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姓氏在大靖可不多见。
他转过身来,“儋州霍氏?”
驰杯无纠正道:“该叫闽都霍氏。”
霍家祖籍儋州,祖上连出两位状元,门楣清贵,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凡寒门学子来投,只要肯读书,便给饭吃、给书读,甚至给盘缠赶考。
这代掌门人霍萧,为人谦逊低调,娶的夫人,乃是莫辞的亲姑姑,莫砯岚。
这个莫砯岚,更是闽都出了名的奇女子,一手锦绣文章,写的天下文人自叹不如。
上辈子,驰杯无其实最早看中的也是霍观棋。
可等真正把人请到别院,才发现霍观棋不会说话。
不是装哑,是真哑。
驰杯无当时没说什么,左右霍观棋也不想掺和他的事,他抬手就把人送走了。
他那时走得是一条血路,刀口舔血,身边不能留一个连“报信”都做不到的人。
不过驰杯无如今倒觉得,哑巴也挺好,总比一些分明长着一张能说话的嘴,却只会反咬他的畜牲强。
思及次,驰杯无看了鹰尔行一眼,尤其比这种拴不住的狗强。
霍观棋走了,驰杯无没心情再去听这些肚子没墨的废物骂来骂去,转身走出绘月楼。
鹰尔行跟在他身后半步,影子拖得老长,像条甩不脱的尾巴。
“辅爷连莫夫人的儿子都干肖想,就不怕莫辞跟你反目?”
驰杯无眉眼一抬,这孽畜以为自己想做什么?
他顿了顿,半测过脸道:“你也说了,本辅不过肖想一二,那霍观棋又不会少块肉儿,有什么好怕的。”
鹰尔行被这句“肖想一二”噎得喉头一滚,差点把方才灌进去的酒全吐出来。
“辅爷倒是说得轻巧。”他舔了舔虎牙,牙根酸的厉害,“那辅爷刚刚怎么还让人去浮白居?”
驰杯无拂了拂袖口,像在掸并不存在的尘灰。
“霍家门第太高,嫌我腌臜,我进不去,只能请他亲自出来见我。”
鹰尔行失笑,低声道:“辅爷先前还说最讲究两厢情愿。”
驰杯无却道:“我愿,至于别人愿不愿的,慢慢耗就是了,本辅有的是耐心,早晚耗到他愿。”
鹰尔行咬牙咒骂。
这阉狗,色欲熏心!
回到首辅大院,廖叔早领了七八个小厮候在西厢阁门前,见驰杯无归来,忙不迭跪了一地。
驰杯无有点洁癖,若是时间充裕,一天定是要沐浴两回的。
眼下西厢阁内早已备好了水。
驰杯无抬了抬手指,“都下去。”
廖叔会意,低低应一声,领着人悄无声息地散了。
鹰尔行没走。
驰杯无摘下斗笠,“你也走。”
鹰尔行心中正窝着火,他也懒得跟着驰杯无找不痛快,转身离开了。
西厢阁的门在鹰尔行身后阖上,铜舌撞出极轻的“咔嗒”,门从里头锁死了。
驰杯无褪去外袍,中衣,赤足踏进浴池。
他阖眼靠在池壁,指节轻叩玉石,一下、两下……
声音极轻,却惊得水雾微动。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的霍观棋在儋州老家好像还有个小青梅来着。
那姑娘好像是姓君?
时间太久远,驰杯无也记不清两人最后走到哪一步了。
不过这霍观棋若是肯为他所用,驰杯无定会保他姻缘顺遂,子孙满堂。
全当是他给的贿赂了。
……
另一边,鹰尔行走在路上,原该一路出院,可走到垂花门时,脚步却钉在了青石板上。
他满脑子全是今日在绘月楼时,那阉狗把那霍观棋捧上天去哄,却把他当狗遛的样子。
火气“腾”地窜上胸口,越烧越旺,几乎要把鹰尔行的喉咙烫穿。
他猛地转身,大步折回西厢。
到了门前,抬手“砰”一声重叩,震得门环乱颤。
驰杯无正倚在池沿闭目思考,被这一声惊得眉头紧蹙。
他沐浴之时从不允许任何人打扰,手下之人都知道他的规矩。
定是那孽畜。
赶都赶不走,欠调教。
他低骂一句,随手捞起外袍披上身。
门闩一抽,铜舌“咔嗒”弹开。
门外,鹰尔行一身风火,眼底燃着还未熄灭的怒火。
可当他看清门内人时,整个人却倏地怔住。
驰杯无长发湿漉漉地披散着,乳白色里衣紧贴身躯,水珠顺着锁骨滚落,没入半敞的襟口……
鹰尔行的喉结滚了滚,胸腔里的火被这一眼猛地扑灭,只剩零星火星子向下乱窜。
驰杯无不耐地抬眼:“有事?”
“……没。”鹰尔行嗓音发紧,目光四处游移,不知该落在何处。
“那就滚。”驰杯无转身欲阖门。
鹰尔行却倏地伸手,一掌抵住门框,声音低哑:“你……不要旁人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