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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连骁再醒来的时候,不知身处何方。

说实话睁开眼的第一秒,连骁怀疑过这又是一场发生在意识中的幻境。

眼前是一个立方体,从地面到墙壁天花板,一视同仁都覆盖纯白色气囊状材质,此外什么东西都没有。

连骁若有所思地摸摸手腕,她在某些电影里看过精神病院会有这样的病房,如果不是她手腕上没有手环,她会以为这是在医院里。

一切东西都被收走了,身上套着白色服装,连骁走了几圈,尝试喊了两句,声音被气囊吸走。见无人回应,她又坐下了。

现在连骁可以肯定这里大概是监狱。

手边没有物品和气囊材质,防止她伤害自己;全封闭的空间呆久了,不仅丧失对时间流逝的概念,心理上的压力会不断累积。

不知道距离她被捕过去了多久,但至少,她还活着。

“这么简单就放弃观察了?”监控后的人说。

连骁盘腿坐了几分钟,实在不知道干什么,遂倒地就睡。

“也不看看是什么等级的囚犯,”同事搭话,努努嘴,“S开头编号这里也找不出几个。被抓住前早有觉悟了吧。”

边说话,他边摁下了一个键。

刹那间立方体内强光刺眼,持续了好几分钟,连骁不得不睡意全无。

她捂住双眼,否则眼睛会因为强光流泪,确定了两件事:

一,她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着。

二,既然让她醒来,这帮人绝不打算让她舒服。她要做好长时间不能入睡,被时间折磨的心理准备。

凡入须弥监狱者,不得善终。

一只手制止了监视者加长强光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弗里达站到了他们身后。

“我们走的是正规流程,不是上手段刑讯犯人。”弗里达说,两人从她一贯温和态度中觉察出一丝不

悦。

另一人机灵地立马按下终止键。弗里达点点头,“我负责第一次审讯,做好视频备份。”

现在?两人没有表现出来,却感到惊讶。对付嫌疑人,他们一贯等到对方意志崩溃,才会慢悠悠安排讯问,这样对方吐得很干净。

在这个年纪不大的囚犯身上,军部展现出异常的急不可耐。

清醒不到十分钟,连骁就有点喘不过气来了。忽然有人叫她名字:

“连骁。”

连骁转身,弗里达站在了牢房中央。

她还是以全息投影的形式出现,自然而然在连骁对面坐下了。

连骁想起了第一次和弗里达见面的情景,“这次不点香薰蜡烛么?”

“这里不允许使用香薰蜡烛,”弗里达说,“全息投影也不行。”

连骁笑了一下,怎么会有人把囚犯可没有那么好待遇的潜台词传达得这么婉转。

“我来,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必须提醒你一句,接下来每句问话都是审讯,都可能成为量刑的证据。”弗里达缓缓地说,“你最好坦白。”

连骁听懂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字在几百年后依然有效。

弗里达翻动携带的材料,整个空间只能听见纸质的哗哗声,有时很快,有几页却很慢,似乎她在仔细确认里面的内容。

一般而言这个时候,普通嫌疑人会带动着紧张起来,态度积极,因为他们忐忑对方到底掌握了多少。

这是惯用的心理策略,弗里达放下材料,不过在连骁身上失效了,她神情淡定,甚至在走神。

大大小小的讯问连骁经历过太多次,她们对彼此都很熟悉。

弗里达决定不再迂回:“连骁,出于什么动机,你要抢夺并摧毁了联盟机密物品?”

连骁松了一口气,那根弦终于松懈下来。弗里达没理由在这件事上撒谎……联盟没有得到第四只原型虫,她暂时阻止了宇宙那个最坏可能性的到来。

连骁不答,弗里达第二遍语气变得严肃冰冷。

连骁:“哦……因为我刚好路过了那里?”

“连骁!”

说不通。

阿瓦隆花园起火,一位刚刚获得机甲联赛冠军,前途无量的方舟预备役,被困火海中突然抢先找到了军部寻找已久的第四只原型虫,在被逮捕前又不惜毁掉原型虫,这件事哪里都说不通。

连骁是如何知道原型虫位置的?参与侦办这个案子的所有军部人员百思不得其解,甚至怀疑到内部有人泄密,上下严密排查了一遍。

但弗里达觉得最大疑点其实来源于搜寻原型虫的兰开斯特中将一派,无人敢查他们获知原型虫动向的消息来源。

“你知不知道你所作所为后果有多严重,性质有多恶劣。”弗里达提高声,“暴君被暂时解除所有职务,不允许和外界接触,顾冕上将自顾不暇……你再不配合,没人救得了你!”

原来在她联盟通缉的时候,除了顾长风和赵荔青,暴君也在千方百计,不顾后果地救她么。

苏娑罗在一次又一次,试图抓住被命运重力牵引着下落的学生。

连骁强迫自己不要暴露情绪波动,直视弗里达,冷不丁地:“联盟,不,军部想要原型虫,真的只是为了研究么?”

这句话犹如液氮浇下,让紧张氛围瞬间冷却。

弗里达在被嫌疑人牵着节奏走!

两个负责监视的工作人员对视一眼,紧接着就听到耳麦里弗里达的命令:“你们俩退出监控室,封存往后十分钟的监控,任何人不得轻易查阅。”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审讯过程会涉及军部核心机密!

监视者一刻都不敢多看多听,立即推门出去。

瞬间审问和被审双方位置对调,攻守易势。

连骁举起一根手指,眼睛亮得惊人:“一个回答换一个回答,古登堡女士,你考虑一下吧。”

弗里达的到来,审问的时间和问题,本身无意间就在传递信号。

连骁从中解读出的是:联盟迫切想知道她的回答。

军部没有杀她,除了不符合流程,一定有想从她身上压榨出的点。比如,连骁确定原型虫位置的具体方法。主战派和帝国的交易不能暴露,自然不会透露,因此联盟大概率会想撬开她的嘴。她毫不怀疑,假如获知答案,联盟会批量寻找新的原型虫。

因此联盟是愿意做出一些让步的。

弗里达凝视连骁。

被捕后,为了使连骁保持昏迷,军部给她注射了超越安全剂量的镇静剂和麻醉药物,从星链区转移到须弥监狱的路途中,仅维持她生命体征。此刻的连骁应该感到头脑昏沉,虚弱乏力才对。

□□上,她确实因为营养供给不足,肉眼可见变瘦,憔悴,可意志上,弗里达前所未有感到了一种锋利的压迫感。

弗里达突然意识到连骁比他们都清楚这么做的后果,而她早已打算用生命作为交换。

良久,弗里达张嘴:“好,我代表军部接受你的条件。”

>

“第一个问题,联盟渴望获得原型虫,不仅仅用于表面上的科研用途。”连骁抛出第一个问题。

“是。”

看到连骁微微一愣,弗里达略有扳回一局的感觉:“不相信?”

她顿了一下,说:

“联盟所有机甲都来自原型虫。”

牢房无处不在的纯白挤进眼里,机甲最大的秘密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说出,连骁不知道该产生果然如此的感觉,还是失望。

“人类……对抗不了虫族。”

流亡太空几百年,成立联盟的人类,星舰启程重返地球的那刻,或许期待的是一雪前耻,但最终结果,是将自认为飞跃的人类文明,暴露在虫族视野里。

人类的身体素质,寿命,科技文明,全方面落后于虫族。

人类战士以生命为代价,填满了暂时阻却虫族入侵的防线。

弗里达微微仰头,视线落在无穷远处:

“然后,机甲计划被提出了。”

机甲的概念并不新鲜,当人类拥有大型人形武器,或许可以拥有与虫族一战之力。

脑机接口技术的设想很容易,实践起来却很难。最难以攻克的难关出在机甲兵和机甲的接驳上。

人类已知的所有物质,都无法激活这一关键任务。

连骁低声接话:“但是原型虫可以。”

“是的。”弗里达点头。

以人类的科学水平,尚不足以研究透彻虫族的生理构造。虫族特有的精神力和“群”,无视距离物质进行交流。

而从虫族体内提炼出的某种物质,竟然能够连接机甲兵的精神和机甲!

人类和虫族比起来那点微不足道的精神力,经由流经主神经束的物质放大,竟然也可以做到接驳队友,用意识交流。

于是机甲兵经过遴选产生了,所谓的精神力划分标准相应出现。只是所有机甲兵都不知情,他们驾驶的机甲恰恰源自虫族!

恶心感从胃里翻滚上来,连骁一字一顿:“所谓强大有天赋的机甲兵……不过是因为比其他人更贴近虫族对吗?”

弗里达瞳孔澄澈如同湖面,她犹豫了好几秒,才轻轻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是这样。”

机甲兵们长期接触原材料来自于原型虫的主神经束,会潜移默化被这些东西侵蚀,部分逐步精神失去理智,这是后来联盟发觉的副作用,可是比起机甲带来的好处,这些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而原型虫永生的特性,注定它们是量产机甲的关键。”

普通虫族无法反复提炼该物质,但原型虫可以。

只要在限度内分割原型虫,它们不会死去,反而会修补完整身体。这么多年来,联盟手里三只原型虫,就是在休眠和非休眠的微妙临界点,浑浑噩噩地像肉猪一样,被人类分割,长全伤口,再次分割……

而它们体内的物质,被用在武器上,杀死了无数同族。

永生,成了原型虫最大的诅咒。

光是设想那个场面,连骁就不由得捂住嘴想吐。

发展出文明的物种,在酷刑折磨这件事上,

大概都是无师自通。

“第一只原型虫凯特尔,第二只原型虫柯克玛,第三只原型虫比纳,”弗里达说,“后备部用凯特尔研发出了红龙,柯克玛身体的物质造出了主攻型,重甲兵等型号,比纳对应的是方舟。”——

作者有话说:其实昨天写更新的时候,脑了一个小连成功逃亡,小顾却没能及时赶到现场的if线

好几年后小连是联盟通缉犯,流窜星际间,小顾因为有帮小连的举动,毕业了被发配到联盟边境,干抓通缉犯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

某次小连被小顾手下的小队抓住了,小顾此时待人接物更冷了

然后好久不见的小连见面,上来一句长官,把小顾气死了

大概会是根本没开始的xql破镜重圆吧,好狗血好喜欢(。

第202章

“红龙的特殊在于,”弗里达一面低声道,一面关注连骁反应。连骁和顾长风关系亲密不是秘密,“它的主神经束包含了第一只原型虫部分神经通路,但仅保留了暴力进攻的一面,相较其他机甲而言拥有更多自我意识。”

在天机图副本中,凯特尔对红龙说了“好久不见”。

“所以军部无法量产红龙,而红龙是真的在挑选驾驶者……”连骁喃喃。

她又想起了研究使红龙强制休眠的乳海计划,会不会朱珐在研究过程中拼凑出了红龙的秘密,所以才“失踪”的?

连骁收紧了手指,胸口有团无名火在烧。

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她和顾长风深层接驳时触碰到的记忆片段,顾长风一家人在一起的场景。

朱珐失踪,顾长风受制于红龙,还有符明光和原主几乎是注定的遭遇……

机甲。

所有悲剧的根源都是机甲。

“可是那个时候的联盟,真的毫无选择。”弗里达说,希望自己为联盟辩解的理由不至于太苍白。

联盟和军部难道不知道机甲是窃取虫族力量制造出来的怪物么?难道不知道千挑万选推上驾驶座的精英战士面临的是侵蚀和慢性死亡么?初号机甲得名的伊卡洛斯,就是试图接近太阳因此溺亡大海的人类,为之命名的设计者一开始就暗示了机甲兵们的结局。

然而第二次虫族入侵战争,第二地球计划全面失败,联盟精英直接断了一代,帝国从联盟分裂,灭族的悬崖前人类退无可退!

弗里达踌躇着,不知是否要接着说下去。

她最终还是道,“联盟之所以会批准机甲计划,和第二地球计划失败脱不了干系。联盟必须研发出更强大的武器,才能挽救人类的末日。”

连骁惊讶地抬头,从她来到这个时代起,第二地球计划就被反复提起。表面上看这是联盟想要夺回地球最破釜沉舟的一次尝试,因为线人青雀反水导致计划失败。联盟公民将失败的怒火全都发泄在地球遗民上。

可背叛究竟是怎么发生的,被有意沉压在秘密档案的最底部。

第二地球计划开始时弗里达尚未出生,军校毕业进入二十六处,慢慢站稳脚跟后,随接触机密等级权限提升,弗里达才逐渐搜集到第二地球计划的始末。

弗里达说,“一切的最开始,是联盟边境捕获的小型宇宙飞船。与其说是星舰,不如说是在太空漂流的容器,如果不是那天巡游舰地图系统出了点问题,超出了巡航范围,哪怕能源耗尽那艘飞船也别想到达联盟境内。”

连骁简短评价,“真幸运。”

“是啊……但不是对联盟来说。”弗里达似笑非笑。

很快,联盟士兵打开了飞船。令人惊讶的是,暴露在士兵枪口下的船舱里,竟然藏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孩!

尽管惊恐到要昏厥,但小孩还是鼓足勇气开口了,用的是每个联盟人都能听懂的语言。

发源自地球,远离故土几百年人类也依旧在使用的语言。

联盟之外的宇宙还生活着人类!

狭窄的飞船内部空间只够容纳这个孩子基本生存,联盟越分析飞船越觉得它来自于科技更加落后的人类文明,再加上孩子的说辞,最终确定它以及它的主人,来自地球。

潘多拉的魔盒打开了。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躲过统治地球的虫族的封锁,跨过漫长路途重重危险抵达联盟,这样几乎不可能发生的奇迹,可以想象当时会有多轰动。”弗里达幽幽地说。

媒体蜂拥而至,用极尽煽情的语言,将这艘破破烂烂的飞船描述成星际时代的诺亚方舟;这个孩子一跃成为联盟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他为何要来、如何而来,都给这个孩子披上了一层神秘色彩。

而首次正式暴露在媒体和大众视野,面黄肌瘦的孩子的第一句话,是恳求联盟拯救地球同胞。

他展示了一系列突破联盟公民想象的证据,光脑直播的几分钟内,联盟星球陷入史无前例的缄默,唯有一小群坚持旧信仰的信徒欢呼流泪,他们笃信这个孩子平安抵达联盟是神的庇佑,而现在神通过这个孩子传递了祂的神谕。

地球上的同胞,被折磨,被奴役,想尽办法秘密建造了飞船,期待这个孩子能将消息传递出去。

“联盟公民情绪立即被煽动起来了,”弗里达说,“那时是黄金十年期间,从战争阴霾中走出的人们,对军部战力的信心空前。向联盟施压夺回地球的声浪压过了理智派,普通人,专家,乃至最后政治家都站出来呼吁,不能对无时无刻不在遭受苦难的地球同胞无动于衷。”

于是,全联盟团结一致推动下,第二地球计划出炉了。当时大部分的军部年轻精锐都被抽调参与进该计划,分批派往地球潜伏。最终目的,是夺回地球。

“这个时候青雀出现了,她和她所建立的组织自愿为联盟提供情报。彼时第二地球计划行动组组长卫蔚非常信任她,得赖于青雀冒着风险的情报,计划前期进展顺利。”

“卫蔚?”连骁一时有点恍惚。

这个姓名不算罕见,但和那个反地球分子的卫渭同姓同音,不知道是否是巧合。

“是。”弗里达点点头,“期间,隆恩事件爆发,虫族开启了第二次入侵战争。迫于战争压力,军部决意加速计划进程。青雀恰好在此时传来最后一条情报,鼓动军部实施最后进攻。卫蔚相信了,力排众议,亲自敲定了行动计划。”

事实证明,卫蔚为她的信任付出了难以承受的代价。

弗里达静静地说,“青雀的消息是假的。她早就背叛了人类,是虫族选定的双面间谍,军部咬住了她抛出来的诱饵。实际上,也许彻头彻尾都是虫族策划的骗局。”

“然后……”弗里达翻动材料,将书页的虚影转向推给连骁。

连骁扫了一眼,上面照片中的尸体血肉模糊,实在看不出太多细节,“虫族?等一下……有这么小体型的虫族么?”

“是那个来报信的孩子。第二地球计划失败同夜,他异变成了虫化人,在被杀死前,杀了收养他的夫妇,屠杀了一整栋楼的人。”

这次弗里达真的在叹息。气息仿佛突破了全息投影的屏障,像一只手落在连骁头顶。

“连骁,卫蔚上校舍命救下来的那批地球遗民,后来联盟做过调查,发现所有人的基因都和正常人有区别。”

“这个孩子,现在的地球公民,你们的基因被虫族污染了。这才是地球机甲生精神力等级顶尖的原因。”

有几秒,连骁感觉听不见任何声音。

地球遗民后代……是最贴近虫族的那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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靴子落地的那刻,连骁震惊反而没有持续太久。

或许是今天接收到的信息,让她一直处于惊讶状态。

弗里达注意到连骁只是摸了摸手背,非常平静坦然地接受了基因被虫族污染的事实。

“……我以为你消化这件事的时间会再长一些。”弗里达语气复杂。

“是挺冲击的。”

连骁坦言道,“但我的立场不会发生改变。”

哪怕这具身体里混杂了虫族的基因,成长环境和自我认同将她塑造成人类,这一点始终不变,没什么好纠结的。

“我也会异化么?”连骁平静地问。

“不。你和符明光的基因很稳定。”弗里达说,“现在你可以理解联盟为什么不愿意发展地球,刻意边缘化地球公民了吧。”

但是地球公民因为基因问题,不能和其他联盟公民正常生育后代这点,弗里达想了想,还是咽下去没说。

可能是看在连骁没机会再从这里出去的份上,弗里达如她所愿,知无不言。

而连骁也按约定,给了弗里达想要的答案。

弗里达问的是,连骁通过什么办法得知原型虫的位置,连骁顺势愉快地推到了阎明翎头上。她的解释是,阎明翎误以为她已经死了,她听到了阎明翎和其他人的通讯。

这种扯淡的牵强的理由,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信。但连骁面不改色地说了点兰开斯特中将和帝国的交易,又成功让弗里达眉头紧拧。

接下来怎么锁定原型虫,以及遮掩和帝国交易,就交由兰开斯特和阎明翎头疼去吧。

这已经不是她能左右推动的了。

在弗里达眼里,连骁接下来的命运,无疑被困在这个伸长手就能够到天花板的立方体内,很快地被审判枪决,或是永久呆在这里的区别而已。

连骁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叫住了她。十分钟倒计时的末尾,监视人员随时会来,但她仍想抓住仓促的机会。

“古登堡女士,”连骁追上前一小步,脱口而出,“我想再用答案交换一个答案……您知道赵荔青和顾长风的消息吗?”

被捕的时候三人在一起,赵荔青和顾长风的处境恐怕也堪忧。

“你不用回答其他问题,因为我只能给你半个答案。”弗里达直白地说,直到此时连骁才流露出一点可以称之为软弱焦急的神色,她心莫名软了一下,“因为帮你,赵荔青被押送回了联盟主星,但她没有动手,她家还有帮她转圜的余地。”

“至于顾长风……协助通缉犯,默许红龙意识苏醒,军部眼中他危险程度不比你低。我也不知道他被关在哪里。”

弗里达走后,连骁慢慢坐回原位。

顾长风会和自己一样,被关在这个监狱吗?

连骁思索着,如果是,她该怎么带顾长风一起逃出这里。

第203章

接下来的几天,或者几十个小时里,连骁被多轮审讯。

即便没有时钟,还可以通过生物钟和饥饿感粗略判断。但连骁身体因为注射过量镇静剂,生物节律早已混乱,她也不想把时间花在这上面。

于是强制保持清醒的连骁,除了必要的体能恢复活动,做的最多的还是思考。

思考如何逃出这里,思考假若越狱成功,她能逃往何方。

目前最大难题,来自于监狱信息的缺失。

所以连骁并不排斥审讯,企图从每次突发审讯中获得一些信息。

但并非所有审讯官都像弗里达那样,因为某些原因对连骁流露出稍有人情味的一面。

有些审讯官说话时不疾言厉色,但一句接一句的问句不给连骁任何思考喘息机会,像冰冷稳定向前行驶的推土机。还有的审讯官皱眉看连骁的目光就好像已经为她定罪,坚信连骁所作所为是为族群效力。

连骁反应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这个“族群”说的是虫族。

直到这刻,她才对基因被虫族污染有真切感觉。

“情绪竟然很稳定嘛。”监视者之一看了眼波动数据,惊讶地扬起眉毛。

同事:“你还是犯人见得少了……希望没破裂前,一开始都这样。相信自己会没有事,相信自己能逃出去。等绝望起来,崩溃的速度会很快的。”

“也许吧。”监视者耸耸肩,“但这人是个机甲兵预备役吧,要我干这么危险的职业还被说成是虫族,大概会气得吐血。”

同事懒得继续讨论,“你注意点数据,犯人心理防线崩溃就及时上报。”

连骁也察觉,除了从她嘴里撬话,每个审讯官都会主动告诉她一些消息,像是在试探她的心理防线在哪。

还有猝不及防通知她的消息,比如牢房里突然跳出来的光幕。

光幕出现时,连骁正在脑海里和系统交流。

她发现尽管没有光脑,但还是能和系统正常对话,只是不能查看状态和登陆商城。

“这好像也是审讯啊用户1723。”系统观察了两秒说。

光幕里是顾长风。连骁忍下了激动的情绪,刻意观察他周围的细节。

一样的囚服一样的牢房环境,看起来真的很像他们关押在同一个监狱。

顾长风看上去瘦了点,颓丧了点,面无表情被勒令走动到审讯官面前时,连骁才看见他手腕脚腕间是隐约的镣铐,被限制了活动。

比起连骁,军部对顾长风暴起伤人更警惕些。

军部当然不可能好心到让连骁确定两个朋友的状况,果然在几个问题后面,连骁就听到审讯官问:

“你和嫌疑人连骁是什么关系?”

“校友关系。”沉默两秒,顾长风答。

“校友关系。”审讯官重复一遍,哼笑道,“校友关系用得着思考再回答吗?也犯不着明明有机会出火场,还要返回去救人。”

听到这,连骁大概猜到了那些躲在摄像头背后监控她的那些人,让她看这段审讯直播的用意了。

连骁靠在墙壁上,继续往下听。

“你和连骁是情侣关系吗?”

“不是。”

“是暧昧关系吗?”

“不是。”

“为了无关人员,甘愿暴露红龙异常,重伤好几名机甲兵,顾长风,你父亲也是联盟军人,你很清楚这么做会有什么下场。”审讯官说,“你觉得我会信吗?”

伴随顾长风沉默,直播镜头推进到他脸上,像是使得顾长风每一分犹豫都展现无遗。

就在连骁呼吸频率不由自主和顾长风同频的时候,他终于开口:

“在和连骁成为队友前,任何方舟与我都无法精神接驳。连骁是唯一成功接驳的方舟,我想要参加联赛,进入军部,短时间内找不到比连骁更合适的队友。”

“所以你的意思,从一开始你就是抱着利用她的想法,才做的这一切?”

“是。”

“那么连骁知

道红龙的异常吗?”

“她不知道。她对我只是有利用价值的队友,我怎么可能向她暴露秘密。”

“是吗,”审讯官笑了一下,甚至有点恶意,“你又怎么保证一个S级方舟心甘情愿被你利用?”

镜头里,顾长风似乎是被手腕处电子镣铐的电流电了一下,忍痛皱眉。但他直视审讯官的眼神没有躲,没有情绪的灰眼睛令人想起光滑的无机质,

“我的脸,应该很多人会喜欢。”

审讯官了然,拖长腔调,“为了成为机甲兵忍辱负重讨好不喜欢的方舟,确实蛮多这样的主攻型的。”

连骁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

可光幕消失与否不会遂她意,连骁双手交叉,实际心里想把光幕砸了。

系统没敢吭声,一会儿才小声说:“你在难过哎……用户1723。”

“我不是在难过,我是……”连骁想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和一个系统解释清楚难过和刺痛的区别,干脆不说了。

她明白军部的意图,也明白顾长风这么说的用意。

红龙自我意识唤醒这么久,她作为顾长风的方舟,没可能不知道。顾长风急于撇清自己和他的关系,在这件事里把她摘出去。大约担心她参与的话,会罪加一等。

也不想想弄死原型虫,军部本就不会轻易放过她。

顾长风为此把自己描述成那么无耻的样子。

挺笨的。

连骁偏偏头,鼻尖有点发酸。

胸腔像隔了一层泡沫纸,钝钝地发闷。

校友关系。不是。不是。利用价值。

每句回答都让酸楚加重一分。连骁发现原来理智和情绪居然可以双线并行工作,理智上知道顾长风这么回答有他的原因,可她还是由衷地因为顾长风感到刺痛,酸楚,不开心。

军部这么做是想离间他们的关系么?是想告诉连骁看吧你身后空无一人,就连来救你的队友也可以抛弃你。

连骁尝试将思绪拐回对军部的理性分析上,可她只觉得烦躁,强烈情绪让她迫切想把破监狱炸了。

就好像梅雨季的东西,外表没有任何区别,然而潮潮地贴在肌肤上,让人心烦意乱。

连骁讨厌这种感觉。

她想军部真是找对点了,连系统都能看得出来的事,她再怎么假装若无其事也没用。

审讯直播中断了,光幕却没消失。

连骁稍许迟钝地看去,光幕上传达的又是其他的坏消息。

林玉盘举办的中餐大赛无限期暂停。

军部某些人授意,经由协会施压,要求林玉盘交出连骁的菜谱,与之割席。

连家小炒也被无限期勒令停止营业,除非进行全面整改。

军部真的想要抹去,否定一个人痕迹,着实容易。

连骁躺了下来,缺乏安稳睡眠让她眼睛里布满血丝。

“你说对了一件事。”

系统不明所以。

“我在难过。”连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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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一艘小型星舰停靠在须弥监狱外围,从上面下来一行人。

过安全检查,进通道,出来后就剩了两个人。

这个点到访监狱的外人少,巡逻狱警多看了两眼,但对方权限还挺高,盯着两人用生物信息刷开门禁后,才打消了警戒心。

深入须弥监狱内部,离目标越来越近时,弗朗索瓦紧张更上一层,心跳快得简直要从胸口蹦出来。

他亦步亦趋跟着的特蕾莎突然回过头,摸了摸他的胳膊,很好地止住了他的颤抖。

双生子间的默契就是这样,没进行意识融合手术前,特蕾莎也是最懂得弗朗索瓦在想什么的人。

弗朗索瓦坚定了心底一丝勇气,就像特蕾莎在他脑子里说的,成败在此一举。

连骁正闭目假寐,忽然脚下震动。

牢房正沿墙缝分崩离析!

连骁一骨碌爬起,这个牢房确实没有出入口,想要出去必须瓦解立方体。

瞬间连骁对瓦解立方体的人有诸多猜测,却没想到竟然是帝国双子!

“我们也没想到你和顾长风会在比赛结束后被关到这里。”特蕾莎无奈地说。

决赛结束后,帝国小队只知道是联大夺得冠军,然而后续发展却很诡异。先是暴君自那天起再没露面,再然后不见冠军小队的采访宣传,甚至回联盟主星都没消息,特蕾莎才意识到出事了。

帝国小队获取联盟消息速度本就太慢,特蕾莎千辛万苦才锁定连骁顾长风在这,借帝国皇室身份搞到了进入须弥监狱的通行证。

“抱歉,我和特蕾莎没办法带你们两个逃走,”弗朗索瓦说,紧张地用余光左顾右盼。说到底双生子不受重视,没有实权,不可能救连骁自找麻烦,“不过我们可以让你们见一面。”

连骁一下子就想通了双生子来这的目的。

她接过特蕾莎塞过来的伪装,麻利换上,“精神屏障?”

特蕾莎护着连骁往外走,简短地说,“对,我们要在返回帝国前建立精神屏障。你可以等见完顾长风,再帮我们。”

听闻连骁被捕的消息,特蕾莎第一时间感到的是紧迫感。

帝国双子和连骁约定的是在决赛后,返程前找机会和她私下接触。可现在连骁身陷囹圄,特蕾莎清楚,一旦回到帝国,她和弗朗索瓦就彻底没有叛逃帝国的机会了!

所以特蕾莎当机立断,她要进入须弥监狱见连骁一面。

她深信风险和生机并存,她和弗朗索瓦都敢背叛帝国,这点风险和将来皇室对他们的报复追杀比起来算什么?又和即将获得的自由比起来算什么?

尽管帝国双子表示没办法提供物质帮助,但一路上特蕾莎思维清晰地告诉了连骁不少消息,弗朗索瓦在旁补充。

不仅有须弥监狱相关情况,还有外界情形。

“须弥监狱是联盟机密等级最高的监狱,里面关押的都是特殊犯罪的犯人。因为须弥监狱特殊构造,还没有犯人从须弥监狱逃脱的先例。”

监狱外围的射灯扫过来,冷冷打在连骁他们脸上。偶见狭小窗口,外面是无法穿透的宇宙黑暗。

“须弥监狱在一颗撕裂的星球中央,星球分成两半,中间聚集的星球内部碎裂物质构成了须弥监狱最初的外表,像是塔一样的形状。监狱外上下两部都有专门驻兵,直接逃脱难度很大。”

帝国双子如法炮制,又开了顾长风牢房。

特蕾莎推了连骁一把,“去吧,有我们在外面看着。”

连骁走了进去。

靠墙坐着的顾长风本来一副戒备姿态,见到是连骁,不仅松开了拳,眼睛也泛出了神采。

连骁又想起顾长风说的那些话,成心刺一刺他。

连骁慢悠悠地开口打招呼:“哟,校友。”

第204章

顾长风一愣,旋即意识到,连骁听到了审讯过程。

他手足无措地大跨步,没有被连骁冷淡表情吓退,却一时忘记了囚犯的待遇。幽蓝色的电流在空气间闪现,顾长风脚踝处转瞬出现鲜明红痕。

顾长风条件反射地蹙眉,这点疼痛不算什么,但他忽然灵光一现,顺势蹲下身。

“嗷。”

这慢了半拍的语气词不像痛呼,干巴巴的。

连骁:?

这是在干什么?装痛好歹装得像一点啊。

顾长风一边轻轻吸气,一边绞尽脑汁回想切萨雷是怎么哀嚎的:“……感觉痛得走不了路了。”

由于他受伤一贯默默忍耐从不喊痛,突发要装起可怜来对他是件比开机甲都困难的事。

连骁:??

连骁有点无语,抱臂站定,她倒要看看谁先破功。

顾长风真就蹲在原地不动了,仰头看连骁。决赛后就没修剪的额发软软地从额头滑落,露出灰色的眼睛,望着她一眨不眨。

不知是不是巧合,从连骁这个角度,看到顾长风裸露在外的手腕脚腕都有明显伤痕。

算了。连骁冷着脸率先动了,再怎么说是因为救她的缘故顾长风才在这的。

连骁一屁股坐到顾长风对面,没好气地,“你笑什么。”

顾长风自然地挪得离连骁更近,眼睛里像有波光闪烁,“你关心我,我很高兴。”

说完牢房里陷入了几秒的安静。两人的视线仿佛磁铁,默契地交错,又默契地错开,在对方身上寻找和上一次见面时的不同,直到亲眼确认对面只是消瘦和憔悴。

时间不能浪费,连骁三言两语抓紧讲了她所知的情况。

“赵荔青被押解回联盟主星,说明事情还不算太糟。”顾长风沉吟道,“有她家族活动,再加上联赛冠军这一头衔,军部不会把事情做绝。”

他既是在分析,也是在安慰连骁。可是这个不算太糟只是相对于他们而言,赵荔青还能顺利从联大毕业么,两人不约而同地想。

连骁:“你打算怎么办?”帝国双子不仅打开牢房,监控那边也顺手掐了,这短时间内他们可以畅所欲言。

再在须弥监狱等待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我要想办法越狱。”连骁直白告诉顾长风自己的计划,“你和我一起走么?”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连骁不确定顾长风有没有自己的盘算。

说到底顾长风很难像她这样一走了之,顾冕是联盟上将,他肯定不会坐视唯一的孩子出事;同时顾长风要是出逃,兰开斯特中将派又多了一个现成攻击顾冕的理由。

顾长风听闻,沉默半晌

,身体姿势由放松到笔直。

他用另一个问句代替了回答:“你打算去哪?据我所知联盟境内有一些比较偏僻的星球,还有迦南区,只要有钱也是个藏身的好选择。还是说你依然要去找阿南刻?”

连骁努力压下酸楚,故作轻松:“越少其他人知道越安全,我有主意了。”

“是吗。”顾长风淡淡地,又像是喃喃,又像是自言自语。

两人默契地又不说话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这里没有表,连骁不知道距离特蕾莎为他们见面留出的时间结束还有多久。可她似乎能看到无形中的沙漏,每一次眨眼,细沙都会从细窄径口穿过,都会更少一点。

连骁想,这一面过后,他们大概又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见面。

也许几年,也许十几年,也许今生再也不见。

下一次听到顾长风的消息会是什么时候?会是他自由,会是他顺利毕业成为机甲兵的消息吗?到那个时候他有新的方舟队友了吧。

连骁念头乱七八糟,但无论如何,他们将来很难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喉咙莫名发哽,挡住了源源不断涌上来的酸楚。连骁想谈话应该到此为止了,她的目光擦过顾长风,落在墙壁上,忽然庆幸那个晚上的吻没有发生。

庆幸他们之间的感情没有深到将彼此绊住,哪怕眼下要分离不至于太痛苦;

又遗憾彼此心动得太晚,仓促到没机会顺理成章让感情发生。

就这样吧。

告别的话语刚来到连骁嘴边,顾长风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小臂,又不打一声招呼,直接滑下来握住她的手。

电流小蛇般环绕他手腕噼啪作响,连骁这才注意到不同于此前任何一次握手,顾长风手指靠着她手心,拇指抵在手背上。

是很郑重的握法。适合吻手礼,适合起誓。

电流的明明灭灭中,顾长风凝视着连骁的眼睛:“我会去地球找你。可不可以等一等我。”

>

为什么会是地球?

为什么顾长风会知道她一定会去地球?

而且顾长风的神态,明显说的不是联盟内的第二地球。

一个荒谬的想法生成,连骁的嘴唇动了动,向前一步可能是深渊,可是她忍不住了。

她听见自己颤抖着问:“……哪一个地球。”

她的手指应该也在颤抖,手心在出汗,可这些她全都感觉不到了,死死盯着顾长风。

顾长风张了张嘴,流露出明显懊悔的表情。

“我说的是……”他偷偷摸摸把连骁手掌整个抓在手里,确保用力一时也抽不出来,才说,“你的故乡……对不起。”

顾长风知道了。

连骁咬紧了牙,心里某块却松弛坍塌下去。

那根始终紧绷的弦突然拧松了,她很难说清是什么感觉,就好像,一层一直裹在皮肤外的薄膜被取下来了,她畅快呼吸。

她觉得阎明翎戴着看不懂的面具,她又何尝不是呢。

“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生日那天,我看到了你交上去的高中时的照片。”顾长风哑着声回答,“对不起。”

他不该不经思考说出来的。连骁最大的秘密暴露在他面前,他不确定连骁会不会因此疏离排斥他。因为恐惧,他本能地越抓越紧,将连骁越拉越近。

连骁感觉脑袋转不过弯来,“照片?”

“嗯。”顾长风语气闷闷的,心情惴惴的时候他脑海一片空白,只能多说话找补。

“都不一样。笑起来的弧度,小动作,”顾长风一边说,一边才敢慢慢抬头看,“眼睛……”

说到这个词他顿住了,亮晶晶的东西在连骁眼眶里结成一片水雾,随着眨眼晃动。

顾长风下意识地贴上连骁的脸颊,用指腹承接住了那滴液体。

连骁刻意选了原主的照片交上去,这样后来她成为机甲兵,档案里,证件上的都是原主,大众想起她就会想起原主的模样……如果一切顺利,大概算是变相地实现了原主没能完成的梦想。

可她不会想到有一天会有人说,都不一样。

来到这个时代这么久,有关地球的记忆都开始被时间磨损。夜深的时候连骁会恍惚,如果不是系统,她都会怀疑,她的记忆有没有可能不过是臆想?

她不得不每时每刻都扮演出“连骁”,唯独不能对别人暴露真实的她。

现在在顾长风面前,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连骁扑过去,抱住了顾长风。

顾长风呼吸停了一瞬,不敢动弹,感觉滚烫的眼泪淌进了领口。

“我的确不是连骁。”连骁很轻地说,“我来自几百年前的地球。”

顾长风怔怔地将掌心贴上连骁的背,温度和眼泪一样炙热。

拥抱并不带来欢喜,而是疼痛。

电子镣铐又在滋滋作响,疼痛却在心脏生效。

几乎是一瞬间,他明白了连骁不喜欢却要勉强自己的坚持,他想他来自几百年前的爱人,对故土是怎样无望的思念。

顾长风无言地紧紧抱住她,如果疼痛不能消除,他希望由他一人承受。

这个拥抱和黑暗里,走廊上发生的,出于生理吸引的拥抱都不一样。

就好像身体里有个黑洞,要靠肌肤相贴才能缓解一二。

连骁忽然很想告诉顾长风几百年前的地球是什么样子的,她过着怎样平凡又平静的生活,讲她的父母,讲她的朋友们,讲她有多想他们。

这个宇宙有人知道她真正是谁。

她是完整的。

>

这个拥抱大概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她止住眼泪。

理智回归后,连骁对自己把顾长风囚服当手帕的行为,后知后觉有点不好意思。

她心虚地抚平顾长风肩膀,寄希望于干了之后恢复原样。

“我得走了。”不知道还剩多久时间,但帝国双子还在等她建立精神屏障。

“这么快?”

顾长风声音是稳的,但距离这么近,连骁能看清他飞快抿了一下唇。

她还没有完全从顾长风怀里退出,因此两人贴得很近,音量也是轻轻的。

连骁胡乱点头,顾长风双手环在她身后。因为电子镣铐,他腕间必须保持较短距离,连骁想出去要费点劲。

连骁撑着顾长风肩膀,跨过他的腿,正要起身,却被相反的力道往下按。

“我不想你这么快走。”顾长风低声说。

凑得实在太近了,连骁看见顾长风薄薄的眼皮颤动了一下,目光往下,又移开。

鼻息喷洒在她颈间,连骁也跟着颤抖,周围空气一下子燥热起来。

直到贴上顾长风的唇,她才发觉他也在抖。

短促的单纯的相碰,就好像两条线路接在一起,啪地短路了。

连骁感觉顾长风从唇齿间发出混沌的音节,急切地仰头贴了上去。

她感觉一切都是烫的,和顾长风相贴的肌肤,嘴唇,还有呼吸。她和顾长风黏在一起融化。

脑内轰隆隆作响,血管冲击着耳膜,连骁喘息着,既像缺氧的人,又像主动溺水的人。她皱着眉想推开顾长风深呼吸,却又像上瘾般一次次主动贴上去。

混混沌沌中,她似乎听到了特蕾莎的催促……却忍不住放纵自己沉溺此刻。

顾长风也没好到哪里去,到最后他扣住连骁后脑,头晕目眩地深吻。

手腕上传来烙铁般灼热痛感,顾长风倒靠在墙上,迫切将连骁往下按。

没有关系,他在每一次亲吻中因为幸福,因为快感,因为疼痛而颤栗。这样以后每次疼痛,会使他回忆起无休止的吻。

顾长风在亲吻的间隙,贴着连骁的唇含混地,执着地问:“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连骁想推开他,又被顾长风跟上来贴住了。

最后她无可奈何,回答:

“情侣关系。”——

作者有话说:周日想请假一天(先提前说一下

第205章

完成分……

特蕾莎焦灼看表:催促了连骁两三次,丝毫没有要出来的动静。以连骁性格,应该不会这么不靠谱。

弗朗索瓦往控制键摁去,被特蕾莎警告性地拽了一下,别当电灯泡凑热闹的道理她懂得。

又过了几分钟,墙壁被人从里面敲了敲。

出现在墙后的连骁仿佛有点心虚一样舔了下嘴唇,表示久等了。

“不要紧。”对连骁顾长风的私事,特蕾莎礼貌地选择不问不看,“精神屏障……”

“我们就直接在这开始吧。”连骁说。

特蕾莎点头应了声好,将设备摘下递给弗朗索瓦时指尖有点抖,而后跟着连骁进去。

激动,兴奋,紧张,不用语言,弗朗索瓦明白妹妹此时此刻心情。牢房恢复原样,弗朗索瓦全神贯留意周遭,心中默默向皇室信奉的神明祈求帮助。

这是他们通往自由的第一步。会成功的。

流逝的每一分每一秒弗朗索瓦觉得无比漫长。

他人生最初的记忆就是特蕾莎,从小到大特蕾莎都是比他更有主意的那个。那时他们住在一幢大房子里,有专门的人照顾他们饮食起居。

那幢房子有个大花园,天气好的时候那些人会将他们带出来放风。花园里草坪上长满了和他们一样的孩子。第一次去,他本能地害怕人群,和特蕾莎手拉着手。

走到草坪最中心的地方去,才能晒到太阳,吃到平时严格管控的甜食。

可是他们根本挤不过比他们年龄大,个头高的孩子。所有穿着有蕾丝的,一尘不染白衣服的孩子往里面涌,手脚并用。外围那些照顾他们的人,看着这场景露出模糊笑容。

混乱中也许是弗朗索瓦撞到了其他人,也可能根本没有。比他们大的孩子推了弗朗索瓦一把,说了一些他们听不懂的话。

贱/种。婊/子养的。

直觉不是什么好话,弗朗索瓦还呆呆坐在地上,特蕾莎已经扑了上去,对比她高一个头的孩子又是咬又是抓,将对方摁在地上打,像呲牙的小兽。

大人们惊呆了,分开他们时对方被特蕾莎抓得满脸是血。

他们没有权力惩罚特蕾莎。他们固然可以使用擦边球的方式,引导这些孩子相互争抢以取乐,可底线就是不能让他们受伤。

特蕾莎触犯了规则,被从扑上去抱住她的弗朗索瓦身下拉离,关进了小房间。

好像特蕾莎天生就比他能识别恶意,比他更勇敢。

而他只能偷偷溜出来,陪关禁闭的特蕾莎说话,并在心里期盼自己被发现,这样就可以和特蕾莎关在一起。

长大点他们才知道这些孩子身上流着同样的血,全是他们同父异母的手足。皇帝最不缺的就是私生子,他们一出生就被带到这里,像品种猫一样被统一悉心照料。

后来也是特蕾莎,在皇帝心血来潮到访时,在一众孩子里拉着他的手,率先跪下来亲吻他们生物学父亲脚边地毯。

皇帝很满意。

他们生物学上的母亲是个美丽哀伤的女人。皇帝将他们带出去抛给她,最开始特蕾莎很亲近她。她最常干的一件事是修剪花枝,花上一下午时间插瓶,然后第二天全部扔掉,循环往复。

弗朗索瓦至今记得黄昏里特蕾莎依偎在母亲身边,说笑着递出纤细花枝,那是他脑海里最接近家的画面。

但慢慢地特蕾莎不了。

因为她发觉,像她母亲一样学会习惯性屈服的人,是会习惯性向强权者献出他们的利益献媚,而不自知。

弗朗索瓦还温和懵懂时,特蕾莎早就意识到她是注定要被卖掉的商品。

所以她毫不犹豫地进入了奥古斯都学院,成为机甲训练第一名,又接受了意识融合手术。

性别原因,旁人都觉得他才是双生子里的决定者,但真正的决定者隐藏在他身后,他始终习惯性地跟随特蕾莎的脚步。

为了自由,他们从一个牢笼逃往另一个牢笼,却始终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

他是个运气不好,思维迟缓的人,弗朗索瓦想,但他永远不会放开特蕾莎的手,和她分道扬镳。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不会背叛对方,抛弃对方。

现在他们仅隔一堵墙,弗朗索瓦又如同小时候在禁闭室前那样,等待特蕾莎出来。

弗朗索瓦感到脑海里某些区域逐步分离、对他关闭。直到敲墙声响起,他一下子靠在墙上,时间才过了五分钟,这几分钟他过得无比漫长。

处理弗朗索瓦,连骁比第一次得心应手多了。

日常和顾长风并肩作战,她对顾长风精神屏障算是研究透了。要做的只是仔细将帝国双子的意识分隔开,然后建立不太完整的精神屏障。

连骁给双生子精神屏障留了个“后门”,由他们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彻底意识切割。

精神屏障建立结束,连骁没借口再拖延。

连骁看了看顾长风,顾长风知道她要走了,伸手紧紧握住了她。如果不是弗朗索瓦在场,他想更亲密一点。

弗朗索瓦注意到顾长风手腕伤痕高高肿起,自认为释放善意,问他要不要药膏。

顾长风出乎意料地拒绝了。

并且在弗朗索瓦看来,甚至是自虐般地按了按伤口。

弗朗索瓦不解,不及时处理有可能留疤。虽然机甲兵不怎么在意这个。

不知道想到什么,顾长风带着一丝自己没察觉的笑意,很淡地说:“那正好。”

他是看着连骁说的。

弗朗索瓦没听懂,连骁听懂了。

他想把伤疤作为纪念。

>

联盟主星。

作为另一个风暴中心的联大机甲学院,呈现出死水般诡异平静。

连帝国的人都能意识到有什么事发生了,联大学子没道理不知道。

曲小果通讯里今天向不知道第十几位忠实顾客道歉,告诉他们连家小炒再次营业时间未知,另一边骂退了苍蝇似的穷追不放的无良媒体。

店长不知所踪,店开不起来,他们只能坐吃山空。

决赛结束直接失踪的冠军队成员还是头一遭,还包括了最亮眼的两个S级,激发了网友无穷好奇心。

此事在网上但凡提起,帖子活不过一晚。现在提起选手名字通篇代称,活像需要熟练工破译的密码。

曲小果刷了一会光脑,全是负面猜测。

要么说连骁已经死了,要么惊呼地球机甲兵诅咒再次大显神威。

曲小果心烦意乱。找连骁队友打听,压根联系不上人。两间宿舍被封闭住了,有学生目击军部调查员进进出出。

唯一指望是进来的湛卢。

自从比后知后觉的联大学子稍早一点嗅到不对后,湛卢就收起了他那些配饰,从巧克力圣诞树还原成了朴素模样,明显没心思再打理外貌。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湛卢说。

曲小果白眼,她烦,没心情配合湛卢。

湛卢也不太有心思活跃气氛:“那边给我透了个底,整改完继续开店是有可能的,但有两个条件。”

卡连家小炒手续的人和丹羽家有点联系,纯粹看在丹羽凌的面子上才说的。

一是改店名,二是搬离联大。

“岂有此理有病吧!什么鬼条件!”曲小果拍案而起。

联大学子可是连家小炒营业额的中坚力量,搬离联大等于自断生路。而且必须改名是什么道理,这不是变相等于连家小炒倒闭了吗?

湛卢冷不丁地:“对你来说,不是机会么?”

曲小果愣了一下。湛卢这么说也没错,改了店名,带走客户,她就是实际上的老板。就算连骁回来也不能说什么,毕竟她完全有伟光正的借口。

湛卢手指在操作台上有节奏地敲击,蛊惑人心般说,“你为连骁打工,不就是冲着菜谱来的吗?”

对啊。她是为了哄陈师傅满意

,才捏着鼻子忍气吞声为连骁工作。

现在连骁部分菜谱也拿到了,她有什么理由呆在船上一起沉没?曲小果陷入恍惚。

陈记饭馆……

她忽地猛抬头,怒视平静的湛卢:“你不是连骁朋友吗,为什么要鼓动我答应?”

“因为这是连骁的意思。”湛卢拨通了一个号码。连骁离开联盟主星参加决赛前他也在场,不小心记下了连骁给曲小果名片上的号码。

接通通讯的表明自己是律师,事先接受连骁委托云云,如果曲小果同意,当天就可以将连家小炒转移到曲小果名下。

这竟然是一份没有对价的赠与。

湛卢目光沉沉地盯着曲小果的表情,然而她却像下了决心似的,直接挂断通话。

所以连骁那时问她要不要改名曲家小炒根本不是试探,她是认真的。

曲小果嘴巴张张合合,一向伶牙俐齿的她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机甲上的事她不懂也不关心,她想连骁到底是遇到多大的困难,那么早开始为今天做打算。在离开联盟主星之前,她是不是预感到今天发生的一切?

但是为什么会给她呢……

她和连骁关系从来算不上多好,甚至陷害过连骁。她以为连骁和她一样,单纯把她们间关系视作利益交换。

菜谱也给她,投入心血的餐馆也给她,连骁真是笨到可以。

“我不会改店名,也不会搬的。”曲小果突然说。

她背挺得直直的,“是!我是想开店,但我要靠自己开!”

截胡连骁的店算什么本事?

瞧不起谁呢,她现实又自私自利,但她不认为自己厨艺会一直比连骁差。

总有一天她会开属于自己的饭店,会比连家小炒更大更受欢迎!陈记饭馆,不,曲家大饭店,听上去就比连家小炒高级。

湛卢凝视曲小果半晌,他一贯长袖善舞,和谁关系都不错,这一刻却显露出性格底色的冷。

他摸出一张卡片随手扔到桌上,转身离去:“随你。”

那是连家小炒的员工证。

湛卢本就是为了连骁而来,现在老板生死未卜,趋利避害,他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

他们分道扬镳。

>

“滴——【陈记饭馆的传承】,该任务已完成!”

“【任务奖励】:联盟主星最繁华商业街店面X1……”

连骁猝不及防地听到系统通报,嘴角一抽。

虽然不知道曲小果怎么就忽然符合了系统的判定标准,但她面对的情况让她无法分神。

牢房开启,连骁状态瞬间被拉满警戒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