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过太多暗藏深意的不同声音,早就能分辨出各种声音下的真实意图——哪些意味着别有所图,哪些隐含威胁,什么样的是无法反抗的命令,什么又代表着可以争取。他总是用一些东西去换取另一些,从来没想过会有人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
全然真心的,只为了他好的,别无所求的。
路九观他怎么可以……这样。
陆颉有些狼狈地侧过身,试图掩饰自己骤然暴露出的脆弱和动摇,发麻的指尖被死死蜷紧,用力克制着浸满痛意和酸涩的呼吸。
“陆颉,我对你说这些当然有我的私心,但我对每一个人都抱有如此的期望。不论是谁,都应该自由、尽情,以最好的方式去感受自己的生命。”
温热的掌心按在肩头,路九观同样侧过身体,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开口:“虽然我们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做到这样的自由和尽情,但我们总该抱有这样的期待,朝那个方向试着多走一步……所以多相信自己一点……我们一起努力走过去。”
陆颉闭上眼睛深深呼吸,紧握的十指在剧烈的颤栗下松开,触摸到被放入掌心的那枚吊坠。
“你看,我的异能核心是火红的,摸上去也很温暖,戴着会很舒服的。”路九观低低笑着,引导他合拢掌心,温暖的异能气息果然一点点渗入肌肤,没有受到分毫抵触。
火红的异能核心……
陆颉出神地凝视着着那抹耀眼夺目的红,眼前忽然晃过一闪而逝的画面。
连绵不断的,如同烈火般灿烂耀眼的凤凰花林。
深夜偷跑出来的自己……还有……
还有谁?
有模糊的身影在脑海中一晃而过,很快化作记忆碎片消失得干干净净,陆颉晃了晃脑袋,有些奇怪地再度看向路九观手中的吊坠。
他刚刚怎么会想到实验基地里的凤凰花?
“不过你不喜欢就不戴了,放在我这里替你保存。”
下一刻他听到路九观略带惋惜的声音响起,接着手中吊坠被向上提起,逐渐脱离掌心,一股莫名的情绪让陆颉蓦地收紧五指,脱口而出。
“不行!”
路九观的呼吸似乎暂停了一瞬。
“不是要去舞会吗,再不走就迟到了。”
反应过来的陆颉抿了抿唇,有些懊恼,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放松。他在路九观眼底逐渐扬起的笑意里飞快抽走吊坠,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的脚步很快,像是这样就能踏平脑海里不断升起的反复拉扯的纷乱思绪,心脏也在胸腔内激烈地砰砰跳动,震得他耳鼓膜一阵阵发胀。
陆颉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对劲,但他更确定的是在自己关于未来的计划里,已经是时候真正考虑清楚……到底该如何处理路九观。
他已经舍不得让路九观死了。
*
陆颉在到达舞会现场的那一刻开始后悔。
不知道为什么宴会厅外站了两排学生,有男有女各个打扮得光鲜亮丽,就是手里挥舞着奇怪的小旗子,甚至还拉着大大小小各种型号的横幅。
【路教授我爱你!】
【路教授我想给你生猴子!】
【区区一根,多大我都可以!】
【踩我,路教授!】
简直是不堪入目,净是污言秽语。
陆颉满眼愕然,完全不能理解现在的年轻人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但路九观却显然习以为常,从从容容在夹道示爱中走进大厅。
“你要早日习惯。”他甚至还反过来宽慰陆颉,“联合学院的学生大多奔放自由,无法无天,早晚有一天你也会经历这些。”
陆颉谨慎地对此表示怀疑:“我觉得是你太招蜂引蝶才惹来的这些。”
看看这家伙今天都穿了什么吧,简直骚包透了,全场都找不出一个比路九观更像开屏孔雀的人类。
虽然路九观确实有肆意散发魅力的资本。
不久之后,放任路九观被爱慕者们包围,自己悄然脱身的陆颉无声无息靠在二层露台,正看到路九观与学院长和几个教授们言谈正欢,一边还风度翩翩地拒绝了不知多少个来自舞池的邀请。
傲慢冷酷的首席执行官和沉稳负责的路教授,两种身份的反差足以让任何情感经历不足的年轻人陷入痴恋。
更不用说这身明显精心打扮过的行头——
定制西装完美地衬托出路九观本就傲人的身材,在一众学生和教授里可谓鹤立鸡群,肆无忌惮地散发着极具侵略性的雄性气息。当他自上而下俯视过来,冷淡锋利的眉眼间偶尔因为一番还算有见地的话流露出一点点肯定和赞赏的时候,就足以让这些天性慕强的学生倾尽所有付出一腔滚烫爱意。
就算以陆颉挑剔的眼光来看都觉得某人今天格外有魅力——英俊得简直有些犯规。
也难怪之前说出那些更犯规的话的时候,会让自己如此得……无法抗拒。
他在路九观挑眉举杯看来的时候扬了扬下巴,退回露台厚重的帷幔间,透过窗户看向夜空。
此刻,午夜刚过。
“砰!”
“砰砰!”
盛大绚丽的烟花忽然绽放,半个天幕都被缤纷的图案占据,全玻璃幕墙的宴会厅穹顶顿时被映出流光溢彩的光影。但紧接着陆颉捕捉到不同寻常的破空声——
嗖得一声,一枚□□从远处正对宴会厅穹顶,哐啷一声正正砸在高空的防护屏障,轰然炸开!
而这还不算完!
两颗,五颗,十颗,五十颗,上百颗——
漫天烟花中赫然混入了无数□□甚至是导弹,在同一时间朝宴会厅齐齐袭来!
宴会厅顿时陷入一片哗然!
“敌袭——”
“有人入侵!”
“呜呜呜呜呜呜——”
刺目红光伴随着高频警报划破空气,衣香鬓影的宴会厅霎时变成暗藏杀机的战场,陆颉注意到学院长和大部分教授已经失去踪影,明白此刻学院的各个角落都进入了交火。
而路九观——
一身正装的男人正站在宴会厅大门外,单手前举掌心向外,配合着这座宴会大厅的防护屏障抵御空中持续不断的袭击。
很多学生在他身后集合起来,一道加入防御的队伍,战斗力不高的学生则聚拢在一起,神情紧张地等待。
没有人注意到仍然停留在二层的陆颉。
也不会有人发现陆颉选择的这个露台,恰巧有一个通往地下密道的入口。
陆颉反身躲入阴影中,在开启密道入口的同时,伸手在不知何时摆在茶几上的托盘底摸出一张黑色通行证。
这就是组织为他创造的机会。
袭击已经开始,路九观被牵制在外,整个联合学院自顾不暇,而通往实验室控制中枢的通行证就在他手边。
陆颉走入向下盘旋的楼梯,指间通行证扫过入口,漆黑通道内忽然传来清丽女声。
“你好,最高权限拥有者陆颉,欢迎回到light。”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你?”
陆颉骤然停下脚步。
他看向手中通行证,一时间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组织给他的居然是一张能够唤醒异管局人工智能light的最高权限卡!
但light怎么会在联合学院内被唤醒?
“检测到实时位置更新,已接管联合学院,最高权限拥有者陆颉,请下达指令。”
是因为联合学院和异管局本就一体,所以light同样拥有联合学院的权限!
而这意味着此时的陆颉——
几乎拥有了控制整座学院的权力。
在清丽的女声下,陆颉看向黑暗深处,无声勾了勾嘴角。
他说:“我需要进入原初恶种所在的地方。”
“好的,现在为您演算路径……”
“演算成功,即将为您规划路线。”
脚下地面亮起一条清晰的蓝光指示,顺着曲折的密道一路没入深处,陆颉没有犹豫地向前走,微弱的荧光照亮了他专注至极的眼神。
映出眼底的势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