌乱间一个手滑,攥紧的前襟

从指尖松落,正好在辛眠绕到他身前时哗然展开。

卫栖山急忙屈起双膝遮挡,被辛眠一脚踩住,一个奋力抬起,一个死命踩下,在这无声的对峙中膝盖骨几乎被折磨得错了位,断裂般的疼持续了很久很久。

最终是辛眠占了上风,脚后跟碾了一下才松开。

倒吸一口冷气,卫栖山自暴自弃地仰头看她,满头虚汗,嘴唇没有丁点血色,好像浑身的血都从胸前那张血盆大口里流了出来。

辛眠垂下眼眸,看这殷红的血在卫栖山的胸腹漫出一整池的秾艳。

前胸这道伤口,她有印象,是从沧溟海回来之后的夜,得知她与周雪芥定亲,卫栖山尾随她至深更半夜,万籁俱寂,发了疯一般把匕首强按进她手中,要她在他心口处开一道一模一样的穿刺伤。

那时候段南奚也在,他说,那疤痕的形状像是有人曾经用手生生抠挖过。

细细回想,似乎确有其事。

应是在烟州城的客栈里,卫栖山不知缘何跟着醉酒的她进了她的那间房,虽然记不太清楚,但辛眠能够肯定,被他翻身压倒在地板上的那道模糊的身影,是卫栖山,也只能是卫栖山。

只有他才会做出这种事来。

居高临下地觑着这张混杂了难堪与痛楚的脸,辛眠又问道:“你在干什么?”

卫栖山抿紧的唇分开,憋闷许久的热息忽而吐出。

他亦垂下眸,盯紧前胸那道汩汩流血的泉眼,哑声道:“它淡了。”

“?”

辛眠没听明白,“什么淡了?”

“疤。”卫栖山说,“你用手指一点点抠出来的,后来又用匕首扎了那么深……”说着缓缓抬起头看辛眠,“我明明什么药都没用,它还是越来越淡,越来越不明显,为什么?”

辛眠蹙眉:“本来就会好的。”

“为什么?”

卫栖山像是根本没有听她说话,一味地盯着她,问她,“为什么它们不能永远保持着原本的样子,为什么一定要变淡变浅,明明是在我身体上留下的痕迹,为什么也像你一样做好了抛弃我的打算呢?”

是质问,却轻若蚊呐。

他在辛眠面前总是没有多少底气做索取的那一方,这时也不例外。

辛眠倏地一笑:“所以你就重新弄破,让血流出来,再等它慢慢结痂,掉落,又成了一道新的疤。”

卫栖山轻轻点头。

“我还真是第一次见你这种怪癖。”辛眠啧啧称奇,“可是从前在沉香阁的时候不是挺正常的吗,装的?”

“没有……”

“装就装了,夹起尾巴做人这种事你最擅长了,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不然,你是被周雪微耍得变了性子不成?”

一提周雪微,卫栖山更是连声否认:“不是,不是,我……”

否认过后,他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干脆闭上了嘴。

好在辛眠只是调侃揶揄,没有过多纠结于此,她蹲下来,视线落在卫栖山的断腕处。

“虽然上次在沉霜渊你说不想把这断手接上,但我觉得揣着这个东西在身上怪不自在的,就请师尊给你祛除了里头的混沌之气,现在已经完全干净了,你看。”

把断手举到他眼前,又取出弥灵针,大拇指与食指将它捏着,在卫栖山脸前比划两下。

她笑道,“给你缝起来好不好?”

卫栖山脸色有些难看。

“不……”

“不许说不。”

辛眠一把捞过他试图往后缩的胳膊,掐着小臂上的肉往自个儿身前拽,将卫栖山拽得前倾着上身。

卫栖山只来得及说了一个谢字,便眼睁睁看着她拿断手比照位置,一点都没犹豫地紧紧贴合断面。

弥灵针在他的皮肤上轻盈跳动。

当初在禁地里缝合手脚的痛还没有忘,每寸皮肤、每根骨头都记得清清楚楚,那种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明知带给自己的是健全却仍旧将人折磨到恨不得就此死去的感觉。

他闭上了眼。

虽抗拒,心中却还是隐隐期待。

熟悉的疼痛一口缠咬上他的手腕时,紧咬的牙关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卫栖山瞬间弓起身子,头深深埋下借以缓解,嘴巴大张,一声比一声粗重的喘息里夹杂着干咳。

这样一动,胸前的血流得更猛。

滴答,滴答。

不断有液体砸在地板上。

辛眠死死攥着卫栖山的胳膊不放,指尖几乎陷进痉挛不止的皮肤里,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卫栖山的发顶,满头乌发被他浑身的抽搐连带着一颤一颤的。

不是挺喜欢被弄疼吗?

现在又这么忍不了痛。

她静静看着卫栖山,思绪不禁飘回禁地初见那日,也是如眼前一般的场景,甚至那时的卫栖山抱着出不去的想法,丝毫不避讳在她面前流露出疼痛的丑态。

如今却在拼命掩盖。

挡什么呢。

辛眠抬手揪住了他脑后的一大把头发,把他埋下的头硬生生拽得仰起,近乎失焦的瞳仁赫然撞进眼中。

“你躲着我,不想让我看你吗?”

卫栖山牙齿打颤,艰难挤出破碎的音:“很……丑……”

他也不想的。

他控制不住自己。

本来应该是很能忍痛的来着,但是骨头摩擦着重新连接到一起时像是万千虫孑沿着骨缝钻来钻去,他真想拿剑把那处戳穿,戳烂。

全部的难堪暴露在辛眠的注视下,卫栖山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被火烧着的。

“别……看……”

他挣扎着想躲,想将这张被剧痛压垮塌的脸干脆贴紧地面,最好再糊起来,不要让辛眠看见分毫。

可是辛眠不许他低头。

就算松开了抓他头发的手,也仍旧托着他的下巴细细端详。

卫栖山的样貌极好,小时候见第一眼辛眠就这样觉得了,他以为自己控制不住表情的时候会特别难看,甚至吓人,其实并不是,但是说好看也有些违心,只是辛眠觉得,这双氤氲着痛苦与潮气的眼睛格外水灵。

视线沿着他颤抖的脖颈一路下滑,落在前胸那道伤口处。

她忽而伸出手去摸,碰到血也不停。

一直到指尖捅进了肉里,被湿热糜烂的软肉所包覆,哗哗流淌的血顺着食指滑落,染红了大半手背,这才抽出手指,一寸一寸向上游移。

从卫栖山身体里带出的血蹭过锁骨,喉结,下巴,最终停在两片唇瓣上。

呼出的热气颤巍巍喷洒,潮热渗进辛眠的血液,从这根右手食指指尖开始在她的身体里流窜蔓延。

卫栖山闪烁的眸光定定落在她面上。

她碰他的唇。

为什么?

属于辛眠的气息混在血腥气中间溢入鼻腔,被卫栖山深而缓地吸入肺腑。

而后,那手指微勾,指尖撬开了他的牙关。

卫栖山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意思。

“舔啊。”辛眠挑起眉梢看他,“给我舔干净。”

话音刚落,卫栖山的唇舌就像是早已搭在弦上的箭一般,急不可耐地吮住了她的指尖,极尽缠绵地舔吻她手上沾染的血珠。

痒痒的。

湿湿的。

与客栈那晚模糊的记忆重叠。

似乎是被她分走了注意,卫栖山的表情没有那么狰狞了。

很快,最后一针缝好,手背上的最后一处血渍也被舔净,辛眠抽回手,打算将弥灵针收起来,粗重的呼吸却猝不及防将她笼罩。

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卫栖山捧着后脑勺按倒在地。

卫栖山欺身而上,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她的脸颊,一下,两下,慢慢往她的嘴唇游走,却没敢真的吻上去,最近的一个也只是落在下巴。

冲动过后,他瘫倒在辛眠身上,呼吸凌乱,肺里炸开一般的疼。

“你疯了?”辛眠推他。

“是,我就是疯了。”

卫栖山垂下头,几乎与辛眠鼻尖相抵。

“一想到你要穿着我为你做的嫁衣去牵周雪芥的手,我就恨不得直接杀了他……”

话锋一转,戾气尽散,他轻笑一声道,“但是我不会的,因为那该死的同生链,还因为,你会生气。”

辛眠嗤他:“倒是自觉。”

卫栖山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柔声问道:“为什么今日对我这么好,好到让我以为这是一场梦,竟有些不愿意醒了。”

隔着咫尺的距离,两人无声对视。

就在他以为不会得到答复的时候,辛眠捧住了他的脸,一点点拉往自己的方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分不清脸前的热气究竟是谁的呼吸。

卫栖山屏息凝神。

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厉害。

下一瞬,他反客为主,将额头紧紧贴住了辛眠的眉心,灵力疯狂外泄,近乎贪婪地容纳着辛眠探入他灵府的灵识。

第77章 喜欢

不算狭小的房屋内,分别属于两人的气息如同在平静的池面上先后抛出两颗石子,水花四溅,粼波荡漾,外扩的圈圈水纹偶有交错后又各自远去。

有过一次渡灵之后,辛眠对卫栖山的灵力已经极其熟悉,轻车熟路地探入他的灵府之中。

问她为什么今日对他这么好?

辛眠想,过往那些痛苦的感情固然无法忘却,但她不会放任自己沉溺于无尽的怨怼之中。有幸重活一世,她要的不仅是让那些伤害过她的人得到惩罚,还要活得更好,比先前好千倍万倍。

眼下最紧要的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除去任何可能威胁到她性命的人和事。

既然卫栖山情愿渡灵给她,她自是乐意受这份情。

只是,断了一只手的卫栖山终究比不得全盛状态的他,渡灵的效果亦会受到削弱,所以她要给卫栖山缝好这只手。

为了他,也为自己。

好像只有在利用卫栖山的时候辛眠才不会感到一丝一毫的愧疚,因为他本来就应该是独属于她的,他整个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这具身体的每一处都该是她的所有物。

紧紧贴附的眉心处隐隐燥热。

不知为何,上次在沉霜渊初尝试时也没有过任何的不适。

按说渡灵这种风险极高的事情不应该那么容易成功才是,卫栖山毫无保留的配合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灵力似乎有着极为相近的本源气息,每次触碰都会觉得熟悉,就好像本该如此水乳交融。

可是卫栖山分明就是个山下捡来的没人要的乞儿,得天道垂怜才侥幸拥有这一身绝佳的修炼资质,他的灵力如何能让她觉得熟悉?

难道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缘故?

不,不是。

这种熟悉感是在她死过一次之后才出现的,先前并没有过。

疑惑萦绕在辛眠心头挥之不去,直到卫栖山大喘着气撑起身子,充盈浩瀚的灵息从她眉心抽离,辛眠缓缓睁开水雾弥漫的双眸,问道:“怎么了?”

嗓音里揉进淡淡潮气,听得卫栖山浑身一紧。

“不、不能再继续了……我……”

他快要压不住躁动的灵识了,一旦像上次那样失控钻进辛眠的灵府之中,这里可没有冰凉的寒潭水能让他保持清醒。

那样的话又该惹她讨厌了,虽然每次被她扇被她踩都是痛里混着爽,但不小心与故意为之还是有差别的。

卫栖山猛地坐起。

身上的血不可避免地沾到了辛眠的衣衫上,飘起一片片边缘模糊的火烧云。

辛眠便也缓缓坐起身。

“还流着呢。”她指了指卫栖山胸前那道口子,提醒他。

卫栖山垂眸瞥了一眼,已然接好的左手手心附上一层灵力,轻轻按在心口处,将试图外涌的血堵在了胸腔里面,好一会儿才松开,血没再淌出来。

重新操控起这只手的感觉有些陌生,五根手指各自活动了一下,屈起后伸直,反复数次,直到真正适应。

他凝视着手腕上的一圈浅淡缝痕,第一眼想到的竟是辛眠腕上的同生印。

都是红色,都是贴在皮肤表面无法消去。

但周雪芥那是强迫她接受,自己这个却是辛眠亲手给的。

这不一样。

卫栖山心中漾起微妙的欢愉。

再一细看,无名指的地方亦有着一圈缝痕,如此看去竟像是戴着枚血色的玉戒一般。

也是辛眠给的。

他沾沾自喜。

不清楚这人此刻心中在想什么的辛眠直直地看着他,看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眉梢倏而挑起倏而回落,眼中一时晦暗,一时又落进少许跳动的火星子。

表情这么生动呢。

辛眠看了一会儿后叫他:“卫栖山。”

他回过神,发亮的眸迎上辛眠若有所思的目光,愣了一瞬,道:“怎么了?”

“我有一件事不太明白。”

辛眠盯着他,“你可知晓为何你的灵力进入我的灵府之后能轻而易举地被同化,丝毫没有受到我体内气息的排斥?”

听她如此说,卫栖山面上一喜:“真的?”

辛眠不解:“你高兴什么?”

“也不算高兴,更多的是庆幸吧,之前我还担心渡灵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伤害,如果一点都不排斥的话,那就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怎么会一点都不排斥呢?明明你我先前从未有过灵力相融的情况。”

辛眠蹙眉思索,迟疑着说道,“我在想,是不是白渊在我体内种下的这枚沧溟印在搞鬼,还是说,在我死去的那三年,你一直……”

“我没有!”

卫栖山矢口否认。?

不对劲。

辛眠抬眸觑他:“你心虚什么?”

卫栖山支支吾吾:“不是心虚,我怕你想歪了……”

“那你说说我在想什么。”

“无非是怀疑我对你做了……做了那种恶心的事,我没有,辛眠,我再怎么不是人也不可能对着你的尸体……”

说到这里,卫栖山慌得嘴唇都在颤抖。

辛眠却只看着他不说话。

突如其来的沉默几乎要将卫栖山掐得喘不过气,急切地望向辛眠的眼神中汩汩流淌出卑微的恳求。

“你相信我,好不好?”

他不由伸出手去牵辛眠的腕,被辛眠甩手拍开时心脏猛地揪紧,钝痛沿着体内经络渗往四肢百骸,尤其是手指尖,疼得他忍不住蜷起。

辛眠不依不饶:“我看你这反应不像是什么都没做,说清楚,为什么我们的灵力竟然会这么契合?”

卫栖山的手背泛起一片红。

要他说什么。

最多也就是躺进冰棺里,与她头抵着头、脸贴着脸一起睡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

那还不是怕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冰棺里会觉得无聊吗,谁会喜欢躺在那种又冷又硬冻得人手脚发紫

的鬼地方?还得偷偷摸摸的,若是让路过的弟子瞧见他与一具尸体睡在一起,定要以为他是染上了恶心的怪癖。

……

好吧,他喜欢。

只要能一睁眼就看见辛眠,就算是炼狱他也安稳睡得的。

那时候的他完全没有心思去想任何旖旎的事,每次近距离面对着辛眠那双紧闭着、似乎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眸,他只恨不得把自己的心剖出来给她塞进去。

一刻不停地跳动着的鲜活的心脏塞进胸腔里,需要多久能够唤醒她体内的血液呢?

半柱香的工夫够不够?

他满脑子里想的不过是这些。

不过如此。

什么神交、双修之类的哪怕起一个念头他都觉得是对辛眠的亵渎,得多自私的人才会对着心上人的尸身发泄自己的欲望。

最绝望的一段日子里,卫栖山总是拖着疲惫的步伐挪到冰棺前,安静地站上一会儿,而后反手一掌拍在心口,将内里错综的心脉震得晃荡,大口殷红的血溅在辛眠瓷玉般的脸颊上。

沉睡的白玉染了血,倒是透出几分活人气儿。

“等等。”

听到这里,辛眠喊住他,“你是说,你的心头血?”

“没用的,你还是没醒来过。”

“但是应该就是这个,渗进我的灵府之中,一点一点将你的气息融进了我的筋脉里。”

想通了这一点,辛眠心中的担忧淡去不少。

原本以为是因眉心这枚沧溟印,就算修为得到了大幅度的增长也依旧觉得不踏实,生怕白渊又有别的伎俩在等着她。

心里畅快了,呼吸也跟着舒坦,辛眠吐出一口浊气后,手撑地起身,弯腰拍了拍被压出浅浅褶皱的裙角。

卫栖山还丧气地跪坐在地上,随着辛眠的起身而仰起头。

“行,那我走了。”

甩下这么一句干脆的话,辛眠抬脚往门外走,裙摆如她的心情一般轻盈飘动。

卫栖山倏地抓住她的手。

“谢谢。”

“不用。”辛眠没看他,“我也有我的私心。”

“但是你其实是在乎我的,对不对?至少……是有那么一点点在乎,对不对?”

“有吧。”

“那周雪芥呢?”卫栖山紧抓着她的手不肯放开,追问道,“周雪芥,你在乎他吗?喜欢他吗?是真心想要同他在一起,与他结为夫妻、道侣……辛眠,这是你所愿吗?”

几近于逼问的语气,却处处是不安。

辛眠侧过脸瞥了他一眼,笑道:“是不是给你太多好脸色了?”

卫栖山的手一时瑟缩,犹豫须臾,缓缓松开了她,但灼灼的目光定在她面上不曾移开半寸。

“你不喜欢他。”他笃定道。

辛眠扯扯嘴角:“我喜欢。”

“你骗人。”

卫栖山猛地站起身,高出辛眠那么多的身躯骤然凑近,像是一座即将倾颓的山要将辛眠给压倒。

辛眠后撤半步,眸中也迅速溢满警惕之色。

“你要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我就是想知道,你不喜欢周雪芥,你和他在一起只是为了利用他与周衍斡旋,才不是真的想要嫁给他,对不对?”

快说对啊,快说啊……

这个问题值得你想这么久吗?

卫栖山紧张得心脏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咽了咽不断上涌的不安,他按住辛眠的双肩,极度惶恐地盯紧了她的眸,试图从里面看出哪怕一丁点的风吹草动。

不会错的。

她才不会喜欢周雪芥那种轻佻又无礼的货色。

不会。

极度紧张的情况下,瞳仁轻微地发着颤,卫栖山听见胸腔里的心脏突突跳动的声响,就像有人提着一把锤头在他胸膛上狠狠地砸。

“不对。”辛眠刻意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喜欢他。”

卫栖山脚步趔趄,站不稳当。

辛眠没有放过他,他退一步,她便进一步,手指不安分地重重戳着他前胸那道才止住血的伤,边戳边说道,“从前是怎样喜欢你的,现在便怎样喜欢他,听明白了吗?”

她嘴角噙着笑,每戳一下都笑得更灿烂。

虽然是故意这么说,但能看见卫栖山这样的反应,她觉得实在有趣,这张灰败的脸简直是顶好的战利品。

“卫栖山,我和他的大婚之日,你可一定不能缺席啊。”

说罢,辛眠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开。

第78章 嫁衣

年关已至,再有三四日便是除夕。

辛眠原本以为婚期之前的这几日会有许多麻烦事要处理,可是并没有,一切如常。

她每日清早起来和谈盈一起去校场修习,与飘渺峰的师兄师姐酣畅淋漓地对打过招,而后到膳食堂尝一两样当日特供的固本培元的仙糕,下午便找座峰头自行打坐调息,融会贯通。

似乎一切都回到了刚拜入飘渺峰的时候。

那时她还没有找到接近卫栖山的机会,还在盘算如何能够报复周雪微,也还没有见到过周雪芥,亦不曾被段南奚真心以待,只有谈盈这个新认识的朋友,用一声比一声明媚的呼唤敲开了她的心门。

不过半年光景,竟已经历了这么多。

此刻坐在妆镜前,镜子里映出一张薄施粉黛后的脸,面若芙蓉,唇点朱丹,没有太多的变化,只是比平日多了几分明艳昳丽。

就算如此,谈盈推门进来时还是险些把眼珠子瞪出来。

“哇——眠眠,你知道今日的你有多么不一样吗?”

三两步跳到辛眠身边,她左看右看,眼眸亮得好似盛满了繁星,连声赞叹道,“这也太漂亮了吧!看这眉毛,这眼睛,这鼻子,这嘴巴,一打扮完全就是个美人嘛!”

辛眠忍笑:“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

“不是啊!但我是第一次看见你穿嫁衣的样子……再说了,我从来都认真修炼不涉世俗,没见过世面也很正常吧!眠眠,小时候我娘就总跟我说新娘子都是最漂亮的,她果然没有骗我!”

谈盈下意识想掐住辛眠的脸颊狠狠揉捏。

辛眠笑眯眯地看着她,躲都不躲。

刚认识的时候谈盈就喜欢捏她的脸,说是她平时没多少表情变化,做什么都淡淡的,只有脸颊被捏得变形时才觉得生动活泼,才有点像她这个年纪的姑娘。

这叫什么话?

天底下既然有谈盈这样爱哭爱笑、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的人,自然也该允许有她这般情感稍稍淡漠、不希望被别人看透心中所想的人存在。

更何况她原本也是会说会闹的,只是经历了太多变故之后做不到从前那般天真无邪了。

性情大变不是她的错。

谈盈不应该因为这个捉弄她。

所以一开始辛眠心里是极其抵触的,但后来发现谈盈真的不是在捉弄她,是因为想让她开心才用自己的方式逗她,久而久之竟奇妙地习惯了,谈盈一伸手她就知道这姑娘想干什么。

这次却没有。

那两只蠢蠢欲动的爪子被它们的主人及时控制住,脸上描画的妆容才不至于遭到毁灭性的破坏。

理智回笼,谈盈悬崖勒马。

辛眠歪了歪头,有些惊讶。

谈盈被她这调侃的目光看得不好意思,搓了搓手道:“一时手快了,嘿嘿……这么好看的妆可不能让我给毁了,若是耽搁了时辰,少掌门更是看我不顺眼了,我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呗。”

她不伸手,辛眠反而抬起胳膊在她脸上捏了一下,“有我罩着你,他才不敢给你脸色看。”

“对,对,少掌门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是一看就是那种惧内的脾性,我好几次都发现,你一个眼神他就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了。”

谈盈点头如啄米,弯起的眼尾里流露出少许促狭。

“眠眠,其实我一直好奇但没敢问,你和少掌门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又是为什么突然间就打算成亲了?当然我绝对是双手双脚支持你们的,就是觉得意外,趁他这会儿还没来接,你给我说说嘛。”

怎么认识的。

辛眠垂下眼眸,回忆起她与周雪芥的第一次见面。

当时她与卫栖山站在禁地出口前,被周雪芥突兀伸出的手猛然抓住了手腕,之后每次见面他似乎都存心看她笑话。

明明是初识,周雪芥却总是一副熟稔的姿态,好像早已认识她多年。

辛眠不喜欢这家伙的自来熟,也曾对他的频频接近心生戒备,然而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她好像就适应了身边有这么一号人的存在。

她以为周雪芥是阴差阳错将她招魂复

生,性子恶劣了些但心总归是好的,后来在逆道十八境却听他亲口承认,原来早在他们真正见第一面之前,他就在周雪微的无数次辱骂与恶语相向中听尽了她的笑话。

在周雪芥眼里,她只是一个乐子,面目模糊,性情不明,被他记住的唯一原因是能给他讨厌的姐姐找不痛快。

所以他说,杀便杀了。

所以他说,拿她的尸体当个练手。

如今谈盈问起,辛眠一时拿不定该怎样说他们的初见。

是说周雪芥从不曾见过她却无数次从别人口中听过她的名字,还是说她一直都知道朝天阙内有周雪芥这么一号人物,却是在被他当玩物一般耍弄生死过后才真正见到他。

好像怎样都说不清楚。

许久听不见辛眠说话,谈盈有一下没一下地撩弄她的头发。

窗外熹微的日光抛洒入室,在平整的地板笼下朦胧的光纱。

依稀有飘渺峰弟子的喧闹飘来。

门扇被风吹开那一瞬,久违的吱呀声跳进了屋内,跳进两人的耳中,一如数月以前的那个静谧的夜——辛眠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身后经久失修的门扇吱呀作响。

两扇门板经刘管事修缮过后早已不再聒噪,今日却突兀又响。

辛眠叹了一口气道:“认识是因为他拽了我一下,决定成婚,则是因为我需要他再拉我一把。”

话说得很模糊,谈盈听得云里雾里,迟疑着点头:“哦,这样啊。”

手中松松握着的一绺发丝向上抽离,谈盈才注意到辛眠站了起来,原本在辛眠身下如绽放的赤红花瓣一般层层摊开的丹阳雀翎羽随之聚拢而起。

“来了。”她看向门外。

谈盈跟着望过去,没有人。

两息过后,被吹开的门似乎感应到有人接近,轻而又轻地晃了一晃。

门前倏忽洒下大片的阴影。

卫栖山今日依旧穿着最寻常的纯白长衫,只腰间系了条赭红的玉带,中和了他身上的清淡之气,脸色较前些日子相见时已好了许多。

见他进来,谈盈面上一喜:“卫师兄!”

她看卫栖山两手捧着一面莹透的红纱,先是觉得别扭,而后才反应过来,“呀,卫师兄,你的手接上了?真是太好了!”

卫栖山长身玉立,安静地站在门口,听闻谈盈的话微微一笑,抬眸时目光却定定地落在辛眠面上。

果然,这丹阳雀的翎羽极其衬她。

从嫁衣赶制好的时候他便提前幻想过辛眠披上这身赤红翎羽时会是怎样惊艳的模样,而今见到,比想象中的美有过之而无不及,灼灼如天边骄阳,灿灿似深海明珠。

特别漂亮,比任何名贵的花儿都漂亮。

卫栖山不合时宜地想起某个大雪落尽的冬日,他们在雪地里嬉闹奔跑,辛眠撒欢儿跑到一株梅树下,一个不留神竟撞到了肩,整个身子失去平衡仰面躺倒在厚厚的积雪层里。

树上的红梅簌簌飘落,洒在她的素白衣裙之上。

那是卫栖山最喜欢的红。

后来辛眠很少穿这样鲜艳的颜色,但这颜色其实相当适合她,可是像极了血,她不敢轻易穿上,披上满身的红,便如那些沉甸甸的性命压在她的身上,会让她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的。

他一直都知道。

所以在督制嫁衣时他叮嘱过绣娘们,不要用太过深邃的红,轻盈些,轻快些,也轻松些。

如此沉重的衣裳她这辈子或许也就穿这么一次,才不是穿给那些受邀而来的仙门宾客看的,轮不到他们来品头论足,只要辛眠穿着舒服就好。

看她在笑,应当不讨厌。

卫栖山心里安定了不少,捧着红纱缓缓走向她。

谈盈抬手打算接过,却见卫栖山将手一收,轻声道:“我来吧。”

“噢。”谈盈往后稍退了退。

来的路上卫栖山已然无数次告诫自己,就算再妒忌,再心痛,也不能将辛眠期待了那么久的大婚之日给毁掉,哪怕一丁点的破坏都不允许。

可是站到辛眠身前这一刻,他控制不住地想把她掳走,就算这样会被辛眠厌恶。

他甚至破罐破摔地想,被讨厌就被讨厌吧,只要最后和她在一起的人是自己就够了。

真想这么发疯一回。

要他眼睁睁看着周雪芥牵她的手?

做梦!

红纱覆盖之下的手掌轻微发着抖。

辛眠察觉到他浑身升腾起深重的戾气,不由蹙眉,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拍,用眼神无声警告他。

卫栖山恍惚惊醒。

敛起眸中散不去的阴戾神色,他强自压抑住发颤的腕,将那面红纱珍而重之地盖在了她的钗环之上,松手时如红鲤的长尾自他掌心滑落。

眼前隔了薄薄一层纱,视线似乎也被模糊。

卫栖山想要看清楚辛眠的脸,忽而眼眶狠狠一热,氤氲起的水雾进一步朦胧了他的双眸,越想看清楚却越是什么也看不清楚,只看见红色的虚幻身影走到他身侧,与他擦肩而过。

手腕动了动,小拇指勾到了嫁衣的袖角。

布料太滑了,碰触的那一瞬间又太快,太短暂,太虚幻,太缥缈,甚至都来不及反应,以至于他也分不清那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一滴泪猛然掉落。

卫栖山的嘴唇止不住地发起抖。

他不想这样,他觉得不该这样,这是辛眠大好的日子,他卫栖山怎么可以做扫兴的那个人呢?

肩膀因忍耐一抽一抽地耸动着。

辛眠没有看见。

她挺直了肩背往门外走。

踏出门的瞬间,天边霞光万丈,将翻涌的云海统统染成了鲜亮的赤金色,云间穿梭的仙鹤尾羽亦被人系上了喜庆的红绸带,随着它们的振翅飒飒飘舞。

第79章 无耻

谈盈落在后面,见前来接亲的卫栖山站在原地迟迟不动,不由歪头去看他。

明亮的日光映出他脸上那道晶莹的泪痕,突兀得有些晃眼。

“卫师兄,你……在哭?”

谈盈迟疑地问道,问罢就见卫栖山往窗子的方向别过脸去,似乎是不想让她看出来。

热闹与喧哗离这边很远,飘渺峰的弟子都聚在东面的迎客殿翘首以盼,这会儿屋里很是安静,话如银针落地般分明,自然也传到了辛眠耳中,她施施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什么?”

谈盈“啊”了一声,连忙摆手:“没事,想来是我看错了,卫师兄他……”

随着她的话,卫栖山慢悠悠转过身,脸上挤出来的笑乍一看实在有些刻意。

谈盈仔细瞅他一眼,面色如常。

肯定是看错了。

嗯。

就算卫师兄和眠眠先前再好,有过再深刻难忘的往日,可那毕竟都已经是过去了。更何况连她都能看出来,自从在仙门大比上杀掉周雪微后,眠眠看向卫师兄的眼神里少了许多纠葛。

或许有的人觉得那是放下,是打算迎来新的开始。

谈盈却觉得,她是没有那么执着于从前了,是好事。

人是应该朝前看。

卫师兄给人的感觉太沉重,有时还阴恻恻的。

少掌门虽然脾气不太好,但能看出来是真心喜欢眠眠,为了她不惜与掌门争执。最主要的是,好几次都能看见他在膳食堂给眠眠抢新出锅的糕。

就冲这点,她站少掌门。

谈盈这样想着,看见卫栖山走到辛眠面前,微垂了头,嘴唇小幅度地一张一合,像是用气声在说话,离远一些根本听不见。

辛眠看他时需要仰起头,纤细的颈稍微拉长。

卫栖山道:“我能感受到你。”

话说得莫名其妙,没头没尾,辛眠开始没明白,一咂摸突然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是渡灵之后两人体内出现某种隐秘的气机感应,费些心神探查便能感她所感,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一种阴损的手段。

辛眠没有试过,也没想到他会尝试,听他这么说才起疑,问道:“什么时候?”

“松丘灯会上。”卫栖山眸色沉沉,“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拿着那盏花灯出现在你身后。”

当时他说他路过河边,帮一个哭泣的孩子打捞出落水的小狗,那孩子心存感激,所以把家里人亲手扎的花灯送给他。

难道——

辛眠眉头一皱:“你跟踪我?”

“是。”

见他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眼角眉梢甚至沾着几分窃喜,辛眠咬牙斥骂:“你无耻。”

“嗯。”卫栖山亦是一口应下。

“那孩子的事情也是你编出来的?”

卫栖山点头,却是苦笑。

“但花灯是我亲手扎的。”他顿了顿,深邃的眸盯紧了辛眠的脸,“你该知道的啊,辛眠,从前我不是给你扎过许多吗?你要什么样子我便给你扎什么样子,你还夸我手巧来着,怎么那晚就认不出来了呢?”

辛眠后撤半步:“早忘了。”

“你骗人。”

她退,卫栖山就进,竟带着点咄咄逼人的意味,“你分明就记得,你故意把那花灯送给周雪芥,你可知道我眼睁睁看着你把花灯交给他时有多么……”

“那又如何?”

话没说完,辛眠打断了他。

“我想送便送了,花灯而已,对从前的我来说或许是千金难买的欢喜,但现如今,那不过是一份食之无味的残羹冷炙,我不明白你这个时候与我争论此事是什么意思。”

当时没见这么大反应,敢情是秋后算账来了,而且这算的是哪门子账,一盏花灯,至于吗?

“别说了,再坏了我的好兴致。”

辛眠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打算扭过身去,手腕却被卫栖山一把抓住。

“你到底要……”

她忍无可忍,怒而回眸。

“我说了,我能感受到你。”

卫栖山眼尾泛着红,说出这句话时眼睛一眨不眨,又前倾着身子,本就离辛眠很近,现下更是近到呼吸可闻,无形中散发出的压迫感让辛眠感觉到心跳滞停了一瞬。

又来了。

到底想表达什么?

辛眠心生不耐:“所以呢?”

卫栖山敛眸沉默须臾,唇畔扯出一个凉丝丝的笑,柔声道,“洞房花烛夜,我祝你一夜好眠。”

唰——

辛眠只觉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原来如此。

原来他想说的是这个。

恶不恶心。

垂落身侧的另一只手控制不住地发颤,随即高高扬起,在谈盈惊恐交加的目光中干脆利落地抽在卫栖山的左脸颊,凭空炸出的脆响听得人耳朵一痛。

卫栖山脸歪向右侧,下颌肌肉轻微抖动。

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道,他口里瞬间蓄满血沫,眯起眼,舌尖在后槽牙滚了一遭,将咸腥的血沫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好疼啊。”他笑。

强横的反冲力将辛眠的手掌震得停不下来,紧紧掐成拳才勉强止住颤。

眼角眉梢染着愠怒,脸颊更是因气恼而飞起一片红晕。

“你自找的。”

打完犹觉不够解气。

莫不是真的有什么怪癖吧!

谁会在别人的大婚之日刻意当面提起那种事,说他能够感受到她在做什么……他这是赤.裸裸的、不怀好意的威胁!就算是不太避讳提及男女之事的她也忍不住后背生出一阵恶寒。

关他什么事?

有他什么事?

辛眠恨恨抿紧了唇。

两人突如其来一顿争执,谈盈早就在一旁急得不知道该先劝谁好,伸出来的手一会儿偏向辛眠,一会儿又抖着颤着歪向卫栖山那边,哪想到转个头的工夫,一个巴掌眼都不带眨地甩在卫栖山的脸上。

屋里明明有三个人,傻眼的却只有谈盈。

另外那两个,一个不知道扇过多少次才能这般顺手,另一个被甩了耳光还能喜滋滋地笑出来。

怪了,真是怪了。

谈盈恨不得即刻消失。

卫栖山歪着脸站了好一会儿,待左耳嗡鸣声渐渐消散,才迎着方才那阵掌风缓缓回过头,脸上的巴掌印清晰到隔着大老远都能看见。

辛眠骂他:“非要嘴贱找打,这下你满意了?看看你的脸,别人一瞧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和以往的每个耳光一样,依旧火辣辣的疼。

卫栖山抬手轻轻碰了碰,指尖碰触到微微肿起的脸颊,诡异地露出了笑,认真点头道:“嗯,满意了。”

“有病。”

辛眠轻揉手腕。

卫栖山笑而不语。

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视线越过辛眠的发顶,他瞥见不远处有几道身影往这边来,许是磨蹭太久,周雪芥坐不住了,便另外派了几人过来打探情况。

呵,早知如此为什么要把接亲的事安排给他呢?

卫栖山本来便打算揽下这活,只是还不待他去找周衍请命,周雪芥就先趾高气昂地找上了门,话里话外都是炫耀,夹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施舍。

无所谓,就让他看笑话又何妨?

谈盈战战兢兢地走到他旁边,看见巴掌印时欲言又止。

离近了看着更疼了。

她咬一咬牙,还是劝道:“卫师兄,你这样出去见人不太好,不如拿冰块敷一阵,等消下去些再过去吧?”

卫栖山偏过头,笑意温和:“谢谢,但是我觉得没什么不好。”

谈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辛眠轻嗤一声:“不要脸。”

恰巧周雪芥派的仙侍到了门前,恭敬行礼,辛眠稍稍平复心情跟他们走,身后谈盈和卫栖山寸步不离地跟着。

日光如瀑,经丹阳雀的翎羽吸收后散出,围在辛眠身周如同霞蔚簇拥。

先是到飘渺峰的迎客殿,秦姣最先看见被流彩光蕴环绕的辛眠,与身边弟子轻声说了几句之后,所有人都停止了低语,一道道含笑的目光笼在辛眠的身上。

“我们小师妹今日真是成大姑娘了!”

不知道谁先吼了一嗓子,其他人全都憋不住,你一言我一语,整座迎客殿简直声浪滔天。

“少掌门也太够意思了!看这嫁衣做的,全天下独一份吧!”

“我说,色泽如此上乘的翎羽可不是寻常丹阳雀能长出来的,这是从丹阳雀王身上扒下来的啊!”

“那咋了,咱们小师妹再华贵的嫁衣也是穿得的!”

“大意了,大意了!怎么就叫外头的人把家里的白菜给拱走了啊!我没娶到小师妹在座的各位都有责任!!”

……

“胡说什么呢?”

秦姣听他们越说越离谱,忍不住轻声呵斥,不过知道他们也是难得热闹,虽是呵斥,却也是笑着的。

她怕了拍辛眠的肩膀道,“你别听他们乱说,少掌门人不错,也是真心待你,日后好好过,常回咱们飘渺峰玩。”

辛眠笑意盈盈:“是,师姐!”

谈盈揽着辛眠的肩膀:“那当然啦!眠眠说过的,飘渺峰才是家!”

秦姣满脸欣慰,目光往她身后一移就看见了卫栖山,和他脸上清晰到不容忽视的巴掌印。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不会吧……

秦姣至今还记得在逆道十八境时辛眠利落斩下卫栖山一只手的那幕,自那之后,卫栖山非但没有找他们飘渺峰的麻烦,反而还在仙门大比上辅助辛眠围杀周雪微。

后来知道他们有交情,但是,但是,所谓交情,难道是就连大婚之日也要先扇个巴掌的交情吗?还是说,脸上通红的巴掌印也能大喇喇地露在人前的交情?

搞什么?

还没来得及问,就听清亮的声线如横出的剑光划破殿内喧嚣。

“我等你很久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去。

目光尽处,周雪芥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正红喜袍,赤金缎绵滑如水面浪涌,日落时粼粼金光点缀殷红的霞。

他肩背笔挺,眉眼含笑,一步一缓地从人群之后踱步而出。

第80章 大婚

在飘渺峰一众弟子的注视中,周雪芥走到辛眠身前,待看清楚薄透红纱笼罩之下的清浅笑颜,目光里流露出一

瞬间的惊艳,眸中闪烁的微光自从亮起就没再灭过。

胸腔里的心脏怦怦跳动,一落一响,无比清晰地顺着血液传进耳中。

周雪芥久久凝看着她,抿起的唇角不由上扬。

“怎么愣住了呀少掌门?莫不是看得入迷了,哈哈哈——当着我们这么多人的面都走不动道,这要是入了洞房可怎么办啊!”

一声调侃烧得周雪芥浑身发热。

辛眠眼睁睁看着那红漫上他的脖颈,不由也笑出声:“说你呢,别愣。”

“啊,噢……”周雪芥顿时有些无地自容,灵活的眼珠子往左转转往右转转,就是没好意思再盯着辛眠看。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其实抱着辛眠从海底宫殿出来时,他是带着些戏谑与调侃说出的那番话,并不是真的存了娶她为妻的心思,更多的不过是一时兴起。

他乐于看见辛眠因为要借他的势而向他服软,或许心中的确有过几分异样吧,但那还远远谈不上是喜欢。

至少周雪芥是这么以为的。

对她的兴趣始于看好戏的旁观心态,最却泥足深陷,明明知晓她心里并非真正有他,但已不舍得松开哪怕一根手指。

焦心等待的日子里,周雪芥无数次幻想过见到身披嫁衣的辛眠时会是怎样的场景,亦曾无可自抑地猜测自己该是怎样的心情,欢欣,羞赧,喜不自胜。

总之是高兴的,对吧?

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他发现,无论提前预想过多少次,当下的感受绝非苍白的言语可以形容。

他只能联想,在脑海里搜寻过往曾经经历过的类似时刻。

是周衍第一次带着他在仙门百家前露面,摸着他的脑袋与那些人说话的时候吗?

不是,那时候与其说是高兴,不如说是得意。

是对练时屡次被周雪微打出淤青,终于有一次能反伤她一剑的时候吗?

也不是,因为那样的开心还夹带着痛快和扬眉吐气。

而现在,他只是单纯的高兴,没有在和卫栖山较劲,更不是当初想要拿辛眠来气周雪微的幼稚想法。

他从来没有过如当下一般纯粹的快乐。

硬要找一种相似感受的话,大概是小时候不被允许擅自下山的他第一次瞒着周衍跑到数十里外的一座小城,在那里尝到了对他而言廉价又难吃的冰糖葫芦是什么味道的时候吧。

周雪芥舔了舔下嘴唇。

早就不记得那冰糖葫芦是什么味道了,反正不好吃。这任谁看来都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但他就是一直记着,直到现在还能想起被晒化掉的糖浆流到手上是什么感觉。

好开心呀。

即使不好意思再盯着辛眠看,脸上的笑也没放下来过。

他想事情想得出神,辛眠环顾四周,见旁边的师兄师姐都在等着,便小声喊他。

周雪芥回过神就听得辛眠又道:“想什么呢?还不拉我的手。”

视线往下稍一挪,红袖之下半隐半现的葱白指尖向他身前伸过来。

他想也没想径直握住,握紧,牢牢包裹进温热的掌心,大拇指在辛眠略微发凉的手背亲昵地来回蹭着。

牵到了。

终于。

热气在周雪芥的身体里膨胀变大,将他整个人撑得心满意足。他裹着辛眠的手往迎客殿门外走。

殿外,灿灿金莲早已等候多时。

感应到周雪芥的气息,重重莲瓣向外旋开,霎时间金光大放,混揉进烟云般的淡淡红晕,迎接这对携手而来的璧人。

待两人站上去,莲瓣悄然合拢。

谈盈跟在卫栖山身后,悄悄抹净眼尾的少许湿润。

卫栖山停在那金莲三步以外的地方,目光始终追随辛眠的背影,看她在莲心稳当站好,被周雪芥很轻地拽了一下,身子向左歪过去些,几根散发与周雪芥的发丝相互勾连缠结。

她偏过头不满地瞥周雪芥一眼,却没有退开,保持着极为亲近的距离与周雪芥并肩而立,端的是一派从容安恬。

只偏头那一瞬,卫栖山看到她眉梢流露出嗔怪神色,让人心痒痒。

他嗓子发干,发紧。

目送那金莲拨云远去,消失在万丈霞光中,他方才御剑,同赴主峰前殿,身后跟着谈盈及飘渺峰其他弟子。

秦姣与谈盈一道,碍于人多眼杂,不着痕迹地瞥了卫栖山一瞬,而后递眼神给谈盈。

谈盈立时会意,于是也眨眨眼。

秦姣哭笑不得,拍她脑门,小声问:“你干嘛呢?”

谈盈捂脑门:“不是师姐你先的嘛!”

“我是想问你……”秦姣发觉声音有点高,顿了一顿后道,“这卫栖山与小师妹是怎么回事?他脸上……”

说着冲谈盈指了指自己的左脸。

谈盈嘴巴张得老大,寻思了好久也没想出来该编什么话才能糊弄过去,最后鼻头一皱,把方才在屋里时的事与秦姣讲了。

秦姣听罢愣了半晌,而后明白过来。

敢情这两个人就这般相处的,她当时还狠狠担心过卫栖山会找辛眠甚至飘渺峰的麻烦,如今一看完全是多虑了。

分明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

金莲平稳穿梭于云里雾间,冬日的凛冽寒风被尽数阻隔在外,辛眠甚至感觉到周雪芥的手心隐隐发着薄汗。

不多时就到了主峰前殿。

遥遥眺去,受邀前来的宾客已然落座,无论真心还是假意,面上都挂着祝福的笑,只剩飘渺峰的位置上大片空着。

殿中乐舞升平,一派喜庆,白玉砌就的梁柱以红绸装裹,原本就足够奢华,眼下更是奢华中带着鲜艳。

岑友望带着岑誉坐在一众宾客之间,神态从容自然地听他们随口闲谈,不知谁忒没眼力见儿提起下一届仙门大比该在何地开办,一桌的人不约而同静默一瞬。

有几道目光落在岑友望身上。

岑友望面不改色,屈起食指在岑誉面前轻叩,制止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不敬之语。

岑誉把话憋回去,不善的眼神刀子一般甩向斜对面坐着的那人。

那人是闻家的旁支,似乎叫闻良,年轻一辈里天资还算不错,不至于泯灭众人矣。岑友望对他有些印象,当初在碧波湖,几名群起围攻卫栖山试图救出周雪微的修士里就有这家伙。

岑友望抻脖子往不远处探看一眼,闻家的人来了不少,竟一桌都坐不下,让这蠢货跑到他们这桌来讨嫌。

他不紧不慢地笑了一声:“怎么,才刚办完一场,这位小友便等不及参加下一场了吗?闻家原来还有如此上进的后生,当真是令岑某钦佩。”

话里的阴阳意味再明显不过,岑誉没忍住笑,怕给岑友望添麻烦连忙埋下头。

闻良脸色顿时一沉,忽然看见岑友望脖颈上还没淡去的淤青,冷冷讽道:“过奖。听闻岑家主前段时日突然卧病休养,严重到腿脚站不起来,不知如今病可好些了?”

周衍到岑家泄愤那事几乎传遍了仙门百家,堂堂家主被当着门中所有人的面欺辱而无力还手,此时提及,无异于当众打岑友望的脸。

“喂!”

岑誉即刻暴起,指着闻良的鼻子欲破口大骂,只是还没发作便被岑友望按住。

岑友望唇畔含一抹笑,“今日可是周掌门家公子的大喜之日,莫要生事,不然我恐怕又要大病一场。不过,这病嘛,总有痊愈的那日,总好过人都没了不是?我腿脚虽还有些不利索,但如常

行走并无难事。”

他毫不避讳提及当日屈辱,玩笑话一般调侃着。

“嘶——你瞧我这记性,忘记问了,闻峰主前些日子不是被座下弟子……唉,闻峰主那般人物,竟然遭此毒害,实在可惜,令人唏嘘,不知眼下尸身可找到了?”

怎么可能找到呢,烂泥一滩,早已被路过的野狗舔食干净了。

他就是知道这个,专门恶心闻良才故作关切地问。

果然,闻良的脸黑得不能再黑,跟吃了一口苍蝇似的。

这下有看不过去的站出来和稀泥。

“好了好了,都是各自家中事,少说两句,今日咱们是来吃喜宴的,莫要伤了和气。”

话音刚落,殿外弦乐顿起。

品茶的放下茶盏,谈笑的止住话头,打瞌睡的一个激灵,到场的宾客纷纷抬起眼眸向外张望。

先是飘渺峰弟子齐刷刷落座,一个个披朱戴红,给前殿又添不少喜气。紧接着,华丽的金光将本就亮堂的殿前高台映得更加晃眼,一瞬刺目过后,周雪芥牵着辛眠的手踏进大殿。

岑誉一激动在自己大腿上捶了两拳。

“家主,你看,是辛眠姑娘!”

自上次在碧波湖被她救下,那道灵活穿梭于磅礴水幕中、纤细却一往无前的身影便牢牢刻在了岑誉脑海之中。

此时此刻见到她,岑誉心里抑制不住地激动,当其他人都在感慨辛眠身周氤氲出的流光溢彩时,他却将那一身鲜艳夺目的丹阳雀翎羽都忽略掉,眼里只有红纱之下辛眠的恬静笑颜。

太美了。

不愧是她。

岑誉鼻头一酸,几欲落泪。

岑友望忍不住啧他:“人家与周少掌门的大婚之日,你在这又哭又笑的。”

“家主你不懂,我是替她高兴!”

岑誉低声解释,“如果有位姑娘不惜自己的性命也要救下家主,你也会像我这样关心她的喜怒哀乐的……我能看出来,她现在心中是欢喜的,那就最好了。”

岑友望慨然摇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们相识多年,最是了解,岑誉这人说难听点其实就是个直愣愣的呆子,天生的劳碌命,心里眼里只有岑家的琐事杂事,从不曾对男女之事有过想法。

心中欢喜吗……

岑友望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到另一张桌上,隔过重重人影瞥见落座于飘渺峰那边的卫栖山。

离了这么远,依旧能够清楚看见卫栖山左脸上通红的五根手指印,他不由一愣,随即暗笑,极轻的气从鼻腔里泄出。

师妹欢喜不欢喜他不知道,反正有人是快坐不住了。

还记得卫栖山与辛眠在岑家住得那些日子,几乎每日都能看见某人刻意从人家房前经过,步子减缓,身体侧倾,那双耳朵恨不能贴到门缝上听里面的人在干什么。

长得一表人才,谁能想到净干些登徒子的行径,甚至被发现了也丝毫不脸红,每次都幽幽一笑,鬼魂一般沿着门前的回廊飘走。

岑友望当真是对他改观了。

所谓正人君子不过是装出来的表象。

从认识以来岑友望还没见过卫栖山这般在意一个人,但是在意有什么用,人家已经牵住了别人的手,而他却只能坐在人群里,眼巴巴地看着她出嫁,后槽牙咬碎了也只是无名无分的自伤。

这才是今日最精彩的一幕。

岑友望眼中笑意加深,收回视线再看向辛眠,她和周雪芥正不疾不徐地朝高台行去。

周衍与齐云间同坐于高台之上。

齐云间的长相原本就和善,此时更是满面慈笑,堆叠起的层层皱纹间透出掩不住的喜色,周衍则是面色平淡,只唇角向上弯起一抹微小的弧度,深邃的眸注视着携手走近的两人。

待他们站定,齐云间笑眯眯开口:“嗯——不错不错,你们两个小家伙还牵着手来了,看来是一刻也等不了是吧?”

被齐云间调侃的目光注视着,周雪芥忽然觉得手心发烫,一团火迅速烧到了耳朵根,下意识将辛眠的手松开些。

辛眠却没觉得有什么,干脆挣开而后反握住周雪芥的手。

“弟子自拜入飘渺峰后,蒙受师尊深恩,修行不辍,能有如今修为全仰仗师尊指点。今日在此,弟子愿与身边之人结为道侣,亦要叩谢师尊准允,恳请师尊为弟子做个见证。”

齐云间没再多说,噙笑颔首。

周衍轻笑一声,沉沉眸光压在周雪芥身上,感慨道:“我儿雪芥当真是长大了。”

辛眠感觉到手心握着的手紧了一紧。

他在紧张。

而后便听周衍又说道:“既是你所中意之人,为父便不多说什么,只希望你们日后琴瑟和鸣,过好自己的日子,逢年过节的……”

说到这里,他刻意停顿,无形中散发出的威压令辛眠头上盖着的红纱微微晃动。

“你们夫妻二人也该多去和你姐姐说说话,陪她解解闷,地下太黑了,她一个人躺在那里会闷坏的。”

殿内寂静,针落可闻。

周雪芥猛然抬眸:“父亲!”

不是说好了不提任何有关周雪微的事情吗?

不是答应他了吗?

为什么突然反悔?

满腔质问在触及到周衍冷绝的目光时哽在喉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不敢扭头看辛眠,生怕会透过红纱看见她眼中的嫌恶,只兀自将牙关咬得嘎吱响。

她松手了。

周雪芥顿时慌了神,连忙扭头,看清楚辛眠侧脸的瞬间,五根手指不由分说挤进他微张的指缝间,将他的手掌紧紧扣合,十指相扣,比方才更加亲密。

什么啊……

这也太……

他好大一会儿没反应过来,直到听见清凌凌的嗓音:“拜堂吧。”

没搭理周衍,辛眠静静地立了片刻,只说了这三个字,说完报复性地掐了下周雪芥发颤的手,指甲几乎陷进他的手背,而后松手转向他。

周雪芥压下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也转过身。

他胡乱一笑:“好。”

随即抬眸,嘴角僵住,周雪芥还以为自己眼花了,用力眨了眨眼,不是眼花,他慌慌张张道:“你流血了!”?

没觉得哪里疼啊,辛眠疑惑皱眉。

就是这一动,眉心涌出的一股湿热迅速沿鼻骨滑落,额头似乎被人用尖利的指甲竖着划开。

真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