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玩脱了(2 / 2)

可是……

鹰尔行咬牙,在即将触及潭底的刹那,忽然松了力道。

哗啦!

他猛地将人拽出水面,带起一蓬碎冰。

驰杯无猛地呛咳,毫无血色的脸因窒息而染上红晕。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双手紧紧抓住鹰尔行的手臂。

他料到鹰尔行会愤怒,却没想到他竟真的敢动手,“想咳……想杀我?”

驰杯无继续道:“你再不松手,我可就真死了,你担得起杀死我的后果吗?”

鹰尔行咬牙切齿,“你还真是祸害遗千年啊。”

他拼尽全力才克制住自己的手劲,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替整个大靖掐死这个为祸朝纲的阉狗。

不过驰杯无很幸运,鹰尔行确实不敢杀他。

不仅是为他爹。

大靖与东祸交战数年,沙场白骨成山,此番得胜,不是因为东定军的铁蹄占了上风,而是东祸叛军首领——冀楚单主动退兵!

经年血战,鹰尔行太了解东祸叛军,也太冀楚单了,他们一向狠辣激进,专横突袭。

此番突然退兵,必然不是畏战,而是在等一个更大的局。

而那个局里,唯一能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存在,正是此刻被他攥在手里的大靖阉狗——驰杯无。

驰杯无,原名冀应,乃是东祸叛军首领冀楚单的庶三子,可就是这样一个叛军之子,却爬上了大靖朝最为要紧的位置上。

冀楚单在东祸战场上有多狠辣,驰杯无在大靖朝野中就有多恶毒。

虽说驰杯无与冀楚单明面上毫无交集,可谁都不敢保证二者暗地里没有互为唇齿!

而今没人置喙驰杯无与冀楚单的这层关系,不过是因为这阉狗实在爬的太高,没人敢置喙罢了。

而今鹰氏父子遭祸遇难,若是驰杯无出了什么差错,东祸叛军以此为由卷土重来……

最后遭罪的,只会是他的手足同袍,以及东境百姓!

这代价,他付不起。

驰杯无低笑,重新占据上风,他的胸眼尾因呛咳而泛着病态的红,“我脖子疼,松手。”

鹰尔行指节发白,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却终究一点点卸了力。

驰杯无抬手揉了揉颈侧,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却仍保持着一种上位置从容的姿态。

待颈侧的不适稍减,他随即回到岸上,披上大氅。

他转身,目光掠过鹰尔行,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刚刚的呛咳与痛苦,对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没再理会鹰尔行,兀自走下云山。

山风猎猎,吹不散驰杯无唇边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一步、两步,身影渐渐隐入雾色。

鹰尔行站在原地,望着驰杯无那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山脚下,老赵仍在原地等候,见驰杯无缓步而下,连忙掀帘迎人。

“回去吧。”驰杯无踩着踏板回到车厢中,暖意浸的他浑身舒适。

老赵犹豫片刻,开口道:“辅爷,那人……”

“不用管,”驰杯无眼都懒得抬,懒散道:“狗这种东西,寻着味儿自己就来了。”

老赵不敢再言,鞭梢一抖,车轮辘辘南去。

回到首辅大院,驰杯无只觉浑身通畅,他褪去里衣,换了一袭月白中衣。

不过一会儿时间,早朝已过,可即便他不上朝,西厢案头也早已堆满折子。

没有他先过目,这些折子还到不了景弘手中。

眼下科考在即,他还有的忙。

三更鼓响,折子已批完大半。

驰杯无搁笔,揉了揉眉心,只以指尖拨弄茶盖。

驰杯无记得,今年春闱的策问考题,是年过四旬的礼部侍郎蔺言谦所谏——

“辩君子小人之界。”

这是内涵谁?

整个大靖朝堂,除了驰杯无,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若有士子搬弄圣贤语录,妄图蒙混过关,驰杯无算他乖巧。

若有士子敢借古讽今、影指阉宦者,驰杯无也算他一条好汉。

说来也好笑,朝中重臣,大多分为三派。

一派自诩清流,以礼部尚书蔺言谦为首,这些人惯以圣贤自许,开口“正心”,闭口“除奸”,实则门户森严,凡阉寺子弟、商贾捐输,一概视作小人,必须除之而后快。

还有一派,以内阁首辅驰杯无为首,他们不喊口号,不树旗帜,只牢牢握着票拟、批红、用钱三把钥匙。

本来还应有一把名为“调兵”的钥匙,只可惜,驰杯无暗地里这东祸叛军之子的身份着实尴尬,实在是给不得。

他们这一派,一句“容臣再议”便能让奏章在内阁躺上半个月,一盏茶的时间就能换走宫墙中的一条人命。

如果说驰杯无是阉狗,那么这最后一派,就是以督察府莫辞为首的——

狗儿子。

他们笑骂清流迂腐,凡遇阉宦用事、权贵请托,他们只问利厚几何,不问是非曲直。

其中更有人言:“君子不能饱三军,小人却能济一时。”

驰杯无记得自己初入朝堂时,蔺言谦就曾当朝暗讽他,“君子在庙堂,小人在宫闱。君子远刑余,小人近冕旒。君子以道事君,小人以佞固宠。君子可杀不可辱,小人可辱不可杀。”

驰杯无暗笑,他一个披着太监皮的真男人,面对这种羞辱,实在是没办法生的起气来。

有时候他都想脱下裤子给蔺言谦看看,你看我像小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