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不赌?这成为了一个新的问题,大家长陈关雎看着大家跃跃欲试的神情,拍板道:“赌!大不了跑空呗,那也是露营了!”
“好耶!露营!”年纪最小的年昭和何知星欢呼,于是大家都笑了。
“山上可能冷的,晚上要穿保暖点,裙子都要换掉。”何随月温柔地提醒。
“没流星雨应该也能看银河,山里能见度高。”连陈雅尔的表情都温和下来。
看流星雨的事情就这么被定下,徐导先行离开去租帐篷,嘉宾们吃完饭又返回了爱心食堂。
拂宁看着砖红的院墙和挂着铁皮牌子的大门,那股惆怅又从心里升起来。
这便是和湘西告别的开端了。
“洪姐!我们来啦!”何知星朝着屋子里大喊。
“哎!来啦!”爽朗的声音比人先到,洪姐推开玻璃门出来,看见他们手里提的东西连忙推辞,语气有些嗔怪:“怎么还送东西呢,我还以为你们来吃饭的咧!”
“您开这食堂有大功德,我们也想着贡献点东西好积积福气呢。”陈关雎牵住她的手轻拍两下,看着几位男士将米搬进柜台后面放好。
陈关雎这么说,洪姐就不好拒绝了,她笑起来:“成,那多谢你们了。”
她抽开手跑向后厨,又提着什么东西跑出来。
是烟熏腊肉。
洪姐将腊肉塞进大红色塑料袋里交给陈关雎,语气爽朗:“算是一点回礼,我们自己烟熏的腊肉,我打包票你吃不到更香的腊肉了!”
洪姐语气自豪极了,这自豪里又带着些伤感:“吃完了可以联系我寄!食堂永远欢迎你们!”
“那肯定吃得干干净净的!”陈关雎笑着回应她。
这场对话里,没有人提再见两个字。
陈雅尔将塞在口袋里的球捏在手心,环顾四周没见着那只吵闹的狗,“洪姐,大黄不在吗?”
“出去撒欢了,我们这狗都是散养的,它傍晚才会回来。”洪姐接过他手里的球,“大黄看见肯定高兴,我晚上给它咧。”
陈雅尔点点头。
有的人和物,你接触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那会是最后一次看见。
众人和洪姐挥手告别,离开院子前的最后一刻,拂宁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铁门上那块写着爱心食堂四个字的斑驳铁皮,将它深深记在心里。
回程依然是三蹦子,徐导已经坐在其中一辆上等他们许久了,身边除了折叠的帐篷器材还有两个大大的黑色包袱。
“这全是帐篷?”陈关雎有些疑惑。
“这是给你们防寒的衣服。”徐导自豪道:“我可贴心了!”
或许是今日的气氛过于伤感,眼前表情鲜活的徐导也显得格外可爱起来,陈关雎不吝于表扬他:“那是!我们徐导最心细了!”
“对啊!对啊!”
“还会提前给小孩准备礼物呢!”
“徐导最好了!”
嘉宾七嘴八舌地应和,被怼习惯的徐导反而有些不适应,闹了个大红脸。
“好了,好了!表扬收到了!我们回去吧!”他背过脸语气别扭。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原本略显伤感的气氛一扫而空,几辆三蹦子沿着来时路载着大家返回云雾寨。
-
如徐导所说,下午的活动是染布,染蓝印花布。
染布的地点也很近,正是小苗家,就在希望小学隔壁,可染布的流程可就让大家大吃一惊了。
小苗将提前用豆奶固色过的白色棉麻混织布交给他们,嘉宾们一整个下午都守在灶上那口装了染料的木桶前,反复将布丢进去煮。
吸满水的布又烫又重,何知星将染到第八遍的布丢到院子里撑起来的竹竿上,一屁股在台阶上坐下来,“原来染布还是个体力活啊。”
“是哩,这布吸水性可好了,人穿着也舒服。”小苗麻利地将另一块布也甩到杆子上,指导着几个女生学着她的样子平整铺开,风吹过来,院子里八九块布在竹竿上随风飘荡。
大家挨着何知星在台阶上坐下来,整整齐齐一排。
——陈雅尔除外,他选择蹲着。
院子里的布在一遍遍浸煮中早已变成好看的蓼蓝色,没被染色的部分便构成了图案,花样很多,花鸟走兽都有,山上有什么,这布上的图案就有什么。
苗族人和花瑶人一样,善于把大自然穿在身上,拂宁将下巴搁置在膝盖上,第一次觉得图案本身可以表达如此丰富的敬畏之心。
“好神奇啊,为什么图案的部分没煮进去颜色呢?”年昭抬头看着这些布,风送来植物染料奇妙的香味。
“因为豆奶呀。”小苗乐于向他们解释,“图案是刻版提前刻好的,做成镂空样式,在你们来之前我提前用豆奶刷过一遍哩。”
小苗笑起来:“豆奶涂过的地方,再煮就不会染色啦。”
“原来那天阿婆让我们送豆奶来是这个作用呀。”拂宁睁大了眼睛,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是哩。”小苗点点头,“说起这个图案,你们要不要设计一个试试?”
众人转向她,小苗从屋里拿出纸和毛笔分发给大家。
“画个简单的图案,手帕大小的刻版,我今天就能做好哩。”小苗笑着说,笑容漂亮又伤感,“我听说你们明天就要走哩,图案太复杂我做不出来,时间就来不及啦。”
“哪有!这已经足够惊喜了!你手可太巧了小苗!”陈关雎一向是瞧不得伤感的,立马表扬她。
小苗笑得更真切了:“你们都想一想吧,统一一个出来,笔画最好不要太多哩。”
那便最好是简笔画了。
拂宁将纸铺在地上,提起了毛笔,悬腕看着地上毛糙的纸有些哭笑不得。
湘西真是个神奇的地方,她在这个地方重新握起毛笔两次,第一次是在集市里写招牌,第二次是现在在地上画图案。
没一次是正经的,可每一次都是轻松的。
画画这件事,好像失去了其他所有的附加条件,变回纯粹且快乐的样子。
风带着蓼蓝的气味吹过来,拂宁心下安定,左手将纸压实在地面,右手提着笔动起来,墨水留下稳定且熟悉的线条,拂宁惊讶于一年过去了,她的基本功居然没怎么退步。
“画好了!”
“我也是!”
“你画的啥?”
“你猜啊!待会一起看!”
最先画好的何知星和年昭已经开始叽叽喳喳,等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拂宁抬起头来,才发现大家都已经围成一圈在等待她了。
“我也好啦。”拂宁笑起来。
“准备好了,要比拼了哦!谁的最好看就用谁的!”陈关雎道,“三!二!一!”
七张白纸被一齐展示出来,笔触无论是流畅还是歪七扭八,主题全部相同——都是一颗简笔画的猫猫头。
“哎呦,这哪里有比的必要,全都画的栀栀么?”陈关雎乐不可支。
“这也叫栀栀?”陈雅尔指着何知星手里那张,脸都化成方形,如果不是耳朵根本看不出是动物。
“哥,我伤心了。”何知星装作痛心疾首,又自己看了眼自己的画,没忍住笑出声来。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选了拂宁那张猫猫头,众人和小苗挥手告别,在院子里简单啃了玉米便准备出发去看流星了。
“徐导,防寒的衣服呢?”陈关雎换好了长袖长裤看向院子里正准备出发的导演。
正是夏季,参加节目前没人想过需要露营,衣服带的都不厚,山间夜晚寒凉,自t然是不够的。
徐导将啃完的玉米棒丢到榕树下,指挥工作人员提来两个黑色的袋子又拆开,乐呵呵道:“你们自己选。”
众人看着袋子里红橙黄绿青蓝紫几件冲锋衣陷入沉默。
冲锋衣是正常的,但能找到这么多种颜色的冲锋衣,又显得有些奇怪了,拂宁脑海里想起了好多动画片桥段,一时之间有些语塞。
何知星仔细翻了一遍袋子,正好是七种颜色,不多不少共七件。
“徐导,您要凑齐七种颜色召唤彩虹吗?”他发出灵魂提问——
作者有话说:写这章好伤感呀,湘西之章快到尾声啦
第47章 共聚于群星之下
“徐导,你是要凑齐七种颜色召唤彩虹吗?”何知星问的真切极了,作为一个有豆德的新晋idol,别看他头发是黄的,衣橱可相当符合当代男大审美
——全是黑白灰。
这些黑白灰也不是随便配的,何知星上节目的衣服由团队造型师一套套打包过来,他们的造型师可是韩国进修回来的,搭配出来可酷可潮了。
[知星啊,上节目笨可以、搞笑可以,但一定不能丑。]
将行李箱塞到他手里时,经纪人曾这样跟他说。
何知星看着眼前的丑衣服,实在有些不敢尝试。
“大晚上哪来的召唤彩虹,我这是召唤流星!”徐导将冲锋衣和配套的手套袜子一套套分好放在袋子上,“你们自己选,男生女生两种码数。”
拂宁低头瞧着这些五颜六色的外套,红橙黄绿四套显然码数小一点,除了统一黑色的裤子,连袜子都是彩色的,快亮瞎她的眼睛,感觉上一次同时见到这么多缤纷的色彩还是在调色盘上。
显然也不止亮瞎拂宁一个人的眼睛。
陈关雎蹲下拿起红色那套站起来,手指捏着那只红色的新袜子在半空中晃荡,“你哪搞来这么些丑袜子,又不是本命年穿什么红袜子。”
“说了是召唤流星!”徐导不服气了,“再说这袜子哪里丑了,我们也穿的好吗?”
他对着后面的几位摄影师挥手,“兄弟们,展示一下!”
一群大老爷们撩起一小节裤腿,齐刷刷一排七彩袜子,看得陈关雎都一时间有些语塞。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天已经黑了,檐下那盏白炽灯亮堂着,只听得见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这跟召唤流星有什么关系吗?”噎了半晌陈关雎才开口,老老实实将外套抱在怀里。
“因为流星本来就有七种颜色啊,观星这种事情还是要搞点玄学做法的。”上节目以来头一次打败陈关雎,徐导满意得不得了,放下裤腿扯开一把折叠椅老神气地坐下来。
“流星还有颜色?”年昭正套着那件橙色外套试大小,闻言抬着手臂转头看他。
“那可不,流星划过的过程中还可能变色。”
徐导看着这位年纪最小的摄影后辈,整个人套在外套里,看着像毛茸茸的小鸡仔,徐导的语调难免变得和蔼起来。
“小姑娘还没怎么拍过野外吧,待会三脚架带好,徐哥教你拍流星!”他抖着腿道。
年昭眼睛亮了,人立马向房间里折去:“谢谢哥!那我们早点出发!”
-
观星自然不是在院子里观,一行人跟着徐导向山上走去,后面还跟着那几位穿彩袜子的摄影师。
这条山路其实并不陌生,正是前几日他们去看红石林的路,可天黑着,路也就显得陌生起来,景色和黄昏相比也大为不同。
拂宁低头看向右侧,寨子里灯火亮如星子,蜿蜒着向后退去。
没有梯田、没有炊烟,只有灯火。
在山一样厚重的夜色里,好像只有光能昭示着人类文明的存在。
越往高处走,灯火就显得越渺小,拂宁看着,只觉得大山携着沉默扑面而来。
拂宁专注地向下瞧,心神为这种沉默而颤栗,可这种颤栗很快被打断,有光打到了她的后背上,很白很亮的户外灯。
拂宁一顿,转过头来,姜程立刻将手电筒向下打到地上,以免照到她的眼睛。
拂宁站在哥哥手电筒照亮的小小的圆圈里,语气疑惑:“你不照路照我干什么?”
山路很黑,他们手里是有几个手电筒的,徐导在前面领路拿一个、队尾的陈雅尔拿一个,剩下那个留在走在右后方靠着山崖的姜程手里。
姜程看着妹妹走着走着离崖边越来越近的距离,皱着眉嚷嚷:“姜拂宁,你走的太靠边了,走路专心点。”
“这边可没护栏,摔下去了我可没空去找你!”他补充。
拂宁低头一看,自己的鞋明明离崖边还有半米的距离,这哪里能摔?
她的哥哥真的时常容易对她过度保护。
年昭将三脚架丢给何知星抱着,终于得空来挽着拂宁以防意外,在这样黑的夜色里,过于依赖眼睛的人理应受到更多的注意。
拂宁顺着年昭的力道向内侧靠去,转头无奈道:“姜程,这样你满意了吗?”
姜程点点头,看着一身黄神似美团骑手的妹妹,最终还是没忍住咧开嘴笑起来:“还是徐导明智,这黢黑的地方还得是彩色显眼。”
“那是,户外是越亮越好。”徐导嘚瑟极了,手电筒向左侧山壁扫来扫去,“我记得这里是不是有个小土地庙?”
“是有,姜程还在那放了个鸡蛋。”陈关雎点头。
“在哪来着,怎么没找到,我还想拜一拜。”徐导的手电筒在山体上乱晃。
“这里。”队尾的陈雅尔语气平淡,照向自己身侧的树根旁,赫然是石头堆出来的小土地庙,“你走过了。”
“哎呦,瞧我这记性。”徐导拍拍脑门折返,从怀里掏出一根玉米慎重地放在庙前,双手合十开始念叨:“土地公公在上,供奉给您放这了,一定要保佑小的们一夜平安呀。”
他拜了三拜,又补充道:“如果能保佑我们看到流星爆发就更好了。”
显然又是什么观星玄学了,众人学着徐导的样子拜完,继续向山顶去。
绕过庙旁的那个大弯,寨子被完全甩在身后,视野里也越发漆黑起来,接下来一路无话,大家加快脚步,终于到达了山顶那块平地。
“好矮的山啊。”何知星将三脚架放在地上,环顾四周发出感叹。
确实是矮,他们所在的这座山离村子最近,海拔也低,即使爬到了山顶,依然被四面的群山环抱着。
“看得清就行了,再远就不安全了。”徐导头也没抬,手里忙着和陈雅尔一起搭帐篷。
“你很熟练嘛!”徐导看着陈雅尔麻利的动作开口赞扬。
“采风时露营过。”陈雅尔简短回答他。
四个帐篷很快搭起来,几个女生被分到了最中间的那一个,山顶条件简陋,几块防潮垫被平铺在这顶帐篷边上,嘉宾背靠着背,绕着圈在防潮垫上坐下来。
接下来就是等待流星了。
拂宁向右歪在哥哥肩上,抬头看向天空,群山环绕之间,星河璀璨,一条乳白色的线贯穿其中。
“原来银河真的是白色的河啊。”她听见另一侧的年昭感叹,“银河边上那颗是什么星?好亮啊。”
嘉宾里唯一一只指星笔被陈雅尔握在手里,他抬起手,绿色的光线射向天空。
“这一颗吗?”陈雅尔指着银河右下角那颗明亮的星星道:“这一颗是织女星,能见度很高。”
“不是这个,雅尔哥。”年昭摇摇头,又抬起手指向天空,“是离银河最近的那一颗。”
绿色的激光向斜上方移动。
“这颗吗?”陈雅尔向她确认,年昭点点头。
“这颗叫天津四。”陈雅尔的语气里有笑意,“也叫单身狗星。”
“单身狗星?”因为爬山太热脱了外套的何知星正被姐姐何随月强制性拉上外套拉链,闻言也抬起头来看向激光笔的方向。
绿光从天津四越过银河来到左侧,陈雅尔指着这颗星星提问:“猜一下它叫什么?”
“不会是牛郎星吧?”拂宁的语气里有些不确定。
“正是牛郎星。”陈雅尔赞赏道,指星笔的光线在牛郎星左右徘徊,“这两颗小星星就是牛郎扁担里挑着的两个孩子。”
他握着指星笔在银河边上这三颗亮星划了一个三角形,“牛郎、织女、天津四,这就是夏季大三角。”
“天津四夹在二者之间,所以也叫单身狗星。”陈雅尔t解释道。
天津四?夹在二者之间?
年昭看着自己左侧的陈雅尔,又看向右侧的拂宁姐,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位置也很天津四。
没发觉还好,一发觉年昭顿时有些坐立难安,只想着如何换位置。
“小昭!快过来!教你怎么延时拍星轨!”不远处的徐导站在三脚架前呼唤她,年昭如得赦令蹭一下站起来。
“哎!来啦!”
年昭跑远了,拂宁左侧的位置顿时空下来,陈雅尔十分自然地向这边移过来,拂宁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两人对视,眼睛里都晕开笑意。
倒是被妹妹靠着的姜程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好厉害哦,雅尔哥~那这边是什么星?”
拂宁被他的语气弄得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藏在袖子里的右手探出来拧了把哥哥的腰,姜程疼得厉害,愣是眼睛都不带眨,盯着陈雅尔给个解释。
陈雅尔倒是接受良好:“那是北斗七星。”
他拿着激光笔划出勺子的模样,顺着勺子柄端往下移,“柄部对着的这颗星叫大角星,这就是我们今天看的牧夫座流星雨的主星了。”
他答的越流畅越全面,姜程就越气,冷哼道:“懂得真多啊,以前不会也拿这套去骗小姑娘吧。”
所以现在拿这套忽悠我家宁宁,姜程气急,自己在心里补充。
陈雅尔笑了,看着他,答道:“没有骗过小姑娘,以前都是一个人观星。”
姜程臭着脸不看他,陈雅尔的目光挪动到正专注看着他的拂宁脸上,一字一句解释:“没有别人、没有恋爱、没有暧昧。”
世界安静下来,拂宁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看着她,银河倒映在他的镜片上,拂宁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砰——砰——
一下下,缓慢而有力。
“没有其他人,陈雅尔单身至今。”他说——
作者有话说:[吃瓜]陈雅尔,你要有男德,不然怎么放心你和宁宁在一起[狗头]
第48章 流星降临的夜晚
“没有其他人,陈雅尔单身至今。”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就这样开口了。
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口齿清晰、语调平稳。
我完蛋了。
我完蛋了,拂宁想。
在这样的时刻,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人真的好温柔,口型刻意做的很明显,方便她辅助唇语。
可她明明听得见的,拂宁想,现在是多么的安静呀,山顶连风都停下来了。
可她确实也可能是听不见的,拂宁盯着他的眼睛。
宇宙辽阔,星空绕着他们旋转,世界仿佛只留下他们二人。
浩瀚的星河下坐着小小的他们,在这辽阔的天与地之间,他们渺小如沧海一粟,她的心为这种辽阔震颤,心跳的鼓动顺着血管传导到耳旁。
砰——砰——
于是拂宁真切的感受到自己听不见了,听不见外界的声音,只有那几个字眼在脑海中不断重复。
[单身至今]。
多美妙的字眼,拂宁想要这种爱,这种独一无二的偏爱,这种心有灵犀的爱。
他们心有灵犀,拂宁在心中反复咀嚼这个结论。
她雀跃,漫天星空向她而来,流星明明还未至,却已经坠落到陈雅尔的眼睛里。
陈雅尔。
拂宁看着他,那种充盈的感觉从胃一点点漫上来,好踏实,拂宁好想开口:
姜拂宁也没有别人、没有恋爱、没有暧昧。
姜拂宁也单身至今。
可拂宁没有开口,正如陈雅尔只是陈述而没有告白,在情绪即将宣之于口的刹那,她的脑袋反而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对的时间。
于是拂宁只是对着陈雅尔露出一个轻松的、开心的笑,脑袋向右靠回哥哥的肩膀上,藏在冲锋衣袖子下的右手探出来,握住哥哥裸露在空气中的左手。
好凉。
拂宁的手是温热的,小手包裹住大手的指尖,大手颤动了一下,拂宁感知到姜程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那手又试图推开她。
傻哥哥。
拂宁的心软成一团棉花,她坚定地握紧他的手,姜程没有再推开,拂宁余光去瞧陈雅尔的表情,没有难过、没有不解,只有清浅又温和的笑。
拂宁终于能再次确认,他们真的心有灵犀。
在拂宁前二十五年的人生里,她确实渴求一份坚定的爱,但不能是现在。
她没有准备好,她的哥哥也没有准备好。
她困在时光里的哥哥呀。
拂宁侧头看姜程的表情,或许是山间露重,那头粉毛彻底塌下来了,压住了他眉眼间的几分锐利,星光之下眼里似有水光。
姜程发现妹妹在瞧他,立马别开了脸,于是拂宁只看见他粉毛跳动的后脑勺。
再等一等吧,等到真相大白,等到姜程的头发重新染成黑色。
她的哥哥是那样一个爱哭鬼,自己挨打会哭,拂宁画不好被父亲用戒尺打小腿肚时,他也哭。
——父亲打她是不会打手心的,一个画家的手是那样金贵,没人比父亲本人更清楚。
戒尺抽在小腿肚时,拂宁一声不吭,拂宁是一个不会哭闹的孩子,但姜程会帮她哭。
她的哥哥是那样一个情绪化的人,拂宁想,她怎么能在这样低谷的时候松开哥哥的手奔向幸福呢?
他们是呼吸过一条脐带的关系。
如果姜程不幸福,那拂宁的幸福也将毫无意义,他们是这样忸怩的兄妹,他们共生着,自八岁那年姜程牵起她的手开始。
拂宁再次用力握紧了哥哥的手。
拂宁心中如江河浩浩、百转千回,可放在时间的尺度里也不过须臾。
“陈雅尔~单身至今~”陈关雎刻意拉得又细又长,带着一种散漫又戏谑的陈词语调,复述着弟弟刚刚讲出来的话。
于是背靠着他们无声尖叫磕糖的何知星也揪着姐姐的袖子偷偷转过来,期待着大魔王的反应。
是的,何知星已经在心中啸叫很久了,天知道上这个旅游综艺居然能一路看着大魔王铁树开花呀!但何知星可没这个勇气当面打趣,牛还是关雎姐牛!
陈雅尔看了眼自己的姐姐,语气平淡:“事实而已,有什么问题吗?”
这家伙怎么完全不知道害羞两个字怎么写?
陈关雎顿觉无趣,双手向后一撑抬头看向天空,夏季大三角在夜空中闪耀。
牛郎、织女、天津四。
单身狗星。
她勾起一个笑,懒洋洋开口:“没什么问题啊,跟你问好呢,天津四~”
陈雅尔推了推眼镜:“你也是啊,天津四。”
陈关雎这下不乐意了:“天津四和天津四也是不一样的好吗?姐姐我可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她斜睨自己弟弟一眼:“跟你这种母胎solo能一样吗?”
陈雅尔怼回去:“有什么不一样,过程更曲折吗?”
陈关雎的笑僵在脸上,拳头握起来,好多年没被打了,陈关雎觉得弟弟可能需要回忆一些爱的教育。
“现在过得开心就好啦,管它曲折不曲折。”倒是一直笑眯眯的何随月试图打断姐弟斗法。
抡出去的拳头软绵绵打在陈雅尔肩上,陈雅尔夸张地向拂宁那边倒去。
“啊,我受伤了。”是棒读的语气,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
那一丁点怒气变为无语,陈关雎简直有些一言难尽:“你能不能演的再假一点,从小到大演技没好过。”
“对你有用就行,我又不是演员。”陈雅尔回正,重新扯平自己的外套坐得笔直。
“哥,你崩人设了。”何知星抖成筛子,笑得直不起腰来。
陈雅尔看着他,语气温和极了:“崩什么人设?崩大魔王的人设吗?”
何知星笑得不行,下意识点头,又顿住。
不对啊,他怎么知道他们私底下叫他大魔王?
再抬头,陈雅尔笑得和蔼,镜片反着光。
“哥!不是我先叫的!是他们叫的!我发誓!”何知星四指对着天,又飞快将外套从背后掀起来盖住脑袋装鸵鸟。
颇有一种我看不见你你就看不见我的架势,拂宁转头看着,没忍住笑出声来。
姜程轻嗤一声,盯着陈雅尔道:“真没个男子汉样子。”
明明是在评价何知星的行为,却偏偏对着陈雅尔说,陈雅尔判定这是一种挑衅。
姜程讨厌他,陈雅尔非常理解,因为他也一样。
陈雅尔的语气冷静极了:“你有吗?刚刚小孩一样闹别扭的是谁?”
“你!”姜程火了,立马就要站起来,被拂宁强行按下去。
“好了好了!不气不气~”拂宁拍哥哥的背安抚他,又看向陈雅尔。
陈雅尔坦荡地跟t她对视,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
……男人怎么能这么幼稚。
这边的动静越闹越大,不远处刚刚调试好摄像机的年昭和徐导向这边走来。
“你们玩儿什么呢?这么热闹。”徐导摸不着头脑,挤在拂宁和陈雅尔之间就要坐下来,倒是刚刚坐那的年昭悄悄找了何随月旁边的位置坐下。
陈雅尔是完全不肯让的,盯着徐导:“哪有导演跟嘉宾挤一起。”
徐导委屈了:“这边不是人少吗?那边全是大老爷们哪里坐得下。”
“坐!当然可以坐!”姜程简直乐意得不能再乐意,将拂宁从左边提溜起来放到右边,拍拍左侧的垫子,“徐导坐!”
这下陈雅尔和拂宁之间不仅隔着徐导,还隔着好大一个姜程了。
年昭和重新坐在自己身边的拂宁姐挥挥手,这算什么,殊途同归?
“这下满意了吧?”陈关雎撑着手看笑话,陈雅尔到底是吃了亏,不吱声了。
“满意!特别满意!”这里面的机锋徐导可完全不知情,还以为陈关雎这话是对自己说的,他坐下来,长叹一口气,猛拍姜程的后背,“好兄弟!徐哥记住你了!”
摄影师的熊劲是非常大的,特别像徐导这种经常跑户外的,姜程被他拍得一口气没上来,坐那边猛咳了好一会儿。
陈雅尔心情又愉悦起来,理了理衣服重新坐得板直。
陈关雎冷眼瞧着,只觉得陈雅尔上一次如此幼稚可以追溯到小学三年级。
要不说恋爱使人降智呢,陈关雎摇摇头。
这么热热闹闹地闹一回,什么暧昧、伤感,通通随着风飘走了,一群人背靠着背,抬头看着天空安静下来。
山野的天空黑得纯粹,银河笔直地延伸至远处,繁星满天。
“流星还没有来吗?”年昭头歪在拂宁肩上。
“应该快来了,但不知道最多有多少。”徐导说,“牧夫座流星雨少的话一颗也有可能的。”
“一颗流星也是流星。”陈关雎是浑不在意,望着天空抛出新的问题,“流星来了许什么愿呢?”
气氛一时之间又沉默下来。
如果流星降临,那要祈求什么呢?拂宁看着闪烁的天空,思绪也有些发散。
她的愿望有太多太多,但对着神明许愿,哪能那么贪心?对于拂宁而言,最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这么多年以来,拂宁难得如此真切的思考这个问题。
在这样的沉默之中,第一颗蓝色的流星快速地从天际划过。
“流星!”眼尖的何知星蹭一下站起来,众人也随之站立。
“哪儿呢?”年昭疑惑极了,语气又有些忐忑,“不会真的只有这一颗吧?”
下一秒,一颗闪亮的橙红色流星重新出现在眼前,这次速度很慢。
“是火流星!大家快许愿!”徐导语气兴奋极了,带头闭上了眼睛。
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除了拂宁,她看着这颗流星缓慢地自左向右飞去,在流星尾焰暖色的光里,她的思绪渐渐清晰起来,直到流星消失的那一刹那,拂宁终于想明白了她最想要的是什么。
“拂宁姐,你没许愿吗?”年昭小心翼翼地问她。
拂宁莞尔:“没来得及,刚刚才想清楚。”
一双大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拂宁听见哥哥开朗的声音:“没事的,我们再等等,今天肯定还会有流星的。”
“肯定会有的,我们不是还穿了彩色袜子做法吗?”陈关雎洒脱道。
众人顿时笑起来。
“对啊!对啊!现在才看见两种颜色呢!”
“拂宁姐!你快想想怎么说!待会可以直接许愿!”
拂宁的心在这七嘴八舌的讨论中充盈起来,她抬头望着星空。
流星还会来吗?拂宁想,其实来不来都不重要了,在这漫天星空之下,拂宁好像拥有了比流星更宝贵的东西。
忽然,蓝的、绿的线条自天际出现,这线条从两个、六个变成一片。
“流星雨!”徐导的大嗓门存在感极强,“好家伙!还真等来了大爆发呀!”
“快许愿吧,这是你的流星雨。”有人站在她身后,拂宁听见他温柔的声音,是陈雅尔。
拂宁双手交握放在胸前,闭上了眼睛。
此时此刻,拂宁究竟要许什么愿望呢?
拂宁闭着眼,还能感受到大家温和的注视、听见年昭和何知星叽叽喳喳的声音。
神明在上,如果你真的听得见的话,请赐予姜拂宁重新画画的勇气。
流星下的这群人那么可爱,我好想把他们画下来。
我想画画。
在这个星光璀璨的夜晚,拂宁诚恳地、笑着许下了自己的愿望——
作者有话说:[爆哭]拂宁想画画
你好呀,天津四!
你也是哦,天津四!
这个对话是很著名的天协笑话,我大学的时候经常这么用[狗头]
最常观测的流星雨其实是双子座流星雨,每年12月13日考四六级那个时间段。
露营这种事情最重要的还是跟谁去,我对大学露营看了啥没印象了,但是真的很好吃,盱眙的小龙虾。
作者单方面认证:全国最好吃的小龙虾来自湖北潜江和江苏盱眙,原产地去吃!贼拉香!
去潜江吃油焖,在盱眙吃清蒸准没错!
第49章 蜂蜜陷阱honey
凌晨五点,星星还未落下,太阳已自东边升起,天际间显露出半边黑来半边白的模样,拂宁拉开帐篷的拉链探出一个头来,不禁为这奇妙的景象而莞尔。
这份莞尔持续的时间不过几秒,很快便被寒冷逼回来。
太冷了。
拂宁摇了摇脑袋,恨不得马上缩回帐篷里去。
“醒了?”在这寂静的天地之间突然传来声音。
拂宁楞了一下,从帐篷里钻出来,绕过眼前帐篷一大片红,那人正坐在昨天那张防潮垫上,腿上盖着薄薄一层毛毯。
是陈雅尔。
他看着东边的方向,坐姿随意又挺拔,初升的太阳映在他薄透的镜片上,拂宁向他靠近,陈雅尔转向她,于是镜片上的太阳前又叠上了她虚虚的影子。
她站在太阳里。
拂宁从他的镜片上看出来这样的景色,因寒冷而消退的热情又澎湃起来。
——拂宁想看日出。
“来看日出?”陈雅尔问她。
拂宁点点头,坦然在他身边坐下来,陈雅尔倾身过来,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得有些近,一只手环向她身后,这是一个近乎拥抱的姿态,但没有身体接触,拂宁能闻到他身上皂角的香味。
和她一样。
这一周以来大家用的洗衣粉相同,香味自然是一样的。
可拂宁依然会为这种小小的相似性而雀跃,这香味环绕着她又远离,有东西落在她背上,将她牢牢包裹住。
是毛毯,刚刚陈雅尔盖着的那条。
明明隔着厚厚的外套,可拂宁似乎仍然能感知到毛毯上残留的体温。
好温暖。
“山顶有点冷。”陈雅尔垂眸同她解释,拂宁发觉自己又掉进这双桃花眼的圈套里,分不清心跳是因未睡好的早起还是眼前人而加速。
狡猾的陈雅尔。
温柔的语气、专注的凝视、比言语更迅速的行为、未言明就已猜中的了解,如此轻易就能俘获一个本就因昨晚没正面答复他而愧疚的女孩的心。
他昨晚明明那样坦然地接受了拂宁的选择,今早却默不作声地用细节为自己加码,好让拂宁心中的天平最终会偏向他。
好狡猾。
拂宁接受着他的照顾,却又审视着他。
好美好。
可这样的美好为何会钟情于她呢?
拂宁昨夜为这个问题辗转反侧,当肾上腺素导致的激情退去,恐慌比希望更先到达。
他太好了,像是上天依照着拂宁的期望捏出来的恋人,体贴、包容、情绪稳定。
——还要再加上皮相的俊美,这是生理上的诱惑。
好完美好完美,完美得像是蜂蜜陷阱,拂宁害怕自己傻傻掉进坑中。
所以他为什么会喜欢自己呢?这样残缺的自己。
面对这样一个过于理想的伴侣,饶是拂宁都有些忐忑起来,这忐忑影响了睡眠,直到凌晨五点,睡不着的拂宁盯着通红的帐篷顶决定爬起来看日出。
她又遇到了他,如几天前那个多雨的清晨。
这个人真的很爱早起,也像一个专门在她思绪繁杂时刷新的NPC。
肩上毛毯的触感踏实,踏实得能压下她敏感的愁绪,明明一夜未眠,但拂宁的思绪好像从未如此清晰。
她如此期望这份偏爱,何苦细究它从何而来,时间会告诉她答案,真正要做的是抓住它。
抓住陈雅尔。
等待是痛苦的,尽管陈雅尔似t乎是同意了等待。
但正如陈雅尔所作所为一样,拂宁也需要为自己加码。
她将肩上的毛毯扯下来,坐得更靠近陈雅尔一点,近乎腿贴着腿。
毛毯随着她的动作抖动,左端落在陈雅尔肩上,拂宁将右端扯向自己的右肩,就这样妥帖地包裹住两人。
肩并着肩、腿并着腿,在同一条毛毯里。
其实有些过于亲密了,陈雅尔垂下来看她的眼睛里都有些意外。
要的就是这份意外。
于是陈雅尔看见他狡猾的小猫凑过来,靠得很近,近到他只要再低一下就能亲到她。
这实在是一种过于冒犯又发自内心的想法,更何况这猫似乎是故意的。
“共享温度不是更暖和吗?”拂宁的声音轻巧,她眨眨眼,似乎也在他心尖上挠了一下。
猫这种生物,果然一向善于得寸进尺,陈雅尔想起‘学姐’带他‘逃学’时于蓝色遮雨布下明目张胆的凝视。
狡猾到有些可爱,可这样狡猾的猫却也很容易被吓跑。
陈雅尔坦然接受她的靠近,抬手指向挂在西边那颗星星,“看那颗,亮不亮?”
“哎?”拂宁的思绪被骤然拉偏,抬头看向他指向的方向。
黑夜正在逐渐消退,星星的颜色也变得浅淡起来,那颗低垂于天空的星星是唯一的亮星,带着些暖黄的光晕。
“好亮。”拂宁不再纠结陈雅尔的反应,下巴搁在膝上专注地看着天空。
“那是金星,太白金星,夏季天空最后闪亮的一颗星,预示着太阳的到来。”陈雅尔的声音又低又温和。
“原来金星是真的带点金色啊。”拂宁说。
两人都没有再开口,直到金星完全隐于天际,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天空白成一片,气温渐渐升高,陈雅尔将毯子收起来叠成方方正正一小个。
世界就是在这一刻苏醒的,徐导从一个帐篷里钻出来,揉着脑袋走过来,意识还不太清醒,骤然看着这边垫子上安安静静坐着两个人,吓得连连向后退了好几步。
“哎呀嘛,你们两起这么早,做贼呢!”徐导惊魂未定地拍拍自己的小心肝,声大如锣,这声音吵醒了其他人,帐篷里陆陆续续传来动静。
“哪里是做贼,睡不安稳啊徐导,夜里太冷了。”拂宁夸张地叹息。
“那确实,露营嘛,睡觉总是睡不好的。”徐导伸了个懒腰。
“没事的,待会坐车下山去另一个目的地要四五个小时,你们可以补觉。”
陈关雎刚刚从帐篷里钻出来,只觉得腰酸背痛,一边摇动脖颈一边问道:“四五个小时?这么久。”
徐导点点头:“毕竟是六月六嘛,活动越盛大越好,这边的的村镇年轻人都少,活动不大,我们走远一点。”
“大概中午十一点到。”徐导补充。
这就是要离开这边的意思了,拂宁有些怔愣。
等人陆陆续续醒来,众人原路返回向寨子走去,一路安静,只在路过那个小小的土地庙时又停下来拜了拜,徐导供奉的那个玉米依然安安稳稳地供奉在正中央。
山神有灵,他们昨晚确实一路平安,甚至还看见了难得的牧夫座流星雨大爆发,众人还愿都还得很诚恳。
下了山,穿过青绿色的稻田,顺着青石板路一直向上走,他们终于回到了希望小学。
看着院门口那个灰尘遍布的招牌,拂宁甚至有些不舍。
可再不舍现在也要离开了。
留守在院子里的工作人员早已收拾好了器材,只需要嘉宾准备好便可离开。
拂宁换回了自己的黄裙子,啪一下合上行李箱的盖子推着它出了宿舍,在门口等待多时的姜程立马接住了箱子。
他瞧着拂宁的情绪低落,将箱子放在一边,转而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这次是很轻很轻的揉。
拂宁抬头对着哥哥笑起来,姜程满意了,左右手各提着一个箱子下了台阶。
太阳太大,拂宁脑袋抵在哥哥的后背上躲太阳,等待着其他人收拾好。
这等待并不长久,毕竟是夏天,大家带的东西都不多。
七个箱子聚拢在一起,只是多了一个栀栀的小猫篮、一提洪姐给的腊肉和一壶米酒。
——这酒还是姜程喝醉那天未被选择的那瓶。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呀,拂宁盯着手里透明矿泉水瓶子里的酒有些愣神。
今日太阳大,光线照入透明的米酒折射到地上,映出一道道白光,像水的波纹。
“吱呀——”院子那扇木门就是这个时候被推开的。
来人是小苗,她用后背抵开了门,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布,“等等哩!我送你们去大路!”
陈雅尔接过何知星的箱子,何知星快步过去接住小苗怀里的布。
“送人就送人,还带布干什么?”陈关雎嗔怪道。
小苗笑起来,“这不是你们昨天染的布吗?挺有纪念意义的。”
“就是时间不够长,再多玩两天就好了哩,不然我阿妈可以帮你们做件衣裳。”小苗有些遗憾。
“有布就足够了,我就是专门做衣服的。”何随月语气温温柔柔,从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来。
“还想留你一个联系方式呢,你家布染的很有特色,不知道能不能订购。”
“当然可以!”小苗眼睛亮起来,笑着在她的本子上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
“我们这都是手工染布!活儿干的很精细的!欢迎联系我订购!”
年昭歪头靠近何知星,问出了大家都很好奇的问题:“你姐会做衣裳?”
“会啊,本来就是学设计的。”何知星点点头,“这个月店铺装修,马上就能开业。”
“在哪啊?”拂宁问。
“就在淮海,就是很偏,在郊区古镇上。”何随月回过头来对着他们笑,“等开业了请大家过来玩儿呀。”
众人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只陈关雎懒洋洋地打趣她:“我这可是大明星出场,随月,出场费结一下?”
“结,给你结。”何随月回应她,“到时候给你做身旗袍,我手艺可好啦。”
“那不错。”陈关雎满意了。
年昭和拂宁靠在一起眼巴巴地看着,何随月噗嗤一声笑出来:“见者有份,你们也有。”
心满意足的年昭和拂宁击了个掌。
小苗将本子还给何随月,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方巾来,“这儿还有一条,我昨天晚上根据你们画的图案刻好染的哩。”
她将方巾抖开,上面围了一整圈的猫猫头,从好看到抽象,每一个都摆在上面,“就是时间不够哩,只能染出一条小方巾。”
人在离别的时候,似乎总是偏爱念叨时间二字。
“哪有,正正好!”陈关雎接过这一小块蓝色的棉布,沿着斜对角叠成三角巾的样式,凑到拂宁手里那个猫篮子前,将它系在小猫栀栀的脖子上。
栀栀还有些懵,一整只小猫端坐在猫篮子里轻轻喵了一下,三角巾盖住它胸前一部分白毛,正中央是最好看的那颗猫猫头
——拂宁画的那颗。
画着猫猫头的方巾成为了栀栀的口水巾。
“栀栀的第一个礼物,算是将故乡穿在了身上。”它的主人陈雅尔再次向小苗道谢,“谢谢你,小苗。”
将故乡穿在身上。
小苗楞了一下,笑得更真切了,摆摆手带着大家向村外走去。
一路走,有一只猫藏在草丛里一路跟,直到小土路尽头的水泥路上出现了一辆破破烂烂的大巴,正是他们来时乘坐的那一台。
几位男士接力将箱子放进行李舱里,拂宁不着急跟着年昭她们上车,反而面对着土路蹲下来,将栀栀连带着它的篮子放在地上。
“初七,不出来告个别吗?”拂宁的声音很细很柔。
跟了一路的大橘猫从草丛里走着猫步靠近,凑到篮子边和小猫贴了贴脑袋,最后看了它一眼,飞快跑走了。
任由小猫如何呼喊都未再回头。
“最后看妈妈几眼吧,栀栀。”拂宁由着小猫脑袋搁在篮子边上看着初七离开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才提着它上了车。
-
破旧的大巴一如既往的颠簸,姜程靠在妹妹的肩膀上早已掉色,好在路途实在遥远,最后也能迷迷糊糊跟着大家一起睡着。
露营实在是一个睡得不那么安稳的活动,是以这五个小时的车程,从崎岖的山路到平整的柏油马路,嘉宾们睡了一路,任是徐导鼾声震天都没吵醒一个。
“到咯!到咯!快醒醒咯!”司机师傅停下车,大声呼喊他们,一行人方才迷迷糊糊醒来。
就连徐导也是迷迷糊糊的,下车时差点在台阶上摔了一个趔趄,还是助理扶住了他,只他那个大喇叭扩音器在地上结结实实滚了一个圈。
“嗡——”
或许是滚动的过程中按到了开t关,喇叭中传来刺耳的一阵杂音,这下所有人都醒了。
徐导摇摇脑袋,对着司机那边的窗口大声吆喝:“师傅,麻烦您帮我们把行李箱放酒店前台!”
“这一路辛苦您咧!结账给您加钱!”徐导笑着补充。
“成!”司机师傅乐呵呵地点头,大巴车一歪一歪地开走了,徐导转向嘉宾们,收获了一整排的死亡凝视。
“……你们看我干啥?”徐导被看的有些怂。
“没干啥啊。”陈关雎笑眯眯。
“我们好心帮你捡东西呢。”陈关雎指着陈雅尔手里鼓捣的那个大喇叭,“雅尔,还给他。”
陈雅尔点点头,将手里的零件藏好,把喇叭递过去。
徐导不疑有他,打开开关就要开口:“嘉宾们好——”
扩音器没扩音,只有徐导自己的声音,他疑惑地拍两下,再次开口:“嘉宾们——”
真没声音,徐导抬头,语气忿忿:“你们拆了我的扩音器?”
嘉宾们拒不承认,你一言我一语地应和起来。
“哪有。”
“我们可没有。”
“再说徐导嗓门大呢。”
“哪里需要扩音器?”
“徐导,你说是吧?”陈关雎笑眯眯总结,她身后外围围着的那圈工作人员笑到发抖。
徐导好气,可徐导没有证据,他选择摆烂。
“成,没有就没有。”徐导清了清嗓子,“嘉宾们好!今天是六月六,湘西苗族传统的情人节。”
“在这样盛大的节日里,我们特意下山一起欢聚!”徐导语气热烈。
他背后是景区入口来往的人流,远远地还能听到芦笙和锣鼓一起吹奏的声响,气氛热烈极了,显得他身边格外冷清。
“……给点反应呗?”徐导觉着自己这个导演从未当得如此卑微。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
“好!”
“特别好!”
“一起热闹!”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假装着嘉宾在后面吆喝帮他挽尊,风吹过,明明那么暖和,可徐导心里萧瑟极了。
在被关丹心忽悠着拍节目以前,徐导从未想过这群嘉宾这么带不动。
关丹心当时是怎么忽悠他的来着?
[老徐啊,我们关雎性格是很好的,很乖很听话,特别尊重导演。]
徐导看着带头鼓掌笑得张扬的陈关雎,关大小姐这滤镜这么重吗?
[陈雅尔么我不熟,但闷罐子一个。]
他转向垂眸偷看着拂宁的陈雅尔。
嗯,确实不熟,完全不知道这家伙会公费谈恋爱。
[何知星愚蠢但美丽,最好忽悠,你放心。]
一头金毛的人笑得实在开朗,徐导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姜程性格憨直,但有妹妹管着,他妹妹很乖。]
徐导在心里呵呵,乖啥,这小丫头贼有主意。
[总之我们天闻的艺人很好打交道的。]
关丹心坐在天闻大厦第三十三层的办公室笑眯眯看着他,背后是漂亮的城市天际线,她推过来一张没有填数字的支票。
[徐导考虑考虑?价格好商量。]
缺钱启动新纪录片拍摄的徐不群考虑了,这一考虑就考虑到了湘西,他看着眼前这群嘉宾,长长叹了口气。
要想开点徐不群,至少这群嘉宾难得看起来像活人,没那些个刻版的死装样子。
更何况这也算公费旅游!还能拍些素材!
徐导飞快哄好了自己,语气逐渐摆烂:“哎呀具体什么活动你们自己进去碰运气,总之进门喝了拦门酒就可以自由活动。”
“哦对了,吃饭景区里面免费长桌宴,或者你们随便找地方吃也行,晚上集合。”徐导补充。
这下嘉宾们有些惊奇了。
“没有任务?”
“没有。”
“给钱吗?”
“给。”徐导爽快地一人塞了张红票子。
陈关雎捏平这张一百元对着阳光仔细观察了一番。
嘿,居然是真的。
她心里这样惊奇,不小心说出了口。
“什么意思呀!我哪有这么小气!”徐导窝窝囊囊地抱怨,“总之今天我们工作人员也要放假!节目播出剪到离开寨子为止。”
“解散!解散!”徐导大声吆喝,本来围着他们的工作人员欢呼着万岁向四周散去。
大家这才发现他们今天全然是轻装上阵,一台摄像机都没有。
拂宁捧着徐导强行塞到手里的手机,脑袋懵懵:“徐导,你们这就不拍了?”
“不拍!不拍!我们放假!”徐导头也不抬,将最后一个手机发到年昭手里。
“总之经费一人一百,你们要手机支付自己买买纪念品也可以。”徐导留下最后一句话拉着小助理跑远了。
拂宁看着他放飞自我的背影,表情复杂:“……好自由的导演。”
“非洲大草原拉回来的野马是这样。”陈关雎毫不意外。
看着拂宁疑惑的眼神又解释道:“导演连带着班底都是才从非洲追狮子回来的,对什么节目效果、名啊利啊并不在意。”
“但成片会很美,很会拍景。”她补充。
“原来还真是追过豹子的前辈,体力那么好。”年昭的语气出离震撼,“何苦过来拍节目呢?感觉这类前辈普遍不爱跟人打交道。”
“为了钱啊。”陈关雎语气闲散,“听说他们要攒钱去南极洲拍企鹅。”
那真是很想拍企鹅了,拂宁合理怀疑,徐导那个抠搜样子有从节目经费里节省资金。
正是中午,太阳热烈地照在地上,陈关雎眯起眼睛瞧了瞧天色,拍板道:“先买几把伞吧,晒得慌。”
几人来到景区边上的商店,商店里的阿婆正在看电视,电视屏幕里赫然是陈关雎的样子。
阿婆转过来看见她,语气惊讶:“哎呀!小姑娘我认识你,你是陈……陈?”
阿婆半天没想起来,陈关雎友善地帮她补充:“陈关雎。”
“哎!对对对!”阿婆笑起来,“演电影的是不?”
陈关雎点点头,“阿婆,我们要买伞,有伞吗?”
“有的有的!我们这表演要用大红伞咧!有的卖的,我找找!”阿婆转身向身后小屋走去。
几人在原地等待,陈关雎取下来一顶草帽套在头上,又随便挑了个墨镜,“在村里好久没通网,都快忘记我是名人了。”
“各位掩饰掩饰呗,免得被认出来。”
阿婆拿了伞出来,看见门口这几个戴着帽子墨镜的人都楞了一下,将伞递给他们。
“陈雅尔,结账。”陈关雎指挥。
陈雅尔扫码付钱,接过三把伞递给没有掩饰的拂宁、年昭和何随月,又自己拿了一把。
一行人重新朝着景区大门走去,拂宁侧头看向身边的人,红伞将他身上蓝色的衬衫渲染出一种紫调,“你不用遮一下吗?”
“我是制作人,不是偶像。”陈雅尔说,语调平稳带着嫌弃,“戴帽子又丑又热。”
陈关雎不乐意了,转过来怼他,“某些人不过是平时山顶洞人当久了好吗?说些有的没的。”
“拂宁,他哪里是不用遮,不过是平时不见人太久了,粉丝看见他也只会以为是高仿号!”
自己高仿自己吗?拂宁忍不住抿出一个笑来。
离大门越近,芦笙的声音就越响,穿插着姑娘们的苗歌声,周边越来越嘈杂,拂宁的耳朵也开始逐渐分不清。
但她知道,这是拦门酒到了。
不是寒暑假也不是周末,这边热闹,但游客不算多,更多是附近赶过来一起过六月六的湘西本地人。
拂宁由着年昭牵着,跟着排到了女生那列队伍,抬头喝下一道道由牛角杯装着的拦门酒,离得近了,拂宁能听见这十二位姑娘祝福的唱词。
直到十二道酒喝完,拂宁被年昭牵着来到入门上坡后那块平台上,第一个到达的陈关雎和何随月已等待多时。
“晕不晕?”何随月笑眯眯问两个小朋友。
这里离门口有些距离,离景区中央表演的舞台也有些距离,夹在两者之间相对安静,拂宁能听清大家的讨论。
“不晕,毕竟是低度数米酒。”年昭笑起来。
“哈?你们喝的是米酒?”姜程爬上来集合,“我们那可是苞谷烧,度数贼高。”
苞谷烧,姜程喝醉的回忆又从脑海里牵扯出来,拂宁将右手伸出来在哥哥眼前晃动。
“哎呀,别试探了,我没喝醉。”姜程挑眉抓住妹妹的手放下,“十二道拦门酒喝不动可以不全喝,我就喝了一杯。”
拂宁踮起脚摸摸他的头表示鼓励。
但真的有人全喝了。
何知星架着陈雅尔爬上来,自己一点事没有精神的很,挂在他身上的陈雅尔却通红着脸看起来晕晕乎乎的。
“雅尔哥好像喝醉了。”何知星苦笑着将陈雅尔的手放下来,面色酡红的人立马乖乖在台阶上坐下。
陈雅尔不垫东西坐在台阶上,这下姜程是真认为他喝醉了,语气幸灾乐祸:“哎呀我说某些人上次怎么不喝呢,原来酒量这t么差啊~”
拂宁拧他的后腰,姜程嘶一声闭上嘴。
“你大哥不说二哥,彼此彼此。”拂宁语气笑眯眯。
陈关雎挑着眉看着自己随意坐在地上的弟弟,对陈雅尔喝醉没喝醉这件事不置可否,“那这家伙玩不了了,接下来要去看节目,拂宁去不去?”
陈关雎语气直白,拂宁看向舞台那边热闹的情景,摇摇头。
陈关雎笑了:“那成,我家臭弟弟拜托你看着了,我们先去看节目,待会回来找你们。”
话音没落,她架着姜程径直向中央舞台的方向走去。
姜程楞了好半天没反应过来,半路开始挣扎,“哎嘿!我不去!不是……”
“叫你去你就去!”陈关雎一锤定音,姜程只好跟着大家向前走。
“宁宁!你看着他!离他远点知道没有!”风中只传来姜程的余音。
平台上只留下拂宁和陈雅尔两个人,拂宁有些手足无措,但陈雅尔坐在台阶正中间,正好挡住其他人喝了拦门酒上坡继续爬的路,拂宁只好伸手去拉他。
“陈雅尔,我们换个位置好不好?”拂宁站在他前方的台阶上,放柔了语气哄他。
蓝衬衫的人原本低垂着脑袋,抬头看她,脸色酡红,桃花眼中水波滟潋,露出一个笑来:“好的,学姐。”
拂宁拉着他袖子的手一抖,狐疑地凑近去看他,可眼前的人乖乖的,表情有些迟钝,拂宁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
应当是真喝醉了罢?怎么还会无意识撩人的?梦里在cosplay吗?
拂宁牵着他的袖子向边上的栏杆靠去,这么大一个人就由着她牵引着乖乖走到台阶边上坐好,脑袋靠着栏杆闭上眼睛。
既不嫌弃台阶脏,也不嫌弃栏杆的锈迹,这下拂宁是确认他真的喝醉了。
她靠着陈雅尔坐下来,只看着门口一波又一波拦门酒活动也觉得有趣。
大概是她看着的时间太久,门口那几个苗服的阿妹有一个看过来,对着拂宁笑,拂宁回以一个微笑。
这也没事,可那个漂亮阿妹不知向同伴说了什么,好几个小姑娘都朝着她和陈雅尔的方向看过来,窃窃私语、眼神暧昧。
拂宁后知后觉有些害羞,连忙撑起了那把红伞遮住视线,于是大大的天地变成小小一个,在这漫天的红里,只有她和陈雅尔两个人。
这动静惊动了一旁靠着栏杆的醉鬼,拂宁只觉得左肩一重,有什么东西压在了肩上,灼热又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脖颈上。
“学姐,我头好疼。”陈雅尔醉后的语气很低,好似撒娇。
拂宁的脑袋嗡一下冒气了——
作者有话说:大家好!我做攻略听说二合一比两个单章买起来划算,所以二合一啦!
今天的horap到底是拂宁还是陈雅尔的呢?[狗头]
第50章 属于你的下午
日光透过红伞映过来,照到拂宁的脸上,拂宁觉得有些脸热。
好奇怪,明明这光已经被伞滤过一遍,拂宁居然还觉得热,这热从脸颊弥漫到耳朵,一样弥漫的可能还有红。
都是伞的错,拂宁想。
这是一把大红色的伞,不怎么遮阳,伞面的透光率很高,光穿过伞面变为红色,照到拂宁的脸上,所以她的脸才会又热又红。
一定是这样。
拂宁坐在台阶上,坐得笔直,身边人的脑袋搁在她肩上,带着酒气的呼吸吹拂过她的脖颈,拂宁一动不动。
在这小小的伞面之下,他们呼吸着同一种空气,拂宁觉着自己可能也有些醉了,脑袋晕乎乎的,不太能思考。
她的思维是那样的发散:
拦门酒还在进行吗?拂宁不知道,她心跳的声音盖过了一切。
门口那几个苗族姑娘是不是还在看她?拂宁不知道,但她都用伞遮起来了,拂宁希望她们别看。
……如果有人路过看见陈雅尔靠在她肩上,会怎样认为他们的关系呢?
陈雅尔靠在她肩上。
陈雅尔喊她学姐。
[学姐]。
拂宁的CPU嗡一下宕机了,她就这样呆呆地坐着,直到有人在边上问她。
“你们不进去玩哇?”
拂宁哗一下抬起头,刚刚递拦门酒的那群姑娘们正凑在伞的侧边台阶上看着她。
看着她与陈雅尔。
陈雅尔还枕在她肩上。
拂宁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他拦门酒喝醉啦,我们坐这休息会儿。”
这下挡也是白挡了,拂宁将伞收起来,动作极慢,慢吞吞道:“拦门酒活动结束了吗?”
“对呀对呀。”为首的那个姑娘笑起来,苗冠的银坠子在她头上晃荡,折射出太阳的光辉,“拦门酒中午就一小时哩,我们休息啦。”
拂宁认得她,漂亮阿妹,第一个看见他们的那位。
这位阿妹又回头对着同伴们不知说了什么,姑娘们都偷偷笑起来,视线在她和陈雅尔之间游离。
陈雅尔的呼吸还轻轻打在她的脖颈上,拂宁端起乖巧的笑容,恨不得立马将他的脑袋按到靠栏杆那边去。
可这是陈雅尔,喝醉的陈雅尔。
姑娘们笑够了,转过来继续和拂宁说话:“这儿太阳大,你们要不要换个地方休息?”
她指着向平台后方向山上分叉而去的那段台阶:“那边半山腰有个观景亭子,山上有风,比这儿凉快,你还能顺便看看节目。”
拂宁侧头去看那边,能看见观景亭飞扬的屋檐,看起来并不远,如果路程合适,确实比坐在这晒太阳好。
——主要是再这样坐在路边被围观一次,她就恨不得飞出地球了。
“谢谢。”拂宁点点头,接受了他们的建议。
“不谢不谢,谁忍心看漂亮的小情侣坐这晒黑呢,六月底的太阳可毒啦。”阿妹们笑着挥手向舞台的方向走去。
拂宁的笑僵在原地。
情侣?
不是,他们不是情侣啊?
拂宁望着阿妹们一边向前走一边回头看他们偷笑的背影。
……好像也没有解释的必要了,解释了更欲盖弥彰。
拂宁又羞又气,将陈雅尔的脑袋推到栏杆那边去,只是到底没用力。
她向下走了两个台阶,蹲在他身前面对面盯着他。
今日的太阳毫不吝啬,照得眼前醉酒之人皮肤白到发光,酒气晕得他满脸通红,衬得底色更白了。
陈雅尔侧头靠在栏杆上,凹面的近视眼镜下那双桃花眼闭着,垂下来的睫毛纤长。
醉酒的陈雅尔看起来好没攻击性,一点都不冷淡。
嗯,还会撒娇。
现在没有第三人,拂宁那一点点忸怩转化成隐秘的雀跃,她垂下眼摸上自己的睫毛估计了一下。
怎么感觉陈雅尔的眼睫毛比她还长?这对吗?
据说眼镜摘下眼睛会更大,那睫毛是不是也会更长?
……还没见过摘下眼镜的陈雅尔。
拂宁跃跃欲试,她伸出手,摘下。
下一秒,被冒犯了禁区的男人抓住了她的手,拂宁惊了一下,下意识就要往回撤,没撤成功,两人身量和骨架相差极大,拂宁的手腕被男人的虎口紧紧包裹住。
醉酒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大力气!
拂宁好不容易生出来的大胆转为疑惑,她抬头看向他,没有眼镜压着,眼前人眉眼间的凌厉显露得淋漓尽致,很有压迫感。
可这凌厉很快就消失了,陈雅尔睁开了眼睛,全然是醉酒后的茫然。
拂宁试探着扯开他的手,陈雅尔乖乖放开,这样看来,刚刚那一握不过是摘掉眼镜的条件反射。
拂宁心下安定,将他的眼镜收好放进自己口袋里,像摸小狗一样拍拍他的脸颊:“喂!陈雅尔!我们要换位置啦!”
陈雅尔似懂非懂地点头,拂宁扯起他的衬衫袖子,“跟我走哦。”
拂宁抬脚向上走,陈雅尔乖顺极了,拂宁本想着拉着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爬山必然是十分费力,可拉着陈雅尔不是。
甚至她拉着的袖口都没绷直,陈雅尔完全是自主地就着她的步伐向上走,省心极了。
……就着她的步伐向上走?
拂宁猛然回头看他,跟着的男人迟钝地抬起头来,眼神是一贯的迷蒙。
难道是错觉?
拂宁转回头来,踩过最后一个台阶到达下一个平台处,自这个平台向左上方拐弯走几米就能看见观景台了。
换句话讲,在这地方崴脚也不过是摔一小下。
拂宁扯着他继续向前,也不回头看他,只道:“小心哦,要左拐了,很容易摔的。”
很容易摔倒。
这是一个心理暗示,针对清醒的人而言。
她的脚率先踏上拐弯处的台阶,刻意迈空,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哎呀!”
宽阔的臂膀t接住了她,拂宁被陈雅尔搂在怀里,头顶的人语气有些后怕:“没事吧?”
皂角的香味混合着酒香包围了她,拂宁抬起头来,语气状似惊讶:“呀!你醒啦!”
怀里的人没挣扎,陈雅尔叹了口气,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再抱会儿好不好?”
得寸进尺!
拂宁心下恨恨,脸贴着他的衬衫,陈雅尔的话又低又沉,似有回音。
这是一个很新奇的听觉角度,他们离得太近了,陈雅尔声音的震颤顺着头顶传过来,很清晰。
好听的声音,拂宁决定暂时原谅他的越界。
这就是默认了,陈雅尔眼里晕开笑意,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一些,他平视前方,看着平台的白色石砖和远处朦胧的山景。
其实有些模糊,毕竟刚刚默许小猫拿走了他的眼镜。
无论是高度近视的右眼、还是因拥抱她而降低的视角高度,陈雅尔都没那么适应。
可他怀里的人那样珍贵,眼睛看见的是什么样子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对不起,宁宁。”陈雅尔开口解释,“我确实喝不得酒,是半醉的。”
意思是也半醒咯?
拂宁在他怀里默默听着,揪着他的衬衫边使劲揉,努力忽略他改口宁宁的丝滑。
“陈雅尔做好了准备等待,可他今天喝了酒,意识没那么清醒。”陈雅尔的语气低低的。
“不清醒的陈雅尔想要姜拂宁看着他。”
“只看着他。”
拂宁怔住了,陈雅尔松开她,俯身过来,抬起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右脸上。
手下的触感有些热,拂宁意识到他是真的有些喝多了,可能只是没到全醉的程度。
“陈雅尔骗了宁宁,陈雅尔坏。”这双桃花眼中不知何时藏了些可怜和委屈,“宁宁打吧。”
他的脸贴在拂宁的手上,离得那样的近,手腕都能感知到他喷出来的呼吸。
拂宁触电一般抽回来手,“谁要打你!”
裙子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几下,可现在拂宁的心比手机还震得厉害,哪里有空管手机。
“不打吗?”他的语气似乎还有些遗憾,“那宁宁还生气吗?”
拂宁别扭地摇头。
陈雅尔重新站直,叹了口气,语气恢复正常:“其实我真的很想全醉。”
拂宁不理他。
“清醒的等待太漫长了,宁宁。”陈雅尔说。
拂宁抬起头看向他。
“给我一些甜头吧,宁宁。”他语气陈恳,没有丝毫醉意,“不看别人,不看姜程,只看我。”
“就这一个下午,只陪着我好不好?”
一个下午。
陈雅尔做了这么多准备,居然只是想要一个下午的陪伴吗?
拂宁有种一拳头打到棉花上的感觉。
真是个狡猾的人。
可拂宁的心也软成了一团棉花。
拂宁看着他,阳光之下,陈雅尔的脸已经没有那么红了,平日里的疏离感渐渐回归,没有眼镜的遮挡,他的眉眼看起来更锐利了,端是一幅高岭之花的模样。
可就是这样冷淡的陈雅尔,为了哄她陪一个下午,费尽心机,频频折腰。
谁能忍心拒绝他?至少拂宁不能。
“你酒醒了吗?是在这醒酒还是下去看节目?”拂宁问他。
陈雅尔笑了,“在这吧,两个人就好,宁宁。”
拂宁扬起下巴点头,拉起他的手跑向观景亭。
是拉手,不拉袖子。
两人并肩在亭子里坐下来,如苗族阿妹所说,这里确实能看见下方舞台处的表演。
好像是在舞狮,拂宁远远瞧着,心思却并不在那上面。
他们牵着手,坐下来也未曾放开。
正是夏天,天气炎热,手叠着手,拂宁可以感知到他手心灼热的温度,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几下,拂宁没管。
风拂过山腰,也拂过拂宁飘动起来的黄色裙摆,拂宁觉着自己的心也在这一阵又一阵的风中飘得越来越高。
时间过得好快又好慢,下面的节目似乎换了好几个了,从摆手舞、芦笙演奏到红伞舞,似乎还有各个寨子组成的仪仗队表扬。
看起来节目和他们衣服道具的颜色一样多姿多彩。
具体哪个节目先,哪个节目后?拂宁记不清了,她也没注意。
但陈雅尔突然松开了她的手,拂宁楞了一下,下一刻,这手又缠上来牵住她,指缝贴着指缝,十指相扣。
从拉袖子、牵手到十指相扣,陈雅尔只用了一个下午。
狡猾的陈雅尔,拂宁想。
但拂宁默许着这种狡猾,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是第三次了。
拂宁用空闲的右手打开了手机,三条消息,都是姜程。
[姜程:宁宁,我马上就来找你!!!]
[姜程:我不能来了,待会四点长桌宴吃饭汇合,你离陈雅尔远点就行。]
[姜程:离陈雅尔远点!知道没有!]
拂宁盯着屏幕陷入沉默,陈雅尔转过来看她,“怎么了?”
拂宁按了几个字、发送、关闭手机。
“没事,说四点下去吃饭。”拂宁说。
我们说好的一个下午,那这个下午就只属于你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的伤心点歌台让我们邀请姜程先生[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