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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猫与月老的二象性

甜味,糯米的甜味,混着木柴燃烧的香味。

构成了拂宁对这场婚礼的第一印象。

苗寨的婚礼,似乎从味道上就显露出差异来。

装着猫咪们的嫁妆篮子搁在腿上,拂宁坐在新房里,视线透过贴着喜字的玻璃窗看出去。

昨日还安安静静的院子真是热闹极了。

拂宁几乎都要怀疑寨里的人是不是都来了。

院子里人虽多,场面却一点也不乱。

苗绣、酸鱼酸肉、竹编工艺品、喜糖喜米。

一筐筐赠礼被抬出来,放到地上,等待出发。

院子里大多数人拂宁都不认识,但也有几个眼熟的。

随月姐笑眯眯搬着喜糖筐子,又快又好,跟她比起来,另外两个的动作简直是别扭。

她的哥哥姜程和魏嘉谊似乎在比谁更快,搬篮子搬得喜米都有些晃晃悠悠。

被关雎姐训了一顿,现在两人老老实实接力搬着。

看热闹的年昭一边帮院子里煮着糯米的土灶加着柴,一边将相机放在板凳上对准他们。

搬着一捆竹扁担一头的何知星从窗户前路过,拂宁的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

搬着一边,倒着走路,又要注意着人群,扁担似乎有些重,何知星看起来小心到有些笨拙。

他从窗户的左边消失,于是另一端搬着的人出现在视线内。

蓝衬衫,是陈雅尔,他漫不经心转过头来看她,搬东西的姿态看起来t毫不费力。

他真的对视线好敏感。

也真的力气好大。

拂宁下意识把膝上的嫁妆篮子举高一点让他看见,戴着金丝眼镜的人似乎轻轻笑了一下离开了。

他笑了吗?拂宁有些不确定,这个人的表情实在是过于平淡。

拂宁将篮子重新放下,沉甸甸的很有存在感,小猫咪们团在一起安稳的睡着。

室内很安静,很适合猫咪睡觉,也很适合拂宁。

拂宁回忆起刚刚到达的情景。

婚礼实在是很吵闹的,这点和城里并无不同。

刚到院子外围就能听见五花八门的说话声。

这些声音像被盖在了玻璃里,很沉闷,拂宁一个都听不出来。

这些杂音和糯米的香味一样飘过来,干扰了拂宁本就感人的听力情况。

拂宁感到烦躁。

烦躁且不安。

拂宁的手下意识就要去捏裙摆,但没捏成功。

手腕被轻巧地牵起来,篮子被挂在她手上,这只大手稳稳地托着她,直到拂宁握紧,这手礼貌地收回。

拂宁顺着手看向它的主人。

“外面闹,猫在睡觉,带它们进屋里去吧。”陈雅尔说。

其实拂宁已经听得有些模糊了,但陈雅尔这个人,吐字实在清晰,说话稳且慢,拂宁很容易就能辅助口型看明白。

这就是歌手的天赋吗?怎么姜程不是?

只会用大嗓门。

果然摇滚和抒情路数完全不同。

跟随着眼前的蓝衬衫,越过刚向她走了几步便呆滞在原地的姜程、穿过被雾蒙蒙的声音覆盖着的人群,拂宁抵达了终点。

房门关上,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拂宁的任务,也自然地变成了看着猫咪,与其他人不同。

一个很温柔的任务,拂宁想。

她坐在窗边观察着窗外的人群,装着五只小猫的嫁妆篮子放在腿上,带来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热闹吧。”带着笑意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拽回。

拂宁转向说话的人,苗冠顶上的雀鸟图案在颤动,一整圈银坠子随着她的歪头晃动着。

应该是很好听的声音,可惜听不到。

“热闹。”拂宁看着今天的新娘,藏青色的婚服,很特别,拂宁喜欢这种颜色。

已知,这户人家今天娶媳妇。

已知,外面正在准备去新娘家送礼。

而我们美丽的新娘,正坐在拂宁对面,坐在新郎家的房子里。

这对吗?

疑惑许久的拂宁终于在新娘的搭话之后小心翼翼地询问了。

“准备这些喜礼是要去哪呀?”

戴着银冠的新娘笑起来,羞涩中夹杂着山野的淳朴,“去我家哩。”

她看着眼前满眼好奇的外乡小姑娘,了然地笑起来:“苗族的婚礼是在女方家办的。”

“哎?”拂宁睁大了眼睛。

“不过我不是苗族人哩,我是花瑶族的,我们花瑶的习惯也是去女方家,这算场混合婚礼吧。”

新娘递给拂宁一盘糯米粑粑,“早上还没吃吧?吃这个,沾点喜气。”

“谢谢。”拂宁双手接过放在身边,拿起一个,软乎乎的,她咬了一小块。

甜且糯,和空气中的甜味一致,原来今天煮这么多糯米也是习俗的一种吗?

“我昨天晚上就来哩,这是苗族习俗,提前熟悉男方家。”新娘看着拂宁,忽然道:“我昨天晚上好像见过你。”

“咳咳!”正吃着糯米粑粑的拂宁被呛到。

“阿龙说院子里多了个桶,我在二楼瞧见你们离开了。”

看拂宁这个反应,新娘也开始有些不确定起来:“就刚刚带你进门的那个男生,昨天是你们吗?”

拂宁不说话,只是乖巧地摇头。

“这样啊。”新娘语气变得遗憾起来:“我还以为是小情侣哩!正好凑凑喜。”

拂宁的笑都快僵到脸上,不敢再接她的话,只是一味地不停吃着糯米粑粑,同时看向窗外热闹的院子。

好造成一种嘴很忙,眼睛很忙,所以拂宁也很忙的假象。

真的是很清甜的味道。

吃糯米饼,沾喜庆。

第一次出远门的拂宁有了新奇的认知。

她看见院子里包着头巾的阿婆将最后一锅蒸好的糯米饭放进竹筐里,再盖上红纸。

红纸上是毛笔写的“喜”字。

毛笔字、糯米饭。

一种很新奇的组合,拂宁想。

拂宁会写毛笔字,或者说,学习国画的人很难不练毛笔字。

5岁开蒙,张关白老师带着她握笔,小小的拂宁为墨水在纸上流淌的轨迹而着迷。

那是喜欢上握笔的瞬间。

可这样纯粹的喜欢很短暂。

6岁,父亲被酒驾导致的手抖毁灭性打击了绘画事业。

[天才画家的陨落。]

拂宁记得家里的旧报纸是这么写的。

但天才本人显然不想这么结束。

[姜拂宁,握住笔!不要抖!]

拂宁记得年幼时父亲的训戒,那只带着伤疤的手一边抖一边重重拍在桌子上。

拍得镇纸都在桌面上跳动。

那时的拂宁将将有那张红木桌子高,父亲的手显得格外的大而沉。

像五指山。

封闭的书房、墨水味、父亲敲打桌面的声音、飞扬到空气中于阳光下显现的颗粒。

这些轻易地覆盖了拂宁对毛笔字的初印象。

可当这笔落到山间的红纸上,当墨水流淌在烟火气里,拂宁恍惚意识到,握笔,也可以是自由、随性且快乐的事情。

拂宁又想画画了。

她专注地看着那张红纸,红纸盖在糯米上,米香混合着墨香,还有纸张毛躁的味道。

那会是一种怎样特别的香味呢?

拂宁很想闻一闻,但也只是想想。

外面太吵了。

“喵~”一声轻微的猫叫吸引了她的注意,有什么东西搭在她的手上。

拂宁一愣,视线下移,看见一只像戴着白手套一样的猫爪。

像陈雅尔那只碰瓷猫的放大版,拂宁昨天见过它。

这猫前爪搭在她手上,抬头看她。

“你发呆着呢?初七叫你好久啦,一次比一次叫得响亮。”新娘笑着说。

“是吗?”拂宁笑起来,小心地去摸猫咪的头,“对不起呀,初七。”

她很久没听见这样清晰的猫叫声了,拂宁有些开心。

原来她还是很喜欢这样细小的声音的。

虽然在别人眼中可能并不小。

胡须都有些发白的橘猫没躲,礼貌地给她摸两下后,就爬到她腿上,猫脑袋看着嫁妆篮子里睡觉的小猫们。

“终于骗出来了,特意叫你们带着小猫来骗的哩。”新娘坐在床上看着这边,语气感叹。

“哎?”拂宁有些惊讶了,“骗出来?”

“对哩,初七是只中年猫啦,大概6岁了。”

新娘看着正盯着篮子看的橘猫,眼神温柔,“半年前赶苗时阿龙在集市收养的哩,流浪过警惕心特别强。”

一个崭新的词汇出现了。

拂宁好奇,拂宁提问:“赶苗?”

“噢,你们是不是还没去过?”新娘一脸恍然大悟。

“我们湘西每五天就会办一次集市哩,风雨无阻,你们之后也可以去试试!”

“我和阿龙就是因为赶苗认识的哩,在初七的见证下。”新娘又笑起来,这笑带着些腼腆,“就在初七那天。”

是白天,但因为婚礼,室内的白炽灯亮着,新刷过桐油的木头墙面折射着温润的光。

新娘坐在喜被上,苗冠的银坠子在灯下晃动,在她的脸上投射出灵动的阴影。

院子里正热闹着,室内很安静,小猫在篮子里睡觉,蹲在她腿上的初七传来一阵又一阵温热。

拂宁静静听着新娘讲述她和新郎的缘分。

她喜欢这样的时刻,拂宁想。

“扣扣——”门被敲响,有人进来了。

淳朴的笑,民族服饰,相较于新娘来说显得更加简约,是今天的新郎,阿龙。

他的脸从门缝里出现的那一刹那,原本蹲在她腿上的初七站起来,猛得炸开毛,绕过阿龙从门缝那里溜走了,迅捷地像一条闪电。

“哎,初七——”阿龙一脸愕然,又转为惋惜:“又跑了,它还要躲我多久?”

新娘看向他,眼睛亮晶晶的,欢喜几乎溢出来,原来这就是看爱人的眼神,拂宁想。

“躲到不记恨你抓它去绝育哩。”新娘语气活泼起来。

“绝育?”拂宁疑惑。

“对,带它去镇里看兽医,医生说对母猫来说绝育比较好。”阿龙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初七之前生完这一窝我就带它绝育去了。”阿龙摸摸后脑勺,露出无奈的笑,“但是好像被记恨上了。”

“初七对我们俩来说特别重要,无论如何都希望它参加婚礼。”

阿龙看着拂宁笑起来,笑容爽朗:“所以想出来用小猫诱惑它的笨法子。”

“流浪过的猫,地盘感太强哩,不带着小猫的话它不会跟着出村的。”

阿龙眼神诚恳:“待会就麻烦你们走在队伍后面哩,前面太吵怕初七不肯跟t着。”

为了让一只小猫参加婚礼用尽办法,拂宁觉着这对夫妻实在可爱。

“没问题。”拂宁乐于接受这样的任务。

“太谢谢你们帮忙了。”

阿龙笑起来,终于说出来此行的目的:“外面快准备好了,我阿妈帮你们几个女孩子准备了苗服,快去换换吧。”

“哎?”拂宁这下愕然了,“我们也有?”

“当然有。”新娘看着她笑,“我们湘西的婚礼,男孩子可以常服,女孩子那可是穿得个顶个漂亮哩!”

拂宁看着新娘头上摇动着的苗冠,想着她听不见的细碎声响,有些犹疑。

但这对夫妻实在太过热情陈恳,拂宁站起来,挤出一个开心的笑容:“谢谢,那我去试试。”——

作者有话说:母猫绝育有利于长寿,阿龙是出于对初七的爱带它去的。

但是我们小猫猫可是非常记仇的.jpg

湘西的少数民族非常多!苗族和花瑶族婚礼的第一步都是去女方家办的!

真的很有意思[星星眼]

以上信息全部来自纪录片,有错致歉

第22章 姐妹茶话会

月牙一样的银项圈,靛蓝染就的颜色,漂亮的百迭裙上绣着花鸟的图案。

很漂亮。

拂宁研究着袖口上那一圈红色勾边的苗绣花鸟图案,针脚密实,栩栩如生。

一个尊敬神鸟的民族,无论是银冠还是绣品上的鸟儿都异常的鲜活。

拂宁喜欢观鸟,也喜欢画鸟。

鸟,一种能自由飞向天空的生物。

能在这样特别的日子里,穿上主人家特意准备的民族服饰,应该是要感到幸福的,拂宁想。

可她看着手里捧着的苗冠,难得有些踟躇。

“帮帮忙,帮帮忙!坠子缠住我头发了!”拂宁看见陈关雎别扭着脑袋从隔壁房间走出来。

拂宁将苗冠放在八仙桌上,靠近来帮她解开。

“好了,关雎姐。”拂宁退开一步,看着陈关雎晃了晃脑袋,那一圈银坠子在她额头摇晃。

“谢了。”陈关雎爽朗道,看着拂宁空空如也的头顶,又瞥向她身后放在桌子上的苗冠,“你不戴吗?”

“我待会戴。”拂宁微笑着,看着陈关雎头上的坠子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而晃动。

“关雎姐,戴头上什么感觉?”拂宁问。

“嗯?”陈关雎看向她,定住,转而笑起来,语气变得更温柔:“不重的,就是声音更大些。”

“苗银敲打的声音比远处听着更响亮。”陈关雎突兀地捧起拂宁的脸。

这是个超越正常社交距离的动作,但干这个事情的是女生,这女生还是关雎姐。

拂宁没后退,只是疑惑歪头:“关雎姐?”

陈关雎凑近捏她的脸颊,感叹道:“拂宁呀,你头脸真小啊。”

拂宁更疑惑了,被捏得嘴都嘟起来,却乖乖地没退开。

另一扇房门就是这个时候开启的。

换好衣服的年昭站在门口,正费力地绕过头上的苗冠,将相机绳子重新挂进脖子上。

从她的角度看,这两人脸都快贴一起了,她动作一滞,幽幽道:“……你们在干什么?”

二楼窗户都关着,只依稀传来楼下院子里的声音,何随月早早换好衣服下去帮忙去了,只留下她们磨磨唧唧的三个人。

陈关雎转过头来看她,放下捏拂宁脸颊的手。

“没干什么呀,就是觉得拂宁头脸特别小~”陈关雎声音慢悠悠的。

她轻巧且快速地走过来,猛得捧起年昭的脸颊也捏了两下。

“我看我们年小昭的脸也很好捏嘛~”

这样一个大美人,就这样逼近调戏你,年昭能看见陈关雎眼里的恶趣味,但这张脸真的太好看了。

什么贴脸杀!比电影里还要生动好看一万倍!

年昭的耳朵几乎立刻红了,猛得推开她的手,“关雎姐你别玩儿啦!”

“哟,小朋友就是不经逗。”陈关雎笑起来,看着年昭头上稳当固定在头上晃动的苗冠,“你这个大小正好呀。”

年昭点点头:“差不多,也不重,很好看。”

陈关雎指着一旁的拂宁:“她那个好像大了点~”

“我比划着戴上去的话,拂宁的脸都要被银饰淹没了。”陈关雎漫不经心地指着被放置在桌上的银冠。

“我去问问有没有别的小一点的配饰,这个不适合,还是别戴下去了。”陈关雎道。

“唉?”拂宁懵起来。

“该换就换,小孩子就是脸皮薄。”陈关雎拍拍拂宁的头,越过她向楼下走去。

“马上就回来,你们等等我~”陈关雎往楼梯下走去,拂宁只能看见她挥起的手,很潇洒。

拂宁和年昭并排在八仙桌旁坐下来等待,她盯着桌面上被她放置的苗冠,有些出神。

关雎姐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拂宁想。

陈雅尔借口看小猫让她进室内,陈关雎说她头太小下去换饰品。

这姐弟两有时候还真的挺像的,拂宁抿出一个小小的笑来,原本一直悬着的心悄悄落回一点。

一个小小的粉色耳机盒子被推到苗冠前的桌面上,上面贴着美乐蒂的卡通贴纸。

拂宁抬起头来看这耳机的主人。

“拂宁姐。”年昭将盒子拿起来,摊开拂宁的手放进去,帮她握紧。

“我刚刚加柴火的时候问过阿婆,阿婆说待会路上会吹芦笙。”

“我怕你觉着吵。”年昭看着她,声音有些小心翼翼,“你要是觉得吵,就戴耳机,我的耳机是降噪的,应该能隔绝一点。”

拂宁看着她,看着眼前跟她说悄悄话的小女孩。

她的眼神清澈,带着些怕戳破泡泡的犹疑。

年昭被她看得更不好意思了,“不用害怕,拂宁姐。待会姜程哥他们要挑扁担,我会一直牵着你的。”

不用害怕,我会一直牵着你的。

太过真挚的话语,真挚到拂宁生出些愧疚来。

在红石林告诉年昭自己听障。

这原本是一个诱导性的计策,却也生长出这样贴心的关怀来。

拂宁看着手心里的耳机盒子,粉色带着贴纸,显得少女心而童趣十足。

是蓝牙耳机,拂宁从前从不戴蓝牙耳机,她是守旧派。

可这轻轻的耳机被塞到她手上时,拂宁居然感觉沉甸甸的,这种沉甸甸的感觉从手心传导到心房。

拂宁觉着自己的心都塌陷下来。

有时候,尝试一些新鲜的东西也可以,不是吗?

“好。”拂宁将耳机收好,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来:“那待会就拜托你啦,年小昭。”

年昭松了口气,也快活起来:“包我身上拂宁姐!绝对不会把你弄丢的!”

“什么弄丢不弄丢?”陈关雎慢悠悠的声音比人先到达。

“关雎姐,你这么快!”年昭都有些惊奇了,她们这才没聊几句话呢。

“当然快了。”陈关雎说,她摇了摇手上的簪子,带着长流苏的银簪轻轻晃动。

“喏,魏嘉谊给的。”陈关雎走过来,将簪子递给拂宁,“正好在楼梯下面碰到了他,想上来送给你。”

陈关雎坐下,漫不经心地看着拂宁接过簪子发呆的样子,“我想着楼上女生不方便,给他拦下来了。”

魏嘉谊?他又想作什么妖?

拂宁看着手里的簪子,银制的花朵图案栩栩如生,拂宁摇晃它,能看见长长的流苏互相拍打,耳边传来低且模糊的碰撞声。

果然还是这样的魏嘉谊,拂宁想。

年昭撑着下巴看着她手里漂亮的簪子,“挺好看的,嘉谊哥还是很用心呢!”

她的语气里有小女生的羡慕,于是拂宁笑起来。

“用心吗?大概吧。”拂宁将簪子放在桌子上,完全没有要簪到头发去的意思。

陈关雎看着拂宁的表情半晌,扑哧一声笑出来,转而看向年昭:“年小昭。”

“嗯?”年昭的视线从簪子转向她,“怎么啦!关雎姐。”

“你今年18岁刚上大学,恋爱过吗?”陈关雎打趣着问她。

“啊?”突兀的提问,年昭结巴了一下,别别扭扭回答:“没有……高中只想着学习了。”

她耳朵有些红,不知是刚刚被陈关雎贴脸杀还没消下去的红晕,还是现在被提问引起的。

像活泼可爱的兔子,拂宁托着腮看她,也抿出一个微笑来。

“这样呀~那姐姐教你一招。”陈关雎眨眨眼,端是一幅游刃有余的神态。

年昭眨巴着眼睛看着她。

“男人的礼物呢,分为两种。”陈关雎语气闲散:“感动的是自我的,和自我认为感动的。”

“哎?”年昭豆豆眼:“这不是一样的吗?”

“当然不一样。”

陈关雎拿着茶壶给自t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继续说:“有的礼物,送给谁都一样,他自我满足了就行。”

“有的礼物呢,是他自己认为你收到会感动。”陈关雎道。

“好绕。”年昭糊涂了。

“总之,很多送礼物本质上是一种表演,某一刻的感动极可能是脑袋发热。”

“不要相信感动。”

陈关雎也不继续解释,将茶水一饮而尽。

“不信你问你拂宁姐。”

于是年昭眼巴巴看向拂宁。

拂宁看着她笑起来,将簪子重新握进手里。

“年小昭,你知道我跟魏嘉谊认识多少年了吗?”拂宁问她,眼神温和。

年昭摇摇头。

“我们认识8年了,从明天乐队成立开始。”拂宁说,她将年昭刚刚塞给她的粉色耳机盒子拿出来。

“而我跟你,今天是认识的第2天。”

左手簪子,右手耳机盒子,拂宁将两件物品同时摇动起来,年昭听见簪子沙沙的声响。

“你看,认识8年,却比不过认识2天的我们年小昭更贴心呢。”拂宁笑起来。

她没再解释,年昭也没再继续询问,拂宁将两件东西都装进口袋里。

“不戴了!不戴了!反正我们拂宁不戴也很好看!”

陈关雎看着她的动作斩钉截铁,“实在不行,待会我路边给你摘一朵花插上去就不空了。”

这下拂宁也愣住了。

关雎姐原来是这样的行事风格吗?

“都怪陈雅尔那个臭小子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陈关雎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转而抱怨道:“我们中认识这家阿姐的人就他一个吧!刚刚看一圈都没看见他,不知道去哪偷懒去了!”

“又背后骂我,陈关雎。”冷淡的声音,人未到声先至,从楼梯口传来。

陈关雎一个激灵,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她转向声音来处,语气暴躁:“陈雅尔你背后灵是吧!走路没个声音的!”

穿着蓝衬衫的人自楼梯下走上来,渐渐显露在视线里,拂宁注意到他手上端着一个托盘。

“你骂我声音太大盖住了,怪我?”陈雅尔冷静地怼回去,将托盘放到八仙桌上。

“哇!好多!”年昭看着盘子里的饰品发出赞叹,她注意到这些饰品里一个带流苏的都没有。

“拂宁姐!这下可以挑挑看了!我帮你簪!”年昭高兴起来,“我可会盘头发了!”

拂宁看着托盘里的头饰,大多又大又闪。

什么直男审美?陈雅尔也会这样吗?

拂宁一面感动,一面有些哭笑不得。

她转而看向陈雅尔,不知为何,心又有些飘忽起来。

“你选的吗?”拂宁问。

“基本不是。”陈雅尔语气平稳,“大多是姜程选的。”

“哦,这样呀。”拂宁礼貌地笑起来。

那没事了,这种审美,很姜程。

她选出其中那只相对正常的喜鹊银钗固定在正中间,任由年昭在身后搭配其他小的配饰簪上去。

“那我哥呢?”她转而关心起选簪子的人来。

“牵牛去了。”陈雅尔语气冷淡。

“哈?”

这下无论是坐着喝茶的陈关雎,簪头发的年昭,还是提问的拂宁,全都愣住了。

“什么叫牵牛去了?”陈关雎语气微妙。

“送给女方家的牛。”陈雅尔推了推眼镜,“要牵着跟在队伍后面,他自己选的任务。”

一头粉毛、打着耳钉的姜程,去牵牛?

拂宁大受震撼。

他受什么刺激要选这个任务?

他牵得住吗?——

作者有话说:#姐妹茶话会环节-陈关雎视角#

小白兔(年昭):他会送礼物!他好用心!

陈关雎:……小孩真好骗啊。

陈关雎:还是说一下吧,别以后真的被骗跑了啊,男的没几个好的。

忧心忡忡.jpg

#论姜程的审美#

姜程(挑选版):这个大!这个闪!这个好!

[狗头]

第23章 姜程与牛

姜程确实在牵牛。

牵一头大水牛。

自愿的那种。

你问他为什么自愿?

当然是因为不想跟魏嘉谊合作挑扁担!

他看着前方合作用竹竿一前一后挑着那框喜米的魏嘉谊和何知星,露出一个得意的微笑。

这叫什么?这叫计划通!怎么能有他这样聪明的人!

姜程回想起主人家分发任务的时刻。

那会儿他刚刚和陈雅尔一起选好了给拂宁替换的发饰。

盘子里亮晶晶的银饰在阳光下闪着光,里面大多数都是姜程自己选的,都不带流苏,很适合拂宁。

插在正中间的大图案可选性不多,姜程将所有华美的凤凰、鸾鸟图案全都挑出来放上去。

饰品嘛,肯定是越大越闪亮越好!

姜程自信满满,却见一直默不作声的陈雅尔将角落里那只更小一些的喜鹊钗也放上来。

姜程皱眉,伸手就要去拿走放回阿姐的匣子里,“这个不大!不选了!”

陈雅尔精准隔开他的手,只是反问道:“万一她喜欢呢?”

姜程这下不服气了。

想起刚刚在门口,院子里那么吵,他还没来得及捂住妹妹的耳朵,就眼睁睁看着眼前这家伙牵着自家妹妹的手腕进了门,姜程就更气了。

你小子是不是不怀好心?

姜程很想直接这么问,但节目组的镜头下,他不能这么质问陈雅尔。

对陈雅尔这种咖位的人来说,他干什么出格的事情,乐迷只会溺爱他。

但他姜程就不一样了,任何出格的事情都只会黑上加黑。

早上才被妹妹拂宁说过一通,愧疚还压在心里,姜程这会儿正小心的很。

他只得恨恨道:“你就放吧,拂宁肯定选我的。”

距离放狠话不过十分钟,姜程已经后悔了。

他回头看着走在后方的几个手牵着手的女孩子们,拂宁的头饰更素一点,正中间簪着一个银喜鹊。

陈雅尔选的那个喜鹊。

打脸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姜程觉着自己已经搞不懂现在小女生的审美了。

“哞——”浑厚的叫声,热气喷在眼前。

姜程收回视线,跟角上戴着大红花的水牛大眼瞪小眼。

这才后知后觉,他走得太慢,已经快挡住水牛的路了。

“哎不好意思牛姐,我马上就走,马上就走。”

姜程一脸小心地向牛的前侧方走去,手里拽着绳子,绳子连着水牛的鼻环。

这绳子松松垮垮的,姜程根本不敢用力,纯靠牛自己跟着人群走。

坏消息,成年水牛很重,力气也很大,不知道能拉跑几个姜程。

好消息,水牛脾气往往很好,对人很温顺。

姜程觉着自己还有救。

他看着走在他前方挑扁担的魏嘉谊,这种自信就更强烈了。

怎么能有他这样的计划通!

姜程牵着水牛继续跟着队伍向前走。

送亲队伍很长,从最前方的一对新人,到中间挑着喜礼的乡亲们,再到跟在后面的嘉宾,人多且热闹。

好在他们走在队伍的最后方,中间隔着姜程和他的牛,相对安静许多。

拂宁左手被年昭牵着,右手提着小猫篮子,间或回头看警惕地藏在草丛里跟着他们的猫妈妈初七。

真的跟出来了,这招果然有效,拂宁想,就是这会儿还没出寨子,希望它待会也愿意跟着。

她重新向前看,姜程那头毛躁的粉毛正对着水牛点头哈腰。

拂宁停滞了一下,转而向最有可能了解的人提问:“随月姐,牵牛是这么牵的吗?”

何随月看了眼姜程手里那松垮的绳子,笑眯眯摇头:“不是这么牵的。”

拂宁看着哥哥滑稽的背影露出死鱼眼。

她就知道肯定不对。

“但是这样也没事。”何随月话题一转,“水牛一般都很温顺的啦,特别是母水牛。”

“只要没有其他刺激,水牛都会乖乖跟人走的。”何随月说。

“哎?”年昭牵着拂宁的手,语气有些犹疑:“音乐的声音会影响吗?刚刚问过阿婆说要吹乐器哎?”

“陈雅尔,上!”

陈关雎回头指挥走在队伍最后压尾的陈雅尔,“怎么都是男的,就你一个不干活?”

“我送个头饰的功夫,他们已经分好了,这也怪我?”陈雅尔语气无奈,不疾不徐越过他们向姜程的方向走去。

“确实也不能怪他。”何随月回头幽幽和陈关雎补充:“是星星主动说和嘉谊一起搬的。”

“他超怕。”何随月超小声。

她言尽于此,所有女生都慎重地点点头。t

何知星怕谁呢?

怕陈雅尔,怕到不敢分到一组。

拂宁其实有些不能理解。

她觉着陈雅尔这个人实际接触起来比表面温柔多了。

队伍一点点向寨子外挪动,像一条长河,缓慢穿行于山野之间。

扁担挑着沉甸甸的心意,从云雾寨缓缓流淌向新娘家所在的村落去。

年昭牵着她,手心传来暖和的触感。

其实此时他们落在队伍后面,虽有一些杂音,但拂宁总体是听得见的。

但拂宁乐意被牵着。

牵手,牵这样温暖的手。

她提着篮子,回头看见初七鬼鬼祟祟地跟着他们出了寨子的大门,拂宁心里更开心了。

偶尔参加这样的活动也是好的,拂宁想。

对她这样十天半个月不出门的人来说,真是一个大突破。

“呜嘟嘟——呜嘟嘟——”

芦笙的声音就是在这个时候吹奏的,欢快而古朴的乐声响彻于山野之间。

这声音存在感极高,带动着空气的震颤,拂宁开始听不见其他人说话的声音了。

但手心传来的温度足够温暖,拂宁没有慌乱。

娃娃头的年昭看向她,露出一个笑来,将贴着美乐蒂贴纸的耳机盒子打开,向她伸出手。

拂宁没有躲,任由那双手擦过耳畔。

耳机挂上耳朵的那一瞬间,世界重新安静了。

年小昭这个耳机的降噪真不错呀。

拂宁惊讶于自己居然有这样的闲心评价耳机的好坏。

其实也没有那么好,拂宁想,她依然能听得见芦笙的轰响。

但年昭牵着她,她能跟这个赤诚的小女孩共享手心的温度,这温度顺着手心传导过来,熨平了她的不安。

心安静下来后,世界也安静了。

在一片寂静的世界里,拂宁被拉着继续向前走。

她回头看向后方,初七还小心地跟着,走在队尾的陈关雎朝她露出一个笑来,拂宁回以微笑。

她看向身侧,何随月牵着年昭的另一只手,她们三个就这样一个拉一个向前走。

她看向前方,看见哥哥那一头粉毛和他身侧的牛,看见穿着蓝衬衫的陈雅尔的背影。

好多好多人呀,拂宁想。

拂宁不喜欢人群,也不喜欢热闹。

但她好像有些喜欢此时此刻。

路弯弯绕绕,队伍热热闹闹,芦笙将喜讯传给天、传给地、传给群山之间的每一个生灵。

拂宁觉着队伍里的牛似乎也特别有灵气,尽管姜程牵得不得章法,但戴着大红花的水牛始终温顺。

爬过最后一个山坡,拂宁终于看见了,看见了青绿色的稻田,看见稻田之后,站着一堆人的村口。

新娘家就要到了。

这趟送礼的行程即将圆满完成。

——如果那头水牛没有朝着一旁地里走去的话。

拂宁眼睁睁看着原本松垮的绳子逐渐拉紧,姜程眼疾手快用脚跟抵住地面跟它拉扯。

她看见姜程略显绝望的表情,看见队伍里所有人都回过头来。

看见陈雅尔一把扯住姜程避免他被拖进地里。

拂宁傻眼了,她摘下耳机快步走过去。

“救命!!!”

姜程在狂叫,姜程在无助。

姜程好绝望。

明明一路以来他和牛姐一直相安无事,怎么看见人家村口的稻田就想下地!

一头牛怎么这么爱打工!

他努力拉紧绳子,但这牛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姜程觉着自己下一秒就要飞出去了。

“拉稳。”冷淡的声音,陈雅尔一把扯住他的手臂扶稳,双手拉紧绳子。

两人对战一牛,姜程不向田里滑了,但牛姐好像也没有要上来的意思。

“哞——”姜程甚至看见它翻了个白眼表示不理解。

“哎呀!它怎么想跑!”何知星跳脱的声音跟人一起到来。

扁担被放在装着喜米的篓子上,何知星和魏嘉谊也加入了这场拔河。

好消息,人变多了,合力变大了。

坏消息,拔河依然拔不赢。

他们在上方,牛在下方,水牛有天然的重力优势。

犟得像一头牛,原来是这个犟法。

“加油加油~”陈关雎语气闲适,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她甚至有心情指导刚刚把相机打开的年昭,“对,就这个狼狈的陈雅尔,特写!要特写!”

年昭顶着陈雅尔投过来的冰冷的视线,面上畏畏缩缩,手里的相机却熊心豹子胆地真的拉近拍了特写。

拍他挽到手腕的蓝衬衫袖口下青筋骨气的手臂。

这肌肉线条也太好看了吧!不拍对不起她的审美啊!

拂宁在一旁看着,实在是哭笑不得。

好在送亲已经送到了目的地门口,芦笙的声音已经停止,时间相对没那么仓促了。

“是头好牛啊,喜欢下地。”不认识的阿公背着手从队伍前段走过来,笑眯眯道。

姜程急得快火烧眉毛,“阿公啊!这怎么办?它不肯上来啊!”

包着藏青色头巾的阿公摇摇头,笑起来,“这牛可不是这么牵的。”

“水牛很灵的。”阿公说,“不能靠犟,要靠哄。”

姜程回头看正跟他犟着的牛。

戴着大红花的牛角下是一双鄙夷的眼睛。

“哞——”这牛又朝他喷了气。

姜程傻眼了。

这玩意儿要怎么哄啊?——

作者有话说:姜程:在线求一个哄牛教程

陈雅尔不怀好心!指指点点.jpg

喜欢写一些小女生贴贴[星星眼]

第24章 山神送喜

怎么哄牛?

人生活到第二十六个年头,姜程第一次思考这么离谱的问题。

论哄人,姜程是充满自信的。

自九岁起,姜程便熟练掌握哄妹妹的一百条技巧。

但现在是哄牛,他感到束手无策。

“牛姐,行行好,上来呗?”姜程捏着绳子谨小慎微。

“哞——”戴着大红花的牛白了他一眼,似乎很嫌弃他,又从鼻子里喷出气来。

第三次白眼了,在镜头下。

姜程又害臊又有些暴躁。

忍,要忍,节目组拍着呢。

“牛姐,求求你了~”戴着耳钉的粉毛脸上神情乱得像个调色盘,最终捏着嗓子低声下气。

他模仿着向妹妹撒娇的语气,胡乱套用公式来哄牛。

拂宁尴尬得闭上了眼。

“哞——?”水牛圆圆的眼睛里大大的疑惑,甚至试图向后退两步。

好在其他三人的绳子拉得很紧,没退成功。

风吹过,场面一时间有些诡异的沉默。

“……哥,牛姐好像不吃这套。”何知星弱弱地开口,好心打破尴尬。

“……啊,这样。”姜程后知后觉自己干了什么蠢事,连忙找补。

没补成功。

“哈哈哈哈哈!姜程,几年不见你改演相声啦!”是来自陈关雎无情的嘲笑。

于是想笑又不敢笑的其他人也笑起来,场上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姜程好想捂住自己的脸,但忙着牵绳子,实在没手。

“别笑!别笑!快想想办法!”姜程闭上眼不想面对现实,开始自暴自弃。

怎么感觉从昨天喝醉酒开始就在水逆?

“牛很聪明的,它什么都懂。”

笑眯眯的何随月沿着田埂走下去,大家的视线都转移到她身上。

“牛牛你好~能给摸摸吗?”卡通又温柔的语气,何随月站在田边认真地询问着一头牛的意见。

拂宁觉着好像在看少儿频道-乡村版。

原本倔强的牛看着她温柔的目光半晌,居然真的低下头来,靠近她。

何随月将手放在它的脑袋上,顺着毛摸。

“平时辛苦啦,真的是很厉害的牛牛!”

哄小朋友的语气,戴着红花的大水牛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她,藏在牛角后大大的耳朵扑闪两下。

“今天是好日子,我们是来观礼的啦,不是来干活的。”

拂宁看着何随月一本正经地跟牛解释缘由。

牛真的听得懂吗?

“愿意一起上去吗?”何随月的手握上牛角,一直跟绳子做对抗的水牛没有挣扎。

真的有用。

拂宁看着何随月轻巧地领着牛走过来,有一抹白自天际飞落到牛背上。

通体纯白,鹅黄色从修长的脖颈晕染至喙,竹枝一样的腿稳稳地站在牛背上。

拂宁睁大了眼睛,她认得这种不怕人的鸟儿。

牛背鹭,一种与牛共生的鹭鸟。

戴着大红花的水牛并不驱赶它,又一只牛背鹭飞到它背上歇脚。

这两只鸟毛绒绒地依偎在一起,修长的脖颈曲着互相贴面。

一场乡野之间的婚礼,迎来了一对栖身于牛背上的鹭鸟,一种玄妙的感觉在拂宁心中充盈t起来。

“鸟儿送吉祥来咯!”一直看着这边的阿公笑起来,重新朝队伍前端走去。

“山神送喜来咯!大家动作轻点!”他乐呵呵大声重复。

湘西人信奉自然,也善于观察自然。

队伍越过青绿色的稻田,向村庄里走去,这一次走得更加慢且安静,生怕惊扰了站在牛背上的鸟。

戴着黄帽子的鹭鸟并不怕人,拂宁提着猫篮子盯着它们,牛背鹭脖颈上鹅黄的羽毛随着牛背的起伏抖动,在阳光下舒展。

拂宁又想画画了。

拂宁喜欢鸟,曾经也喜欢观鸟。

在封笔以前,鸟类是她画作里唯一的题材。

拂宁记得书房外栾树枝头上蹲坐的麻雀,圆圆滚滚的身子,歪头看着她。

从枝繁叶茂的春到栾树红成一片的秋,拂宁在闭塞的书房里日日悄悄看着它。

在充斥着父亲镇尺拍打桌面声音的那段记忆里,拂宁是鸟的信徒。

拂宁擅长画鸟,尤其擅长画麻雀。

17岁,模仿父亲的字迹,帮姜程签下家长知情同意书的那个夜晚,拂宁画出了她平生所画,最好的一只麻雀。

一只振翅的麻雀。

不是停靠在窗台上,而是飞向天空的麻雀。

[拂宁,你想署名什么名字呢?]她记得张关白老师是这么问她的,拿着这幅名为《惊雀》的画。

[就叫惊雀吧。]拂宁记得自己是这么回答的。

别枝惊鹊,但是是麻雀的雀。

她画麻雀,也画自己。

拂宁记得老师看了她好久,否定了她的选项。

[惊这个字不好,叫云雀吧,飞向云端的雀鸟。]

张关白老师带走了她的画。

那是17岁的拂宁,那是以为真的能飞上天空的拂宁。

那是还没有听障的拂宁。

拂宁以为自己不会再想画鸟了,可眼前混迹于人群之中的这对牛背鹭似乎格外受阳光偏爱,羽毛充盈到有些温柔。

她不错眼地看着它们,试图把每一个姿态、每一片羽毛都记在脑海里。

直到这对鸟儿被眼前的人群惊起,飞过新娘家盖着青瓦的屋顶至天空中去。

新娘家到了。

拂宁的目光从牛背鹭消失的方向向下移。

红,夹杂着五彩线的红,太阳一样圆而黄的帽子。

无论是红,还是黄,都是很扎眼的颜色。

一个五彩缤纷的民族,这是拂宁对花瑶的第一印象。

一面是苗族的藏蓝和阳光下闪耀的银,一面是花瑶的红和缤纷的彩。

一场婚礼,两个民族,在同一个屋檐下产生了奇妙的对撞。

红毯从院门一路铺过来,新娘被亲友接进房间,男方的宾客们被招呼到院子里大棚搭起来的席面中坐下。

现在是午饭时间,也是新娘和亲友叙旧的时间。

乡野的席面取材简单,靠山吃山,拂宁能从食物中尝到新鲜且质朴的味道。

酒水也眼熟,正是昨天姜程喝到烂醉的苞谷烧。

席面人多热闹,拂宁听不清,只是无声地默默盯着坐在右侧的姜程。

姜程侧头跟她对视,自觉将空杯子交给妹妹。

很好,很自觉,没收杯子一个。

拂宁安心了,回过神看向自己的碗,才发现已经被堆成了小山高,始作俑者正拿着筷子准备给她夹进一块更远的鱼。

拂宁连忙拿开自己的碗,朝年昭摇摇头。

坐在她左侧的年昭楞了一下,连忙手指沾着杯子里的茶水,在她们之间一块小小的空桌子上写字。

[菜,远,夹不到。]

茶水形成的字在短暂看清后就晕开,年昭的话写的极短。

[不吃,给我。]

年昭看着她笑起来,将自己的碗挪近一点。

[^o^]

她甚至最后画了个颜文字。

颜文字的笑脸和茶水一起晕开了,拂宁的心也跟着茶水一起晕开来。

怎么能有这么幼稚的小朋友?

拂宁看着那个消失的颜文字想。

她是轻度听障,又不是完全听不见。

她们坐得这样的近,年昭还坐在她听力更好的左耳边,说话清晰她能听见的。

拂宁感到手足无措,又有些哭笑不得。

实在是很笨拙的善意。

拂宁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的碗扒拉得更近一点,一口一口将里面的菜全部吃完。

好消息,拂宁吃完了。

坏消息,拂宁吃撑了。

拂宁开始有些后悔早上为了防止尴尬,当着新娘的面疯狂塞糯米粑粑了。

拂宁和哥哥打好招呼,起身离开。

离宴席越远,人越少,也就越安静。

拂宁想起放在新娘身边那一盆子小猫,脚步一转向室内走去。

房间内果然安静,早上还穿着苗服的新娘已然换上了花瑶的婚服。

挑花的图案艳丽又精致,头上圆圆的太阳帽边上挂着好长一串五彩的吊穗。

“好看吧?”正一个人坐在八仙桌前吃饭的新娘转过来看她,拂宁注意到她眼角红红的。

是她阿妈刚刚进来谈过心了吗?

“好看,像绣满了自然的五颜六色。”拂宁蹲下来,去摸守在小猫篮子边上的初七。

一路走过来的初七似乎已经意识到什么,没有再逃避,拂宁发现它的脖子上新系了个红绣球。

月老猫,是该这个装扮。

拂宁本就飞扬的心情更开心了。

“我们花瑶姑娘就是很擅长将自然绣在衣裙上的!”新娘语气自豪,招呼她坐下。

“我这身衣裳还是我阿妈亲手帮我绣的呢!”新娘笑起来,配着她红红的眼眶,更可爱了。

“真厉害呀。”拂宁看着她,语气更温柔。

“我阿妈真的很厉害,我可绣不出这样漂亮的图案。”新娘摸着裙子上挑花的针脚,语气低落起来。

拂宁连忙转移她的话题:“真的好厉害,这还是我第一次了解花瑶呢。”

情绪被打断,新娘看着眼前这个外乡姑娘好奇又专注的眼睛,生出对家乡的自豪来。

“我们花瑶族神奇的东西可多了!”她想起什么,看着拂宁笑起来,“我们花瑶的村庄是依附树木而建的哩。”

“我们村那颗神树可灵啦,就在茶田上方,被围起来那棵树。”

“你们要不要去许愿看看?”

“待会送完亲我们就回程啦,猫我们带回去,你们可以在我们村多逛逛,晚上回来吃饭就行哩。”

新娘的语气自豪:“特别我们花瑶的送嫁,站在那个角度看最好看哩!”

什么叫做那个角度最好看?

送嫁还要分角度的吗?

拂宁好奇起来,她离开人群,率先向茶田那边走去——

作者有话说:#今日的没用小知识#

牛背鹭,常见的鹭的一种,繁殖期脑袋会长黄毛,非繁殖期通体纯白,长得像白鹭。

一种吃虫不吃鱼的特殊鹭鹭。

在机械化不发达的地方和水牛一起共生,吃牛翻出来的虫。

现代农业发展以后,牛少了,这家伙选择和挖掘机一起共生。

如果你在挖掘机附近看见一大窝不怕人、不怕吵的鸟,那就是它~

[狗头]学名牛背鹭,现在浑名挖机鹭。

挖机鹭挖机鹭~你真的不怕人哟~

(唱出来-哈基米版)

第25章 花瑶送亲

拂宁向来是最会躲清净的人。

她喜欢观察人群,而非站在人群当中。

听障前,这种习惯出于一种作画观察的本能;听障后,这算是一种逃避。

是的,这是一种逃避。

没有人比拂宁自己更清楚。

不喜欢人群、不喜欢热闹。

不爱出门、出门要戴耳机。

拂宁躲在蜗牛壳子里,家里的大门挡住了整个世界嘈杂的声音,也挡住了全部的可能性。

拂宁是胆小鬼,没有人比胆小鬼本人更清楚这个事实。

姜程对此表示溺爱。

他们兄妹从来最会互相溺爱了。

于是当作为哥哥的人想缩回来的时候,做妹妹的反而亲手将蜗牛壳撬开了一条缝。

拂宁开始画漫画。

拂宁开始挣钱。

拂宁一边溺爱他的颓废,一边帮他解约。

风从这条缝中灌进来,将他们吹到了湘西。

风越吹越大,吹得心像气球一样充盈起来。

这温暖的风吹过拂宁的脸颊,拂宁将助听器的盒子捏在手心,她背离人群向种满茶叶的梯田走去。

又一次远离人群,但这是第一次,并非出于逃避。

湘西的风托举着她爬上梯田的高处,这里可以俯瞰到村口弯弯绕绕的小路,也能瞥见更深处的古树浓密的树冠。

花瑶古树。

隐藏在层层的茶树和盖着青瓦的凉亭之后。

拂宁拾级而上,一抹蓝出现在视线里。

陈雅尔坐在凉亭里俯视整个村庄,风将他蓝色的衬衫外套吹得鼓起。

拂宁向来是最会躲清净的人,但今天是意外。

拂宁乐于看见陈雅尔,但现在也是意外。

她不动声色将助听器重t新塞回口袋里,白色的小盒子和口袋里年昭给的耳机盒子、陈雅尔给的SD卡碰撞到一起,口袋变得沉甸甸的,很有存在感。

看来并不是个适合尝试的地点,拂宁难得有些惆怅。

他怎么早不在、晚不在,偏偏这个时候要在?

拂宁惆怅到有些抱怨,勇气也跟戳破的气球一样,一下子泄了气。

“你好快。”拂宁走过最后几节台阶,朝他笑起来,只是难免带着些气愤的语调。

“我不喜欢吵闹。”陈雅尔语气平静,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待会他们也会过来。”

拂宁在他右侧坐下来。

茶田里的叶片在风中摇摆,风将他的蓝衬衫和她的黄裙子都吹得鼓起,拂宁伸手压住了裙边。

拂宁又回想起那场清晨的山雨了。

她侧头看向陈雅尔,看他曲度更明显的右侧镜片。

[右眼看不清,作为右眼不可惜吗?]

拂宁想起他奇妙的话语,手指又不自觉的探进口袋里,去摸助听器方正且圆润的盒子。

在这样的人面前,尝试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以。

她将盒子拿出来,捏在手指尖看着它。

又有风吹过来了,裙摆又在飘,但拂宁已经没有心思管了,她看着眼前梯田里摇动碰撞的茶树叶,久久出神。

陈雅尔静默地坐在她身边,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拂宁喜欢这种静默。

“风是什么声音呢?”不知过了多久,拂宁开口问他。

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一直盯着远处村口的陈雅尔转过头来看她。

他看得很专注,拂宁眨了眨眼睛,没有躲闪,只是捏紧了手里的小盒子。

注视是有力量的,拂宁在他的目光中重新开始蓄力。

要风,拂宁想,我需要一阵风。

金丝眼镜下那双眼睛笑起来,陈雅尔看着,“拂宁,风的声音,需要自己听。”

需要自己听。

茶树的枝叶又开始晃动,拂宁看见陈雅尔的衬衫又开始鼓起。

起风了。

拂宁打开了助听器盒子。

助听器贴上耳朵那一刻,拂宁能听见太阳穴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砰——砰——

“唰唰——”

“嗡——”

风吹动茶树的声音和噪音一起被放大。

隔在她和世界之间的玻璃墙被打碎,拂宁踩上去,玻璃渣子磨得脚好疼,但这一次,拂宁选择忍受。

拂宁在过度放大的噪音中分辨风吹动树叶的声音。

这一次,拂宁没有选择摘下它。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拂宁想。

她还记得第一次戴上助听器时嘈杂的感受。

那时候自己在想什么呢?

是真的害怕这种过度放大的噪音?还是不能接受不再正常的事实?

或许都有吧,拂宁自己也想不清楚了。

好在这么多年过去,助听器的技术真的有了长足的进步。

感谢科技!

长久未曾被仔细使用的耳朵在噪音下有些过劳,拂宁开始耳朵疼了。

但拂宁好开心,拂宁好快乐。

拂宁畅快地笑起来,她转头看向陈雅尔,看山风将他的衬衫吹得鼓起。

那是风的形状。

“很好听。”拂宁睁眼说瞎话,感受着耳边的噪音,在它变得难以忍受前将助听器摘下来。

她自己都觉着这样突然戴上又摘下的行为有些像发疯,顿时心虚起来。

可陈雅尔只是看着她,语气温和:“勇敢的尝试,姜拂宁小姐。”

于是陈雅尔看见这只心虚小猫一秒挺直了背脊,抬起了下巴:“当然,我可是姜拂宁。”

当然,她可是姜拂宁。

陈雅尔看着身边的人平静又倔强的侧脸。

一轮在黑暗中安静燃烧着的月亮。

——和她的画一样。

他想起挂在家里书房墙壁正中心的那幅画。

那幅麻雀,那幅改变他命运的振翅的麻雀。

真的很像她。

“出来了!出来了!花瑶送亲!”拂宁惊喜的声音打断他的思考,陈雅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呜哇——”

“呜哇呜哇嘿——”

声音比人影先响彻于山谷。

花瑶山歌。

一顶挂满五彩穗子的花轿自村庄内出现,被抬着稳稳穿行于青绿稻田之间的小路上。

一顶又一顶红色油纸伞自发加入花轿后的送亲队伍,流动的红在山野间连成一片。

“太阳呜哇呜哇升起——”

“阿妹呜哇呜哇挑花——”

油纸伞下的妇女们歌唱着,红绿相间的婚服有新有旧,拂宁能想象衣袖上挑花精致的图案。

——就和新娘身上阿妈亲手绣的挑花一样。

拂宁撑着下巴,看着梯田下红伞组成的人流,男女对唱的混响顺着风模糊地传来。

她突然有些遗憾,遗憾于目前的自己还不能习惯助听器噪音,也不能习惯长久戴助听器的感觉。

“如果能听清就好了。”拂宁轻轻地开口。

话音没落,她自己都有些惊讶。

惊讶于她好像不再是那样别扭的拂宁。

在陈雅尔这样永远镇定的人面前,去尝试、去说出心里话,好像突然变得没有那么困难。

一直看着梯田下送嫁队伍的男人转过来看她。

“那就听。”陈雅尔说,他伸手摘下一片茶树的树叶,用衬衫的衣角将树叶仔细擦干净。

要树叶做什么?拂宁有些好奇。

陈雅尔略显奇怪的行为比耳边破碎的调子更吸引她。

“大致是这样的,音调可能有些区别。”陈雅尔说。

拂宁看见那双她喜欢的、骨节宽大的手细致地将树叶对折卷起来,放在嘴边。

“呜——呜哇呜哇嘿——”他吹出声音来了。

拂宁睁大了眼睛。

听见了,不是在山脚,是在耳边。

听见了,用树叶吹响的山歌。

“挑一把羞答答的小花伞——”

“山歌把阿妹娶回家——”

茶田之下,红伞组成的送嫁队伍为新娘唱着这一生可能仅此一次的送嫁歌。

茶田之上,穿着蓝衬衫的男人用树叶将这古朴的歌曲翻译到拂宁耳边。

反手撑在椅子上,拂宁侧头专注地看着他,被风吹动的黄裙子下,一双小腿在晃动。

拂宁看着他凝望着山下的眼睛,看着他被风吹鼓起的蓝衬衫,看他骨节分明的手。

拂宁闭上了眼睛,感受风吹过脸颊的温柔,聆听他奏响的树叶的声音。

拂宁其实并不清楚他吹奏的是否在调上。

但这是独属于拂宁的声音,是独属于拂宁的温柔的声音。

拂宁想要被偏爱,拂宁是个坏小孩。

但拂宁感到快乐。

做陈雅尔的小孩,一定会很快乐,拂宁想。

拂宁感到羡慕。

山路弯弯绕绕,撑着红伞的队伍消失在路的尽头,山歌结束了,独属于拂宁的歌声也结束了。

陈雅尔将叶片捏在手心,侧头看她:“好久没吹过,音调可能不准,见谅。”

拂宁摇摇头,裙摆下小腿快乐地摇晃,拂宁盯着自己晃动着的鞋尖。

“没有,很好听,很爱听。”拂宁说。

视线从自己的脚尖瞥向身边人稳稳当当放在地上的白鞋子。

他的脚好大。

骨架真的很大,拂宁想,很适合画画。

拂宁从不画人像,但此时此刻,她好想为他画幅画。

“你学过吹叶子吗?”拂宁问他,视线从地面重新挪动回茶园,左侧一小片茶树在震动。

是有什么动物吗?

“小时候学过。”陈雅尔说,“跟爷爷住乡下时,他老人家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