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那叫狗(2 / 2)

“看情况,若这阉狗只会狂吠乱咬,训了也白训。”驰杯无侧头,纱帘拂动,露出一点含笑的唇角,“倒还不若,宰了他。”

驰杯无语气温柔得像在谈论今夜月色,左右几人同时倒吸凉气,那人更是脸色发白,再不敢接茬。

这群清贵子弟,平日里眼高手低的,也就偶尔跟着骂骂驰杯无,可这骂也是门艺术,得有分寸。

轻了显得不真诚,重了也怕被人听去嚼舌根子,这舌根子要是传到驰杯无耳里,那就是另一件事了。

如今驰杯无将话说到这个地步,这些人便收回耳朵,一个个低头抿茶。

鹰尔行在旁冷眼看着,面具下的唇角微不可查地一勾。

他俯下身凑到驰杯无斗笠旁,隔着面纱压低声音,“辅爷倒会吓人。”

话音刚落,程迁孜指尖按在七弦上,抬眼,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场窃语,“静。”

程迁孜在内圈中央抚琴,琴弦铮然一声,他抬眼,声音清冷:“今日三问,一问庙堂之高,可遮得天下苦?二问江湖之远,可逃得世间罪?三问在座诸君,可敢以肝胆照我大靖?”

话音落地,屏风后三十余名青衫士子齐声应和:“敢!”

驰杯无以手支颐,懒懒道:“年纪轻轻就敢拿肝胆说事,血淋淋的,也不怕吓着姑娘。”

鹰尔行侧头看他,心中忍不住暗唾道:这阉狗在程迁孜这年纪,别提什么肝不肝胆的,怕是已经满手恶业了。

琴声骤停,程迁孜抬手,指间抚摸琴弦,“昨夜之事,想必诸位已有所耳闻,阉宦当道,国将不国!”

一名士子起身,朗声道:“阉宦擅权,学生昨夜做檄文一篇,敢请诸位同观!”

他从袖中抽出卷轴,哗地抖开,墨迹淋漓,第一句便是“祸国当诛”。

“呸!”

外圈最末,一道身影拂袖而起。

少年金冠束发,腰间玉佩叮当作响,他神色嫌恶,“内阁首辅岂是你们能随意置喙的?”

内圈那名士子攥着檄文,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顾公子,”他咬紧牙关,“阉宦误国,天下共愤!我辈读圣贤书,难道连一句真话都说不得?”

顾泽恩冷“哼”一声,“真话也得看场合。绘月楼是清谈之地,不是你们撒野的刑场。”

鹰尔行有些意外,这天下士子中竟还有驰杯无的走狗?

念头未落,内圈已炸开锅。

“走狗!”

“阉宦爪牙!”

数名士子拍案而起,怒目圆睁,“顾泽恩,你这狗儿子!”

众人吵得群情激愤,污言如潮。

驰杯无却只是懒洋洋地倚在案边,指尖转着一只空酒杯,像在欣赏一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闹剧。

只有他自己知道,眼前这顾泽恩现在有多助纣为虐,上辈子的最后,就有多大义凛然。

顾家是闽都的百年氏族,盐茶丝铁药,凡是能生财之处,皆有顾氏商旗。

闽江两岸,十座码头,七座姓顾,就算是是皇城脚下最冷清的街里,也有一处顾府别苑,灯火彻夜不熄,人称“小内阁”。

驰杯无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所以他上一世所推举的,便是这顾泽恩。

不过也许是驰杯无命里犯煞,这个顾泽恩也是条白眼狼。

驰杯无把他养肥,他却转眼投靠景弘麾下,愣是将驰杯无往死里踩。

这辈子,驰杯无倒想看看,没有自己托举,这位一事无成,满肚子珍馐的顾公子,还能不能夺得状元头衔,青云直上。

一片争吵中,只有一处,安静的不像话。

驰杯无望向那处,那是内圈最末,临窗的长案后,少年身着半旧青衫,袖口洗得发白,却自有一股云淡风轻的气度。

驰杯无眯了眯眼,斗笠下的唇角缓缓勾起。

原来在这儿。

那年的榜眼——

霍观棋。

驰杯无知晓,这人不说话,不是不想,是不能。

这位大靖朝真正的大才子,是个天生的哑巴。

这才是他今日真正想见的人。

鹰尔行瞧见驰杯无久坐不动,他可不信驰杯无能被这阵仗吓到,更不信他会因此感到悲愤。

他看这人的头却一直偏向一侧,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在看什么?”

驰杯无随口胡诌:“风流才子。”

鹰尔行面具下的眉梢猛地一沉。

“风流才子?”鹰尔行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却听不出半分笑意。

他顺着驰杯无偏头的方向望去,只瞧见一个默不作声的青涩士子。

鹰尔行盯了那青衫士子一眼,闷得像个哑葫芦,哪有半分“风流”影子?

不过也是了。

这阉狗一贯喜欢闷的。

就连随口给他胡扯的身份,也叫“哑”奴。

他嗤地低笑,嗓音却出奇的冷,“爷眼光倒别致,不如我替您把人拎过来,让他开口陪您解闷?”

驰杯无看他,“你若能叫他开口,本公子重重有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