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这是常有的事。”
比起?乌镶月的心惊胆战, 摩菲·戈尔德倒是冷静得好像习以为?常。
他指了指上方飘扬的加卡托兰旗帜,“无相?大人是加卡托兰的军心所在,比起?杀死其他人, 能够杀死无相?大人, 就能最快击溃加卡托兰, 而且杀死敌方首领, 本?就是不可多得的大功劳。不过可惜……这次无相?大人不在,不一定会给他们立功的机会了。”
是的,起?码无相?大人不在。乌镶月深呼吸一口,问他, “我现在该怎么做?”
“怎么做?”红发青年弯了弯眼眸,指了指他抱在怀里的武器,“这是战场。你有刀的时?候,不想被伤害的时?候,不想死的时?候,会怎么做?我想这不需要我来教你。”
“我知道了。”
于是黑发少年点点头,环顾周围, 快速找到了一处适合狙击的地方,俯下身专心致志对准战场。
摩菲·戈尔德挑眉,一面注意战场战况,一面观察了一阵子。
出乎他的意料,黑发少年不止擅长用刀刃,使用远距离武器的时?候,也很快从生疏过度到了熟练,每一声枪响,战场边缘都会有一人倒下。无声无息,仿如轻柔的死神,看上去?竟是在攻击方面天赋异禀了。
这或许是无相?大人收他做暗桩的原因,摩菲·戈尔德思?量着,既有一定攻击力,也有不错的潜入能力,听说在乌镶月潜入帝国?军驻扎地时? ,几乎没有人怀疑过他。这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
正当他把对乌镶月的评价提高到了一般水准之上时? ,一小?时?后? ,原本?闷头放冷枪的黑发少年却抬起?头,收回?枪,竟是一副不准备继续攻击的样?子了。
“怎么了?”他扫了眼旁边的弹药,确认还能支撑一段时?间。
“这样?下去?不行?。”对方开口就是一句沉重的定论。
摩菲·戈尔德也认为?这样?的态势持续不了多久,帝国?军目前的进攻还处在试探阶段,对面没有将真正的底牌放出来,但他还是故作不解,想听听对方的看法。
“为?什么这么说?”
“人太?多了。”
乌镶月按下第一枪的时?候,还会心惊胆战,直到看见敌人倒下才松口气,可随着他不断按下,视野边缘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他已经没有余力思?考压力的问题,只觉得眼前蓝汪汪的人群根本?没有一丝消散。
无论他怎么打,怎么杀,怎么看着他们倒下,总有更?多、更?多的人前仆后?继。即使是他这样?在安全地方攻击的人都感到疲倦,更?何况那些要正面应敌,不得不一次次承受攻击的人?
“那你觉得,现在该怎么办?”
这话是颜诡问的。他似乎尚有余力,还抽空关注了他们的对话,询问一个第一天才认识的暗桩看法。
乌镶月没有学过正经的兵法,所知道的些许知识还是上次作为?无相? ,从其他几人对战术的争论中学来的。如果问他怎么赢下这场战役,他是答不出来的。
但如果是问他,怎么不输掉。曾经在底层鱼龙混杂的环境里也能明哲保身、安全活下来的小?喽啰,却有自己的办法。
“我的话……”
乌镶月走向?沙盘,上方呈现的正是两方对垒的情况,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帝国?军大部分都围绕城墙展开进攻,密密麻麻,给人一种即将被围困致死的错觉。
“会放弃死守城墙。”他点了点被敌方死死抓住的地方。
“你在开什么玩笑?”摩菲·戈尔德嗤笑一声,他原本?还以为?乌镶月真有什么真知灼见,没想到会出这样?的馊主意,要是没有了城墙,敌方便如入无人之地,轻而易举就能攻破这里。到时?候还打什么打,直接全部投降算了。
颜诡皱了皱眉,显然也太?赞同这个听上去?几乎和送死无异的主意,但他仍然保持了一丝冷静,“你应该知道城墙没了之后?会怎么样?吧?”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们现在以为?城墙就是我们最重要的防线吧?”黑发少年手?指挪了一下,指了指城门? ,“他们也认为?攻下城门?,我们就没有反抗之力了。但是如果,我是说如果,他们发现,即使攻下这座城墙,也还有另一座在等着他们呢?”
摩菲·戈尔德眼睛一亮,随即又压下眉头,“你的意思?是再?造一座城墙?但这根本?不可能,一方面我们的人手?不够,要造城墙需要的人手?会直接耗空士兵。就算不论所需的时?间,我们现在也没有足以再?造城墙的材料了。”
“嗯,我想也是。”
乌镶月也明白,现在造城墙大概不可能,但是,“我没有说一定要是真的城墙……你们知道季星·戴纳大人有一种药水,能够快速在地面生出结晶吗?”
曾经他带着季星·戴纳逃跑的时?候,看见过对方扔了一点药水后?地面生长出结晶的样?子。尽管那个时?候他只是短暂思?考了一下那些结晶的坚固程度居然能够承担起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但这个时?候,这种能够承担重量的特征,或许能派上用处。
两位七星大人对视一眼,显然是知道这种药剂的。
“化死守为另一种意义上的进攻……这个办法可以试试。”
“那种药剂的必要条件是泥土,城墙也有泥土。干脆直接在城墙上生成一层?还能刺死那些来犯的敌人。”摩菲·戈尔德问。
“不,副作用是被生成的土地会变得异常脆弱。”颜诡说,“城墙变脆弱就没有意义了。”
乌镶月道:“所以,果然还是得从城墙前方实施才有意义吧。”
三人根据细节和实施办法快速讨论完,不约而同露出了异常狡诈的笑容。
“我还真是期待,帝国?军看见这一幕的表情。”红发青年笑道。
命令被下发出去? ,很快得到响应,开始实施。
帝国?军中以梯子和人梯快速往上攀爬的人,面对突然对准自己的倾倒的大量药水,已经有了条件反射般的反应,速度极快地闪开,躲避药剂攻击范围。
被那样?侵蚀身体的药水害得掉下去?那么多次,如果还学不会及时?躲开,那可就枉费巫庚之前留下的隔离药剂的手?套了。
帝国?士兵正这样?想着,打算再?次搭建梯子,或者建人梯,刚一走到之前的地面,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地面起?起?伏伏,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蛄蛹。
“不对,快退后?!”
“拉开距离!”
发现异常的几人同时?厉喝,往后?退去? ,速度快的士兵跑出了范围,慢一点的却一眨眼就被地面钻出的巨大结晶捅了个对穿,软塌塌挂在了尖端。
“那是什么!”帝国?军眼底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日光下耀眼的晶体如一排排鲨鱼齿,间或挂着几具帝国?军躲闪不及的尸体,争先恐后?钻出了地面,形成了异常亮眼的奇景,整整齐齐带着锋利的血色,挡在了城墙之前。
“一道……新的城墙?”
先前还未攻占的城墙本?就难缠,现在竟然还出现了一道新的墙。尽管没有人在上方防守,也没有接连不断的攻击,但仅凭其是炼金术的产物这一点,就足够让人忌惮,怀疑可能有什么另外的效果。
帝国?军士兵的尸体,可还在上方挂着呢!
一时?之间,帝国?军一方有些踌躇不前。
被逼退的庞吏眯了眯眼,判断出这是炼金药剂带来的效果,也看出己方惊慌失措的畏惧,立刻厉喝道:“不用怕,巫庚给我们留下的药剂,足以击碎一切阻碍!区区结晶,不过是炼金术实验的副产物,根本?无法阻拦我们的去?路,这种雕虫小?技,不过是引人发笑的伎俩罢了!”
主帅的气场能左右军队的气势,他气势如虹,兵士们也很快振作起?来,向?着看似坚固的结晶发起?进攻。
枪炮、刀刃、铁锤、剑戟,大量攻击一同发出。这第一道攻击下去? ,虽然未能彻底击碎,但确实出现了裂痕,士兵们大喜,立刻认同了庞吏所说,“这种程度,根本?拦不住我们!”
叮叮咚咚的砍砸声里,城墙内的人也没有闲着,一箱又一箱的药水被运来,从城墙上倾倒,铸成一根又一根尖锐的结晶。
“快快快,这边,这边被打碎了好几根,再?补上一点,不然要被打完了!”
“这里也一样?,快一点!”
忽视背景里神色僵硬的季星·戴纳,提出这个主意的三人正在指挥塔二层,望着帝国?军的进度讨论。
“现在看来,他们还没有发现问题。”
“帝国?军的攻击进度不慢,这些结晶最多只能撑三个小?时?,足以消耗不少力气了。”
“说起?来,等药剂充分发挥效果,地面会变得脆弱,具体是什么情况?会有什么样?的异常?”
面对提出问题的乌镶月,摩菲·戈尔德和颜诡面面相?觑,最后?看向?了似乎头顶阴云的季星·戴纳,“或许这件事由本?人来告诉你更?合适。”
“季星·戴纳大人?”乌镶月瞥了眼一身丧气的紫发炼金术师,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位有这样?的状态,以往来说,对方不是都跟个疯狂科学怪人一样? ,使劲鼓捣自己的药剂吗?
紫发炼金术师没有理睬他,嘴里嘟嘟囔囔念叨着什么,似乎进入了自己的世界,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摩菲·戈尔德一脸幸灾乐祸,“也难怪他这副样?子,为?了制造出足以构成结晶墙体的药剂,他的私藏被清空了。”
私藏被清空了?
乌镶月一瞬间幻视了冬天被拿走所有果实的松鼠……嗯,那确实有点可怜。
面对可怜的炼金术师,黑发少年抓着他的肩膀使劲摇晃了一通,直到把人摇晃得晕晕乎乎不得不从自己的世界里出来,才问道:“季星·戴纳大人,请告诉我使用了结晶药剂后?,土地会脆弱到什么程度,这很重要,不要逃避责任,不然您的私藏或许不止是表面上的被搬空,其他的也有可能全被拿走咯。”
反正他不相?信作为?疯狂炼金术师,季星·戴纳的危险药剂只有表面上那么多。
听到这话,紫发炼金术师表情呆滞住了,眼神几乎具现化写出“你是魔鬼吗”这一行?大字,然而乌镶月不为?所动,还做了个摔碎药剂的凶狠动作。
“好吧……”对方嘀嘀咕咕,好歹把情况交代清楚了。
“可能软化塌陷、裂开、还有硬化三种啊。”乌镶月数着数着,忽然想起?来之前的某一件事,转头问他,“那么,有没有别的药剂,有可能造成地面异常的?”
季星·戴纳抬头看了一眼他,摇了摇头,“你是想问之前无相?大人引发的奇迹?那应该不是我的药剂,要形成那么大的裂开口,我的药剂可不够,事后?我也去?调查过,如果你不认为?是无相?大人的伟力,那么……可能是因为?地下活动异常吧。即使如此,能准确预估到这一点,并且利用起?来的无相?大人,仍然很厉害。”
听到了这种解释,乌镶月心底的谜团稍微解开了一点。虽然还是有点扯,但总比天降奇迹合理。
他转头去?找颜诡讨论:“既然有可能形成三种情况,不如我们充分利用一下?”
“自然,我已经吩咐其他人做好准备了。”颜诡点头,带着黑眼圈的脸上,露出了过分开心的笑容,“毕竟是辛辛苦苦才完成的,不多带来一些惊喜可不周到。”
嘶……可怕的男人,乌镶月被对方表象下强烈的恶意吓得搓了搓胳膊。
这一瞬间倒是庆幸自己和他是一方的了。
宛如开垦农田的农民一样? ,勤勤恳恳砸碎结晶墙的帝国?士兵,仍然一无所知地完成指令。即使他们知道城墙背后?的加卡托兰成员,还在一刻不停地制造药剂,也并不担心。
巫庚留下的药剂中,包含了削弱效果的药剂。这种药剂虽然不能立刻让结晶墙面消失,却大大提升了他们破除墙面的速度,原本?可能需要三个人才能砸碎一道结晶柱,现在一个人就足够了。
庞吏:“加卡托兰的人不可能一直制造这种结晶,等他们没有药剂,无力反击的时?候,就是我们一举拿下他们的时?机!”
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在将军的激励下,变成悦耳的乐曲,所有士兵齐心协力,如同割草的镰刀,几乎是某个时?刻同时? ,推倒了所有的结晶柱。日暮西沉,碎裂一地的结晶体上闪烁着金光,仿佛胜利的财宝,映得人脸红心跳,不由自主欢呼起?来。
“打碎了!”
“太?好了!终于打碎了!”
持续不断的进攻,大多数帝国?军士兵已经精疲力尽,加卡托兰成员原本?想要趁机袭击,结果武器还未刺出,就见到他们纷纷掏出炼金药剂,往嘴里灌去? ,几个呼吸间,他们脸上的疲惫褪去? ,再?次变得有力。
加卡托兰的人脸色截然相?反,变得异常难看。
“果然……”上方眺望着一切的季星·戴纳喃喃着,“太?犯规了一点。”
从恢复体力这一点来看,乌镶月也很想赞同,他轻声道:“没关系,我们也不是毫无准备。”
随着话音落下,第一个踏上结晶碎裂后?土地的士兵,稳稳踏出了第二步,然后? ,怎么也踏不出第三步。
“怎么回?事!”他惊恐地抬腿,手?脚并用,想要从下陷的土地里挣脱,却怎么也做不到,于是转头,想要向?其他人寻求帮助,“帮帮我,我出不来了!”
没有人回?应他。
并非帝国?军个个冷血,而是其他人此时?此刻也遭遇了不同的困境。
有的和他一样?被下陷的泥沙地困住,有的卡在了骤然出现的孔洞里,有的被活起?来似的泥沙缠了满身……帝国?军千辛万苦打破的墙壁后? ,竟是另一重可怕的陷阱,求救声与痛呼声,没有出现在加卡托兰成员的嘴里,反而再?次出现在了帝国?军中。
庞吏脸色青黑,下达了命令:“不要管陷落的士兵,以此为?基底,给我上!”
遵从命令的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攻上城墙,这次他们遇见从上方倾倒的药剂,却因之前结晶的事,有些迟疑该不该躲。只是短时?间的迟疑,不少士兵再?次被药剂腐蚀手?掌,从城墙上摔了下去? 。
战况再?次陷入漫长的胶着。
“无论如何,帝国?军现在的精神力肯定受到了重创。”
颜诡判断道,“无论体力如何恢复,他们的精神上只会感觉,似乎怎么进攻也没有尽头,怎么努力也没有用处,这会极大削弱他们的士气。”
摩菲·戈尔德跟着拍了拍乌镶月的肩膀,“没错,这可多亏了你。我现在明白无相?大人为?什么会选你了。”
乌镶月推开他的肩膀,不明白这人怎么老是喜欢挨挨蹭蹭的,但对于自己能够成功,他也颇为?惊讶。
原来他真的有所长进吗?
这一点点的喜悦,在他不经意间望见远处时? ,全然化为?了难以克制的惶恐。
夕阳西下,遍地金灿的土地上,威风凛凛的银甲金发骑士,目光凌厉地望了过来。
……逄星洲。
第23章
“下面的, 都起盾!”
注意到逄星洲到来的,不止是他。颜诡猛地冲到塔楼的窗前,探出?半个身子, 对城墙上的加卡托兰成员大喝。
不少人?还不明所以,手下一抖,就?露出?了空隙,被帝国士兵击落。另一些人?反应过?来,拉扯着其他人? ,匆匆忙忙拿起盾牌,却同样失了平衡,被爬上来的帝国士兵看得接连后退。
这般败退的趋势,仅仅从?望见那位勇者的到来就?开?始了。即使那个人?还没?有来到这里? ,还没?有对他们发出?攻击,就?已经动摇了稳固的军心,促使整个加卡托兰的防线开?始崩溃。
这眨眼间的变故,让乌镶月心底隐约的惶恐更甚。
他没?有指望那个简陋的陷阱能够困住帝国的勇者多久。说到底,那间屋子没?有能够束缚一个勇者的能力, 不过?是利用了炼金术制造了新的假象,让他们以为那间破败的小屋没?有损坏,不得不原地停留罢了。
但假象终归是假象,再怎么厉害,终有被识破的一刻。巫庚是帝国最强大的炼金术师,让季星·戴纳都有所忌惮,怎么也不可能一直被困在那样的地方,等发现端倪很快就?能出?来。现在不过?是早有预料的事。
可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偏偏是加卡托兰以为能够喘一口气,挨过?第一天的时候——时机太不好了!
嗖——!
快到眼睛都捕捉不及, 一根细长的黑影刺破空气,哆一声?嵌入了刚刚探出?塔楼的男人?胸前。
“颜诡!”
颜诡脸色一白,支撑身体的力量骤然?一松,眼见就?要摔下去!
摩菲·戈尔德一个箭步冲上去把人?拽了回来,又扯着乌镶月一起按倒在地,才额角青筋暴起,惊魂未定地咒骂。
“你到底在想什么,没?有脑子也有点眼力吧!面对那个家伙,还暴露出?所在,生?怕对方杀不了你?既然?如此,你不如现在就?死在我的手下,也省得为你收尸!”
颜诡脸色惨白,按着胸口的箭矢,却说出?与往日无异的话语,“如果我不喊,这座城也别?想要了,你要是已经给自己选好坟墓,该提前告诉我一声?的。”
“还有耍嘴皮子的功夫,看来刚刚那下还不够重。”红发青年瞥他一眼,眼睛眯了眯,“但你身上的防御背甲碎了,是吗?”
防御背甲?乌镶月下意识看向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颜诡,完全没?想到他穿了号称是即使被炮轰也能够保人?一命的稀有炼金器具。看刚刚那架势,说是根本没?有防护也有人?信。
谋略家先生?没?有吭声? ,只指了指通往下层的楼梯,“你们得快点走了。”
“走?”摩菲·戈尔德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冷哼一声? ,指了指挂在塔楼上透光的镜子,“我们现在还有机会走?”
这面镜子应该是炼金产物,明明相隔甚远,却清晰地将?远处的场景映了出?来——一个骑在马上的金发骑士正挽弓,搭上了十支箭。下一瞬箭矢如流星飞出? ,其势之强,恐怕战场上又有不少人?悄声?死去了。
果然?是他,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作出?反应,并这么精准地击穿防御背甲,差点杀了刚刚露面的颜诡的人? ,也只有他了——逄星洲。
乌镶月咬紧了牙关,只恨没?能在之前杀死对方,害得他们想逃都不敢逃。
“趁着逄星洲还没?有过?来,才必须走。”颜诡喘了一口气,视线从?摩菲·戈尔德身上移开? ,转向黑发少年,“即使我死了,只要无相大人?在,局势还有扭转的可能。”
是叫他联络无相大人? ?乌镶月下意识眼神?闪躲,还没?开?口就?被抢先。
“别?开?玩笑了!”
摩菲·戈尔德粗暴地拽起金发男人?的领口,眉头?皱得紧紧的,“无论无相大人?再怎么英明神?武,现在他都不在这里?!这里?唯一能够下达有效命令,并应对帝国军的人?,只有你!你算什么谋略家,中了一箭,就?连自尊心也被打碎了,变成连一座城都保不住的孬种了吗?!”
颜诡瞳孔骤缩,好像被人?当面打了一巴掌,愣在了当场。
鲜血从?他胸前的箭矢一滴滴落下,他的脸色越来越差,可下一刻,一种强横而顽固的情绪从?他紧绷的唇角、蹙紧的眉眼迸发。
“你在说什么混账话。”
文质彬彬、从?不暴粗口的狐狸眼男人? ,冷漠推开?了红发青年的手,斜斜地睨了他们一眼,用虚弱三分的语气道,“无相大人?不在,这里?就?是我们的城。自古以来,哪里?有守城将?士就?这么丢下城池的!我又何时说过?,要弃城而逃!不过?是叫你们先行避退,再商讨对策而已。”
说是这么说,但他刚刚的意思到底是什么,现场的三人?都心知?肚明,只是此刻不是追讨这件事的时候,也没?有必要。
摩菲·戈尔德挑了挑眉,神?色也恢复了一贯的吊儿郎当,“那你就?做点有用的事,说吧,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颜诡看向镜子外越来越近的逄星洲,又看向逃得七七八八的加卡托兰士兵,最后转向他们,嘴唇一张一合,吐出?一个字。
“拖。”
乌镶月睁大了眼,“啊?”
不管他如何惊讶,指令很快通过指挥塔层层下达,坚守城墙的士兵立马行动。他们一面抬起盾牌,将?自己的要害部位遮起来,一面接连不断往外扔新运送来的药剂瓶子。
纷纷扬扬的透明药剂如雨落下,帝国军对于结晶和腐蚀药剂已经有所对策,若是刺鼻的气味,就?闪躲开? ,如果没?有,就?必须挡住,防止落到地上,生?出?结晶。还有人?专门在附近地面洒下减弱效果的药剂,减少结晶生?成。
这回的药剂没?有刺鼻的气味,帝国军士兵避都不避,迎面而上。谁知?下一秒,不少人?齐齐发出?惊呼。这与之前猝不及防被腐蚀时饱含痛苦的呼声?不同,更多带了困惑与难以理解的味道。
赶去支援的帝国军士兵一看,也愣了一下。只见淋了药剂的衣服全部展开?成一条条布料,仿佛突然?活了过?来,循着本能扎根地下,又舍不得原本的“根茎”,一眨眼的功夫,就?以海草一样的姿态,歪七扭八地,牢牢缠住了那些个士兵。
“这是怎么回事!放开?我,放开?!”
“该死的加卡托兰,尽使这些诡计!”
这些“海草”有高有低,低的还好说,多费些功夫砍断也就?能把人?解救出?来。高的有些甚至超过?城墙,被举在了半空,倘若随意砍断,恐怕一下就?会摔死当场。再加上,这些“海草”的本质是人?的衣服,砍下之后,被解救的人?自然?也没?了衣服,且先不说羞耻心的问题,没?有衣服防护,在战场上本就?是不利。
这一下子,帝国军的攻势又被拖慢了。
“这东西……你原本打算用在哪里??”
在高处旁观这瞬息万变的局势,摩菲·戈尔德一脸古怪,瞥向正被医疗兵包扎伤口的颜诡。
谋略家先生?一脸坦然? ,道:“当然?是撤退的时候用,总能拦一拦追兵。”
追兵?摩菲·戈尔德一想那个追兵在后面忽然?衣衫爆裂,变成群魔乱舞的大量布条,连关键部位都遮不住,还玩捆绑play的场面,只觉得眼都要瞎了。
“……呵,那你现在用上了,倒是不考虑逃跑了?”
“不输的局面,为何要逃?”
两人?回到往日的唇枪舌剑模式,你一言我一语地对骂,医疗兵习处理完伤势,在夹缝中叮嘱了几句,又匆匆忙忙离开? 。
看上去已经恢复安宁的场景,乌镶月却拧着眉头? ,视线一刻不离那面显示远处状况的镜子。
“他快到了。”他忍不住喃喃。
不过?短短几分钟,逄星洲一路奔袭过?来,射出?的箭矢不知?解决了多少人? 。从?昨夜到现在,这人?被困住过? ,被袭击过? ,又得越过?危险的森林,快速赶来这里? ,想必没?有什么休息的时间,也没?有松懈的机会,可对方看上去没?有丝毫疲态,甚至拉弓射箭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叫人?心惊胆战。
这到底是个什么人? ?他们真?的能赢吗?
乌镶月心中的危机愈发浓重,甚至在看见逄星洲已然?靠近城门时心生?怯意。
“不用担心。”
仿佛看穿他的畏惧,摩菲·戈尔德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他一惊,抬头?望去,红发青年的目光平静,遥遥投射向金发骑士,碧色的眼眸写满了笃定,“你不是知?道吗?帝国的这位勇者大人?,唯一也是最明显的弱点……”
画面中的逄星洲不再使用弓箭,从?身侧抽了一柄长剑。银光闪闪、锋利异常的剑,即使隔着镜子,也能望见其剑尖上的一点光芒,窥见其主人?势不可挡的气势,仿佛正如那些个传说中所说,被神?明赐福的勇者,会握持万物可斩的长剑,斩断一切罪恶与污秽。
作为现在被攻击的一方,乌镶月如同被那点光芒闪了下,眯起眼,在略显迷蒙的视线里? ,注视着一切的发生? 。
勇者高高举起了长剑,剑尖所指,却不是只顾着用盾躲闪的加卡托兰士兵,而是被“海草”捆绑、大声?呼救的帝国士兵。
——是了,逄星洲绝不会见死不救。
刷拉拉的劈砍声?后,士兵们从?空中坠落,仿如从?枝头?坠落的果实,口中惊呼更甚。勇者没?有抛下他们,反而救火队员一般,一个接一个将?他们接住,安稳放好。帝国士兵这才发现逄星洲的到来,发出?欢呼,士气顿时大振,跟着他一起救人? 。
庞吏难色难看,又不能在这个时候拂了勇者面子,只能叫其他人?赶紧支援。
可时间不等人? ,在勇者和其追随者选择了救下帝国士兵,而不是继续进?攻的时候,太阳缓慢落下。
“结束了。”
正如颜诡说出?的谶语,夜色降临时,帝国军停止了进?攻,鸣金收兵。
精疲力尽的帝国军不再使用药剂,边防边退,撤出?了加卡托兰的攻击范围。同样累了一整天的加卡托兰成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赢了!”
“活下来了!”
“太好了!”
但毕竟精力有限,呼声?过?后,他们也彼此搀扶着,离开?这处可怕的战场。尚有余力的人?继续巡逻、整备、运送尸体,大家匆匆忙忙,心中残留着希望,却也怀着对明日的惴惴不安。
这只是第一天而已,即使赢了,也没?能彻底打退帝国军。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如何。
而相比中下层模模糊糊的感觉,聚集了加卡托兰高层的会议室里? ,事情就?清晰明了多了。
“情况不妙。”
摩菲·戈尔德指尖点了点沙盘上的红旗,“今天这战我们不算赢,只是勉强没?有输。更何况,逄星洲来了,我们得做好准备,明天的战役……最坏的情况,或许一照面我们就?输了。”
逄星洲在和不在的战场,区别?这么大吗?
凭着与无相大人?的关系加入这场会议的乌镶月站在后方,用布遮住脸,假装自己是个普通探子,这不仅是摩菲·戈尔德的意思,也是他自己的想法。谁也不知?道其他高层对他的身份有何想法,当然?是小心为上。
他听着这些不认识的高层人?物为明日的对策争吵。
有人?说要赶紧撤退,先逃到安全的地方再找时机报仇。有人?说一旦撤退就?不可能再回来,也会助长帝国军的嚣张气焰,还是要打。也有人?说区区一个逄星洲不足为惧,只要无相大人?回来,什么人?都不过?是蝼蚁,所以得去找无相大人? 。
高层们吵起来也没?个完,坐在上首的两人? ,摩菲·戈尔德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淡,颜诡的神?色越来越冷。
最后,颜诡一拍桌子,止了争吵,才发话了。
“你们难道真?的认为,有了逄星洲的助力,帝国这次会放过?我们?既然?派了勇者来,摆明了要将?我们一锅端了。到了这个地步,你们还要抱着些许侥幸,等着被逄星洲砍下脑袋吗!”
他的语气不轻不重,但一针见血,将?部分人?极力逃避的现实摆到了眼前。
会议室里?一片静默。高层们低头? ,不再有人?说起要逃走。
这时摩菲·戈尔德笑吟吟开?口了,“明天这仗自然?得打,各位都是有远见的人?,我相信,大家都不会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放弃真?正值得效忠的人?,也不会抛下组织独自逃跑。但为了获得胜利,为了击退敌人?,也为了验明忠心,我们总需要更多保障。”
说着,他轻轻巧巧将?不少任务分配了下去,包括物资募集、药剂制作、武器改良等等。
不少人?脸色铁青,但在这种场合也不好拒绝,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说会好好去办。
从?这一场会议中,乌镶月才发现,高层不止不是铁板一块,似乎还各有算盘。有人?收拢大量药剂师,有人?收藏了大量武器,有人?储备了大量物资,这些他曾经以为应该为整个组织使用的东西,原来对这些人?来说是私人?的。
如果不是摩菲·戈尔德和颜诡一唱一和地逼迫,他们还不想拿出?来,投入这场自己都有可能死掉的战争。可这明明关乎性?命,这些东西留着又有什么用?
作为小喽啰的乌镶月不太懂。
会议结束,其他人?散去。摩菲·戈尔德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看出?他的疑惑,“这没?什么奇怪的。即使世界毁灭,也有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他们之所以加入组织,也不是对帝国有多讨厌,不过?是在这里?能获得更多利益罢了。既然?是为利益来的,自然?不舍得把自己辛苦攒下的家底交出?去。”
乌镶月听得睁大了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好一会才憋出?一句,“……无相大人?可真?辛苦啊。”
能把这么多别?有用心的人?聚集在一起,还要管理,无相大人?可真?是辛苦,起码他感觉自己做不到。
“他有什么辛苦的?”
红发青年嗤之以鼻,“除了跑来下命令,说要攻打这里?或者那里?,平时都不见人?影,更别?说管理这些人?。他收了这些家伙进?来,给了职位也就?不管了,也不知?道是以为他们没?有二心,还是不在乎,到头?来,管着这些人?的活计,还落到了我们几个头?上。七星说得风光,说不定一开?始他就?想好了找我们来当冤大头?,给他管理这那的……”
颜诡瞥他一眼,辩解了一句,“无相大人?行事风格暂且不说,这些人?确实是有能力的,交给他们相应的任务都能完成,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无相大人?也就?是看人?眼光从?不出?错了,但负责这方面,哼。”
摩菲·戈尔德说着有些自夸的话,突然?望向乌镶月,“不过?我确实很好奇,无相大人?到底是怎么精准地找出?有才能的人?,并且放到合适的位置上的?刚刚那些高层里?,有一个曾经是众所周知?的地痞流氓,没?人?知?道他在锻造上有极高的天赋。但听说无相大人?只一眼就?招揽了他……这种事,也是你们情报的功劳?”
我怎么知?道?乌镶月哪里?懂什么无相大人? ,他不想随口找个理由结果露馅,便生?硬地转移话题,“明天真?的能够挡得住逄星洲吗?”
两人?都知?道他在转移话题,可这个话题确实重要。颜诡稍微轻松了一些的神?色又严肃起来,摇了摇头? ,“不知?道。”
乌镶月满脸惊讶,“可你刚刚说按照今天的方法做一遍,总能再拖延一次的!”
“那是场面话。”谋略家先生?面无表情,“总得给他们点希望,才好让他们为我们卖力。但实话说,这次恐怕拦不了的。不止是因为这种计策第二次效果会降低,也是因为……逄星洲在。”
摩菲·戈尔德双手抱胸,微微叹气。
“面对帝国的勇者,我们再怎么努力也顶多拖延一阵。说到底,能赢过?逄星洲的,大概只有无相大人?了。”
颜诡没?有说话,但显然?是赞同的。
乌镶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从?这两人?毫不避讳他的态度,以及话里?话外的意思,他们似乎总在传递给他一个信息。
——无相大人?必须得来。
可无相大人?怎么来?他心里?也着急,除了他,根本没?人?知?道无相大人?已经死了,现在还活着的,不过?是个假扮无相大人?的小喽啰,怎么能够正面迎战连七星都说打不过?的逄星洲?
他支支吾吾应付了过?去,晚上独自往回走,还在思考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办,又不可能给他们变一个无相大人?出?来。
结果无意识路过?一条黑漆漆的巷子,还没?来得及找更亮的路走,旁边忽然?探出?一只手,将?他拽了过?去!
“谁!”
乌镶月猝不及防,立马反应过?来,已经握紧了刀尖,就?要刺入那人?的胳膊。
“是我。”闷闷的声?音似乎从?布料下传出? ,想不起来是谁,但略显耳熟。这一丁点的耳熟,成功阻止了一场血案的发生? 。
他保持警戒转过?身,正想让对方表明身份,却在一转头?就?认了出?来。
“……是你?!”
第24章
第二天黎明时分, 新一轮攻城与守城开始了。
为了防止帝国士兵攻上城来,加卡托兰这一夜做足了准备,日光照射下,大量结晶柱子?伫立于城墙前方? ,牢牢挡住帝国军。同时两侧搭建起了数十座临时瞭望塔,弓箭手与枪手在其上虎视眈眈。
与前一日的手忙脚乱相反,帝国军这回面对阻拦在前方?的结晶石柱,没有全?部涌上来努力?敲打,只?派出了一小支队伍。这支队伍防护得?严严实实,人手一个小桶,靠近结晶柱后,将桶里的液体倾倒而下,不过一眨眼的时间,结晶上开始飘散烟雾,如雪融化,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怎么回事!拦不住了!”
观察到这一幕的弓箭手和枪手连连出手, 箭矢如雨从天而降,却还?未近身,就被?帝国的盾兵挡住。以盾兵开路,帝国军开始大喝一声, 奋力?冲锋。
“冲啊——!!”
“上面的, 快打啊!快!”
城墙上的士兵嘶吼着,不断往下方?泼洒药剂,意图点火焚烧。好不容易等火星起来,却发现帝国军没一个被?烧着。他们身上似乎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将身体和火焰隔绝开来。
“怎么回事!”手段都不起效,加卡托兰这方?已经有些慌张了。
“竟然这么快就破解了。”今日指挥塔上,只?有颜诡一个人坐镇。
他神色阴沉,从冲锋的大军背后,隐隐看?见了一个身着炼金术师白?袍的身影——巫庚……他果然来了,这次能这么容易轻易融化结晶柱,大概是?也是?这位帝国最强炼金术师的手笔。恐怕之?前准备好的那?些炼金药剂的作用都要打个对折了。
尽管颜诡希望能多撑一会,但事情的发展并不顺利。昨天充分发挥用处的炼金药剂、炼金器具,今天却如同纸糊的老虎,还?没发出威慑的怒吼,就被?轻易戳碎了假面。
帝国军势如破竹,一路攻上了城墙,又将城门轰开了大半。
这一切甚至都没有逄星洲出手,仅仅一个巫庚,就废了他们大半的攻击手段。
接下来还?有什么办法?还?能从哪个方?向?做出选择?
颜诡额头渗出冷汗,作为主指挥,他必须想出一个能够改变战局的办法,必须阻止颓然如山的失败,必须……他闭了闭眼,否决了脑中一个又一个想法,再从剩下那?些有着微弱可?能性的方?案中,挑选出几个可?行的。
他没有时间推演,只?能拿出最好的,让传令兵传下去,再观察战场情况,做出进一步的判断或选择。这是?一件极其耗费精神、半点不容注意力?分散的工作,每一份脑力? 、每一秒思考,都必须全?部用上,才能在这样瞬息万变的局势里,保持住一丝优势。
帝国军确实也因为颜诡不断做出的决策,迟迟未能彻底攻开城门,反而以一种稍占优势的姿态,与加卡托兰军胶着在这里。
正因为他那?样专注,以至于那?个身影忽然出现在城墙上时,他竟然没能反应过来。
“呵,帝国军的实力?,仅此而已吗?”
低沉的、平静的,如同在叙述事实般的声音,不大不小,略显讽刺,放在平时需要认真?聆听才能从嘈杂的环境里听清,这时却一瞬间传遍了整片战场。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个声音。
巫庚在后方?滴落药剂的手慢了一分,多余的一滴提取液掉入瓶中,嗤一声烧毁了整瓶药剂。
今日同样坐镇后方?的金发骑士,拿起长弓,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出站在城墙上的黑袍身影,似乎对那?人的无所畏惧感到困惑,低低念出了对方?的名字,“那?是?……”
庞吏在阵前劈砍的动作一顿,眼底燃烧起怒火,踩踏过不分敌我的几人,猛地俯身前冲,“无相——!”
然而更多人,或者说,加卡托兰一方?的人,用惊天动地的呼喊,淹没了他嘶吼的声音。
“无相大人!”
“是?无相大人——!”
“无相大人回来了!”
相隔这么远的距离,都能听出他们的激动与澎湃,还?有那?个被?呼唤者的地位尊崇。
暗处的摩菲·戈尔德摇摇头,“还?真?是?喜欢选这种能出风头的场合。”
指挥塔上的颜诡呼吸一顿,好一会才像破水而出似的,捂着受伤的胸前,脸色惨白?地重重吐出一口气,“可?算是?……来了。”
就连躲在小黑屋里没完没了炼药的季星·戴纳都忍不住,往城墙的方?向?看?了一眼,“怎么了这是??”
众望所归,被?目光拱卫在中心的那?个人,此时此刻却用手指掐着掌心,不让一丝慌张与紧张泄露。
乌镶月挺直脊背,不知道?逄星洲有没有看?见他。按照戴在身上的炼金器的作用,整个战场的人都会听见他的声音。他尽量不去想被?逄星洲看?见后,会不会遭遇与颜诡一样一箭穿胸的下场。
经过那?么多心理斗争,他好不容易决定赌上这么一把,这个时候怎么也不能被一点畏惧吓退。就算逄星洲真?的再来一次一箭穿胸,他也准备好了演完这场戏的所有准备。
没事的,没事的。乌镶月对自己重复两遍,抬起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没有任何吩咐,也没有提前说明,按理来说是很难理解的。可这一刻,所有加卡托兰的成员却好似有了同一种共鸣,几乎眨眼间就全数噤声。即使有不懂的,也被?其他人拽着,很快闭了嘴。
战斗仍在继续,刀刃相击、枪弹飞射的声音没有停下,只?有加卡托兰的人不再说话,沉默的眼神里染着一种异样的、灼热的狂热,从无声中,透露出令帝国军有些寒颤的诡异。
“这些人都怎么了,疯了吗?”帝国军嘀咕着,对上方?那?个黑袍男人多了一股不自知的敬畏。
安静下来的速度超乎乌镶月的想象,他原以为还?需要用上扩音装置,现在倒是?方?便不少。他很快锁定目标,微侧了身体,对准正不断冲锋过来,挥舞着长刀的男人道? ,“帝国这次派来的勇者,就是?你吗?”
“什么勇者!”庞吏冲到城门下,甩开长刀上的鲜血,用刀锋指向?了高高在上的黑袍男人,狠声道? ,“上次城外一战,你带给我怎样的屈辱,现在我来加倍奉还?了!”
“是?吗?”
乌镶月认得?庞吏,但他还?是?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问他,“既然你不是?勇者,那?么勇者在哪里?这场战役如果没有勇者,即使?我不在,也不会打到如此地步。现在我都已经现身,可?昨日据说极为英勇,救下数千人的勇者不在这里,却是?你在这啊。”
那?话语中的遗憾与轻蔑毫不掩饰,听得?庞吏血液不断上涌,几乎快用目光把无相片成片。
随着乌镶月的话语一出,其他加卡托兰的人也跟着附和,叫骂起来。
“是?啊!勇者都不在,怕不是?被?无相大人吓跑了!”
“哈哈哈,你这样的家伙,还?想打赢无相大人,明明连勇者都不是?!”
勇者、勇者,又是?勇者。
无相短短几句话里,重心全?是?勇者,连他姓甚名谁都不在乎,好似只?看?得?见勇者,好似只?知道?勇者,除了勇者全?都一无是?处,简直和昨日一模一样!
庞吏握紧长刀,呼喝着砍杀周围的敌人,眼白?都快染上血红。
昨日帝国军士兵被?衣服捆绑得?动弹不得? ,他本?来下了令,要其他人不顾这些士兵,继续进攻。想也知道? ,这种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只?能短暂阻拦的手段,肯定是?为了拖延时间。继续进攻才是?正道? !
可?谁能想到,那?个消失了大半天的勇者却在这个时候赶到,救下那?些没脑子?被?困的士兵不说,还?带着其他人一起营救!原本?只?会消耗一部分人就能攻下这座城,可?现在呢?时间拖延那?么久,战力?全?失,没能攻下这座城,现在对面的首领出现,士气高涨,连后续的手段也不清楚,更难攻下这里了!
这一切都是?勇者的错,什么勇者,不过是?个靠着圣铭教光环,胡乱搅合的废物!
越想起昨日的一幕幕,庞吏挥刀的力?度就越重,那?些泼洒沾染的鲜血,好似一同在他的胸腔中鼓动,嘈杂着呼喊着,让他难以平静,只?能靠不断砍杀,才能短暂平息那?股几乎克制不住的情绪。
本?就是?烈火烹油的状况,这时上方?那?人轻笑一声,再度开口,“你看?上去很急躁,进攻的节奏都乱了,你很慌张吗?还?是?在担心?”
放什么狗屁!庞吏不搭理他,只?把这些话当做扰乱军心的叫骂,当做路边野狗的狂吠。
可?那?话如同趴在耳边,还?在说,“现在这情况,你担心什么呢?该不会是?因为勇者不在,你根本?没有赢下我们的把握吧?毕竟……仅凭你的话,按照上次的战况来说——说不定又是?一次给你的屈辱啊。”
“你找死——!”
庞吏怒不可?遏,一扬马蹄,终于不分敌我,踩着人踏空,长刀抡圆了往下砍。
锋利渗血的刀刃,几乎下一秒就要砍掉黑袍男人的脖颈。
“无相大人!”周围传来无数惊呼。
面对这样的情景,无相不闪不避,像是?根本?不在乎,又像是?吓傻了,庞吏更倾向?于后者。他满心愤恨,要让那?张恼人的嘴永远闭上,让那?颗可?憎的头颅挂在战旗上,让他再也没办法瞧不起他!
电光火石之?间,庞吏嘴角的笑意还?未消减,就连人带马往下一坠。
长刀顺着惯性砍下,却连因高度的改变,连那?人的脚尖都没擦到。被?城墙反震的力?道? ,让庞吏一瞬间难以置信,他甚至都没有看?背后发生?了什么,就胳膊一转改变动作,挥出了,不,是?扔出了长刀!
无论如何,他绝不能什么都没做到就……
愤恨的话语还?未在心底成形,长刀旋转着,刚飞到无相面前就好似触碰到了看?不见的墙壁,骤然失去了力?道? ,啪嗒掉了下来。
什么——? !
下一幕发生?的事更让他目眦欲裂。
一支尾端发黑的箭矢,急速越过他的头顶,毫无迟滞地,穿透了无相的胸膛!
“哚——!”极其细微的一声,听到庞吏的耳朵里,却比心跳还?要响亮,比这个中箭的人还?要惹人愤怒。
连被?人拖拽都没有回头的帝国将军,看?见这支明显来自己方?的箭,却回过了头。
远远的,他的目光跨越奋战的军队,望见了毫不意外的那?个人——金发冰蓝眼眸的骑士还?握着一把犹在震颤的弓。
滔天的怒火终于无法遏制,庞吏乎咬碎了后槽牙,眼光如刀,仿佛要越过这么远的距离,将那?个原本?该是?最大援助的男人一刀刀剜下肉来,“又是?你、又是?你,总是?你!逄星洲——!”
加卡托兰士兵一拥而上,将失了武器的庞吏逼出了城墙,再次竖起防线。庞吏似乎也没了之?前那?股非要报仇,只?对着无相一个人杀的气势,反而一勒马绳,要往军队后方?奔去。
但不能让他就这么过去。
乌镶月忍着痛,将深入胸前的箭矢尾端斩断,再次出口挑衅。
“真?是?无趣。形势一旦恶劣,帝国的人只?会像狗一样向?勇者摇尾乞怜吗?不过正合我意,叫他过来,总比和你们这群软脚虾打有意思。”
还?好,还?好他借无相的名义,找摩菲·戈尔德要了防御背甲,找季星·戴纳要了能防御一次的炼金器具,不然他现在一定七零八落了。
从他昨夜,遇见了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回来的七幺幺,得?到了关于帝国军内“勇者一行和庞吏不和”的消息开始,他就制定了这个计划——以自己为诱饵,也必须完成的计划。
现在正是?紧要关头,绝不能让庞吏回去找勇者。有些情绪,只?有压抑得?越深,才会引发越可?怕的后果。
“软脚虾?”庞吏果然因这些话止步,回望的目光冷冷的,“躲了这么久才出现的你,和这个词更为相称。你一直在说勇者的事,难不成你其实很害怕他?”
乌镶月背后冷汗直流,悠闲的语调半分不变,“比起我,你才是?害怕的那?一个吧。毕竟他一个人能够揽下所有功劳,完成所有事情。我实在是?不明白?啊,帝国既然已经派了勇者,又何必派你们,你们既然打算求助勇者,又何必白?白?死这么多人。”
半句不提帝国军的弱小怯懦,句句都在暗示帝国军的无能废物。
庞吏心知这极有可?能是?无相的攻心计,专门为了挑拨离间才说了这么一番话。可?偏偏这话高明之?处在于,他没有说错一个字,没有扭曲任何事实。甚至那?番关于“既然有勇者在,他们又何必出生?入死的言论”,他在军中都听过不下十次。
是?啊,为什么会有勇者这种人存在?为什么这种人存在,他们还?得?这样疲于生?死?
这话传入庞吏耳中,也传入数万正在努力?攻城的士兵耳中。将军没有第一时间反驳的态度,更是?给了大多数人心里犯嘀咕的时间。这短暂的思考,让原本?如日中天的战意不知不觉消散不少,于是?攻势渐缓,士气渐弱。
相比之?下,加卡托兰一方?不仅有首领在前线,还?捕捉到了对方?这一瞬的弱势,立刻乘胜追击,反攻了一回。
庞吏敏锐察觉到了变化,当机立断大喝道? ,“区区勇者,根本?左右不了我们的战斗。难道?你们忘了,自己往日是?如何砍杀敌方?,为自己博得?荣耀的吗!”
“就是?!我们很强,和勇者一点关系都没有!”
“冲啊!我们不上,难道?等着勇者抢走功劳吗!”不少人纷纷呼应,里面大概有他们的探子? 。
这番话确实提振了士气,让帝国军重新找回了自信,但也在另一个层面和勇者切割。
乌镶月得?到了想要的效果,略松了一口气。这下无论如何,起码今天这场,帝国不会让勇者主动出手了。
勇者不出手,加卡托兰就尚有一丝余力? ,能够抵御帝国军的攻击。
只?是? ……
他抬起头,远远眺望远处放下弓箭的金发骑士,心中忧愁不减。
明日,又该如何?
无论帝国还?是?加卡托兰,都打不起接连不断的消耗战。
第25章
“今日你不该射出那?一箭。”
营帐内, 昏黄的灯光下。
巫庚皱着眉说这话时,逄星洲则以?一个与往常无?异的温和?笑容回应。
“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成功了, 不需要?费太多力气, 我们就能攻下那?座城。”
“谁不知道?那?是个好机会。”黑长发的同伴却瞪着他,似恨铁不成钢, “但你实在太冲动了!庞吏今日不许我们在前线,反而?安排到后方的用意,你不明白吗?”
怎么会不明白?逄星洲是被整个帝国称赞的勇者,文武双全、才德兼备,又怎么会不明白这举动背后的暗含的打压。更何况庞吏对他们的轻蔑并未特意掩饰。
勇者依旧语气平缓。
“但我们的使命,是帮助帝国军赢下这一仗。”
“我们的兵力充足,粮草不少,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打,即使是消耗战, 最先撑不住的也一定是加卡托兰!”
所以?你何必这么着急,将自?己的把?柄递出去!巫庚咽下了最后一句,他知道?这句话不用说对方也懂。
面对等同质问的话语,金发骑士没有丝毫动怒的迹象,和?帝国那?些仗着贵族名头?就受不了一点忤逆的家伙不一样,他目光真挚,神色坦然,冰蓝色的眼眸里似乎盈着清澈的天空。
“我们确实有时间?。可阿月没有吧?”
“什么阿月!”
巫庚才因对方态度缓和?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 “他分?明是加卡托兰派来给我们设下陷阱的间?谍,连名字是真是假都不清楚,你居然还?惦记着他,脑子进水了的话,我这就给你开个颅好好看看!”
逄星洲摇头? ,“从那?时到现?在,他一直不见踪影,或许是出什么事了,现?在下定论为时尚早。”
“早什么早?非要?他跳到你面前说他是罪魁祸首,你才信吗?”巫庚是真不理解,逄星洲什么都好,怎么一遇见这种事,就跟脑子突然离家出走了一样,执拗得不行。
“你醒醒吧,那?小子……”
苦口婆心的话才说到一半,外面来人的声音就盖了过去。
“两位大人,将军请你们过去一趟。”
巫庚眉头?一皱,与逄星洲对视一眼,见对方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啧了一声,“你看看,你惹的事,现?在找上门来了。”
“总有这一遭的。”
逄星洲对他笑笑,掀开帐篷帘,直接跟上了传信兵,一副真打算直接送上门的架势。巫庚眉头?皱纹更深,一时间?既想?给找茬的庞吏直接药倒,又想?给前面那?个金发傻大个一锤子。
无?论他怎么想? ,作为同样被派来支援的勇者一派的人,也作为朋友,他最终臭着脸追了过去。
不出意料,专程叫他们过去的庞吏,以? “未能在后方尽忠职守”为由,在其他将领面前,狠狠骂了一顿逄星洲。哦,顺便也骂了他两句。不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庞吏火力集中的对象,只有真正的勇者大人——逄星洲一个。
逄星洲对那?些子虚乌有的硬生生扣到头?上的罪名,没有反驳,沉默着听完了。
直到巫庚以?为他打算就这么保持柔弱可欺的形象到最后时,金发骑士忽然开口了。
“庞将军对我的建议我已经明白了。但我也有想?要?问你的事——今日攻城陷入不利,为何迟迟不让我上前线?”
这是合理的质疑,恐怕除了下命令的庞吏,其他人心底都有这样的疑问。按照纯粹的实力对比,有勇者在的帝国军一方,拖了两天都没能攻下加卡托兰的一座小城,说出去简直笑掉大牙。
“砰!”桌面震了一震,沙盘上的细小沙砾跳了起来。
庞吏瞪向逄星洲,“你居然还?问得出口,原因是什么,你不是最清楚不过了吗?”
因为你这个将军好大喜功,忌惮勇者。巫庚闭着嘴,到底没把?这能打破双方勉强维持的平衡的话说出来。
金发骑士神色平静,双手放在大腿上,坐姿端正得像一尊雕塑,“我确实不清楚,还?望指教。”
“是吗?你不知道?。”庞吏冷笑一声,缓缓坐回了靠背,“听闻我们的勇者大人以?才思敏捷扬名,没想?到到了自?己身上,反倒显得无?知得很。你在出战前一天无?故失踪,弃整个大军于不顾,后又突然出现?,引导士兵放弃攻城,拖延攻城进度,这两件事,你不会都忘了吧?”
巫庚眉头?夹了起来。事是没错,但这个说法……
“即使你再怎么巧言令色语,扭曲事实,我也并未做出背叛帝国军的事。”逄星洲神色不变,“况且,这件事与你今日指挥失职并无干系。我们今日本可以?赢。”
这个时候脑子倒是好使,知道?转移话题了,巫庚提起的心松了下去。
谁知庞吏突然笑了两声,摇了摇头? ,“看来你的虚名还不少。你都做出了这般背叛的举动,我又怎么敢将你派至前线!谁能保证,你剑下砍杀的,不是我帝国军的士兵!”
说到激动处,他腾的站了起来,虎目圆瞪,怒视着金发骑士。
背叛一词的重量不算轻,尤其又有之前的事实做证据,原本在这场另类审问会上的其他将领,都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话里话外,也都在怀疑逄星洲是不是已经叛变,不然正常人,怎么做出开战前跑走的事。
可逄星洲就不是个正常人啊!巫庚倒是想?辩解一句,却清楚,这个时候说是越描越黑。一个不正常的勇者,难道?就比可能会背叛的勇者好到哪里去了吗?
“如果我有反心,无?需在这里说这些。”面对如此困境,逄星洲神色平淡,瞥了眼自?己的腰间? 。这再明显不过的一眼谁都看得出来。出入主帅营的将领不必卸除武器,但这次他们过来,却被要?求卸除武器。
逄星洲腰间?原本挂着长剑的地方,此刻是空的。可没人会以?为他看的那?一眼,看的真的是腰间? 。
“大胆!”桌子再次震的厉害,庞吏胸膛一起一伏,脸色都深了不少,“你现?在是要?威胁我?以?你刚刚的话,我现?在就能把?你拿下!”
逄星洲垂下眼眸,似乎是倦怠,又似乎是认命,语气淡淡,“庞将军,不要?绕圈子了。你希望我做什么,来证明我并非背叛?”
那?一派过分?闲适的模样,看得庞吏有一瞬间?真想?不管不顾,直接把?这人下大牢。
可他终归记得自?己的目的,“哼,你现?在还?是戴罪之身,能有机会证明还?是看在此前的面子上……”
巫庚忍了又忍,此刻终于忍不住打断,“庞将军不妨直说,别再浪费时间?。无?论做什么,我们还?得做准备,不是吗?”
庞吏阴恻恻地看他一眼,才转向逄星洲,下达了宣判。
“明日,你将独自?对阵加卡托兰——只有你。”
“不行!”
巫庚猛地起身,眉头?紧得能夹死文字,“这几天逄星洲本就没有多少休息时间?,还?要?让他独自?上战场,面对加卡托兰的万人军队,这与送死无?异!”
“是吗?”庞吏紧紧盯着逄星洲,“传说中勇者一人足以?抵万人,这几日加卡托兰的兵力损失不少,如今恐怕根本凑不齐万数,连这些人都赢不了,勇者的传闻里夸大其词的还?真是……”
“好。”
没等庞吏说完,逄星洲突然站起身,目光笔直了过来,“我答应了。”
说完,也不顾其他人,径直走出了主帅营。
直到看见他的背影远去,愣住的巫庚才急忙追了上去,“你都说了些什么?!为什么要?答应这样不合理的要?求,你明明知道?……”
“这样下去只是浪费时间?。”逄星洲侧头?看他一眼,“庞吏铁了心要?让我付出代价,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会咬下我的一块肉。与其继续掰扯下去,不如直接答应这个要?求。何况,这种程度,并不算难。”
巫庚这下是真想?撬开他脑子了,“既然知道?还?有得谈,你为什么现?在就答应,比起孤身一人去迎战整个军队,难道?还?有更糟糕的事吗?!”
逄星洲脚步微微一顿,又继续往回走。好一会,才有声音传来。
“有的。”
太多了。
*
又一日的太阳升起。加卡托兰的成员再次筑起了防御阵势,全部?绷紧了神经,等待着来自?敌人猛烈而?恐怖的攻击,正如前两日那?样。
可这一次注定不同。
日光掠过大地,将平原一侧的阴影驱散,露出明亮的色泽。如浪潮般的帝国军已经轰隆隆袭来,来到了数百米外的地方。
他们举着武器、穿着盔甲,目光紧锁面前的小城,风吹过他们的衣摆,战马时不时喷鼻。无?比沉静,又无?比漫长的这一刻,帝国军没有一个人动弹。
“怎么回事?”
加卡托兰的哨塔上,斥候确认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不动了?奇怪了。”
与此同时,指挥塔上,扮作无?相打扮的乌镶月,也看见了这一幕。他身侧仅有一个颜诡。摩菲·戈尔德不知是讨厌和?无?相一个空间? ,还?是有别的事,没有出现? 。
“难道?是新的炼金药剂需要?的反应时间??也可能是另有援军。还?是说,一种另类的恐吓?”
颜诡拧着眉,对这一幕做出了好几个猜测,嘴里一直嘀嘀咕咕的,没有大着胆子与无?相商量。
所以?他自?然也不知道? ,乌镶月听到那?些一个比一个坏的猜测,后背都快湿了。
在加卡托兰一众人的猜测忌惮中,一个人影终于从帝国军的队伍中脱离,骑着马朝他们的方向奔来。
“又是来骂阵的?”
不止颜诡,乌镶月一开始也这么觉得。可他难免觉得奇怪,骂阵是为了引敌方出现? ,现?在有勇者在手的帝国军,完全不必用这样的手段,又何必……
思绪在炼金镜子照出对方容貌的一瞬间? ,戛然而?止。
金发冰蓝眸,银甲长剑,神色凌然不可侵犯的骑士……怎么想?也不会有别人。
派出这个人不奇怪,毕竟是专门找来的王牌,像昨天那?样一点也不使用才奇怪。
可是……
“为什么只有他?!”
伴随着乌镶月心底的大叫,逄星洲已经来到城门下,挥出了第一剑。
第26章
早在望见敌方身影的那一刻, 加卡托兰的箭兵就已经拉足弓弦,严阵以待。
此刻发现原来是逄星洲,所有人俱是心头一震, 胆怯之意从颤抖的手?指间传递, 连箭矢都不稳了。
“愣着做什么,放箭!”
见势不妙, 下?方加卡托兰的分队队长匆匆看了眼上方的颜诡,没有得到其他的指示, 便咬紧牙关,厉声?喊道。
无论是何敌人,临城便放箭。这?一声?令下? ,尽管恐惧未散,本能也驱使着他们松开了手?指。
破弦之声?齐响,从天而降的箭矢,雨水般落向了一马当先的金发骑士。
如若是普通人,在这?样的攻势下?即使不死,也要?受个重伤。可来者不但骑着马一步不停,还没有带上盾牌抵御,反而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长剑——那把昨日才大发神威,一举救下?不少帝国军士兵的,锋利无匹的长剑。
乌镶月看见这?一幕,心头起了些许希翼。他知道勇者既然敢独自?前来,就不会毫无准备。可这?是数千支箭啊!足以将一个人活生生扎成刺猬的数量,即使逄星洲再怎么强大,也会受伤,只要?他受伤,就还有办法……
心头的计较还未转过一圈, 眼前的场景就惊得他脑中一片空白。
只是一把长剑而已,能够挥出的距离有限,能防守的范围有限,作为?近距离武器,对阵远攻的弓箭更是不利。可这?把剑到了逄星洲的手?上,真就变成了无所不能的利器。
金发骑士挥剑的速度快到只能看见残影。剑芒闪烁之间,好像根本没有那么多箭矢冲他袭来,也没有不断从旁而来的冷枪,他骑着马,闲庭信步般越靠越近,每往前几步,身后就留下?一地断裂的箭矢,眼见快到了城门。
“药剂!快!”
“你?们下?去阻拦!”
加卡托兰的人不可能坐以待毙。眼见到了这?个时候,还是只有勇者一个人上前,其他帝国军都不知目的地远远观望,颜诡眯了眯眼,瞥了眼一言不发的无相大人,立刻给?出了新命令。
城墙上的人快速动了起来,前两天的作战中,他们都是守在城墙上,等着敌人攻打进来。可这?一回,他们却是主动从城门打开的一条缝出去,带着刀枪剑戟,袭向了勇者!而另一些人则扔出大量药剂,腐蚀、结晶、火焰等等,曾经有用的全部拿了出来,一股脑作为?武器攻向唯一的敌人。
有人试图砍向马蹄,有人试图从侧后进攻,有人跳起来扑杀,还有人用了毒剂、设了陷阱,数十人同时进攻,冲向金发骑士,宛如攻向落单野兽的蚁群,使尽了浑身解数。
可实力的差距终究存在。下?一秒,剑光一闪,谁也没有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逄星洲身边便落了一地的人。鲜血四溅,他们甚至连倒下?时都没有发出痛呼,竟似是在一无所觉的情况下? ,被斩落在地。
而宛如轻易弹走身上蚂蚁的野兽,金发骑士头也不回,一扬马蹄,便直直朝着城门冲来。
腐蚀不起效果、结晶一触即碎、火焰毫无作用……林林总总的药剂在来袭者身上,一瞬间变成了普通的清水,半点未能牵绊他的脚步。
“快拦住!”颜诡脸色铁青,飞快发出几道指令,连顾忌无相的功夫都没了,望着仅一人就突破了防线的勇者,心中骇然。
这?简直是个怪物!他们真的能够拦住这?样的家伙,守住这?里吗?即使无相大人在,可要?拦住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
他不知道,站在旁边看似气定?神闲的无相大人,心头也盘旋着同样的忌惮。
现在怎么办?乌镶月攥紧拳,目光紧盯无人可挡的逄星洲,觉得呼吸都快不畅了。
帝国军确实按照他的所想的,与逄星洲有了巨大嫌隙,也单独将人派上了战场,可他万万没想到,逄星洲一人的战力如此惊人,前两日能够阻拦住帝国军的防御,在这?个人面前,和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正思忖着,逄星洲再次闯过来袭的箭矢与攻击,面朝城门,猛地挥了下?去。
那一刻,除了逄星洲自?己? ,没人能预见那一击带来了什么。加卡托兰的人只听见了骤然几声?巨响,不过一个错眼,用坚固得根本无法攻开的重铁制作的城门,如划开的豆腐一般,轰隆裂成了几块。
“那是什么……怪物……!”
死一般的寂静中,有人低低发出了不知质问还是感慨的呢喃。
乌镶月心头一紧,连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拿起了一旁的指挥旗帜,朝着帝国军的方向挥舞。
事到如今,再犹豫也不行了,只能赌一把了!
此时此刻,全程观望勇者行动的帝国军里,也起了嗡嗡嗡的讨论声? 。
实际上,从勇者出发开始,这?种议论就已经开始了。大部分士兵接触不到上面的事,只知道事实。所以他们知道,逄星洲此前虽然抛下?了他们,但后来赶来救下?不少人。有些人认为这是将功抵过,有些人则觉得逄星洲救恩大于之前的过失,还有人则觉得如果不是逄星洲一开始不见了,他们也不至于伤亡那么多。
在这?些议论里,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帝国军不出动,只派出了一个人逄星洲去攻打。但因着之前留下?的埋怨,他们大多是等着看笑话的。毕竟无论帝国如何宣扬,实际上能与勇者共同战斗的军队不多。
勇者就像是某种国家级武器,一般情况下? ,只和保卫贵族们的皇家军队一起行动。这?回被派到这?里来,还是因为?庞吏第一次作战失败,帝国自?觉丢了面子,才派了这?么个大杀器。
于是在看见逄星洲一路格外轻松地闯入敌阵,甚至切豆腐一般切碎城门,那一瞬间,与大多惊叹的士兵不同,庞吏心头涌起的感情绝不是正面的。
相反,他脸色难看得像是有人当面偷了老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憋屈又愤怒的情绪几乎充斥了心头。
为?什么、为?什么……那个该死的家伙,竟然真的这?么强?这?样下?去,任由一个勇者就攻下?的城池,他带领那么多人却攻不下? ,传到上面去,他还有何颜面,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将军,我?们还要?等下?去吗?”副将突然出声? ,目光似乎从远处刚刚挪开。
“你?想说什么?”庞吏压抑着怒意,冷冷看向他。
副将不为?所动,靠近两步,没有刻意掩盖声?音大小,反而吐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