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二天, 费扬古和爱新觉罗氏的情况更加不好。等到屋子里安静下来,仔细去听便能发现,两人呼吸间竟是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伺候费扬古的小丫鬟们已经习惯了大人这段时间躺着不醒的样子, 即便有了心理准备,看到大人这样很明显的濒临死亡的模样,她们还是忍不住悄悄抹泪。
伺候爱新觉罗氏的丫鬟, 则是头一次见夫人这样一整日都没醒过一次的样子, 哭泣不已。却又不敢哭出声, 生怕扰了夫人的休息, 只能默默抹眼泪。
珞佳凝拿出健康药水,一次次点着,却丝毫都没有转圜的迹象。
她明知道, 由于自身状况而导致的身体衰败,她也是无力更改的。十三阿哥的生母如此, 费扬古和爱新觉罗氏自然也是如此。
毕竟系统只是让她来做任务改变乌拉那拉氏给后世留下的印象, 而不是让她来拯救天下苍生的。
可她还是不死心, 一遍遍失败后又一遍遍地试着。
宫里派了位太医在乌拉那拉家守着。
饶是如此,费扬古和夫人也没有丝毫要转好的迹象。
胤禛告了假, 一直陪伴再四福晋身边寸步不离。
中午珞佳凝没胃口, 胤禛拉着她的手硬是让她吃了些稀饭垫垫肚子。
到了晚上,费扬古和爱新觉罗氏倒是各自醒了一会。
老两口都想看看对方,儿子和女婿也不让下人们帮忙了,几个大男人一起, 合力把夫妻俩抬到了一张床上躺下。
富禅和富昌都不敢让四贝勒亲自动手。
胤禛道:“珞佳凝是乌拉那拉家的女儿,我就算乌拉那拉家的半个儿子了。既然是半个儿子,为父母尽一份孝心,有何不可?”
兄弟俩十分感动, 和妹夫一起齐心协力把母亲搬到了费扬古的床上——现如今,费扬古的状况已经是极其不好了,爱新觉罗氏比他略好一点,搬动母亲比搬动父亲更保险一点。
许是看到了老伴儿的关系,费扬古居然脸色泛起了红光。
他拉着爱新觉罗氏的手,轻声呢喃:“那时候你站在玉兰树下,漂亮得很。我问是哪家姑娘那么美丽?”
神思回到了当年,费扬古苍老的面容上绽开了幸福的微笑:“我阿玛说,那是宗室女,身份尊贵得很,高攀不起。”
费扬古咳了两声。
爱新觉罗氏握了他的手。只是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只能微微蜷缩着指尖勾着他的指尖:“我怎么没听你说起过这些?”
“我哪好意思和你说呀。”费扬古温和地看着老伴儿,望着那在他眼中依然美丽的皱纹和白发:“后来我去你家提亲,大言不惭自吹自擂。好不容易把你阿玛唬住了,把你娶了来。我可不敢在你跟前再说这些。”
爱新觉罗氏笑了:“你怕我和我阿玛说了,他再知道了你是骗他的。”
费扬古看着她的笑容,轻轻地“嗯”了声。
爱新觉罗氏带着笑容把头靠在费扬古的肩侧:“其实我阿玛心里有数。只是我非要嫁给你,他没办法。”
费扬古吃力地露出震惊模样:“你——”
“那时候我在玉兰树下,还想呢,谁家少年郎那么俊俏。”爱新觉罗氏抿着嘴笑:“谁曾想,没多久就看到了你在我家自吹自擂。”
原来她也是乐意的。费扬古知道后,没了遗憾,笑容更深。
两个人说完话,已经完全没了力气,只撑着一口气想和老伴儿在多待一会儿。
哪怕一会儿就好。
其实这个时候,老两口已经是回光返照。他们俩用最后的一口气,坚持着见到了对方,和相守了大半辈子的老伴儿依偎在了一起。
子时过半的时候,夫妻俩几乎同时咽了气。
不过两人都是带着笑容走的,毕竟能和老伴儿在一起,没什么值得遗憾的了。
乌拉那拉家传出哭声一片。
珞佳凝望着二老尚还有点温度的尸身,神思恍惚。愣愣地拉着胤禛的手,长久缓不过神来。
胤禛和两位大舅哥连夜把要安排的事情一一安置妥当,又让苏培盛和高无庸两个人在几处跑着,看还缺什么不。
乌拉那拉家的大奶奶和二奶奶握了四福晋的手,轻声说:“四贝勒对你是真的好。”
珞佳凝勉强笑笑,轻轻应了一声。
待到天亮,鸡鸣声起。
天边的一丝亮白出现在人间。
珞佳凝扑在胤禛怀里终是哭出了声:“四爷,我没爹爹和娘亲了!”
这一声爹娘,本是汉人的说法,他们满人都不这么说的。
可胤禛硬是从她那悲痛的泣声中听出来,此时唯有“爹娘”二字才能表达出她失去至亲的那种伤痛。
胤禛搂了她在怀里,轻轻抚着她的背生怕她岔了气。
大奶奶和二奶奶操持着家里的事务,看着四爷和四福晋相依偎的样子,妯娌俩又忍不住凑在一起偷偷抹泪。
外头总有传言,说四贝勒为人清冷不近人情,说四福晋做事凉薄总也不和人亲近。
如今看来,传言都是假的。他们夫妻俩对待亲人是最真诚的,只是外头人体会不到,乱传一起罢了。
乌拉那拉家的大人和夫人齐齐过世,葬礼足足办了好几日才停歇。
期间胤禛一直告假陪在珞佳凝身边,帮着乌拉那拉家来置办丧葬之事。
这个年代,出嫁的女儿不必为娘家父母守重孝。
可珞佳凝心念父母亲,身着素衣,坚持了三个月不曾穿红着绿。
初时康熙帝念在她阿玛和额娘刚刚过世,由着她去了。只是时日渐渐过去,她依然沉浸在悲伤之中,康熙帝终究是忍耐不住,面色不悦。
其实康熙帝不高兴的起因也很简单。
本来吧,他想着老四媳妇儿这段时间也着实悲痛,打算在老四媳妇儿生辰那天,也就是六月底的时候,给她办个生辰宴庆祝庆祝。
可老四媳妇儿婉言谢绝了,说她最近没什么精神招待宾客,恐怕有负圣恩,还是不办为好。
康熙帝一片好意被她拒绝,自然心里堵得慌。连带着检查孩子们课业的时候,都面色不悦,一看就很不高兴的样子。
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首先发现了不对劲。
他们俩拼命暗示两位公主,希望公主们帮助嫂嫂说几句话。
七公主神游天外没有注意到,五公主却是留意到了他们俩的暗示。
五公主主动上前福了福身,骑马绕了一圈让皇阿玛见识到她的骑术进步了,又拉着马儿缰绳似是不经意地说:“上个月的时候,我看宫里有小马出生了,果然是喜从天降。”
康熙帝皱着眉头应了一声。
五公主就又道:“那小马长了没多少日就开始吃草了。那天我看它和它妈妈一起吃草,令人惊奇的是,它居然知道让着妈妈,让它妈妈先吃。”
康熙帝这才侧头望了女儿一眼。
五公主笑道:“马儿尚且知道疼惜母亲,那么生身为人,疼惜父母更是情理之中。”
康熙帝垂眸沉吟半晌,缓缓询问:“这话是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孩儿,皇阿玛大可以到处去问,究竟有没有人教孩儿。”五公主道:“孩儿不过是看到了这个情景,深被触动,自己有感而发而已。”
十四阿哥道:“皇姐所说,和儿臣的想法居然十分一致。儿臣也觉得此种之事,天性使然。没必要刻意去探寻为什么这般做或者是这般做到底对不对。公道自在人心,那些条条框框不过是束缚人性的桎梏而已,不去管的话,倒也没甚了。”
这时候十三阿哥胤祥上前几步,拱手道:“皇阿玛,听说四福晋近日来吃斋念佛,不光是为了已故之人,也还为了尚在的人祈福。她既是心中念着家人,那么这个‘家人’的范围便可很广,包括她的父母也是理所应当。”
十三阿哥不愧是十三阿哥。
旁人都只是含蓄说一说而已,偏就他,把话撕开了明着说。
康熙帝刚刚转晴的脸色就这么着又阴了下去。
十四阿哥扯了扯十三阿哥衣袖。
十三阿哥倒是浑不在意地朝他笑笑——太含蓄了他怕戳不疼皇阿玛心上的疤。为了四哥四嫂,即便是被皇阿玛埋怨,他也绝不后悔。
康熙帝气冲冲地回了乾清宫。
想想被孩子们教训了一通,身为父亲,实在太窝囊了些。
椅子都还没坐热呢,康熙帝已经站了起来,脚步一转去了宁寿宫找太后。
太后这时候正好在听人读佛经。
她看皇上来了,就让念佛经的宫人退了下去,又问康熙帝:“皇上这时候怎的来了哀家这儿?莫不是孩子们功课不好,惹了皇上不高兴吧?”
康熙帝自然不方便说,他本来检查得好好的,结果那几个熊孩子明着暗着揭他伤疤,搞得他很是下不了台。
他脸上挂不住,一个生气就提前离开了,而后没多久就来了宁寿宫。
康熙帝把心里的话稍微琢磨了会儿,没直接和太后讲,而是绕了几个圈子才把话题慢慢转到了四贝勒的身上。
康熙帝正想就四贝勒最近的表现长谈阔论一番。
谁知太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意图,说道:“如果是谈胤禛,我们大可以往后再谈。如果说的是珞佳凝,哀家倒是想提几句。”
康熙帝肃容:“皇额娘请讲。”
“那孩子悲痛过甚,一时间走不出来情有可原。皇帝你身为人父,且是人子,应该可以体会父母子女的这番情意。”太后道:“多余的话,哀家就不说了。只希望皇帝对待珞佳凝的事儿上,多多宽容体谅就好。”
太后三两句把这件事讲完,紧接着就说起了旁的。
回到乾清宫后,康熙帝越想越觉得不解。他也没多说什么,为何一个个的都来主动为四福晋说话了。
他索性喊了德妃细问究竟。
因为这一次召见的是四福晋的亲婆婆,康熙帝难得地没有绕圈子,直截了当说了自己的想法。
无非是四福晋悲痛的时间够久了,也该走出来了。不然满朝文武百官的旁敲侧击之言,说什么四福晋仗着受宠做事逾矩的那些说法,他身为皇帝也有些堵不住的。
德妃讲了一些古代的孝事后,轻声与康熙帝说:“这孩子做事妥帖,唯一的缺点,也就是重情重义了。”
康熙帝手持朱笔,掀掀眼皮看了看她。
德妃继续道:“想她这几年做的,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因为‘重情义’?福常在和十三阿哥一直以来都是她照拂的,五阿哥五福晋也说若没有她从中说项,平时家中妾室闹起来,夫妻俩磕磕巴巴的都好不起来。五公主和七公主的婚事,也是太后找了她商量着办的。说句掏心窝的话,如果她不是这般的性子,我和胤禛的关系也和缓不得。还不是她觉得我们娘儿俩这样僵着不好,不厌其烦一遍遍地从中说和,才有了我和胤禛的逐渐亲近?”
眼看着康熙帝神色有所松动了,德妃继续道:“旁的不说,单就芷瑶这孩子还活在世上这一件事,就足以让我感激她的‘重情义’了。”
芷瑶便是七公主。
当初七公主被八公主和郭络罗氏推搡得落水,还是四福晋不顾危险跃入水中救回来的。
那时候在场的人都看到了,说四福晋什么都没顾上,就这么直接跳进去捞的七公主。虽然七公主救回来了,可四福晋也丢了半条命去,昏睡过后比七公主醒来的还晚。
被德妃这样一番说之后,康熙帝轻轻把朱笔放到了桌案上。
“是这么个理。”康熙帝道:“她这孩子,唯一的缺点就是太重情义了些。因为这个,旁的都顾不得管不上了。”
德妃:“可不是么。我也劝过她多次了,遇到事情的时候,理智一些考虑一下。可她每每的遇到了事情,就真的感情大过理智,脑袋一热就上去了。”
康熙帝道:“那就慢慢来吧。费扬古他们离开也有百余日了,对她来说也已足够。你看看情况,给她送去些翡翠首饰和几件松绿月白的衣裳。她是个聪明孩子,心中有数。先穿些浅淡色的衣裳,往后慢慢来。”
这已经是身为帝王的让步了。
德妃喜不自胜,福了福身:“多谢陛下。”
康熙帝“嗯”了声,又道:“也是她自己的造化。”若不是四福晋平时做善事良多,也不至于一个个的都在为她求情。
先是公主们,后是阿哥们,继而太后,看出他的不悦后,都在为她说话。
现在就连他主动找来的德妃也都向着她……
康熙帝仔细想想,老四媳妇儿就是这个脾性。他原先觉得这个儿媳妇好,也是因为她秉性善良。
既然如此,他也不必多计较这些个了。
只是凡事要有个度,超出来就过犹不及。这也是他让德妃用首饰衣裳提点老四媳妇儿的用意所在。
就看那孩子是不是知情识趣,能否领略他的心意了。
德妃当即就要让人去准备衣裳首饰。
康熙帝抬手拦住了她:“倒也不用这样麻烦。”
德妃一愣:“嗯?”
康熙帝慢吞吞说:“前些日子内务府新进了一批料子,朕觉得那些松绿色的布料和月白色的布料,给老四媳妇儿做几身衣裳挺不错的,而且那些颜色也不扎眼,正适合她用,就让人做了几身。”
德妃眨眨眼,福了福身:“臣妾先替她谢皇上赏赐了。只是那翡翠首饰——”
“朕那儿也有。”康熙帝急急说完后,觉得自己好似是嘴太快了些,忙收住神色,板着脸,铿锵有力地说:“不过是些首饰罢了,内务府那儿肯定是有的。等会儿朕让梁九功去内务府找一找,若是寻到了合适的,就让人给你送来。”
德妃会意:“而后臣妾再给四福晋送去。”
“你就说是你赏赐的就行了!”康熙帝赶紧补充道。
德妃笑着颔首:“那是自然。”
康熙帝这便松了口气。
过了没几日,永和宫的赏赐就由慧仪姑姑亲自送到了四贝勒府上。
如今到了夏日,四贝勒的新宅邸已经修葺完毕。
只是四福晋的父母刚刚亡故,四贝勒府不好庆祝乔迁之喜,搬家的事儿就一直搁置了下来。
慧仪带着人送赏赐,来的就是旧宅邸。
德妃这样给了一拨赏赐,一则是提醒四福晋可以搬家了,另一则也是借了这个由头让四福晋进宫一趟。
有赏赐就有谢恩。
一来二去的也就开始走动了。
四福晋素来机敏,很快领会了德妃的意思。
第二天,珞佳凝进宫谢恩,穿戴的刚好就是德妃之前按照皇上意思,送去四贝勒府上的首饰衣裳。
珞佳凝去过永和宫后,在德妃的明示下又去了趟乾清宫谢恩。
康熙帝见到她今日的穿戴,只觉得这样的年轻女孩儿就该这样朝气蓬勃的穿戴。
他看着孩子明艳的模样,身为父亲便也心里舒坦了,就侧头悄悄和身边伺候的梁九功说:“她穿着正合适!”
忽而帝王又轻轻拧眉:“朕怎么觉得她瘦了不少?”
明明这些衣裳都是按照她几个月前在宫里裁剪的尺寸做的,这次衣裳尺寸与几个月前的想通,居然显得空荡荡的了。
梁九功轻声说:“遭遇如今坎坷,瘦一点也是正常的。”
康熙帝就轻轻叹了口气。
珞佳凝刚才在自顾自地吃茶,即便是隐约察觉到了皇上在那边窃窃私语说的可能是她,她也不可能为了偷听皇上说的话而浪费成就点。
成就点这东西,多多益善。不必要的时候断然不能浪费了去兑换什么偷听装备。
珞佳凝悠然自得地喝着茶。
康熙帝回头望过来,看着老四媳妇儿这样子,他着实放心了不少。
他有些开心得想笑。
转念商量着,自己家身为皇帝,理应喜怒不形于色。不能明明白白地就这么告诉别人,现在他很开心。
康熙帝故意板起脸,与珞佳凝说:“今儿你也是来得巧了。太后正好叫了佟佳家的舜安颜和张英家的张廷璐进宫。宫里的德妃她们和这俩孩子不熟,那些公主们也不能随意去见他们。既然你来了,不妨帮朕招待一下吧。”
珞佳凝一下子就听出来了,这事儿恐怕就是太后早就打算好的。
两位公子来了,妃嫔和公主们不好招待他们俩,不还是有阿哥所的阿哥们么?
显然皇上早就打算好了让她来办这个“苦差事”,故意说得冠冕堂皇而已。
珞佳凝心知皇上是好意,太后也是好意。
毕竟她窝在家里那么久为父母守孝,已经是“与世隔绝”太久了。
其实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原身已经嫁给四阿哥几年了,她一来就住在宫里,和乌拉那拉家的长辈其实是没有接触过的。
后来出了宫,因为政治关系,她也不能经常回娘家。
所以硬要说她和父母亲有多么深浓的骨肉亲情,并不现实。
实际上,那些悲从中来无法抑制的痛楚,很大程度上属于血脉传承下的“骨肉至亲”之情。
在费扬古和爱新觉罗氏离世后,血脉之间传递出的那种悲痛,让她真的是短时间内缓不过劲儿来。
如今过了百日后,许是她帮两位老人守过了的关系,那种血脉相连的悲痛倒是淡了一些。她就也能够渐渐舒缓过来了。
只是身子还虚弱着,得好好调养才能像前段时间那么健康。
她明白,如今太后和皇上这样安排,也是希望她和旁人家的孩子们多走动走动。
恰逢公主们和舜安颜、张廷璐的事情是喜事,两位长辈许是想借了这样的喜事,冲去一些她的愁苦与哀伤。
珞佳凝就也没戳穿皇上的“装模作样”,笑着应了:“一切听皇阿玛安排。”
康熙帝看她这样乖顺,反倒是心疼她起来,忍不住说:“你安排好他们的茶点就行了。他们许久不曾进宫,太后让他们多吃两盏茶再走。倒也不至于留饭。”
自打上次珞佳凝在宫里见过这两位公子后,太后就没有再宣他们进宫来。
很简单。
本来这俩孙女婿就是四孙媳妇来张罗着相看的,没了四孙媳妇,德妃又是个沉默寡言没意思的,太后独自一人了,也提不起精神来安排这事儿。
昨儿听说德妃赏赐了老四媳妇儿一些东西,太后知道今儿再怎么说,老四媳妇儿也得进宫来谢恩。
她心中一动,和皇上通过气儿后,把这俩儿郎也找到了宫里。
没别的,就是年轻人凑一起,热闹,喜庆。
康熙帝看四福晋瘦弱得很,担心她的身子,直接让梁九功送了四福晋去太后的宁寿宫。
路上,梁九功小声劝四福晋:“……恕奴才多嘴。奴才还没见过陛下和太后为了哪个阿哥或者公主这样费心呢。福晋您的头一个。可既然陛下和太后都这样为您费心了,奴才斗胆劝一句,福晋还是把心思收敛回来的好。”
珞佳凝忙说:“多谢公公美意,我明白的。”
她这段日子一直在四贝勒府里不曾出来过,也真的是想替原身的生身父母守一守。
毕竟那种吃不下睡不好的日子挺难捱的。
血脉割舍不断,就顺其自然。唯有帮助原身给父母守了孝,她把该做的做了,往后的日子才能不留遗憾。
对她,对不知是不是已经魂飞魄散的原身来说,都好。
如今百日已过,她身为女儿也只能做这些了。即便胤禛惯着她,她也不能不识大体继续郁郁寡欢下去。
毕竟身为四贝勒的福晋,她需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虽然心中依然忧愁,她只要把对父母的思念好好放在心里,便没辜负了二老的养育之恩。
梁九功看四福晋面上有了些笑容,便松了口气:“福晋心里明白就好。四贝勒这段日子听了不少闲话,”
珞佳凝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脚步微顿:“四爷?闲话?”
梁九功:“是呀,好多人在外头传,说什么四贝勒管不住四福晋,任由四福晋不顾规矩为父母守孝。还说四贝勒府上,贝勒爷是半点儿都做不了主的,什么事儿都得听福晋的。就连四福晋做事逾矩,四贝勒也半点说不上话。”
梁九功叹着气道:“皇上问过这话的源头是哪儿,问来问去没个准的答案出来。皇上也是替四贝勒着急,这才让福晋您赶紧走出来,不然外头指不定后面会把四贝勒说成什么样儿呢。”
珞佳凝双手指尖绞在一起,半晌说不出话。
她明白,梁九功说出来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肯定还有许多更难听的话,梁九功压根都说不出口,免得污了她的耳。
听到的都那么不堪了,谁知道被掩下的那些成了什么样子?
原来胤禛这段日子居然为她受了那么多的委屈。
可叹他身为皇子贝勒,居然回家后一个字儿也没和她提起过,更是半个字儿的抱怨都没有。只把这些受到的委屈都放在了心里。
每日他归家后,都是温声细语地和她说着话聊着天,还陪她读书写字……
身为夫君,他已经做得很足够了。
思及此,珞佳凝的心里愈发通畅起来。她面上带着暖暖笑意:“多谢公公提醒,我自不会辜负了皇阿玛和四爷对我的好意。”
梁九功打了个千儿:“福晋不必谢奴才,这都是奴才应该做的。”
此时已经到了宁寿宫的外头。
院内隐隐传来了争执声。
梁九功“咦”着往那边望过去:“这是谁吵起来了么?”
“先去看看怎么回事。”珞佳凝说着,加快了脚步进入了宁寿宫的院子。
第82章
宁寿宫的院子里。
宫人们在外圈站着, 听着里头的争吵声,大气也不敢多喘一下。
院子正中央。
七公主指着院中最大的那个盆景,气急败坏:“我哪里弄得不好了?你说你说你说啊!”
张廷璐好声好气地说:“刚才我看到了这个做得不太好, 只随意这样一说, 还望公主不要介意。”
说到这儿,张廷璐也是后悔得很。
他有一段时间没来太后这儿了, 再加上以前来太后这里的时候,遇到的人基本上都很和善, 所以他虽然对着主子们说话注意措辞,其他的时候倒也比较随意。
是以,他来到了院子里,看到当中那个三四尺高的盆景没有打理好, 样子不太好的时候, 他就随意说了句。
他本来想着,应当是哪个花匠做出来的这样式。他在家的时候, 遇到家里的摆设不太好时, 也会提出中肯意见。
结果倒好。
他再怎样也没想到这东西居然是七公主亲手弄的。
张廷璐发觉不对劲的时候已经给七公主道了歉。
可七公主不依不饶。
然后两人就这样“吵”了起来。
“你既然说了不好, 你就给我说出个所以然来!”七公主气得都快要叉腰做母夜叉模样了,幸亏从小接受礼仪教育, 这才让她没有做出来太凶神恶煞的举动。
张廷璐指了几处:“这些没有修剪好。”
“我觉得好!”七公主说:“我自己修剪的,我自己喜欢就行了。何至于要你插嘴!”
说实在的,张廷璐如果知道这个东西是主子们弄的,是断然不会开口的。
他也是指点自家花匠习惯了, 顺口这么一说而已。
现在被七公主怼了这么一回, 他想想七公主言之有理,就笑道:“是我唐突了。我确实有错,按照自己的喜好来评断。想世上每个人喜欢的都不尽想通, 公主和我的喜好不一样,也是正常。”
七公主背着手说:“算你识相。”
而后七公主想想又觉得不对,较真问他:“你觉得这几个怎么改比较好?”
张廷璐说:“若公主想要古朴雅致的,可以把这几个枝子修去。若公主想要繁复精致的,不妨把这三处修一修。”
他说着,在那几个突兀的地方比划了下。
七公主看后,“哦”了一声,啧啧说道:“你的眼光也不怎么样吧。剪去了肯定显着光秃秃不好看啊,修了这么一点,和不修也差不多的样子。”
张廷璐看她刚才挺懂礼了,下意识就很实在地答了句:“修了后错落有致,更加精妙。”
七公主甩头瞪他:“你这个不还是说我修成这样不好?”
张廷璐有些发愣。
女儿家也有这样不讲理的么?
以前她遇到的女儿家都很乖巧懂事,现如今这个可性子火辣得很。
张廷璐本来就是性格内秀的郎君,这样被活泼好动的七公主一闹,身份原因加上性格使然,让他半天憋不出来一个字儿。
当真是反驳不对,不反驳也不对。
他怎样都是错的。
张廷璐索性选择了闭嘴,说多错多,反而不如不开口。
谁知现在他不说话,七公主就更有理了:“你看!你现在也默认你前后不一致了吧?让你再猖狂!”
这时候五公主听到这儿的争执声,赶了过来。
她一瞧就知道妹妹又在欺负人了,忙朝着张公子道了声不是,又与七公主说:“管它好看不好看,反正你不过随手一弄而已,就是个玩意儿,当不得什么。”
五公主眼看着七公主脸色好了点,就和张廷璐说:“这里没你什么事情了,你赶紧进屋去找佟佳公子吧。”
张廷璐目不斜视,也不敢抬头看贵女们,只眼帘微垂着拱了拱手:“多谢五公主。”说着就打算进屋去。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迈开步子,就被七公主给拦下了。
五公主这个心急啊。
她心说怎么有这么傻在的人呢。好不容易他要脱身了,结果一句大实话坏了事。
七公主瞪着张廷璐,这就更加气了:“你谢我五姐姐做什么?意思就是我姐姐是在帮你不帮我了?”
七公主忙拉着五公主的衣袖撒娇:“姐姐,他是外人,是坏人。你得帮我,可不能护着他。”
五公主也有些无奈,这张廷璐怎么就这么个实在人呢。
刚才他不谢那么一回倒也罢了,事情过去就算。
结果倒好,他这样道了谢,倒是搞得之前没反应过来的七公主已经回过神了。
五公主被妹妹这样拉住,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温和柔软的女声在院门处响起:“你们吵什么呢?大老远我就听到了声音,来后想看看怎么回事,结果已经错过了精彩的。”
七公主一听到这个声音,顿时整个人都不一样起来。她脸上怒气笑了,身上戾气没了,就连笑容,就变得开心明媚起来。
张廷璐正好这个时候偷偷去看七公主脸色,结果不小心瞧到了她这样明媚活泼的娇俏模样。
张廷璐一愣,忙眼观鼻鼻观心地又低下了头。
“四嫂!”七公主看到了四福晋后,眼里就没其他人了。她飞奔过去,拉住四福晋的手不肯松开:“我可好久没见你了,可想你了!”
珞佳凝笑着问她:“怎么想的?想到哪里去了?”
七公主怔了怔:“满心都在想,可以吧?”
珞佳凝也知道这个妹妹是个直肠子。见她苦思冥想着该怎么表达思念,都要想破头的模样,珞佳凝笑着问:“你可得和我说说是个怎么回事。”
七公主原本是被张廷璐气得不轻。
可她更在意的是四嫂。
如今四嫂来了,她也不想四嫂听那些不开心的争吵的话,索性摆摆手:“都过去的事儿了,我不计较了。四嫂,你想吃什么?我让小厨房立刻给你去做!”
说着就要拉了四福晋进屋去。
珞佳凝见张廷璐神色紧张地恭敬站在一旁,笑问七公主:“你如今倒是不和张公子计较了?”
“你来了,我只顾着和你好,哪里还有时间搭理他啊。”七公主挽着嫂嫂手臂:“他不过是个臭男人而已,哪里有四嫂你重要。”
珞佳凝点点头:“那倒是。既然如此,我们进屋说话。留这个‘臭男人’在这里晒太阳。”
七公主拊掌小说:“那敢情好!”拉着四嫂的手就打算进屋去。
张廷璐听出来四福晋在帮他。
他下意识就拱了拱手,张开嘴就想道谢。结果一不小心就回忆起来之前向五公主道谢那一幕——说了还不如不说。
一时间,他的手拱在半空中,该怎么说话倒是一下子反应不过来了。
七公主不经意看到了张廷璐迷茫的样子,不由指了他哈哈哈大笑:“嫂嫂,你看他那傻样儿!”
在七公主脆生生的笑声里,舜安颜从屋里走了出来。也不多绕圈子,直接往四福晋这个方向行来。
很显然,他之前在屋子里听到了四福晋前来的消息,特意来见四福晋的。
舜安颜先是朝五公主看了眼,又飞快收回目光,这便朝四福晋揖礼:“见过福晋。”
两人之间本来也颇为熟悉了,加上两家也算是沾亲带故的,彼此间说起话来随意一些。
珞佳凝问:“你怎么这才出来?我们都在院子里说了好一会儿的话了。”
舜安颜微笑:“最近天气愈发热了,太后娘娘不思饮食。我在屋里和太后身边的嬷嬷聊了一会儿,叮嘱她最近可以给太后弄哪些性凉的食物。”
说到这儿,舜安颜微微一叹:“太后年纪大了,太寒凉的食物是吃不得的。不过,性子温良的吃食倒是可以吃一些,消消暑热。”
七公主笑着凑过来:“你倒是仔细。居然还分得清哪些是寒凉的哪些是温良的。”
看到妹妹走到这边儿了,五公主也跟着走了过来。
舜安颜悄悄瞥了五公主一眼,含笑与七公主说:“平时自己吃的时候多加留意,遇到了相关医书再多瞧几眼,自然就能知道。”
七公主赞他:“真是个仔细的。”
说罢,七公主又一扭头,朝着张廷璐甩了个冷眼过去:“瞧瞧人家,再瞧瞧你!弄个盆景都弄不好!”
张廷璐欲言又止,无奈地叹息着拱了拱手:“在下蠢钝,还请公主恕罪。”
他这样大大方方退了一步说自己,七公主满腹的牢骚倒是没处发了,哼了声扭过头去,再不搭理他。
舜安颜小声问张廷璐:“你这是怎么惹了她了?”
那七公主可是个不好相与的火爆脾气,也只对四福晋一个人特别和善而已。
张家公子也真是惨,惹了谁不好惹了她。
张廷璐无奈地摊了摊手:“我只说了下那个盆景弄得不好而已。”
谁曾想就那么巧,那东西就是她弄的呢。
舜安颜除了同情还是同情,他拍了拍张廷璐的肩,一副“我理解你”的样子,却也没有办法可帮忙想。
这时候太后身边的嬷嬷喊了几个年轻人进屋。
七公主临进门前,还不忘瞪张廷璐一眼:“等下不准在皇祖母跟前说我坏话!”
张廷璐摸摸鼻子:“好。”
七公主扭头和四福晋说:“这男的好生奇怪,性子软绵绵的,比女的还温顺。”
张廷璐在回头苦笑。
珞佳凝问七公主:“他脾气好不好吗?非得和你硬杠的才像男人?”
“倒也不是。”七公主歪头想了想:“就觉得他很好欺负。”
五公主凑过来:“这话怎么说?”
“刚才我也不是非要发脾气不可的。”七公主压低声音:“可是看他脾气又好,又很容易欺负。我就不由自主欺负了他一回。”
张廷璐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舜安颜在旁边憋着笑扶住了他,又大声说:“七公主,下回你声音可以再小一点。如果我们在后面听不到,那就更好了。”
七公主这才知道,她刚才那“压低声音”说的话,其实音量还不够小,已经传到了后头两个人的耳朵里。
饶是七公主这样胆大不怕事的,这种情况下也不由得脸颊一红,跺跺脚先跑进屋里去了。
太后和几个孩子说了会儿话,眼看着时间不早了,让人在庭院里摆了两桌饭菜。中间用屏风隔了,一桌给女儿家们吃席,一桌让两个儿郎吃。
等到小宴撤了,舜安颜和张廷璐便各自离去。
直到他们俩离开,七公主都没敢正眼去看张廷璐。
——她的“坏心思”被张家公子听到了,她是真没脸去和他碰面了。
太后看四福晋精神不错,只脸色略差,就叮嘱四福晋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这天康熙帝批完走着来探望太后。
太后略和他聊了几句后宫前朝的事儿,似是顺口一问:“皇帝过些日子就要去塞外了吧?”
这是前些日子就打算好了的,等到七月底八月初的样子,皇上就会出行而去了。
康熙帝便恭敬地道了声是。
太后便说:“既然如此,我看不妨带着老四和老四媳妇儿一起去了吧。”
康熙帝原以为太后会询问一声准备得怎么样了,却不防备太后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不由问道:“皇额娘的意思是……”
“老四媳妇儿的精神很不错了。”太后道:“这孩子是个心思细腻的,总在京城里待着,很容易想起亡故的双亲,这身子是怎么也调养不好。倒不如到外头走一走。”
去外头走走,看看塞外的风光,体会一下那边的风土人情,再吃一吃那边的美食,说不定就迅速好转了。
太后是博尔济吉特氏,来自于草原。
她深信草原的风光和草原人们的热情,是足以治愈一切的良药。
四福晋是个好孩子,让这孩子去草原上走走看看,也是很应该的。
康熙帝自然知道太后对草原的那一片心。
不过他也有自己的考量,犹豫道:“她现在身子弱,也不知道禁不禁得起舟车劳顿。”
“禁得起!”太后直接断言:“她不过是虚弱了点而已,又不是底子差!怎么禁不起?”
康熙帝也不好反驳,连声称是。
太后一锤定音:“我看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吧。就让她去。”想了想又说:“哦别忘了让老四也去。对外就说,老四媳妇儿是顺带着的就行。”
只让四福晋去,不让四贝勒去的话,那四福晋去得不太名正言顺。
就说让四贝勒同行,顺带着带上了四福晋,这样看上去就没什么问题了。
康熙帝其实也还没完全定下来要哪些孩子们跟着去。如今定下来四贝勒和四福晋,倒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还能顺带着给太后个面子。
康熙帝把这事儿好生应了下来。
正好太后说还想让老四媳妇儿进宫来一趟,康熙帝就索性拟了个口谕让梁九功去四贝勒府上去宣,说让老四和老四媳妇儿准备准备,过些日子就要去塞外了,你们准备一下衣裳行李。
第二日,四福晋进宫来谢恩。
虽然皇上这话是让梁九功私底下和她说的,没有让外人知道。可皇上既然心里清楚,那她就得来谢恩。
康熙帝和她说了会儿话后,就赶了她去太后那边:“太后想要尽快见你一面,左右无事,昨儿就让梁九功去催了催你。”
珞佳凝心说梁公公那去宣口谕的事儿,难不成主要是为了今日让她再进宫来一趟?
她疑惑着去了宁寿宫后,才发现德妃也在。
只是平时经常粘着太后的五公主她们,倒是不见了踪影。
看到四福晋来了,太后欢喜地朝她招手:“来来,到皇祖母跟前坐着。”又问:“晖哥儿今日怎样?”
“他啊,吃得好睡得好,劳皇祖母挂心了。”珞佳凝说:“我原不知道要来您这儿,只想着去乾清宫给皇阿玛谢个恩,就没带晖哥儿来。”
其实这话也不过是客套一下,说明没带晖哥儿来而已。
大家都知道,四福晋最懂礼了,但凡进宫,就一定会看看太后和德妃娘娘的。
所以太后听了她那句“不知道要来这儿”后,没有不喜,反而笑了。
“是不是昨日梁九功偷偷和你说,今日谢恩不用带着晖哥儿的?”太后心中了然,笑着说:“这话是哀家让皇帝加上去的。”
珞佳凝愈发不解:“那皇祖母的意思是……”
太后但笑不语,侧头望了望德妃。
德妃会意,轻声和四福晋说:“今日让你过来,主要还是为了你两个妹妹的婚事。”
那两个儿郎,她们长辈们也观察了一段时间了,都是很好的孩子。
昨天五公主和七公主也和那两位儿郎见了面。
德妃晚上旁敲侧击问了问,俩公主都觉得那俩儿郎不错。即便没有什么思慕之情,但是,起码互相之间看着挺顺眼的。
这就表明了往后能把日子过下去。
太后细问珞佳凝:“你瞧着这两个两个的,怎么样才好?”
不怪她们这两个长辈一次次问老四媳妇儿这个晚辈,实在是,时间一年年过去,大人们看问题的角度,终归是和年轻人们不一样的。
老四媳妇儿年轻,和那些少年人们总是能说到一起去,看问题比她们这些长辈们更近一些。
太后就想问问她的主意。
珞佳凝便道:“我还是瞧着哪两个之间都可以。端看皇祖母和母妃怎么安排了。”
珞佳凝是故意没把话说死的。
她明白,她不过是帮忙参考而已,真正拿主意的还得是太后和德妃娘娘。
而且她也是真的觉得,两个公主和两个准额驸人都很好,无论如何配对都还不错。
一种是和美夫妻和欢喜冤家的配对,另一种是两对都相敬如宾。都很好。
其实德妃说什么“没有思慕”,珞佳凝觉得倒是不尽然。
珞佳凝是多多少少看出来,舜安颜有些喜欢五公主的。没事的时候,舜安颜的眼神就在往五公主身上飘。
可这种话她没打算说出来。
一是这样的话对舜安颜名声不好,再怎样心慕公主,藏在心里就好了,说出来就是个“错”。
二是,她也明白这种喜欢如今只是浅表的。往后舜安颜不论娶了的是哪一个,他应该都可以和和美美地把日子过好。
珞佳凝表态之后,两个长辈可不乐意了。
太后说:“我和德妃的意见本来就不相同,就等着你来帮我们解开这个结了。如今倒好,你来了后反而一点忙都帮不上,该打。”
珞佳凝倒是没想到,在她来之前,这婆媳俩已经仔细商量完了。
她忙问:“不知道皇祖母和母妃是个什么意见?”
太后望向德妃。
德妃知道婆婆的意思是让她先说,就道:“我觉得,小五性子稳,年纪也大,和张家的公子正好。而小七年龄小,与佟佳家的公子相差不大,倒是正合适。”
很显然,她说的就是从年龄考虑的。
德妃说完后,太后轻轻摇了摇头,显然不同意。
“这两个孩子,我都是数次把他们叫到宫里来,仔仔细细说过话,详细了解过的。”太后道:“我倒是觉得,小五应该和佟佳家的孩子,小七应该和张英家的公子。”
太后即便是有了自己的主意,却也很尊重德妃的意思。
所以她也想问问看四福晋的感觉。
俩人各有一个想法了,但看四福晋怎么判。
太后的话,让珞佳凝听得心里一动。
说实话太后见到舜安颜和张廷璐的次数,说不定比她见到的次数还多。而且她和那两个男子都没怎么详细聊过。
反而太后,因为她是长辈,又是祖辈,和这两个儿郎说起话来完全不需要避讳,可以随意想说多久就说多久,说不定更为了解那两个准孙女婿。
珞佳凝沉吟半晌。
她知道这个时候自己真的需要表态,如果不表态,这事儿再僵下去就拖太久了。
其实她知道哪个选择是最好的。
只是那样选择的话,她很怕五公主就会和历史上一样,结婚没多久就亡故……
屋外蝉鸣不已。
屋内,珞佳凝快速思索着。
最终她还是舍不得拆开那一对神仙眷侣,决定成全那一个伉俪情深的夫妻:“其实,我也觉得,皇祖母的选择挺好的。”
德妃被儿媳反对了后,也没觉得有任何的不妥当,反而追问:“你为何觉得那样好呢?小七和张家公子的年岁不会差很多吗?”
德妃知道自己不如婆婆了解那两个儿郎,也不如儿媳了解那两个儿郎。但她觉得,夫妻俩年岁相差少一点总是好的,不然夫妻俩很容易没话说。
但看婆婆和儿媳都坚持那般,她倒是来了兴致细问究竟。
珞佳凝道:“张廷璐的脾气是很好的。昨儿七公主故意刁难他,他也只是叹气,没有一句重话,甚至只有无奈,没有生气。”
太后这下子找准了话头,追问德妃:“试问如果是和小七年龄相仿的少年,能有几个可以这般容忍她的?”
德妃想想也有道理,却还迟疑:“张家公子也是从少年过来的……”
她的意思很明显。
张廷璐现在脾气好,说不定是因为他年纪大了一些的关系,毕竟已经二十出头了。
如果是旁人家的儿郎,年轻时候许是因为心性问题脾气一般。可是年岁大一些后,可能也和张廷璐这样脾气好起来。
太后劝道:“心性大部分都是天生的。教养是一方面,还得看这个人天生是个和善的还是个暴躁不容人的。我看张廷璐不错。”
德妃有些意动。
“再者,张英大人家虽然不如佟佳大人家的身份尊贵,却胜在满门清贵家风极好。”珞佳凝道:“我亲自见过张家一家人,不止张廷璐一人,张家全家都是脾气很好,很容人的。倘若七妹妹到了他们家,想必七妹妹就算闯出来什么祸,张家人也不会和她计较,反而会觉得她活泼可爱。”
这是珞佳凝的真心话。
五公主端庄懂事,去了身份尊贵出过好几个皇后的佟佳家,有爱她的夫君舜安颜守护着,可以如鱼得水。
如果七公主去了佟佳家,舜安颜倒也罢了,应该是个疼爱妻子的。
可佟国维和隆科多他们面对着七公主的脾气和性子,究竟会怎么样,就很难说。
而七公主去了宽厚和善的张家,那就不同了。
张家母慈子孝,兄友弟恭妯娌和睦,七公主在张家能够得到更多的宠爱和守护。
这其实是最好的选择。
珞佳凝之前一直不肯表态,主要还是“五公主成亲后不久就会过世”这个事儿一直在她心里,是一个刺。
她总想避开这个刺。
但是,事已至此,唯有这个是最好的选择,她便决定不再逃避,把心里话说出来。
至于五公主结婚后的那个劫——
珞佳凝笑笑。
有她护着妹妹们,她绝不让妹妹出事就行了。
第83章
德妃原本也不过是从年龄上考虑一二, 所以配对的方式简单粗暴,十分直接。
之前她并没多想什么,如今听了婆婆和儿媳的话, 顿时觉得婆婆和儿媳的方式更加妥帖些。
她素来知道婆婆和儿媳都是极其能干也极其聪明的,就也坦然接受了她们的提议。
“既然皇额娘和老四媳妇儿都觉得这样好,那就这么办吧!”德妃笑道:“我本也对外头的事情不了解,得亏了皇额娘帮忙照看着,才帮俩孩子找到了这么好的亲事!”
那两个儿郎是极好的, 怎么配, 配哪个女儿,她这个做丈母娘的都欢喜得很。
太后见德妃的面容丝毫都不作假, 是实实在在的高兴,太后就也笑了。
她侧头对四福晋说:“你这个母妃啊,旁的不说,单就‘知足’这一点上来讲,是旁人都比不得的。你往后和你母妃好好处着, 两个妹夫也能帮衬帮衬。”
言下之意, 这俩妹夫是她这个四福晋帮忙寻来的, 太后会把这个事儿有意无意地透露给那两家人。
那辆家人家的少爷尚了公主, 自然感激万分。连带着对四福晋和四阿哥也会感激起来。
这样的话, 兄长嫂嫂和妹妹妹夫关系融洽, 以后走动起来也是和睦无间的亲人了, 之后佟佳家的孩子们和张家的孩子们, 也可以成为四阿哥的好帮手。
珞佳凝自然知道,皇家的所谓“亲戚相帮”是有个限度的。
皇子如果和大臣走得太近了,一定会惹了皇上的猜忌。这样一来,别说好事沾不到了, 就连职务和性命都要交代上。
太后可以这样讲,借以显示皇家恩情。
可她作为福晋不能不识好歹,不然的话就显得僭越了。
珞佳凝就笑着福了福身:“这件事上,哪有我的半点功劳呢?不过是老祖宗眼光好,择了两个好的孙女婿。只是老祖宗不方便在外走动,我年轻力壮的,少不得帮老祖宗来回跑几趟,来帮老祖宗多看几眼。”
太后见四福晋丝毫都不揽功,把功劳都推给了她这个老人家,而且还进退有度,知道不要和那些臣子们走得太近。
很显然老四媳妇儿是个知情识趣的。
太后心里颇为受用,觉得不愧是自己喜欢的孙媳妇儿,果然是个好的。
“你啊,也不用太紧张。”太后道:“佟佳家本来就是皇帝的外家,也算是胤禛的半个外家,走动一下也无妨。”
此时她老人家倒是说的心里话,叹道:“而张英张尚书家,清贵之家,从来不会偏帮谁。就算你们夫妻俩和张家来回走动,我觉得也是没什么问题的。”
言下之意,佟佳家是亲戚,来往很正常。
而张家自己能够拿捏住分寸,走动也没什么,反正双方都不会逾矩。
珞佳凝见话说到了这个份上,知道太后是打心眼里觉得没问题的,她才又福了福身:“多谢皇祖母教诲。往后我一定多去探望妹妹们,不让老祖宗和母妃担心。”
太后听后,颔首微笑。
老四媳妇儿这孩子就是真懂事。
一听就知道她是惦记着孙女儿们,所以让她多走动的。
太后暗自赞叹四福晋的同时,眼看着她年轻的面庞,又很心疼这孩子那么年轻就得考虑那么多。
太后就留了四福晋在身边说话,拉着四福晋的手舍不得让她走:“我和老四媳妇儿说说过些日子去塞外的事儿。德妃你先回去吧。”
德妃这便福身应是,给太后行了礼后便告辞离去。
回去的路上,德妃越想越觉得这些天大的好事简直跟做梦似的。以前想都不敢想女儿们能够都留在身边,只希望哪怕只一个也好,能够留在京城。
却不料,有了四福晋后,太后那边居然也松了口,同意五公主和七公主双双嫁到京城。
德妃觉得自己简直是这个宫里头最幸福的女人了:
她的儿子上进,儿媳孝顺。女儿们不用外嫁到很远的地方,可以都留在京城。婆婆是个善良慈爱的,而夫君……
罢了。
虽然夫君康熙帝喜欢的女人太多了,可他对她也算是不错的。
和宫里其他女人相比,她得到的宠爱即便不像是先皇后和宜妃那么多,可比起旁的人来又绰绰有余。
德妃自问不是个贪心的。
有了那些可以满足的地方外,其他不甘心的地方她也可以忽略不计。
女儿都是母亲的心头肉。
现下两个女儿的后半辈子都有了着落,德妃便觉得心里轻快起来,脚步都开始飘了。
德妃喜气洋洋地回了永和宫。
七公主和五公主都在永和宫等母妃呢。她们也不知道太后把母妃叫过去有什么事儿,只知道四嫂今日也进了宫,她们几个人凑在一起许是要说悄悄话。
看到了母妃脸上那舒坦自得的笑容,七公主凑过去问:“母妃有什么好事儿么?”
平时甚少见她那么高兴的样子,如今却笑成了这般。
德妃摆摆手:“过些日子再和你们说。”
圣旨都还没下来呢,她可不能提前透露风声。
不然的话,就小七那个大嘴巴子,还不得宣传得整个皇宫都知道了?
德妃倒是不怕太后和皇上反悔。
这两位能够做到了这个位置,能够成为天子和后宫中最最贵的老人家,他们最起码的诚信还是有的。
德妃是怕宜妃再吹枕头风再误了事。
自打皇上给八阿哥和郭络罗氏赐婚以来,过去那么久了,宜妃的脸上还没多少笑容。
宜妃最看不得永和宫这边好了。德妃想,再怎么着都得把事情捂到了圣旨下来、事情真正敲定的那一天才行。
自打这一日起,德妃就日盼夜盼地等着皇上的旨意。
约莫过去了六七日,她都快坐不住打算亲自去乾清宫问一问了。结果这天,外头的喜鹊叫了一个上午。
在下午的时候,圣旨就到了。
而且过来宣读圣旨的,就是康熙帝身边最信任的公公梁九功。
圣旨宣读完毕后,五公主和七公主接了旨。姐妹俩对视一眼,齐齐羞红了脸跑到屋里去了。
德妃又是开心,这些天又是等得心焦。她忍不住问了梁九功几声:“公公,不是前些日子就定下来了么?怎的今日才等到圣旨?”
梁九功打了个千儿,收了德妃悄悄塞过来的银子,笑着说:“这事儿总也得和佟佳家张家说一声啊。他们两家可什么都不知道呢。”
德妃忍不住一拊掌:“他们不知道啊?”
“不知道。四福晋的嘴啊,那可真是一个严实。别看她帮忙相看了那么久,佟佳家和张家可真是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梁九功说着,又遥遥地指了指宫墙外头的方向:“就三四日前,皇上让四贝勒去张家说这事儿。因为张英老尚书正好休沐,万岁爷生怕只四贝勒一个人不够,便让奴才也跟着去了。您猜怎么着?”
德妃忍不住追问:“怎么着?”
梁九功:“张家正给张三公子相看姑娘呢!”
德妃脱口而出:“哎呀!没定吧?”
“没呢,就差一点点。”梁九功想着当时的情形,也是绷不住笑了:“张老尚书和张家夫人一听四贝勒的话,都愣了。说和四福晋往来那么多次,没听说有这事儿啊。若是知道有这个姻缘等着,他们家也不敢给张三公子说亲不是。”
德妃倒是抚了抚胸口,压低声音:“幸亏老四媳妇儿嘴严。不然的话,万一这亲事说不成了,两边也都不好看。”
“可不是么,张老尚书也这么说给张夫人听的。”梁九功啧啧叹道:“不过大家伙儿都说呢,四福晋是个好的。知道孩子们的名声顶顶要紧,她两边走动着居然一个字儿也没多透露,当真是个好的。”
德妃就把这些话都记在了心里。
四福晋是个好孩子,她一直都知道。却没想到那孩子年纪那么轻,却如此沉得住气,做事儿这么妥帖。
今儿永和宫有大喜事,德妃就让人在一旁办了茶水,请梁九功和几位过来宣旨的小公公一起吃个茶。
屋内。
五公主和七公主都跑到了内屋。
姐妹俩面面相觑后,先是羞得捂着脸,继而又偷偷指尖裂开一条缝,互相看着。
“你先说!”七公主嚷嚷道。
五公主不肯:“你话多你先说!”
七公主跺着脚,难得地羞涩嗔道:“你是姐姐,你先!”
五公主慢吞吞把双手放了下来,露出红彤彤的脸庞,轻声说:“许给佟佳家的那位公子,我其实还是挺欢喜的。”
事实上,五公主沉稳聪慧,隐隐约约觉得太后找那两个儿郎过来,可能就是为了她的亲事。
五公主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她第一次见到舜安颜的时候,就好似有种“命中注定”的感觉似的。
总觉得自己和这个人会有很深的牵绊。
当然了,她那时候只以为自己是胡思乱想,就把这种情绪深深地掩藏在了心里。
只默默地思量着,万一太后问她更中意哪个,她就把舜安颜的名字说出来。倘若太后不问,她就不说。
她素来沉稳,做事儿周全。她不想家里人再觉得她心里有什么旁的打算,即便是对舜安颜不同于旁人,她也不在面上表现出来。
甚至连多看他一眼这种事情也不曾做过。
前段日子,四福晋的父母亡故。四福晋一直没来宫里。
五公主的心渐渐凉了下去,想着那两个儿郎进宫,或许不是因为她的亲事。
或许是她想错了。
本以为她不过是一厢情愿的而已,也觉得两个人之间是完全没有可能了。
毕竟本朝的公主大多数都是走和亲的路子,就连比她只大一些些的四姐姐,也是和亲嫁到了远离故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