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尔行心底咒骂,转身离开。
与廖叔擦肩而过时,他余光瞧见了这人额间的汗珠。
鹰尔行心想,这人分明怕这阉狗怕的要死,为什么还巴巴的上赶着替他做事?
他眸间银光一闪,突然心生一计。
驰杯无舒了一口气,其实他今夜本无意与鹰尔行纠缠。
可方才瞧见宣政殿前的那口棺材,还有那三百多张白幡,他心中着实不爽。
不过经过方才那么一折腾,驰杯无突然觉得,先前的训法怕是有些过激,总是被这孽畜反咬一口。
驰杯无想,对付野兽,鞭笞过头只会适得其反,还是得攻心。
一夜安眠。
次日清晨,那三百余名士子的名册已经在驰杯无案头了。
廖叔躬身在侧,屏息候命。
驰杯无的指尖从第一页划到最后一页,动作极慢,活像是阎王点名。
“三百二十七人。”他终于开口,“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廖叔低声应道:“是,昨夜哑奴一走,属下便照您的吩咐,把名单从国子监处汇总,连夜誊清。”
“嗯。”驰杯无阖上册子,指腹摩挲着封皮上暗红的火漆,“十年寒窗,仅此一夜便可能功亏一篑,蔺言谦倒是舍得下血本,拿自己十年心血培养的蠢才来换我一条命。”
廖叔咽了咽口水,“爷,可要……”
杀之……
驰杯无却笑了,“杀么?那可杀不得,没有这些蠢才,本辅上哪儿找好玉。”
驰杯无起身,披衣,赤足踩在地砖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去,把那狗东西叫来。”
廖叔愣了愣,“爷,昨夜才——”
“正因昨夜才闹过,今日才更要见。”驰杯无回眸,眼底倦色未散,却亮得吓人。
他想试试,换个方式训狗,会不会比如今更有效。
鹰尔行来时,天已大亮,他仍穿着昨夜那身玄衣,衣襟微敞。
“辅爷好兴致。”他跨进门,目光扫过案上名册,嗤笑,“一大早便拿死人名册赏玩?”
驰杯无没接茬,只微笑抬手示意他坐。
鹰尔行不坐,反而俯身,两指捻起名册,哗啦啦翻了几页,唇角笑意愈发讥诮,“原来辅爷怕的是这个。”
“我怕?”驰杯无支颐看他,乌发垂落肩侧,“我怕什么?”
“怕天下悠悠之口。”鹰尔行啪地阖上名册,“怕史官笔如刀,怕自己死后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驰杯无低笑出声,他肩头轻颤,“原来你会读史?那便该知道,史官之笔,从来只写胜者。”
他忽而伸手,攥住鹰尔行的手腕,往下一拉,鹰尔行猝不及防,单膝跪在了榻前。
“你——”
“嘘。”驰杯无的指尖抵在他唇上,凉得像块玉,“听。”
鹰尔行一怔,这阉狗的手……
好软。
昨日夜里心间的那股异样感受再次涌上心头。
窗外有风,风里有孩童的嬉笑,有摊贩的吆喝,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听见了吗?”驰杯无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那是闽都的活人气。”
驰杯无故作叹息,“我不过想与你好好说说话,你总呛我,我气性又大,如何能忍?”
鹰尔行皱眉,这阉狗转性了?
鬼知道这阉狗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那三百二十七人若真死了,”驰杯无的指腹缓缓摩挲他的腕骨,“他们的父母、妻儿、同窗、师长……会哭,会闹,会上书,会跪在宫门外叩首至血流成河。”
他抬眼,“到那时,蔺言谦只需在御前掉两滴泪,说一句臣无能,未能护住学生。你猜,这本生死簿上,会不会写上我的名字?”
鹰尔行喉结滚了滚,他根本无心去听驰杯无到底说了什么,更无心去分辨,他的精神全部转移到了驰杯无指尖触碰到他的地方。
“所以,我不会杀。”驰杯无松开他,往后一仰,乌发散在枕上,“不仅不能杀,还得好吃好喝供着他们,让他们在大靖朝长命百岁。”
鹰尔行喉间滚动,那手……
怎么收回去了……
他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说话都发虚,“辅爷何时这般心慈手软?”
“心慈手软?”驰杯无重复这四个字,像在嚼一块生肉,“你不信我,应该的。
鹰尔行瞧见他笑了笑,那笑里竟有几分真切。
驰杯无摇了摇头,“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我之间又没有私仇,否则,我又何必要将你从督察府救出来?”
“救?”鹰尔行像被戳到逆鳞,声音陡然拔高,“不是你拿我父帅性命做要挟?”
驰杯无却不再辩,只抬手将鹰尔行的大掌覆在自己颈侧,那圈淤青赫然未褪,指痕交错。
“你若恨我,就恨得再深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