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君臣【喝了超多肉芒芒甘露高兴加更】
周围似乎十分嘈杂,她却什么都听不清。
听觉恢复后的第一声响是鸟鸣,沈知微眼睫颤了颤没睁开,突然很想再睡一觉。
空气没有熟悉的药苦,这个时候自己不在东宫,殿下应该已经败了。
还活着吗?
沈知微向来是个悲观的人。
胸中钝痛仍在,沈伴读还是睁开了眼,屋内的陈设陌生,她极慢地转动眼珠,看见徐竖伏在床边小憩,眼底一片青黑。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惊动了浅眠的老太医。
“醒了?”他猛地抬头,见她睁着眼,浑浊的眼睛一亮,随即垂下,“陛下每日寅时来探脉。”
“嗯…停灵多久?”沈知微眨了一下眼睛,感觉自己脖颈僵硬极了,她往右偏过头,像是久未动作的活尸。
“当日便下令移棺皇陵,”徐院判叹了口气,“先帝大行,按制停灵四十九日,如今已是新朝。你还没到能起来的时候,别费力气。”
新朝。
两个字,尘埃落定。
她昏睡了远比想象中更久,多年以来的机关算尽,终究是彻底翻了过去。
话音未落,无需通传,珠帘便被掀起。萧望卿走进来,他一身玄色常服,左脚有些微跛,并未拄拐。
他身形如孤魂野鬼,走路几乎没声,眉宇间带着疲色,挥手让徐竖退下,室内只余他们二人。
“感觉如何?”萧望卿声音压得有些低,在床沿坐下。
“死不了。臣这副残躯,能得善终已是侥幸,不敢劳陛下挂怀。”沈知微扯了扯唇角淡淡应道,试图抽回手,却被他先一步伸手探向她的腕间。
萧望卿的指尖带着屋外沾染的凉意,落在她跳动的脉搏上,动作生疏却小心。沈知微指尖微蜷,终是没有挣开。
许久,他才松开手,替她将手臂掖回被中。
“徐竖说,你脏腑受损太重,根基已毁,”他声音听不出情绪,“需得仔细将养数年,或有弥补之望。”
“用一场宫变,无数人命,换我这残破之躯多熬几年。陛下,这买卖亏得很。”
萧望卿沉默片刻,起身上前一步,逼近榻边。
“朕知道你要什么,”他直直地看着她,看得沈知微心口发慌,“山河清晏,海内承平。你辅佐皇兄时,所求的不就是这些?他能给你的,朕能给得更多,更彻底。”
“朕许你政由己出,许你革除积弊,许
你一个真正河清海晏的江山。这难道不比你昔日蜷缩东宫一隅,饮鸩止渴,替他行那些阴私勾当,更值得你倾尽所学?”
沈知微长久地沉默着。
山河清晏,海内承平。
他不知道,她辅佐萧翎钧,不过是因那份使她续命的交易。她为此呕心沥血,也为此沾染污秽,甚至甘愿饮下毒药,将性命与良知一同典当。
萧望卿把她想得太好。
如今,旧主已逝,新帝登基。他以这样一种疯狂的方式,将她从既定的毁灭中剥离出来。
代价是血染长街,皇权更迭。
她该斥责他,该痛恨这场以无数人命运为赌注的兵变。
可心底深处,依旧有一丝可耻的松动。
她又不是圣人,管他原因是什么,至少自己确实是不用死了。
“陛下可知,”她有些疲惫地呼出一口气,嗓子不似每次醒来那般干哑,“政由己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臣若点头,往后史书工笔,但凡有苛政,有骂名。臣便是陛下的挡箭牌,是蛊惑君心的奸佞。”
萧望卿的目光没有丝毫游移:“朕若惧史笔如刀,便不会走到今日。朕要的是盛世清明,非一人贤名。你若愿担,朕便予你绝对的权柄。你若不愿,朕亦不强求,只求你好好活着,看朕如何实现你昔日所愿。”
他顿了顿,于床榻前半跪下来:“朕所求,从不是那座龙椅。若这皇位能换沈公子展颜,换你施展抱负,朕现在就可以拟旨,禅位于你。”
……
沈知微不知道该说什么,扶着床板往床角挪了挪。
禅位。
他掀起宫变,弑兄夺位,如今竟轻飘飘说出禅位二字。
疯了,当真是疯了。
可萧望卿的眼神认真得让她心惊,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算计。他似乎真的认为,只要她想要,只要她觉得那样会更好,这万里江山他便可随手奉上。
沈知微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这种话,不要再提。臣……担不起,亦不想担。”
萧望卿眼底的光微微黯淡下去,唇线绷紧。
“但,”沈知微继续说,“若陛下真愿开创清明盛世,许臣革除积弊……臣愿竭尽残力,辅佐陛下。”
权当是给自己积德,国不可一日无君,她总不可能真的与他拼个你死我活。
“好。”
萧望卿眼底那点黯淡顿时消失无踪,生怕她改变主意,连忙开口应下。
他没有起身,依旧维持着半跪的姿势,仰头看她,这个角度让他显得不再像一个刚刚踏着鲜血登基的帝王。
“朕……”他抿了抿唇,改口,“我明日便拟旨,加你太子太傅衔,参领机要,总揽政事堂。”
这已不是商议,权柄就这样从他口中轻描淡写地交付。
沈知微蹙眉:“陛下,此举过于急切。朝局初定,人心未附,如此擢升,恐惹非议。”
“非议?”萧望卿罕见地笑了一下,笑意未达眼底,“朕杀得尽逆党,便镇得住朝堂。谁有非议,不妨到朕面前来说。”
他话语中的血腥气一闪而逝,随即又被他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来,目光重新落在沈知微苍白的脸上,声音放缓:“但沈公子若觉得不妥,便依你。你想任何职位,或无名无分,你只需知道,从今日起,凡你所想,皆可推行。无人能阻,包括朕。”
这不是一个皇帝该对臣子说的话。沈知微感到一阵无力,她试图坐直些,却被胸腔间的闷痛阻止,只得靠在软枕上,轻轻喘了口气。
“臣需要知晓眼下朝中情形。”她选择忽略他那些逾越的言辞。
萧望卿立刻道:“内阁辅臣三人,两人是皇兄旧党,已下诏狱。另一人告老,朕准了。六部尚书空缺其四,侍郎中可擢升者,名单在此,”他竞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册,放在她榻边,“勋贵中,襄王……上表请罪,自请削爵。”
沈知微指尖一颤,拿起那名单翻看。
“陛下如何处置?”
“夺其禁军统领之职,保留爵位,闭门思过,”萧望卿看着她,“谢明煦…朕将他派去皇陵督修了,暂离京城这是非之地。”
处置得比想象中温和。
沈知微稍稍安心,又问了几个关键人物的动向,萧望卿皆对答如流,显然早已将朝堂脉络梳理清晰,只等她来执棋。
他甚至提到了几项亟待处理的政务:漕运因宫变短暂停滞,需即刻恢复,以免影响京城粮草;春耕在即,各地农具种子发放需督促;还有边境,他自己的根基所在,需赏罚分明,安抚军心。
条理清晰,轻重得宜。
沈知微默默听着,不得不承认,他并非只知兵戈的武夫。或许在北疆的几年,他早已不是之前那个孱弱皇子。
“……很好。”她最终只能给出这两个字。
萧望卿因她这简单的认可,不自觉地欣喜起来。
此后,沈知微在徐竖的精心调理下,身体极其缓慢地恢复着。
不再服用那慢性毒药,她的神思日渐清明,虽然脏腑的损伤和咳疾依旧缠绵,但至少脑中那层混沌的雾障彻底散去。
萧望卿每日都来,有时带着亟待裁决的奏疏,有时只是静坐看她翻阅卷宗。他从不催促,只在她蹙眉沉思或咳嗽不止时,递上一杯热茶,或命人将地龙烧得更暖些。
他践行着他的承诺,给予她极大的权柄。新政的雏形,官员的任免,甚至军务的调整,他都会先询问她的意见。
沈知微起初只是试探性地提出几条关于漕运整顿和税制微调的建议,不过数日,便以新帝的名义颁行下去,雷厉风行,无人敢阻。
朝堂上下很快意识到,这位深居简出的前东宫伴读,在新朝的地位远超想象。非议不是没有,但都被萧望卿以铁腕手段强行压下。
他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他甚至希望所有功劳都能归于沈知微。
沈知微也问过徐竖萧望卿这疯病该吃点什么药。
老院判捻着胡须的手顿了顿,视线从沈知微脸上慢悠悠转到窗外,半晌才道:“陛下这病,老夫开过方子,”他收回目光,看她一眼,“药引子不在太医院,在你这儿。”
沈知微蹙眉,还未开口,外间便传来脚步声。萧望卿今日来得比平日早些,常服下摆沾着未拍净的雪屑,指尖冻得微红,却攥着一支刚折的红梅,蕊瓣上还凝着冰晶。
他将梅枝插入榻边玉瓶,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这才转向徐竖:“沈公子今日脉象如何?”
“回陛下,沈大人脏腑虽损,徐徐图之,假以年月,或有康泰之望。”徐竖躬身答得滴水不漏,收拾药箱退下前,却轻轻朝沈知微摇了摇头。
萧望卿并未留意这些,只凝眸看她:“方才在说什么?”
“说陛下的疯病,”沈知微笑着垂下眼,翻过一页卷宗,墨迹未干的批注旁已添了几行清隽小字,“老师说药石罔效。”
他静了片刻,竟低笑出声:“他说得对。”随即自然无比地探手,指腹轻触她搁在案上的腕脉,感受片刻,眉宇微松,“今日比昨日暖和些,手却还凉。”说着便将案角的手炉塞入她掌心,不容推拒。
沈知微挣了一下,反被他顺势握住指尖。新帝的掌心粗粝带茧,是常年握缰绳与剑柄留下的痕迹,温度却灼热,熨得她冰凉的皮肤微微发烫。
“陛下,”她试图抽回手,“君臣有别。”
“别动。”萧望卿握得更紧,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铺展于案。竟是拟好的旨意,加封她为太子太傅、领内阁首辅,总揽朝政。
“名字空着,”他指向诏书落款处,“要签要印,随你。”
沈知微盯着那方空白,胸腔闷痛猝然袭来,激得她掩唇低咳。萧望卿一愣,立即撤了诏书,轻拍她背脊。
“不要便不要,”他抿紧唇,“何必动气。”
她缓过气,抬眼看他:“陛下可知,此诏一下,史笔如铁,您就是昏聩之君,我就是祸国之臣。”
“那便做一对昏君奸臣,”萧望卿答得很不要脸,“朕要海晏河清,更要你长命百岁。若二者只能择一,朕选后者。”
窗外雪落无声,红梅冷香暗渡。
沈知微垂下眼,极轻地叹出一口气。
“漕运新章第三条,苛捐杂税当减三成,陛下批了照准?”她问。
萧望卿一怔,随即颔首:“是。”
“北疆军饷奏销存疑,陛下朱笔圈了彻查?”
“是。”
“前日廷推的江宁知府,陛下驳回了?”
“此人曾附逆党,不可用。”
沈知微抬眼,目光清凌凌落在他脸上:“既如此,陛下何必妄自菲薄?您并非昏聩之君,臣亦不愿做祸国之臣。这诏书,”她指尖轻点明黄绢帛,“烧了吧。”
萧望卿瞳孔微缩,攥着诏书的手指绷紧。
“但陛下若真愿开创盛世,便许臣以寻常阁臣之身,行应行之事。山河清晏之日,臣自当……”她停顿片刻,终是道,“陪陛下共饮庆功酒。”
最后三字极轻,却似惊雷落在他耳中。萧望卿猛地抬头,眼底骤亮。
“好。”他哑声应道,毫不犹豫执起诏书凑近烛火。
焦灰飘落间,他凝望她:“朕等你那杯酒。”——
作者有话说:太子府的侍者萧望卿没动,大多给了他们些银两打发出宫,自请留下的就拨到沈知微的居所
于是沈知微周身又变得热闹起来,只是他们都默契地不再提起太子殿下,哦,现在该说是先太子了
她再没见过十七
作者有话说的作者有话说:
如果家里空空的,心里就会空空的
知道家里有一些旧东西,就会不害怕回家的孤独了
第23章 告别
沈知微的身子时好时坏,并未因新朝的安稳而有起色。
她像一架旧琴,虽勉强能奏出清音,但弦已松,木已朽。
咳疾缠身,畏寒惧风,入了秋便难得离榻,地龙烧得再旺,她的指尖也总是冰凉的。
徐竖的须发更白了,眉头也皱得更深。药方换了又换,药材皆是天下难寻的珍品,可终究只能延缓,难逆天命。
萧望卿批阅奏折的御案,早已稳稳当当地挪到了她外间的暖阁。皇帝陛下处理朝政的间隙,总能听见内间低抑的咳嗽声,那时朱笔便会顿住,直到咳声渐歇,才又继续落下。
他黏她黏得厉害。
若非必要朝会,几乎寸步不离。大臣们早已习惯在禀报时,偶尔听到内间传来轻缓的呼吸或翻书声,也习惯了陛下时常心不在焉,目光总往那垂落的珠帘瞟。
秋雨渐沥,沈知微精神稍好,披着厚毯靠在窗边软榻上,看庭中残桂被雨打落,碎金铺了一地。萧望卿坐在不远处,正蹙眉批着一份关于边市税收的奏疏。
沈知微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萧望卿立刻抬头:“怎么了?”
“想起殿下……先太子当年,也总为边市税额与朝臣争执,”她弯着眼睛,语气平淡,目光仍落在窗外,“他总想压得太低,示恩于蛮族,以求边陲暂安。”
萧望卿放下笔,走到她榻边坐下,极其自然地将她微凉的手拢入掌心暖着。
“皇兄惯会用怀柔之策,”他哼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阴霾,却又迅速压下,只低头揉着她的手指,“殊不知边患如疥癣,暂安必生大乱。以战止战,以利固边,才是长远之道。”
沈知微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她近来时常如此,会忽然想起一些关于萧翎钧的碎片,无关爱恨,只是忽然记起,便随口说了。
萧望卿起初会紧张,会绷紧下颌,眼底沉得吓人。后来发现她真的只是想起,并无追念之意,便也只默默听着,偶尔搭一两句话,努力试着将那些属于皇兄的痕迹,一点点用自己的存在覆盖掉。
沈知微自己倒很平静。没事的时候,她会靠在窗边,看庭院鸟雀落上枝丫,又四散而去。
偶尔想起萧翎钧,也不是想起那些阴谋算计,想起他最后近乎疯魔的掌控。她想起的,往往是很多年前,东宫书房里,那个还会因为她一句夸奖而耳根微红的少年储君。
想起他握着她冰凉的手,一笔一划向她求教策论文章。
想起地牢阴冷,他脱下狐裘裹住她颤抖的身躯,说别怕。
记忆被时光滤去了尖锐的棱角,只剩下模糊而温软的轮廓,搁在角落,落着灰,偶尔被目光拂过,泛起一点微茫的光。
萧望卿大半时间都耗在她处理公务的偏殿,美其名曰共商国是,实则往往是沈知微批阅奏章,他就在一旁看着,或是研磨,或是递茶,像个沉默且笨拙的书童。
他如今已是真正的九五之尊,眉宇间积威日重,朝堂上杀伐决断,无人敢直视其锋。可一到沈知微面前,那点在北疆磨砺出的冷硬便荡然无存,时常显得无措。
沈知微咳嗽久了,他便坐立难安,眼神惶惶。
沈知微若因精力不济伏案小憩,他能屏退左右,一动不动地在旁边守上两个时辰,连呼吸都放轻。
他甚至开始搜罗各种稀奇古怪的民间偏方,祥瑞吉物,一股脑送到她面前,也不管是否合乎药理,只巴巴地看着她,盼着她能露出一丝笑意,或点头说一句尚可。
这日,他又捧来一个锦盒,里面并非药材,而是一尊雕工粗糙的猫像,材质似木非木,似石非石,透着股古朴诡异的气息。
“这是?”沈知微拿起那尊不过巴掌大的小猫端详,它与她四目相对,面目模糊,唯有眼睛处嵌着两粒幽黑的石子。
“母族那边…前日递了信来。说是族中供奉的那位古神,近日祭坛常有异动。族老们传言,或是神明垂怜,”萧望卿说得有些含糊,眼神飘向别处,“他们说,供奉此神,可……可涤荡罪孽,予人重来的机会。”
他说完自己先嗤笑一声,显然并不真信,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神像底座:“荒诞不经之说,朕本不想拿来扰你。只是…万一呢?”
沈知微放下神像,目光掠过他紧抿的唇线和眼底的青黑。她想起静姝偷偷告诉她,陛下近来常于深夜独自在宗庙中枯坐,有时一坐便是整夜。
她轻轻叹了口气:“陛下是天子,天子代天牧民,何需求助于异域小神?至于罪孽……真要论罪,臣算计倾轧,桩桩件件不比陛下少上多少。”
“神明若真有眼,怕也懒得分辨你我谁更该死些,”她顿了顿,微微侧头,“活着的人好好活着,便是对逝者最大的告慰。求神问鬼,不如问心。”
萧望卿沉默下去,许久才极轻地点了点头,将那神像默默收回盒中,不再提及。
偏殿内一时只闻沈知微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萧望卿并没有离开,他只是换了个位置,坐到离她软榻不远处的窗下,拿起一本她批阅过的奏折,看似翻阅,目光却久久未动。
沈知微批完最后一本,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她抬眼,正看见自家陛下对着那本奏折发呆的侧影,竟无端看出几分可怜。
像只被雨淋湿了皮毛,却不知该往何处去的大型犬。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唇角便真的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萧望卿似有所觉,猛地抬头,他眼底那点未来得及掩藏的惶然被她瞧个正着,下意识便想别开视线,却又强自忍住,只喉结微动:“可是累了?歇一会。”
沈知微朝他伸出手。
萧望卿一怔,忙起身过去,半跪在榻前,将她微凉的手合入自己掌心,小心暖着:“要什么?茶?还是冷了?”
她摇了摇头,指尖在他掌心极轻地挠了一下。
“陛下,”她笑道,“奏折拿反了。”
萧望卿耳根蓦地一热,回头瞥向方才搁下的那本奏疏,果然倒置着,他竟对着反着的字发了半晌呆。
一丝窘迫爬上眉梢,他抿紧唇,默不作声地将她的手拢得更紧些,仿佛这样便能将方才的失态遮掩过去。
沈知微任他握着,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萧望卿
的触碰从无关情欲,她起初还不适应,逐渐也习惯了。
殿内一时安静,只闻窗外细雨敲檐。
她轻声道:“陛下,臣若走了…”
萧望卿猛地攥紧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指骨,又惊觉失态,慌忙松开,眼底已是一片骇人的红:“不准说。”
他气息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那日长街血战,踏着尸山将她抢出时都未曾颤抖的手,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
沈知微沉默地看着他笑了笑。
她忽然觉得有些倦了,不是身体的倦,而是心倦。那些算计、担忧、对身后事的种种安排,在这一刻,似乎都失去了分量。
她反手,用尽此刻能聚起的一点气力,回握住他颤抖的手指。
“好,那就不说。”
萧望卿紧绷的肩背骤然一松,脱力般将额头抵在她手背上,呼吸沉重而潮湿。
“朕,”他声音闷在她微凉的皮肤上,含糊不清,“朕让人新寻了些上好的银炭,地龙今夜会烧得更暖些。徐竖说冬日将至,需得格外仔细。”
他絮絮地说着这些琐碎的安排。
沈知微安静地听着,指尖在他发顶轻轻拂过。
深冬的雪在夜间悄然而至,清晨推窗,外面已是琼装素裹。
沈知微难得睡了个安稳觉,醒来时听见外间宫人扫雪的声音。她撑身坐起,透过窗隙看见一片皑皑白光,竟比往日精神好些。
“静姝。”她轻声唤。
小宫女忙掀帘进来,眼底带着喜色:“公子醒了?今日气色真好。陛下早朝前还来看过,见您睡着没让吵醒。”
沈知微笑了笑:“我想出去看看雪。”
静姝一愣,随即为难:“外头风大,徐院判说您不能受寒……”
“就一会,”沈知微望着窗外,“替我穿厚些。”
静姝拗不过,取来最厚的银狐裘,又塞了手炉,将她裹得严实,才小心扶到廊下。
雪光澄澈,映得她久未见日色的脸愈发透明。沈知微倚着廊柱,看小太监们将积雪扫拢成堆,轻声道:“都下去吧。”
静姝迟疑:“公子……”
“无妨,”她笑了笑,“我想独自待片刻。”
宫人终是退尽了,庭院空寂,只余雪落枝头的轻响。她走上前去,慢慢弯下腰,狐裘下摆浸在未扫净的雪沫里,很快洇开深色。
她之前也是堆过雪人的,和小妹,和萧翎钧。
后来小妹不在了,萧翎钧也不在了。
她摇了摇头,佝偻着回忆雪人的堆法,隔着大氅捏出来一个人形,随后颇没公德心地折了梅枝插进雪人两侧做手臂。
……
她折了雪人左手的一半枝条下来。
左腕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无论是以前的沈伴读,还是现在的沈太傅,一直都是一个记仇的人。
不过报复方式非常幼稚。
毕竟她总不能对皇帝做些什么,国家安定,乐无央兮。
这样就很好了,将死之人别无所求。
这个国家经不起再一次的战火。
*
雪停了。
萧望卿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一夜未眠,奏折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他抬眼望向内殿垂落的锦帘,那里静悄悄的,连一声咳嗽也无。
这安静让他心口一松,又隐隐泛起不安。
平日这个时候,她该醒了,总会有几声压抑的低咳,或唤静姝斟茶的微哑嗓音。
今日却太静了。
他起身,放轻脚步走过去,指尖撩开帘幔一角。
她不在榻上。
狐裘也不在。
萧望卿眉心一蹙,转身快步走向殿外。候在门边的内侍见状慌忙躬身,不及开口,皇帝已一阵风似的掠过庭阶。
然后,他看见了。
庭院东南角的梅树下,她裹着那件厚重的银狐裘,背对着他,像是在端详雪地里的什么。
新雪初霁,晨光稀薄,勾勒出她清瘦而不堪摧折的轮廓。
她面前堆着一个小小的雪人,歪歪扭扭,插着两截梅枝作手臂。其中一截梅枝被折去了一半,断口新鲜。
萧望卿的脚步顿在原地。
“沈公子?”他唤了一声,声音干涩得自己都陌生。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动。
庭中风止,万籁俱寂。
萧望卿一步步走过去,他已经比沈知微高出许多,老皇帝给他取名望卿,为了让他谨记自己的身份,卑微到永远只能仰望九五之尊的位置,连争的资格都没有。
但他现在是皇帝。
积雪在他靴下发出吱呀的轻响。他绕到她身前,半跪下来。
她闭着眼,长睫低垂,唇色极淡。一只手还虚虚地搭在那雪人的断臂上,另一只手蜷在狐裘深处,握着尚且温热的手炉。
那双总是清冷沉静,或带着倦怠,或偶尔掠过一丝锐光的眼睛,安静地阖着。
萧望卿的手伸出一半,悬在半空。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冰雪堵住,挤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周遭的一切声音骤然褪去,世界死寂一片,只剩下他自己狂乱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他猛地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探向她颈侧。
触手一片冰寒。
没有脉搏。
那细微的,他曾无数次在深夜凝神捕捉,以此确认她仍存于世的跳动,消失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淮安雨夜,她递来那半只糖凤凰时,指尖蹭过他掌心的微痒。想起她咳着血,笑着说你懂什么。想起她批阅奏折时微蹙的眉心,窗下小憩时轻缓的呼吸。
想起她昨夜最后一句极轻的:“陛下,雪停了。”
他当时只嗯了一声,想着下朝后要陪她看雪景。
原来那不是闲谈。
是告别。
萧望卿缓缓俯下身,额头抵在她冰冷的手背上,宽阔的肩背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萧望卿罢朝一日。
暖阁地龙依旧烧得滚烫,熏香也换了她平日惯用的冷梅调,可怀中的身躯还是一寸寸冷了下去,僵硬得硌人。
他枯坐良久,直到日影西斜,才抬手,摸索她枕边常抚的那处暗格。
格中并无多少物件,只一册纸边已泛黄卷起的旧札。
他颤着手翻开。
墨迹深浅不一,多是病中勉力写就,越到后来越是潦草,甚至有些字被咳出的血点洇开,化作模糊的暗斑。
「腊月廿三,冷宫。救下一猫,甚凶,咬人。东宫碳火,貂裘皆赠之,或可一用。恐殿下见责,然见其蜷缩雪中,如见小妹当年。」
「腊月廿七,宴上。殿下不悦,我亦心惊。此子非池中物,或成殿下心腹大患。」
「正月十六,江淮行船。谢家世子可用,三殿下沉默太过。其伤处脓血不止,换药时能忍痛不吭,心性之韧,非常人。」
「二月廿二,雨。查账三日,江南道蠹虫皆现形骸。周茂年伏诛前睨我,笑言‘东宫鹰犬,他日亦同此下场’。屁话。」
「二月廿六,灯市救林氏女。其容肖我,绝非偶然。」
「三月初七,咳甚。殿下亲煎汤药,斥我不知自惜。药苦胜黄连,然其眉间沉郁较我更深。十年主仆,竟累他至此。」
「三皇子北疆捷报至。殿下掷卷冷笑,夜半独饮。我奉醒酒汤而立阶下,见月华浸透他肩头龙纹,忽觉天家孤寒,非人臣可暖。」
指尖抚过那些洇开的血点,他继续翻页,墨迹愈见潦草虚弱,行距散乱,仿佛执笔之人连握稳笔杆都已是勉强。
「四月初十,晴。移居西偏殿。地龙过暖,咳稍缓。陛下……萧望卿令人将奏折皆搬至外间,批阅时亦不避我。其朱批日益果决,然每闻我咳,必顿笔良久。」
「四月十七,雨。夜半痛醒,见他伏案小憩,灯花落满肩头竟不自知。想唤他歇息,开口却又是一阵呛咳。他惊醒奔入,眼底血丝骇人,却只哑声问‘可要喝水?’。何苦。」
「五月初五,端阳。静姝偷塞入粽子一枚,甜腻异常。被陛下察觉,斥其不知分寸。然午后,案头多了一碟剔净核
的蜜枣。」
「八月中秋,桂子落满砚台。他摘枯枝编环,强戴我发间。簪歪了,欲正之,却见他眼底血丝如网,终默许这荒唐。横竖史笔如刀,不差这一桩。」
「清明雨至,他携酒坐我榻前,自斟自饮至天明。醉时絮絮言北疆风沙,言淮安糖画,言若重选,宁做雪地饿殍换我不沾东宫业障。昏话连篇,枉为帝王。」
「十月初三,雪。他携梅枝入殿,发间沾白亦不知。想拂去,抬手却咳得蜷缩。其惶然欲上前又怯,状若幼犬。忽忆冷宫初遇时,彼亦这般瑟缩警惕。十年轮回,可笑可叹。」
墨迹至此骤断,最后数行散乱如蛛网,勉强可辨。
「萧望卿,望卿。」
「此名甚好。望卿为明君,望卿守山河。」
「我知你终将得见此册。若天道垂怜,许你在我去后方启此格。」
「十年饮鸩,非你之过,亦非殿下之罪。是我贪生,是我愿赌。雪地一命,东宫十年,江山万里,皆是我心甘情愿。」
「你灭门夺位,史书难免暴君之名。然暴君若止兵祸、削豪强、轻徭赋、开边市,使老有所终,幼有所长——」
「则百年后,青史自有公论。」
「北疆铁骑可镇边关,不可镇民心。谢家世子可用不可信,林氏女…善待之,莫因像我而迁怒。」
「今我去矣,勿悲勿念。唯愿你持此社稷,御极天下,做四海清平之主,成万民仰望之君。」
「若他年史书工笔敢记你半字昏聩,我必于九泉之下掀翻阎罗殿案。」
萧望卿跪在榻前,指腹死死按着那未干的墨迹,直至指尖染透漆黑。
他俯身将额角抵在冰冷榻沿,从喉间挤出极低的一声笑。
“好。”
“朕答应你。”——
作者有话说:《景书本纪》载:武帝萧望卿践祚后,革前朝积弊。罢榷税,减田赋,三年而仓廪实。开边市,通西域,设登闻鼓于宫门,凡冤抑者皆得叩阙直陈。
然帝终身不立后,无子嗣。每岁腊月廿三,辄独闭暖阁,对雪枯坐。近侍尝闻阁中低语:“卿可见,海晏河清矣。”
小苦瓜前世结束咯,现世会尽量写得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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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大捷的凯旋日,亦是镇国大将军沈恪战死时。
一夜之间,林榆从云端跌落,成了京城人人唏嘘的未亡人。
她守着将军府的一方天地,素衣寡淡,只想平安了此残生。
却不知,那场惊心动魄的庆功宴上。
至高无上的太子殿下,觥筹交错间望向她的那一眼,早已为她布下天罗地网。
“沈恪能给你的,孤能给。他给不了的,孤也能给。”
他夺去她手中为亡夫祈福的长明灯,将她强行囚于金玉雕成的华笼。
“阿榆,这世间唯有孤,能护你无忧。”
她柔弱无依,如雨中白荷。
他的强取豪夺,她的默然抵抗,成了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秘密。
直至边关烽火再起。
那本该马革裹尸的大将军,竟身披玄甲,踏碎凌霄,悍然归来。
“殿下,强占臣妻,此罪当诛!”
林榆×沈恪×晏青禾
所囚金雀,所求金雀
观前小贴士:
1.强取豪夺
2.女弱,小林是以汲取他人养分为生的菟丝花,如果以小沈(沈知微)为标准的话,道德低下
3.人无完人,血腥爱情故事
4.不虐女
第24章 重生
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黑。
没有痛楚,没有纷扰,唯有无边无际的沉寂,是沈知微渴盼了太久太久的安宁。
或许这便是死后的世界。
也好。
她放任自己沉溺其中,意识自发地下沉,缓缓坠向永恒的安眠。
然而,总有什么东西不肯放过她。
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声响,穿透了那厚重的死寂,苍蝇般嗡嗡作响,起初极远,逐渐变得清晰。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语调拿捏得恰到好处,温和,持重,令人心安。
“……只需如此。殿下年纪尚小,经不得吓,你放下便走,无人会察觉。”
沈知微蹙了蹙眉。
这声音有些耳熟,并非日常相熟之人,而是在更久远的,几乎已被遗忘的记忆角落里,蒙着尘,一时难以辨认。
她不是死了吗,为何还能听见声音。
而且,这声音提及殿下。
纷乱的念头如同从水底浮起的气泡,刚一冒头,便被更强烈的感知冲散。
温暖。
一种陌生的暖意包裹着她,血液在血管里顺畅奔流,心脏在胸腔里平稳有力地跳动,每一次呼吸都深长而轻松,不再有那种撕扯般的窒闷和痛楚。
轻盈得可怕。
沈知微下意识动了动指尖。
触感真实,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细腻光滑的衣料,以及衣料下温热的肌肤。
这不是她那具破败不堪的残躯。
惊骇瞬间驱散了所有混沌的睡意。
她猛地睁开眼睛。
睁眼的动作在过去本十分困难,如今却流畅得令她一怔。垂落肩头的长发乌黑丰沛,视线清晰明亮,胸腔里没有熟悉的滞涩痛感。
这不是她的身体。
四下望去,房间内陈设雅致,与她记忆中东宫的奢华或后来居所的简朴皆不相同,一个身着深青色锦袍的中年男子背对着她。
空气里弥漫着书卷墨香和一种清雅的甜香,甜香来自她身旁小几上的一盏青瓷盖碗,碗口冒着热气。
而她正坐着,双手平稳地交叠在膝上,其中一只手里,攥着一个冰凉坚硬的小小物事。
她低头,摊开手心。
那是一个不足拇指大的瓷瓶,素白底子,没有任何纹饰,瓶塞紧塞,却隐隐透出一股浅淡的杏仁苦气。
老熟人了。
前世十几年,她饮下的每一碗汤药里,都藏着这缕勾魂索命的气息。
那背对她的男子似有所觉,缓缓转过身来。面容清俊,眼神温润。比她记忆中要略显年轻些,少了几分暮气。
太子太傅,林文远。
林大人目光落在她摊开的掌心上,那枚瓷瓶在她指尖泛着冷光。他唇角噙着纵容的笑,像是看着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此事关乎你与安榆的前程,也关乎沈家能否重振声名,更关乎殿下。太子殿下仁厚,待三殿下亦是宽宥,只是三殿下身边总需有个知根知底的人…将这安神散放入他的饮食,让他安稳睡上一觉,免去许多烦忧,于他亦是好事。”
萧望卿若喝了这个,确是免去烦忧,直接入土。
沈知微的目光从瓷瓶缓缓移到林文远脸上。
她认得这种眼神,前世,他便是用这种眼神看着她,看着萧翎钧。
这双手,这身体是陌生的,却又被林文远以如此熟稔的口吻叮嘱着。
许多记忆的碎片撞入脑海。林初瑜那张与自己酷似的脸,萧翎钧讳莫如深的态度,林文远此刻的言语……
她重生了。
重生在一个与林文远关系匪浅的女子身上,此刻正被他唆使着,去毒害那个尚且年少的萧望卿。
简直荒唐。
林文远见她只是盯着自己,不言不语,那点慈和的笑意便淡了些许:“知微?可是还有何处不明?”
他叫自己知微。
“微儿可是又怕了?”她听到林文远的声音放得更缓,“莫怕,姑父岂会害你。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待事成之后,东宫那边…自有你的好去处。”
他提到东宫那边。
“此事一成,姑父必在殿下面前为你沈家美言。安榆那孩子,往后在宫中也能多得几分照拂,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沈知微动了。
没有预兆,毫不迟疑。
她那只握着瓷瓶的手倏然翻起,并非攻击,而是向上疾探,五指扣向林文远的手腕脉门。
林文远温润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
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腕骨骤然一麻
,一股绝非眼前这娇弱甥女应有的力量狠狠扼入筋脉,剧痛钻心,整条手臂瞬间酸软无力。
他闷哼一声,下意识要挣脱,另一只手疾抬格挡。
但沈知微的动作更快。
扣住他脉门的手指如生根般纹丝不动,借着他本能后撤的力道,她整个人已从椅中旋身而起,另一侧手肘猛地撞向他肋下某处。
动作干净利落。
“呃!”林文远所有力道顷刻泄去,呼吸一窒,眼前发黑,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
沈知微顺势侧身,扣着他脉搏的手向下一压一扭。
一声轻响。
林文远已被她反拧着胳膊,脸朝下死死按在了方才她坐着木椅的硬扶手上。冰凉的木棱硌得他颧骨生疼,半张脸都挤压得变了形。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当朝太傅,此刻以一种屈辱而狼狈的姿势被制住,动弹不得。
沈知微的脑子很乱,也很烦。
其实她也不想这样,记忆中的林文远还是那个会笑着轻抚她额发的长者。只是她来得太突然,又正撞见教唆犯罪的现场,总得问个清楚。
林太傅试图挣扎,却发现压在他背后的那只手看似纤细,力量却沉得吓人,捏着他脉门的手指更是控住了他全身气力流转的关窍,让他连一丝内力都提不起来。
书房内落针可闻,只剩下林文远强压下来的粗重喘息。
沈知微俯身,气息平稳,她刚被吵醒,算不上好脾气地凑近他耳边。
“林大人。现在,我问,你答。”
林文远身体猛地一颤。
“……你,”他艰难地侧过头,试图从扭曲的角度看清制住他的人,眼底尽是惊疑与骇然,“你是谁?”
沈知微没回答,指尖在他脉门上又加了一分力。
林文远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咬紧牙关才咽下痛哼。
“我问,你答,”她侧过头思考了一下,余光瞥到自己垂到肩膀上的流苏耳坠,“从头开始,我是谁,这是何处,你口中的殿下、安榆又是谁,而你,为何要借我的手,去毒害三皇子萧望卿。”
她每说一句,林文远的脸色就苍白一分。他瞳孔紧缩,面露不解,但腕间加剧的剧痛令他难以忍受。
沈知微没什么耐心跟他耗。
她空着的那只手松开,那枚素白瓷瓶从她指间垂落,悬在林文远被迫仰起的视线正前方,瓶身轻轻晃动。
“林大人是聪明人,”她慢条斯理地咬字,语气不耐,“应当知道,我既能瞬间制住你,也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只不过,那些法子都不太体面,想必太傅大人不愿尝试。”
她的指尖轻抚过冰凉的瓶身。
“譬如,将这瓶里的东西,尽数喂给大人尝尝?想必药性,大人比谁都清楚。”
林文远动作一僵,盯着那近在咫尺的瓷瓶看了一会。
“此处是林府西苑,我的书房。你自然是沈知微,你父沈晏,前漕运总督,因江宁府库亏空案获罪,满门抄斩,”他声音从齿缝里挤出,“你与你妹妹沈安榆因你母出身林家,由我出面保下。”
“太子殿下仁厚,念及旧情,偶尔垂询。安榆几年前已被送入宫中,由皇后照看,”他顿了顿,看了她一眼,“你一向…心慕殿下,曾多次恳求我代为引荐。”
心慕谁?
沈家依旧被满门抄斩,但她与林文远的关系,叫安榆的幼妹,心慕。
沈知微扣着他脉门的手指收紧,得到林大人压不住的痛呼。
这都什么跟什么。
“至于三殿下,”林文远痛得厉害,加快了语速继续道,“他生母卑贱,性子阴戾,近日却不知如何入了陛下的眼,屡有恩赏。太子殿下宽宏,但身为臣子,总需为殿下分忧,防患于未然。”
“所以,这防患未然,便是让我这个心慕太子的孤女,去毒杀皇子,一石二鸟。成了,替太子铲除障碍;败了,便是我沈家余孽怀恨在心,蓄意报复,与太傅您毫无干系。”
沈知微替他说完,笑了笑:“真是好算计。”
林文远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没有否认。
沈知微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林文远立刻踉跄着撑住椅背,急促喘息,手腕上一圈深红指印迅速浮现。他惊疑不定地盯着她,像在看一个突然从画皮里钻出的妖鬼。
她没理会他的目光,只垂眸掂了掂那枚瓷瓶,随即手腕一翻,将其掷向墙角。
林文远没再发出任何声音。
沈知微看也没看那堆残渣,转身走向紧闭的房门。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门钮,动作微顿。
窗边的矮榻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团墨黑。
那是一只通体乌黑的猫,体型不大,蜷缩在暗色锦垫里,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鎏金如两颗凝固的琥珀,正一瞬不瞬地瞧着她。
与她记忆中,萧望卿曾献宝般捧到她面前,又被她随口打发掉的那尊诡异猫像,几乎一模一样。
沈知微的目光在那猫身上停留了一息。猫没有任何反应,不叫,不动,连尾巴尖都未曾晃一下,只是看着。
她收回视线,拧开门钮,径自走了出去。门外长廊空寂,无人看守,想必是林文远为行隐秘之事早已屏退左右。
她漫无目的地左右看了看,朝府邸的更僻静处走去。脚步落在光亮的青石板上,几乎听不见声响。这具身体年轻,轻盈,充满陌生的活力,与她前世那具破败的躯壳天壤之别。
好事。
在林府花园转了又转,她找到出去的侧门,停下脚步,略略回身。
那只黑猫不知何时跟了出来,就停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沈知微看了它片刻,扯了扯唇角。
“跟着我做什么?”她比前世有气力了许多,声音落在寂静的庭院里,清晰得有些突兀,“我这里没有你要的因果,也没有旁人的性命可供你戏耍。”
猫自然不会回答——
作者有话说:沈知微前世死去的幼妹不叫沈安榆
小沈大人的记性不错,但她病得太久了,前世的细枝末节也不大清楚
所幸重来一世,除了她高兴之外的其他事情都不重要
作者有话说的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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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山楂
沈知微也不指望它答,转身推开那扇虚掩的侧门,迈步跨了出去。门外是条僻静的小巷,青石板湿漉漉的,墙角生着薄苔。
她没回头,却能听见身后很轻的脚步声,肉垫踩过石板的动静微不可闻,却又固执地缀着。
她快,那声音也快;她慢,那声音便也缓下来。
沈知微轻啧一声停下,巷口的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半侧过身,看向几步开外那乌黑毛绒的一团。
它也跟着停下,蹲坐下来,尾巴尖绕到前爪,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我说了,”沈知微叹了口气,语气算不得好,“没吃的,也没热闹看,更没什么因果债等你来讨。”
黑猫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咕噜声。它站起身,迈着步子走近,用脑袋不轻不重地蹭了蹭她的裙角。毛发柔软,带着一点夜露的湿凉。
沈知微垂眸看着它。
蹭完了,它也抬头看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拖得长了点,带点柔软的钩子。
“……”沈知微沉默片刻,终究弯下腰,伸出手指,挠了挠它的下巴。
猫立刻得寸进尺地仰起头,喉咙里的咕噜更响亮了,甚至就地一滚,露出柔软的肚皮,四爪朝天,尾巴尖轻轻晃动着。
一副既然你诚心诚意地摸了,那我就大发慈悲让你再挠挠的架势。
沈知微看着毫不设防的毛绒肚皮,指尖动了动。
最终还是低咳一声,收回手直起身。
“跟着可以。不准吵,不准惹事,不准往我身上掉毛。”
黑猫一个翻身灵巧地站起来,抖了抖毛,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根本没在意。它几步跟上沈知微的脚步,这次不再保持距离,而是贴着她的裙边并行,尾巴尖偶尔会不经意地扫过她的脚踝。
毛茸茸的,有点痒。
沈知微没再赶它。
一人一猫,就这样一前一后,走进了京城的夜色里。
巷口的风裹着市井的喧嚣吹来,长街灯火次第亮起,摊贩的叫卖,孩童的嬉闹,与马蹄碾过青石板的脆响汇成一片鲜活的嘈杂。
沈知微站在巷口,微微眯起眼。
这喧闹人间,她已许久未曾真切地置身其中。前世最后几年,她多半困于病榻,窗外四季更迭都隔着一层药味的昏沉。
黑猫贴着她的裙角,喉间发出低低的呼噜声,鎏金的猫眼倒映着晃动的灯火,看不出是警惕还是好奇。
她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边走,目光掠过那些热气腾腾的食摊。
这身体似乎对甜食有些本能的渴望,胃里泛起一丝空落。她停下脚步,在一个卖冰糖葫芦的老翁摊前顿了顿。
红彤彤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壳,在灯火下诱人得很。
老翁见她驻足,忙笑着招呼:“姑娘,来一串?刚蘸的,脆甜!”
沈知微下意识去摸袖袋,指尖却只触到细腻的衣料。
这身衣服不是她的,自然也没有半文钱。
她正欲摇头离开,身侧却传来一道温和的嗓音,熟悉得让她脊背僵直。
“老丈,要两串。”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伸出,将一块碎银轻轻放在老翁摊开的掌心上。那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虎口处带着一层薄茧。
沈知微没有转头,她认得这只手,也能感觉到那人专注的灼热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
黑猫却像是被惊动了,倏地扭过头,冲着来人方向龇了龇牙,喉咙里发出警告般的低吼,尾巴也炸开了一圈。
那人似乎这才注意到她脚边还有这么个小东西,视线微垂,掠过那团漆黑的毛茸茸,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并未在意一只野猫的敌意,只对着老板温声笑道:“不必找了。”
老翁连声道谢,忙不迭取下两串最红最亮的糖葫芦,用油纸包了,先递向沈知微。
沈知微没接。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站在身侧的人。
萧翎钧。
比记忆中要更年轻些,眉宇间的温润尚未被后来那些沉郁与算计彻底浸透,但那份属于储君的雍容气度已然成型。
他穿着一身墨蓝常服,用料考究却不张扬,只腰间一枚羊脂玉佩显出身份不凡。
她抬眼时他也正低头看着她,目光很深,像是要透过这张属于沈知微的脸,看到什么别的东西去。
这张脸,这双眼,曾是沈知微前世十年间最熟悉的风景,温润的,含笑的,偶尔掠过阴霾的,每一分变化她都了然于心。
旁人见惯了他不达眼底的笑意,但这画面在她眼中倒有些新鲜。
沈知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随后落在他递来的糖葫芦上。糖壳晶莹,映着灯火,也映出她此刻的倒影。
唇红齿白,面如珠玉。
白吃白喝,哪有不接的道理。
沈知微伸出手,指尖避开了他握着竹签的位置,接过了那串糖葫芦,冰凉的糖壳触感透过油纸传来。
“多谢公子。”她弯着眼睛道谢,低头咬了一口。山楂酸涩,糖衣脆甜,滋味在舌尖蔓延,陌生又熟悉。
“甜吗?”萧翎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甜,”她笑着轻晃竹签,“公子也喜欢这个?”
萧翎钧捏着另一串糖葫芦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眼底掠过几分困惑,随即又被更深的温润覆盖。
“偶尔尝个新鲜,”他的目光未从她脸上移开,“姑娘是京城人士?瞧着有些面善。”
黑猫在她脚边焦躁地甩了甩尾巴,喉咙里的咕噜声带上了明显的警告意味,猫眼死死盯着萧翎钧。
沈知微仿若未觉,又咬下一颗山楂,慢条斯理地嚼着,酸甜的汁水浸润喉咙,带来一丝久违的生动的暖意。
“许是长得寻常,公子瞧谁都面善,”她叼着糖葫芦,弯腰拍了一下猫的脑袋,语气松散又漫不经心,“这糖葫芦滋味甚好,多谢公子破费。”
她吃得坦然,没有半分闺秀的忸怩,也没有寻常女子面对他时的敬畏或羞怯。
那姿态,倒像只是路边遇了个合眼缘的陌生人,被顺手请了客,彼此都无需挂怀。
萧翎钧唇角的笑意淡了些,目光在她眉眼间细细巡梭。
“能合姑娘口味便好,”他沉默片刻才又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莫名沉了几分,“夜色已深,姑娘独自一人,还是早些归家为好。”
沈知微对着他略一颔首。
“是该回去了,公子也请慢行。”
她说完便转过身,没再多看萧翎钧一眼,咬下最后一颗山楂,竹签随手丢进道旁的渣斗。甜味还腻在舌尖,她咂咂嘴,觉得有些过甜了,齁得喉咙发干。
黑猫跟在她脚边,尾巴依旧炸着毛,眼睛还警惕地瞟着身后。沈知微感觉有些好笑,用鞋尖轻轻碰了碰它的屁股。
“走了。”声音带着点糖壳黏连的含糊。
猫似乎听懂了,最后冲萧翎钧的方向龇了龇牙,才扭过头,小跑着跟上她的脚步,贴着她裙摆的影子往前走。
甜食总能让人心情好些。
她沿着长街缓步而行,糖葫芦的甜腻还黏在舌尖,夜风一吹,泛起些微涩意。黑猫亦步亦趋,尾巴尖偶尔扫过她微凉的脚踝,带来一点毛茸茸的痒。
灯火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喧嚣声浪裹挟着尘世的热气扑面而来,过于鲜活,反倒让她生出几分不真切的恍惚。
这具身体年轻,康健,步履轻快得令她陌生。胸腔里没有那盘踞多年的滞痛与窒闷,每一次呼吸都顺畅得近乎奢侈。
可她仍是沈知微。
那个从慎刑司爬出来,饮了十年毒药,最终死在雪地里的东宫伴读。
没钱,没去处,还有个太傅姑父刚被她拧了胳膊。
麻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细软罗裙,又瞥了眼脚边那团黑漆漆的毛球。
叹了口气,转身循着记忆往林府方向去。
黑猫迈着轻巧步子跟上,尾巴尖在地面扫过,悄无声息。
林府侧门依旧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庭院里静悄悄的,与她离开时并无二致。
穿过回廊,越往深处走,空气里那点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便愈发明晰。
书房的门紧闭着,里面一丝光亮也无。
沈知微脚步未停,径直上前,抬手推开。
门轴转动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室内昏暗,只能借着窗外漏进的月光,勉强看清一个人影蜷在角落的木椅里,正用一方帕子死死按着额角。
林文远听得动静,猛地抬头,模糊看见门口逆光立着的纤细身影,瞳孔骤缩,按着伤口的手下意识收紧,喉头滚动,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他显然没料到她还敢回来,更没料到她回来得这样快。
沈知微反手合上门,她没走近,只倚着门板,目光在黑暗中精准地锁住他那团狼狈的影子。
“姑父,伤可要紧?”
林文远呼吸一窒,按着额角的手指捏得发白。帕子下渗出的血已将布料洇湿一小片,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试图坐直些,维持住往日太傅的威仪,可稍一动弹,脱臼的胳膊和额角的伤便齐齐作痛,激得他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
“你…你究竟…”他声音嘶哑,“你不是微儿…你到底是…”
沈知微没接话。
角落里传来极轻的啪嗒一声,她循声瞥去,只见那黑猫不知何时溜了进来,正蹲在博古架底下,拿爪子拨弄着一个滚落的瓷笔洗,猫眼在黑暗里亮晶晶的,瞧着她,又瞧瞧狼狈的林文远。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椅子里的人。
“我是谁不
重要,”她语气淡淡道,“重要的是,姑父方才同我说的事,我思来想去,觉得不甚妥当。”
林文远喉咙发干,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丝毫熟悉的痕迹,却一丝也无:“……有何不妥?”
“毒杀皇子,无论成败,我都难逃一死。姑父倒是摘得干净,”她往前走了两步,“这买卖,于我而言,太亏。”
“微儿何出此言?此事若成,殿下面前…”
“殿下面前,姑父自是能替我美言几句,”沈知微打断他,“或许还能得些赏赐,让我那在宫中的妹妹日子好过些。但姑父,您觉得我会信?”
她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微微俯身,阴影将林文远彻底笼罩。
“姑父深夜入宫劝谏淑妃,隔日她便急病薨了;三皇子坠马前,您刚偶遇过他的马夫;还有五皇子那个意外溺毙的伴读…您觉得,这些事若捅到御前,或是让太子殿下知晓他敬重的老师背着他做了这些,会如何?”
林文远的脸色在黑暗中一点点变得惨白,比按在掌心的帕子还要白上几分。他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极大,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站在眼前的人。
“你…你胡说什么,”他声音尖利起来,却又因恐惧而压得极低,生怕被门外听见,“这些无稽之谈…你从何处听来?!”
“是不是无稽之谈,姑父心里清楚,”沈知微直起身笑,语气没什么起伏,“我没什么别的要求。往后,我在府里住着,吃穿用度,照旧。您那些大事,不必再寻我。我妹妹在宫中,也劳您多费心,让她安稳长大。”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微微发抖的手上。
“至于您那些事…放心,我暂时没兴趣替天行道。只要姑父安分,它们便永远是无稽之谈。”
角落里,黑猫玩腻了笔洗,伸了个懒腰,轻盈地跳上窗台,蜷缩起来,只留下一双金色的眼睛瞧着这边。
林文远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良久,他肩膀垮塌下去,整个人瘫软在椅子里,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气音:“……好。”
“姑父伤得不轻,早些歇着吧。”沈知微点了点头转身,拉开门,月光流水般泻入,勾勒出她清瘦的轮廓。
“对了,”她脚步一顿,半侧过身,“明日我房里要添个炭盆,天凉了。”
说完,她摆了摆手,径直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轴合拢的轻响过后,书房内重归死寂,只剩下林文远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黑猫从窗台跳下,悄无声息地溜出门缝,追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去了——
作者有话说:沈知微喜欢毛绒绒的东西,萧望卿是在即位第二年知道的这件事
那之后小沈大人的居所里再不缺猫咪和鸟雀,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并不闹人。短时间还好,但久而久之,小动物们聚成几团叽叽喳喳,未免有些太吵了
于是小动物连同陛下本人被请出去了很长一段时间
第26章 宫宴
林府的日子变得极清静。
沈知微住到了西苑角落那座小楼,一日三餐有人准时送来,花样精致,温度恰好。林文远再未踏足过西苑,偶尔在前院撞见,也是远远便绕道而行,脸色青白交错。
沈知微乐得清闲。
她多数时候倚在窗边软榻上看书,手边总温着一壶茶。那黑猫成了她榻上的常客,起初还矜持地蹲在脚踏上,几日后便熟门熟路地跳上来,寻个离她不远不近的暖和地方,团成一团打呼噜。
它不像寻常野猫那般警惕,反而懒洋洋的,给摸给抱,喂到嘴边的鱼干来者不拒,吃相斯文,舌头上的倒刺舔过指尖,有点痒,却不疼。
沈知微有时看得入神,手指无意识挠着它的下巴,它便仰起头,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透亮的猫眼眯成细缝,一副极为受用的模样。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晒得人骨头发酥。沈知微拿着一卷前朝水文志,看得有些昏昏欲睡。黑猫团在她腿边,毛茸茸的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书页。
窗外隐约传来前院的喧哗,似是有什么贵客临门。沈知微没理会,只将书卷翻过一页。
腿边的黑猫却忽然动了动耳朵,抬起头,朝窗外方向望了一眼,喉咙里发出极低的一声叫声。它站起身,踩着她的腿走到窗边,朝外看了看,又回头看她,用脑袋顶了顶她的手腕。
“怎么了?”沈知微放下书,顺着它的目光望去。
只见前院仪门处,一辆极为眼熟的青篷马车正缓缓驶入,车辕上坐着的小太监,正是东宫的人。
萧翎钧来了。
沈知微挑了挑眉。
黑猫显得有些焦躁,在她手边来回踱了两步,又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她的衣袖,喉间咕噜声变得低沉。
沈知微觉得有趣,伸手将它捞进怀里,一下下顺着它的背毛:“慌什么?他又不是来抓你的。”
猫在她怀里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却仍扭头盯着窗外,尾巴尖不安地轻轻拍打她的手臂。
前院的喧哗声渐近,似是往书房方向去了。
沈知微抱着猫,重新拿起书卷,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书页边缘,她能感觉到怀里的小东西心跳有些快。
约莫一炷香后,脚步声却朝着西苑来了。
很轻,只有一人。
沈知微抬起眼,看着那道明黄身影出现在她小院门口,身后并无随从。
萧翎钧站在那,目光先落在她怀里那团漆黑的毛茸茸上,顿了顿,才移向她,唇角弯起沈知微熟悉的弧度。
沈知微没起身,只将书卷搁在膝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捋着黑猫的后颈。那猫在她怀里绷紧了身子,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声。
“太子殿下金安,”她微微颔首,语气疏淡客气,“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
萧翎钧缓步走进小院,目光在简朴却洁净的庭院里扫了一圈,定格在她倚窗的身影上:“孤与太傅议事,顺路过来瞧瞧。沈小姐在这西苑住得可还习惯?若有短缺,尽管吩咐下人。”
“劳殿下挂心,此处甚好,清静,”沈小姐抬眼,目光清凌凌的,不带丝毫怯意,“姑父待我周到,并无短缺。”
萧翎钧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她膝上的黑猫:“这猫儿倒是……瞧着野性未驯,沈小姐需当心些,莫被伤了。”
沈知微指尖轻挠着黑猫的下巴,猫儿舒服得眯起眼,喉咙里发出更响亮的咕噜声。她看向萧翎钧,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殿下说笑了,这小东西温顺得很,给点吃的便蹭人手心,哪来的野性?”她语气松散,“倒是有些人,瞧着端方持重,心里揣着什么念头,可就难说了。”
萧翎钧眸光微凝,盯着她抚弄猫儿的手指,那纤细指尖穿梭于墨黑毛发间,刺得他眼底隐痛。
“沈小姐见识不凡,”他笑了笑,向前踱了半步,“倒让孤想起一位故人,她也总爱说些似有所指的话,让人猜不透心思。”
黑猫瞥了一眼萧翎钧,甩甩尾巴。
沈知微低笑,逗猫的动作未停:“哦?那殿下猜透那位故人的心思了吗?”
萧翎钧沉默一瞬,视线从猫身上移开,望入她眼底,那目光深沉,仿佛想从这双年轻清澈的眼睛里打捞出另一道沉寂的影子。
“孤若说没有,沈小姐信吗?”
“我信不信有什么要紧,”沈知微垂下眼睫,语气轻飘飘的,“故人已逝,殿下纵有再多揣测,也不过是空扰心神。不如怜取眼前……”她顿了顿,指尖点点黑猫的鼻尖,“…喵?”
黑猫被她点得一愣,随即不满地用毛脑袋顶开她的手指,换了个方向,用屁股对着萧翎钧,尾巴却还勾着沈知微的手腕。
沈知微指尖还点在黑猫湿凉的鼻尖上,那声拖长了调子的猫叫刚落
,自己先忍不住弯了眉眼。
檐外日光正好,晒得她怀里的猫毛蓬松温暖。
萧翎钧被她这声学得惟妙惟肖的猫叫钉在了原地,他看着她笑开的侧脸,日光勾勒出纤细脖颈的弧度,眼底那点沉郁的探究忽地碎开,波光晃动,竟也跟着笑了。
很淡,却真实。
“孤竟不知,太傅府上还藏着这样一位……”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妙人。”
“殿下过奖,不过是闲来无事,学些逗趣的小把戏,比不上殿下日理万机,筹谋的都是经国大事。”
绵里藏针。
萧翎钧如何听不出,他眼底笑意深了些,向前走了几步,离窗更近:“孤倒是觉得,沈小姐这般心性,困于方寸庭院,可惜了。”
他话音未落,沈知微怀里的黑猫忽然猛地一蹬腿,毫无预兆地从她膝头窜了下去,落地无声,一溜烟钻进了床底,只留下一截炸毛的尾巴尖在外头不耐烦地甩动。
沈知微:“……”
萧翎钧:“……”
两人对视一眼,沈知微摊手:“瞧,野性未驯,殿下说得对。”
萧翎钧失笑,摇了摇头:“三日后宫中设宴,为北疆将士庆功,也算替三弟接风洗尘。届时京中适龄子弟皆会入宫,沈小姐若有闲暇,不妨也来凑个热闹?总比终日对着这只不通人性的猫有趣。”
床底下传来一声近乎磨牙的嘶气声。
沈知微挑眉,目光往床底一扫,又看向萧翎钧,慢悠悠道:“殿下这接风宴,是为将士庆功,还是专为三殿下设的鸿门宴?”
萧翎钧面色不变,温声回应:“沈小姐说笑了,自然是庆功宴。三弟在北疆吃了不少苦,如今回京,孤这做兄长的,总该表表心意。”
“殿下兄友弟恭,令人感动,”沈知微点头,语气诚恳,“既然如此,臣女一定准时赴宴,也好亲眼瞧瞧三殿下是何等英武人物,值得殿下如此挂心。”
两人心照不宣,胡说八道。她觉得没什么意思,用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盯着他瞧。
萧翎钧被她这话噎了一下,随即失笑:“沈小姐这张嘴倒是半点不饶人。”
“孤那点心意,旁人看不穿,莫非沈小姐也看不穿?”
“殿下的心意九曲十八弯,我这点微末道行,哪敢妄加揣测。万一想错了,岂不辜负了殿下特地顺路过来这一趟。”
萧翎钧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摇了摇头:“罢了,说不过你。三日后酉时,宫门落钥前,会有人来接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身上素净的衣裙,“衣着不必过分拘礼,自在些便好。”
“臣女遵旨。”沈知微嘴上应得恭敬。
床底下的尾巴尖甩得更响了,几乎要带起风声。
萧翎钧像是完全没听见那动静,只含笑看着沈知微:“如此甚好。”
太子殿下略一颔首,转身离去。明黄衣角消失在门外,小院重归寂静。
沈知微这才弯腰,朝床底下伸手:“出来吧,人走了。”
一只毛爪不情不愿地搭上她的指尖,随即整只猫被拖了出来。黑猫鬃毛还炸着,眼睛瞪着院门方向,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呼噜声。
沈知微捡起一旁干净的软布,将它捞到膝上,仔细擦它爪子上沾的灰。猫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喉间发出舒适的咕噜声,甚至主动翻出肚皮,让她擦另一只爪子。
“瞧你这点出息,”沈知微指尖点了点它湿润的鼻头,“人来了就钻床底,人走了就耍赖。”
猫不满地喵了一声,尾巴扫过她的手背,痒痒的。
三日后,暮色初合,宫灯次第亮起,将朱红宫墙映得流光溢彩。
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林府侧门,来的是个眉眼恭顺的小太监,垂首静候。
沈知微推门出来,脚步轻快。
她并未刻意盛装,只穿了身青色的软缎长裙,衣料是江南新贡的浮光锦,裙摆绣着疏落的几枝白梅,用银线勾了边,素净却不失矜贵。长发松松绾起,斜簪一支白玉簪,行走时珠玉轻撞,清音细微。
她向来不喜繁琐,这般打扮已是难得上了心。
行至车前,她忽觉裙角一沉,低头看去,那黑猫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正用爪子勾着她的衣料,仰着脑袋,鎏金的猫眼里映着宫灯的光,竟瞧出几分……不情愿。
沈知微弯腰,指尖按了按它的脑袋:“怎么,也想去宫里吃席?”
黑猫喉咙里咕噜两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腕,尾巴尖绕上来,轻轻缠了一下。
“宫里规矩大,带不得你,”她轻笑,顺势将它捞起,塞给一旁候着的林府侍女,“看好它,别让它溜出去闯祸。”
侍女慌忙抱紧突然入怀的毛团,黑猫挣扎两下,冲着沈知微的方向不满地喵喵叫,到底没再动弹,只一双眼睛眼巴巴望着她。
沈知微没再耽搁,转身登车。
她靠窗坐下,听着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
宫宴…萧望卿。
她倒是真想瞧瞧,这一世的萧望卿是个什么模样。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直入宫苑,停在一处僻静宫道前。早有候着的內侍躬身引路,领着她穿过几重殿宇,喧哗笑语渐近。
宴设于临华殿,殿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已有不少宗室子弟与官家小姐到了,锦衣华服,珠翠环绕,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