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望卿斟了两杯热茶,将一杯推到沈知微面前,在桌前坐下。
“今日……有些仓促,”他握着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老师之称,并非虚言。”
沈知微抬眼看他,等待他的下文。
萧望卿思忖许久该如何措辞,但对上她目光的那刻,又觉得先前那般思虑皆为徒劳。
他开口解释:“我军中儿郎,勇武有余,但于经史韬略、政务民生,多有欠缺。我虽有心教导,却常觉力不从心,不得其法。”
“沈小姐通透睿智,见解往往独到。我希望……你能留下来,闲暇时,为他们讲讲书,析析理,开阔些眼界心胸。不必拘泥于形式,随心即可。”
原来如此。
他并非真要她教他什么高深学问,而是借老师之名,让她有一个合理的身份留下,并赋予她教导军中将士的职责。这既给了她地位和尊重,也给了她事情做,不至于无所事事。
很周全的安排。
“殿下过誉了,”沈知微垂下眼睫,“我学识浅薄,只怕有负所托。”
“沈小姐不必过谦,我信自己的判断。”
“凉州虽苦寒,却非蛮荒之地。军中儿郎,亦非只知厮杀的莽夫。他们缺的,是有人引他们看更高,更远之处。”
他顿了顿:“此事……并非托付,是请求。若沈小姐觉得不妥,或不愿沾染这些俗务,亦无妨。老师之名,不过是个方便行事的称呼,你在营中,一切照旧,无人敢怠慢。”
这话说得客气又退让,将选择权交到了她手里。可话中意也显而易见,他需要她,或者说,他需要她所能带来的某种改变。
他好像真的认定她有什么了不
得的才学。
沈知微觉得有些好笑,一个养尊处优,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的人,要去教导一群在沙场上搏命的将士。可看着萧望卿那张一本正经的脸,那点笑意又咽了回去。
“殿下既如此说,那我便试试。”她揉了揉额角,喝了他斟的茶。事已至此,推脱反而显得矫情。
“有劳…沈大人。”——
作者有话说:小沈大人来北疆后,偶尔也会水土不服
北疆膳食不像京城那般精细,风也大上许多
但天朗气清,幅员辽阔
而且战马的鬃毛很好摸
第46章 呜咽
萧望卿离开后,沈知微独坐案前,杯中茶水已温,不再烫口。
老师。
她一个记忆全失、连自己是谁都尚且模糊的人,如何去教导他人?
但无论如何,既然应承下来,便不能敷衍。
她起身走到书案边,案上除了原有的笔墨纸砚,不知何时多了一摞书册,皆是北疆地理风物志,甚至还有几卷基础的兵法纲要和史论。书页边缘略有磨损,显然是常被翻阅的。
是他放的。
沈知微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凉州志略》,翻开。书页间有淡淡的墨香和旧纸特有的气味,一些页边留着清瘦劲挺的批注,书的主人看得颇为仔细。
她坐下,就着跳动的烛光,一页页读下去。
凉州地势、气候、物产、民俗……沈知微读得专注。既然要在此立足,至少要了解脚下这片土地。更何况,若真要为师,总不能对周遭一无所知。
夜色渐深,窗外风声呼啸,卷起沙粒打在窗纸上。营中巡夜士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沈知微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兵书艰深,术语繁多,她读得有些吃力。
时间不算宽裕,至少不足以让她成为兵法大家,但不说出外行话,贻笑大方还做得到。
烛火燃尽了一根,她又续上一根。时间在书页翻动间悄然流逝。她发现自己并非全无基础,许多概念虽陌生,但理解起来并不十分困难,仿佛潜意识里有着相关的积淀,这让她心下稍安。
直到窗外天际泛起鱼肚白,操练的号角声隐约传来,沈知微才惊觉竟已通宵未眠。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
营中将士因萧望卿的态度而对她十分恭敬,看到她时皆停下动作,规矩行礼,口称沈先生或沈大人。沈知微一开始还很心虚,逐渐也就习惯了,坦然回应。
秦怀玉来得最勤,这位英姿飒爽的女将军似乎对她抱有极大的好奇和敬意,时常送来一些北疆特有的干果、皮毛,或是几卷难得的书册,言语间热情又爽朗,却很有分寸,从不探问她的来历。
沈知微大多时候待在院里。萧望卿派人送来了不少书籍,经史子集、地理志异、甚至一些兵书杂谈,种类繁杂,像是把能找到的都搜罗来了。
白日里,她便坐在窗下看书。北疆的天高远辽阔,太阳很大,她看得很慢,很仔细。从这些陌生的文字里,拼凑出这个世界的轮廓,填补自己空白的脑海。
偶尔,她会抬头望向院外。能看到远处连绵的黑色山峦,看到校场上尘土飞扬中那些挥汗如雨的身影,也能看到萧望卿一身戎装,在校场边缘巡视时挺拔冷峻的侧影。
他真的很忙。练兵、巡防、处理军务,常常一天也见不到一面。
但每日晚膳,他总会准时出现在她的小院,有时独自前来,有时带着一两个将领,席间偶尔会谈及军务民情,毫不避讳。
饭菜简单,多是面食、肉干和炖菜。萧望卿话依旧不多,但会留意她的筷子动向,若她哪样菜动得少,下次便不会再见。
他开始问她对某些事务的看法。
沈知微起初谨慎,只拣些稳妥的话说。后来发现他是真的在听,甚至会将她的某些建议斟酌后付诸实践,便也渐渐放开,依着书中所学和自己残存的直觉,说出些见解。
逐渐地,她发现自己似乎对这些事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那些错综复杂的局势,人心算计,在她脑中能很快理出脉络,给出令萧望卿颔首的方案。
这感觉陌生又熟悉,仿佛她天生就该擅长此道。
萧望卿看她的眼神,也日渐深沉。那里面不再是最初的客气和试探,多了几分真正的倚重和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像是在透过她看着其他人。
沈知微想他看的可能是过去的自己。
这夜春寒犹重,窗外风声呼啸。沈知微正对着一卷策论蹙眉,书中涉及大量钱粮核算与田亩数据,繁琐至极。她看得投入,提笔计算,全然忘了时辰。
正焦头烂额间,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声音很弱,被风声掩盖了大半。
沈知微动作一顿,疑心自己听错了。这北疆军镇,哪里来的猫?
她摇摇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书卷上。可不过片刻,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清晰了些,带着点可怜的呜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扒拉窗棂。
心头莫名一跳,她扔下书卷,起身走到窗边,迟疑地推开一道缝隙。
寒风立刻灌入,吹得烛火摇晃。
借着昏暗的光线,她看见窗台下蜷着一团小小的黑影。通体墨黑,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是那只猫!太子府里的那只黑猫!
它怎么会在这里?从京城到北疆,千里之遥,它是怎么找来的?!
血流猛地涌上大脑,她顾不上穿外衣,猛地推开窗。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沈知微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小猫冻坏了,也累极了,见她开窗,只是虚弱地叫了一声,试图站起来,却腿一软,又趴了回去。
它身上沾满了尘土草屑,原本油光水滑的皮毛变得灰扑扑的,甚至能看到一两处被划破的小口子,瘦了一大圈,只是勉强抬起头,用金色的眼睛看着她。
沈知微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胀,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刺痛窜上眼眶。
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探出大半个身子,也顾不得冷,将那团冰冷的小东西捞进怀里。入手是轻飘飘的一把骨头,隔着脏污的皮毛,能感觉到它细微的颤抖。
“蠢东西……”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又热又涩,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滴在猫儿冰冷的皮毛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为一只猫掉眼泪。
可此刻,看着这小小的一团跨越千山万水,弄得如此狼狈却依旧找到她,那些被强行压抑的,关于过去一个月的复杂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
她把它紧紧抱在怀里,用体温去暖它,指尖颤抖地拂过它身上的尘土和细微的伤口,声音哽咽:“疼不疼?嗯?谁让你跟来的……这么远……你怎么找来的……”
黑猫在她怀里极轻地蹭了蹭,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却满足的呼噜声,闭上眼蜷缩起来。
沈知微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想起在太子府里,它总是霸道地占据她怀里最暖和的位置,挑剔着食物,被养得骄纵又水灵。萧翎钧虽不喜它,却也从未短过它吃喝,将它养得极好。
可如今……
她正心乱如麻,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萧望卿。
他通常不会这么晚过来,许是巡营刚结束。沈知微下意识想擦眼泪,却来不及了。
“沈小姐…”
萧望卿迈入院门,一眼便看到沈知微满脸泪痕,怀里抱着那只眼熟却狼狈不堪的黑猫,脚步顿在原地。
“怎么回事?”他快步走近,反手关上院门,阻隔了外面的风雪,先走到桌边,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边。
“谢谢…”沈知微哭得脑袋发昏,道谢后接过茶盏放在一旁,“它…不知道怎么跟过来了……”
萧望卿的目光落在黑猫身上,那猫似有所觉,勉强睁开眼,冲他极轻地龇了龇牙,发出一点虚弱的威胁声,随即又无力地闭上,只顾往沈知微怀里缩。
“从京城来的?”萧望卿睁大了眼睛,这距离对一只家猫而言,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路程。
沈知微点头,眼泪又忍不往下掉:“劳烦殿下…有伤药吗?”
萧望卿看着她泪痕交错的脸,又看了看她怀里那团奄奄一息的墨黑。他点了点头,立刻起身走到墙角的柜子前,翻找出一个军用的皮质小药囊。
取出一块干净的软布,浸湿了温水,递给她:“先擦干净看看。”
沈知微接过布,手还是抖的。她小心擦拭着小猫爪垫上的泥污和干涸的血迹,露出下面细小的划伤和磨损。猫儿疼得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但没有挣扎,只是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
萧望卿蹲下身,就着她的手查看。他的指尖隔着布,轻轻碰了碰黑猫后腿上一处较深的伤口,疼得它猛地一颤。
“需要缝合,”三殿下眯了眯眼睛,尽量让出口的语调温和,然而收效甚微,“但太小了,针进不去。只能用这个。”他从小药囊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锡盒,打开是黑褐色的药膏,气味刺鼻。
“烈性金疮药,会疼,但能止血生肌,防溃烂。”他看向沈知微。
沈知微看着小猫虚弱的样子,心一横,点了点头。
萧望卿用竹片剜了一小块药膏,动作快又轻地抹在那处伤口上。猫儿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爪子无意识地抓挠,在沈知微手背上留下几道红痕。
沈知微咬紧嘴唇,忍住没缩手,反而将猫抱得更紧,低声哄着:“忍一忍,很快就好……”
萧望卿手下不停,迅速将其他几处小伤口也处理了,最后用干净的细布条将猫儿的后腿轻轻包扎起来。动作极为熟稔,显然做惯了这种事。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去盆边净手。沈知微看着怀里终于安静下来的猫,它闭着眼,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她长长舒了口气,这才感到手背火辣辣地疼。
萧望卿转过身,看到她手背的血痕,没说话,走过来拿起她的手,用刚才那块湿布仔细擦去血迹,又从一个白瓷瓶里倒出些粉末撒上。清凉的感觉瞬间缓解了刺痛。
“小伤,无碍。它需要暖和,和干净的水。”
沈知微连忙将猫儿往怀里又拢了拢,用裘衣裹紧。
萧望卿走到火盆边,添了几块炭,让火烧得更旺些,又将一直温在炉子上的水壶提过来,倒了一碗温水放在她手边。
黑猫似乎嗅到了水汽,挣扎着抬起头,沈知微小心地用手蘸了水,凑到它嘴边。它伸出小舌头,一下一下舔着,喝得很急。
看着它喝水的样子,沈知微鼻尖酸得厉害。她想起在太子府,它用的都是细瓷小碟,喝的是温牛乳或肉汤,何曾这样狼狈地舔食清水。
“别哭了,”萧望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有些生硬,“它能找来,是它的造化。军营里活物少,它来了,也能添点生气。”
这话算不得安慰,甚至有些别扭,但让沈知微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她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嗯了一声。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尴尬,自己方才又哭又忙乱,定然十分失态。
“多谢殿下。”她低声道,视线飘向别处。
“无妨,”萧望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它既寻来了,便是缘分,日后便养在沈小姐院里吧。”
“嗯。”
沈知微抱着猫,在火盆边坐了很久,直到怀里的猫团呼吸变得绵长安稳,爪子在她衣襟上踩了踩,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彻底睡熟。她紧绷的肩背才缓缓松懈下来,一股深重的疲惫感席卷全身。
萧望卿一直没走,也没再说话。
他坐在她对面的矮凳上,添了几次炭火,又起身去外间拎了一壶刚烧开的水进来,沉默地续满她手边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作者有话说:萧望卿是个很安稳的人,仿佛将靠谱两个字写在了脸上,总能让身边的人感到安心。
迈入院子的那一刹那,看到眼前的景象。
说来惭愧,这是萧望卿第一次将沈小姐当作一个活生生的人来看待。
而不是神。
他想,原来沈小姐这样的人也是会哭的-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沈知微总能让身边的人感到安心。
她浸透人间烟火,又仿佛无所不能。
第47章 圣旨
“它叫什么名字?”
沈知微愣了一下,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萧望卿是在问猫,低头看着怀里睡得香甜的毛团,摇了摇头:“没取名字。”
在太子府时,她只当它是只偶然闯入的野猫,并未想过要给它取名。后来习惯了它的存在,却也一直没动过这个念头。如今它千里迢迢寻来,这份情谊非同一般,但她依然不打算给它命名。
“名字是个牵绊,”她轻声道,指尖缓缓梳理猫儿柔软的皮毛,“有了名字,就有了归属。它若愿意留下,便留下。若哪天想走了,也不必被一个名字困住。”
萧望卿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道:“随你。”
小猫在沈知微怀里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睡得毫无防备。它似乎完全忘记了之前对萧望卿的敌意,许是累极了,也或许是感受到此地并无恶意。
黑猫在沈知微的院子里安顿下来。
它恢复得很快,军中的金疮药效果奇佳,没过几天,伤口便开始结痂,精神也好了许多。它依旧黏沈知微,整日跟在她脚边,或蜷在她膝头打盹。但对萧望卿的态度,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或许是那晚萧望卿亲手为它处理伤口,也可能是它终于意识到这里是谁的地盘,黑猫不再对萧望卿龇牙哈气。
萧望卿来时,它有时会警惕地看他几眼,更多的时候是视而不见,或者懒洋洋地甩甩尾巴。偶尔萧望卿心情好,会带些新鲜的肉干或鱼干给它,它起初不屑一顾,后来也会凑过去嗅嗅,若合口味,便慢条斯理地吃掉。
萧望卿对猫谈不上多喜爱,但也没有厌烦,更像是一种爱屋及乌的容忍。有时他坐在案前与沈知微讨论军务,猫儿跳上桌子,大摇大摆地从地图上走过,他也只是抬手将它拂开,继续刚才的话题。
沈知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萧望卿的感谢又添几分。他救她出牢笼,予她安身之所,如今连她身边一只任性的猫也能包容。这份情谊,或许已远超他口中那点不足挂齿的恩情。
她开始更认真地履行老师的职责。
萧望卿并非说说而已。他很快安排了几名年轻聪慧、识字较多的低阶军官和文书,每日固定时辰来她院中听讲。
讲授的内容不拘一格,有时是史书中的典故谋略,有时是地理志中的风土人情,有时甚至就是眼前凉州的民生利弊、军屯管理。
沈知微讲得深入浅出,她确实擅长此道,那些纷繁复杂的信息,在她脑中能迅速理出脉络,用最易懂的方式阐述清楚,加以实践。
一次讲到前朝屯田制利弊,她便让众人去查军屯历年账册,核算亩产与耗费,再与凉州本地民户收成对比。
几个年轻人起初叫苦不迭,待真做出结果,发现其中巨大亏空与贪墨嫌疑时,个个脸色发白,又兴奋不已。萧望卿看了呈上的条陈,未置一词,只下令彻查,事后相关吏员撤换了一批。
自此,再无人敢小觑这位看似柔弱的沈大人。
萧望卿在那之后偶尔会来旁听,坐在角落,一言不发,只是听着。沈知微偶尔能对上他的目光,只移开视线继续讲她的。
北疆的春天来得迟,去得却快。转眼已是初夏,荒原上
零星点缀了些绿意,风沙却更大。
萧望卿开始教她骑马。
选的是一匹性情温顺的母马,个头不高,通体黑色。沈知微第一次被扶上马背时,抓着缰绳的手心有些汗湿。马儿打了个响鼻,不安地踏着步子。
萧望卿站在马侧,一手稳着鞍鞯,一手虚扶在她腰后。
“放松,随它起伏,别较劲。”
他牵着马缰,在校场边缘缓步走了两圈。沈知微绷紧的背脊渐渐松弛下来。
几日后,他便松了手,只在一旁跟着,看她独自控缰慢跑。她学得极快,不过旬月,已能策马在校场上驰骋,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引来不少士兵侧目。
他也教她射箭,用的是军中常见的硬弓,对沈知微而言有些沉。萧望卿站在她身后,几乎是半环抱着她,握住她拉弦的手,调整她的姿势。
“肩沉,肘平,眼、准星、靶心,三点一线。”他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和阳光晒过的味道。沈知微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温热,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她屏息,依着他的指引发力。箭离弦,嗖一声,歪歪斜斜地扎在靶子边缘。
萧望卿没说什么,只是帮她取下第二支箭。沈知微抿了抿唇,再次举弓。她一遍遍练习,虎口磨红了也不吭声。萧望卿只是默默陪着,在她力竭时递上水囊,在她动作变形时出声纠正。
那只黑猫成了校场的常客,它似乎极喜欢看她骑马射箭,每每此时,便跳上高高的草料堆,寻个舒服位置趴下,鎏金色的竖瞳懒洋洋地追随着她的身影。
日子便在这般教学相长中平稳度过,沈知微感觉自己空白的脑海正在被新的知识和体验一点点填充,虽然过去的迷雾仍未散开,但眼前的真实让她感到踏实。
她与萧望卿之间,也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他敬她为师,遇有难决之事常来询问她的见解;她则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与外表不符的沉稳与担当,那份默默的照顾和尊重,让她无法将他仅仅视为一个需要报恩的对象。
有时夜深人静,她会想起萧翎钧,那个曾给予她极致温柔与欺骗的太子殿下,她并不恨他。
或许是因为那段时光里,他的好并非全然虚假,又或许是因为失去记忆的她,对爱恨本就感触不深。只是偶尔想起,心口会掠过怅惘,像风吹过水面,涟漪散尽无痕。
她更多的心思,放在了当下,放在了如何当好这个老师,以及……如何面对萧望卿那双日益深沉的眼睛。
这日,沈知微正为几名对水利感兴趣的百夫长讲解如何利用雪山融水修筑坎儿井,以缓解春耕缺水问题。
突然,营寨上空响起沉闷的钟声。
当——当——当——
钟声连绵不绝,节奏沉痛压抑,瞬间传遍整个凉州大营。
校场上的操练戛然而止,所有士兵都停下了动作,侧耳倾听。营房内外,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卒,皆面色一沉,放下手中事务,面向东南方向——京城所在,缓缓跪倒在地。
沈知微身边的百夫长们也立刻起身,神色凝重地跪下。她不明所以,但也感受到空气中弥漫开来的那种巨大悲恸与肃穆。
萧望卿正与几名将领在议事厅商讨军务,闻声脸色骤变。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厅外,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嘴唇紧抿,脸上血色褪尽。
“殿下……”一名老将颤声开口。
萧望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痛的死寂。他缓缓抬手,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面向东南,撩起袍角,屈膝跪了下去。
整个凉州大营,数万将士,鸦雀无声,唯有那代表国丧的钟声,于天地间回荡。
沈知微站在跪倒的人群中,看着远处萧望卿跪得笔直的背影,忽然明白了。
皇帝,驾崩了。
那个她只在模糊传闻中听过的,萧望卿和萧翎钧的父亲,死了。
新旧交替的巨浪,终于无可避免地,拍打到了这片看似偏远的北疆土地。
她也缓缓跪了下去。
萧望卿跪在那里,肩背挺直,像一尊沉默的石像。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看不清神情。但她知道那挺直的脊梁下,压着何等沉重的负担。
先帝驾崩,太子萧翎钧即位,已成定局。而作为手握北疆兵权,曾与太子不睦的三皇子萧望卿,他的处境,瞬间变得微妙而危险。
钟声不知响了多久,终于渐渐停歇。
营中依旧一片死寂,无人起身。按照礼制,需跪满相应时辰。
萧望卿始终保持着跪姿,一动不动。直到夕阳西沉,一名内官打扮的人在一队骑兵护卫下,疾驰入营,手中高举明黄卷轴。
圣旨到。
萧望卿这才缓缓起身,因久跪而身形微晃,但他立刻稳住,面容恢复了一贯的冷淡,迎上前去。
所有将士依旧跪着,低头聆听。
沈知微跪在人群中,听着那内官用尖细的嗓音宣读新帝的旨意。无非是哀悼先帝,宣告即位,大赦天下,以及……命令各地藩王、镇守大将即刻回京奔丧。
旨意读完,萧望卿叩首领旨:“臣,领旨谢恩。”
内官将圣旨交到他手中,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萧望卿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颔首。
内官一行来得快,去得也快,留下营中一片压抑的沉默。
萧望卿手握圣旨,转身面对依旧跪伏的将士,沉声道:“都起来吧,各归各位,加强巡防,不得有误。”
“是!”将士们齐声应道,声音沉闷。
众人默默散去,气氛凝重。萧望卿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明黄卷轴,久久未动。
沈知微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殿下。”
萧望卿握着那卷明黄的手收紧,指节泛白,他没有立刻回答。
直到营中将士陆续散去,各归岗位。
“嗯,”他才终于应了一声,转过身看向沈知微,“先回院中。”
他没有多说,迈步走向她所住的小院,步伐比平日更快些,沈知微需得稍稍加快脚步才能跟上。
院门合上,院内,那只黑猫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见他们回来,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又阖上眼。
萧望卿将圣旨放在院中石桌上,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从头浇下。水珠顺着他墨色的发丝滚落,淌过脸颊和脖颈,浸湿了衣领。
他甩了甩头,水珠四溅。
沈知微站在廊下看着他。
“殿下需即刻返京?”她等了一会才开口询问。
圣旨明确要求各地镇守大将回京奔丧,新帝初立,这道命令,既是礼制,也是试探,更是束缚。
萧望卿用布巾擦着脸和脖颈,水汽让他冷白的皮肤泛起一丝血色。他走到石桌边,手指按在圣旨上。
“旨意如此。”他答得简短,但沈知微当然知道这代表什么。
不去,便是抗旨,给了新帝动手的借口。去,便是自投罗网,将北疆军权和自身安危置于未知险境。
“何时动身?”
萧望卿将湿透的布巾扔回水盆,水花溅在石桌上,洇湿了圣旨的一角。
“三日后启程。”
三日,太急了。从凉州到京城,快马加鞭也要半月,这意味着他几乎要即刻动身,连稍作周旋的时间都没有。
“新帝……”她斟酌着用词,“可还有别的吩咐?”
那内官低声传达的口谕,绝不会只是表面上的哀悼与召令。
萧望卿转过身,背对着她,肩胛骨的线条在湿透的衣衫下起伏。
“皇兄说,”他的声音几乎是贴着齿关挤出,“北疆苦寒,非佳人久居之地。”
“望…早日归京,以慰相思之苦。”
佳人,思念。
这绝不像萧翎钧会对萧望卿说的话。
分明是……借萧望卿之口,说给她听的。
阿微,回来——
作者有话说:见字如晤。
凉州秋早,风里已带霜意。今夜月圆,清辉泻地,与营中篝火相映,竟不似人间光景。
知微飘零至此,蒙诸位不弃,一路相伴。或忧我前程,或探我旧事,字字关切,犹记在心。此身虽在千里之外,然每见案头书卷,便如见故人。
月有盈亏,事有圆缺。纵前尘渺茫,亦知此刻心安即是归处,愿诸位亦如是。
无论身在何方,心有所依,目有清光。纵有离愁别绪,亦能化作杯中醇醪,对月独酌也好,与亲友共饮也罢,皆成佳话。
边关月色,较之别处,更多几分澄澈辽阔。愿这一缕北疆清辉,能越千山万水,映照君前。盼君岁岁安康,时时顺遂,纵有坎坷,亦能踏月而行。
战甲未解,不便多言。惟以朔风研墨,借羌笛传声,遥祝:
月满心足,人间长安。
沈知微顿首
于北疆凉州军中
第48章 掌掴
萧翎钧知道她在这里,他一直都知道。甚至可能她与萧望卿离开京城的一举一动,都未曾真正脱离他的视线。
如今老皇帝驾崩,他再无顾忌,便用这种方式,轻描淡写地,将她,连同北疆的军权,一并召回。
萧望卿缓缓转过身,额发尽湿。
“你怎么想?”他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沈知微耸了耸肩,走到石桌边,指尖拂过圣旨的绸面。
她想起东宫那些暖融的日夜,想起萧翎钧看她时温柔得能滴出水的眼神,想起他一声声低哑的阿微。
那些好,那些纵容,那些看似真切的情意,此刻回想起来,都裹上了一层精心算计的凉意。
可他确实没有伤害过她,即便最后她留下那样一封信不告而别,他也没有立刻派人追捕,只是暗中看着她,等到时机成熟,用这种无法抗拒的方式逼她选择。
是选择留在北疆,与手握军权却前景未卜的萧望卿共担风险,还是回到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回到那个心思深沉的新帝身边。
“殿下,”她抬起眼,看向萧望卿,“圣旨已下,抗旨不尊,便是授人以柄。”
萧望卿的唇抿得更紧了些。
“北疆军务紧要,殿下需得坐镇。此时返京,凶吉难料,”她用舌头顶了顶腮帮,继续道,“新帝初立,根基未稳,正是需要安抚各方的时候。殿下若此时回去,或许反而安全。”
这话半真半假。
新帝需要安抚不假,但更需要立威。一个手握重兵、曾与他不睦的皇弟,无疑是绝佳的靶子。回去,是赌萧翎钧暂时不会撕破脸皮,赌他还需要北疆的稳定。
留下,则是明目张胆的对抗,萧翎钧有无数理由可以发难。
萧望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
“那你呢?”他又问了一遍。
沈知微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放在石桌上的手。这双手,曾经被萧翎钧握在掌心,一笔一画地教她写字。
“我若留下,便是殿下的负累,”她轻声说,又觉得好笑,弯起眼睛,“新帝的相思之苦因我而起,我在此一日,殿下便多一分忌惮,北疆便多一分动荡。”
“我回去。”
片刻死寂。
连趴在窗台上假寐的黑猫都动了动耳朵,抬起头,金色的竖瞳望向这边。
萧望卿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很轻地吐出一口气。
“你想清楚了?”他一直绷紧的肩膀塌陷下去,声音干涩。
“嗯,”沈知微点头,“劳烦殿下安排人手,送我回京。”
她答应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也不需要犹豫。
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
“好。”
车轮碾过官道。
马车内,沈知微靠着车壁,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荒原景致。
萧望卿坐在她对面的位置,自三日前离开凉州大营起,他的话就更少了。大部分时间只是闭目养神,或是看着某处虚空沉默。
国丧期间,沿途驿站皆挂白幡,气氛沉重。他们的车队并不张扬,但护卫精干,车马精良,明眼人一看便知非同一般。每至驿站,早有官员候着,态度恭敬乃至惶恐,安排上房热水,不敢有丝毫怠慢。
萧望卿对此习以为常,往往只是略一点头,便径直入内,将一应交涉留给随行的副将。沈知微跟在他身后,能感受到那些地方官员探究又敬畏的目光,在她这个看似随行的女眷身上短暂停留,又迅速移开。
她依旧是他老师的身份,但此刻同行返京,这层身份便显得格外微妙。
无人敢问,无人敢议。
行程很紧,几乎昼夜兼程。萧望卿似乎急于赶回京城,又或者是想尽快面对那无法回避的局面。沈知微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跟随。
直到马车行至一处山隘,路旁有清溪蜿蜒。人马皆疲,萧望卿下令暂歇片刻。
沈知微下车透气,她走到溪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清凉的溪水拍在脸上,倦意稍减。
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溪边的鹅卵石上。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在水面投下晃动的光斑,刺得她微微眯起眼。
就在这一瞬间,某个相似的画面猛地撞入脑海——也是这样的溪边,阳光,水声,只是身边似乎还有一个人影,笑着说了句什么。
她维持着蹲姿,手还悬在半空,水珠从指缝间滴答落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擂动起来,撞得胸腔生疼。
不是模糊的感觉,而是清晰的画面,带着声音和温度。
冰冷的湖水裹挟着她下沉,水草缠住脚踝,窒息感扼住喉咙。推她下水的那只手,腕上戴着一枚熟悉的玉扳指……是太傅林文远。
紧接着,更多的碎片汹涌而至,争先恐后地挤占她空白的脑海。
她不是沈知微。
或者说,不完全是。
她是……重活了一次的沈知微。
头痛欲裂,胃里翻江倒海。沈知微伏在溪边,剧烈地干呕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沈小姐!”
萧望卿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他快步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手掌温热有力。
沈知微想也没想,猛地挥臂格开。力道不轻,萧望卿猝不及防,被她带得向后踉跄半步,手僵在半空。
她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抬眼看他。
那眼神太过陌生,萧望卿眉头蹙起:“没事吧?”
沈知微没有回答,或者说,不知从何答起。她只是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整理着一股脑挤进脑子里的所有记忆。
坠湖失忆,是太傅林文远的手笔,估计是怕萧翎钧为她发疯,想彻底除掉她。萧翎钧……他只是将计就计,杀了林文远,把她圈在身边,编了个夫君的谎。
他骗了她。
用一个月无微不至的温柔,织了张密不透风的网,偷走了一段本不属于他的时光。
人是怎么倒霉成这样的。
重活一世,步步为营,结果还是栽在了同一对兄弟手里,甚至比前世更离谱。
萧翎钧。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牙根微痒。
好得很。
那股恶心感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疲惫和荒谬。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冰凉。
萧望卿还站在一旁看着她。
沈知微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她撑着草地想站起来,腿还是软的。
萧望卿这次没有贸然伸手,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等她缓过来。
“没事,”沈知微摆了摆手,自己起来了,“想起些……以前的事。”
萧望卿目光微动:“全部?”
“差不多。”沈知微弯腰,又掬起一捧溪水漱了漱口,直起身时,眼神让萧望卿莫名发怵。
抵达京城那日,天色阴沉。巍峨的城墙在铅灰色天空下显得压抑。国丧期间,城门守卫森严,盘查繁琐,但他们的车队手持特殊令牌,一路畅通无阻。
京城依旧繁华,只是多了许多素白之色,行人神色匆匆。
马车并未驶向任何一座皇子府或官邸,而是径直入了皇城,穿过重重宫门,最终停在一处极为幽静的宫殿前。
殿宇不算宏大,但规制极高,匾额上提着“清凉殿”三字,是先帝晚年静养之所。
萧望卿先下车,对迎上来的内侍低语几句。那内侍面色恭敬,眼神扫过随后下车的沈知微,头更低了几分。
“沈……大人,请随奴婢来。”内侍躬身引路。
沈知微颔首跟上脚步,萧望卿站在原地,并未被邀请随行。
清凉殿内陈设清雅,熏着金桂香,宫女太监们垂手侍立,屏息静气,行动无声。
内侍将她引至一处暖阁外,便躬身退下:“陛下稍后便到,请大人稍候。”
沈知微推门而入,阁内温暖如春,临窗设着一张紫檀木书案,案上笔墨纸砚齐备,还摊开着一本看到一半的奏疏。角落的多宝格里摆着几件她颇为眼熟的瓷器玉玩,都是她失忆前把玩过的旧物。
他连这些细节都复制了过来。
沈知微走到书案前,拿起毛笔看了看,在心中叹了口气。
没过多久,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她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那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熟悉的温暖气息笼罩下来。
“阿微。”
温润的声音响起,一如过去无数个日夜,他在她耳边低唤。
沈知微转过身。
萧翎钧就站在她面前,不过几步之遥。他穿着一身素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束着,褪去了几分太子时期的矜贵,多了几分帝王的威仪。
他瘦了些,眉眼间的轮廓愈发深刻,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笑意的凤眸,此刻幽深得像两口古井,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那目光专注依旧,却不再是纯粹的暖意,而是掺杂了太多她如今才能看懂的东西。
占有,算计,偏执。
他看着她,唇角弯起一个弧度,像是想如往常那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但并不成功,反而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一路辛苦。”
沈知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从他依旧俊美的眉眼,滑过高挺的鼻梁,落到那总是吐出缱绻情话的唇上。
萧翎钧眸色微沉,那点勉强维持的温和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阿微?”
就在他唤出第二声的瞬间,沈知微猛地抬手。
动作快得只余一道残影。
啪——!
清脆响亮的掌掴声,在寂静的暖阁内炸开,回荡不绝。
萧翎钧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他维持着偏头的姿势,完全愣住了。
暖阁内落针可闻。侍立的宫人早已骇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倒在地,恨不得将头埋进地砖里,浑身抖如筛糠。
沈知微的手心火辣辣地疼,但她浑不在意,只是甩了甩手腕。
萧翎钧缓缓转回头,看向她。脸颊上的红痕鲜明刺目,他眼底最初的那丝错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暗色。
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像是黏稠的墨,一点点浸透她的肌肤。
“你打我。”他陈述,声音低哑。
“打你了,”沈知微迎上他的目光,笑了笑,“如何?”
她向前逼近半步,仰头看着他,“萧翎钧,这一巴掌,你欠了我很久了。”
不是陛下,不是殿下,是连名带姓的萧翎钧。
跪在地上的宫人抖得更厉害了。
第49章 愧疚
沈知微的手心还在发烫,那一巴掌的余震沿着腕骨往上爬。
萧翎钧慢慢转回头,口中尝到一点腥甜。这一巴掌力道不轻,脸颊上的指痕红得刺眼。他没理会门口的弟弟,只看着沈知微。
“都出去。”
一众太监宫女如蒙大赦,低着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连带着把试图进门的萧望卿也挡在了外面。
门被轻轻合上。
“打得好。”萧翎钧声音低哑,不像动怒,抬手用指腹蹭了一下发烫的脸颊。
沈知微没接话,转身走到书案边,看向其上摊开的奏疏,素纸上的墨迹未干,是萧翎钧的笔迹,批阅得仔细,她拿起那支他惯用的紫毫。
“骗我很好玩?”她问。
萧翎钧走到她身后,距离很近,能闻到她发间清淡的皂角气,混着一路风尘的味道。
他伸手,想去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将触未触时,沈知微手腕一翻,笔尖点在他手背上,留下一点墨痕。
“别碰我。”
萧翎钧的手停在半空,墨迹迅速晕开。他低头看了看,又抬眼看她的侧脸。
“阿微,”他唤她,语气软下来,“那时你什么都不记得,我说我是萧望卿,是不得已。”
“不得已?”沈知微眉梢一挑,转过身,笔尖仍对着他,“不得已夜夜宿在我殿中?不得已唤我阿微?不得已演得那般情真意切?”
她往前一步,笔尖几乎戳到他胸口素白的衣料上,“萧翎钧,你把我当什么?一件你费心骗到手的玩意儿?圈养起来,玩一场夫妻恩爱的戏码?”
萧翎钧喉结滚动,他看着她因怒气而微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恨,只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失望,或许还有……疲惫。这种疲惫刺痛了他,比那一巴掌更甚。
“我不是……”他试图辩解,声音却干涩。
“你不是什么?”沈知微打断他,笔尖用力,在他衣襟上划开一道浅浅的墨线,“你不是存心骗我?不是处心积虑?萧翎钧,你连你父皇都敢杀,夺位逼宫做得干净利落,对我,倒需要这般迂回婉转的‘不得已’?”
她直白地戳破他弑父的隐秘,萧翎瞳孔骤缩,眼底神色一冷。
然而那冷意只持续了一瞬,便如潮水般退去。他看着她,忽然低低笑了起来,肩膀微微颤动。
“是,我杀了父皇,”他抹了一下眼角,承认得干脆,“因为他挡了我的路,也挡了接你回来的路。阿微,那个位置,我必须要。有了它,才能护你周全,才能让你……再也离不开我。”
萧翎钧伸手,不顾笔尖的威胁,一把攥住沈知微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蹙眉。墨迹染上他指尖,也蹭脏了她的皮肤。
“你都想起来了,”他凑得极近,气息拂过她耳畔,“前世如何,今生又如何?萧望卿救过你?那你可还记得前世他是如何踩着我的尸骨登上皇位?可还记得当年你自己说,顺手救他一命,不过是为了激我动手,求一个痛快解脱?”
沈知微手腕被他攥得生疼,试图挣脱,他却握得更紧。
“你从来就不爱我,阿微,前世今生,都一样,”他的笑音压得很低,如毒蛇吐信,“你看萧望卿的眼神和看旁人不同。哪怕我扮成他的样子,学他的寡言,模仿他对你的小心翼翼……你也只是觉得有趣,觉得我这副皮相尚可入眼,对吗?”
“你对我,有怜惜,有纵容,甚至有那么点习惯性的亲近,因为我们相识多年,相知相守相依,可那不是爱,”他指尖摩挲着她腕骨内侧跳动的脉搏,眼神幽暗,“我要的,你给不了。所以我就自己拿,骗来的,抢来的,都好过没有。”
沈知微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布满血丝,翻涌着她熟悉又陌生的情绪,偏执,阴郁,还有被她戳破心思后的狼狈。
说着这样发狠的话,眼眶却又湿又红。
“放手。”她强让自己狠下心来。
“不放,”萧翎钧答得干脆,非但没放,反而将她往自己身前又带近几分,两人之间几乎没了距离,“放了你,让你去找萧望卿?他比我干净?比我坦荡?阿微,你心里清楚,我们是一类人。这龙椅,这天下,哪一张不是白骨垒成?他萧望卿手上沾的血,未必比我少。”
“至少他没骗我。”沈知微冷冷道。
“他没骗你,
是因为他不需要!”萧翎钧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
“他救你,护你,不过是偿还前世那点可笑的恩情,或是……看你如今这副模样,生了怜惜。可阿微,怜惜是什么?是最靠不住的东西。一旦你变回那个冷心冷情、步步为营的沈知微,他还会如此待你吗?”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但我不同。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你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冷硬、所有的不堪。可我还是要你,骗也要,抢也要,把你锁在身边,日日夜夜看着你,守着你。这世上,只有我敢这么对你,也只有我……配这么对你。”
“阿微,”他声音也带着潮意,“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气可消了些?”
沈知微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你以为我是在跟你闹脾气?”
“我知道你不是,”萧翎钧笑了,“你只是失望,失望我没能一直骗下去,失望我撕破了那层你勉强能接受的伪装。”
他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蹭过她掌掴他留下的红痕附近。
“可阿微,你想要什么呢?”他问,像真的困惑,“一个温文尔雅、克己复礼的君子?一个对你只有敬重、没有妄念的夫君?像萧望卿那样?”
他提到萧望卿的名字时,语调没什么变化,但沈知微感觉到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又收紧了一分。
“我装过,”他继续说,目光锁着她,“那一个月,我学着寡言,学着克制,学着像他一样小心翼翼地看着你。你确实放松了些,甚至偶尔会对我笑。”
“可我不开心,阿微。看着你对着那张脸露出笑意,我快嫉妒疯了。”
“每次你因为‘他’的靠近而耳根发红,每次你主动触碰‘他’的时候,我这里……”他拉着她的手,强行按在自己左胸心口的位置,隔着一层素白孝服,能感受到其下急促有力的心跳,“都像被针扎一样。”
沈知微有些喘不上气,她想起那一个月里,有时会觉得他的眼神过于专注。原来不是错觉,是他快装不下去了。
“你看他的眼神,和看旁人不同,”他盯着她的眼睛,“哪怕我只是个拙劣的模仿者,你也会因为那张相似的脸,那点刻意营造出的笨拙,而多几分容忍,甚至……兴致。”
他用的词很微妙,不是爱,不是喜欢,是兴致,仿佛她只是对一种特定的类型产生了猎奇的心理。
沈知微想抽回手,却被他更紧地按住。掌心下的心跳急促而滚烫,透过衣料传递过来。
“所以你就索性不装了?”她这才恍然发觉他瘦了很多,眉宇间积着化不开的倦意,指尖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用皇帝的身份把我弄回来,关在这清凉殿里?”
“你真是个疯子。”她吐出这句话,却发现自己声音里并没有多少真正的斥责。她前世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她早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
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是,我是疯子,”萧翎钧坦然承认,他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这次的力道很轻,但又无法挣脱,“被你逼疯的,阿微。”
他的指尖冰凉,触到她温热的皮肤,引起一阵微小的战栗。
“前世你为救萧望卿,不惜以身作饵,引我入局时,可曾想过我会疯?今生你失去记忆,却依旧对他另眼相看,可曾想过我会妒?”
沈知微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我并未……”
“你有,”萧翎钧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刀,“你看他的眼神,和看旁人不同。哪怕我扮得再像,学得再努力,你待我,也总隔着一层。那层隔阂,在你恢复记忆的此刻,我终于明白是什么了。”
他缓缓俯身,向来温润的声音有些扭曲,甜蜜得近乎蛊惑:“是愧疚,对吗?因为前世,是你间接导致了我的死。”
沈知微面色一白。
“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萧翎钧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你总觉得欠了我,所以今生再见,即便我骗你、囚你,你心底深处,也难对我真正狠下心来。甚至……还有庆幸,庆幸我还活着,对吗?”
沈知微脸色发白,指尖微颤。她确实…有那么一刻,在刚恢复记忆,意识到萧翎钧并未像前世那样死去时的情绪,绝非纯粹的恨意。
萧翎钧察觉到了她的动摇,低笑一声,弯起眼睛的模样与前世的少年储君重叠。
“你以为是你害死我的,对不对?”萧翎钧低笑一声,“觉得是你救了萧望卿,才给了他机会反扑,才让我命丧黄泉。”
沈知微抿紧嘴唇,默认了。
“你以为是我败了,是我棋差一着,才被萧望卿一剑穿心,”他执起她的手,吻上她的掌心,“阿微,你太小看我了,也……太高看他了。”
沈知微想挣脱他的手,却被他更紧地握住,力道恰到好处地让她无法挣脱,却又不会弄疼她。
“我看见了,”他继续说,“看见他藏在亲卫队里,看见他握剑的手在抖。那一刻,我本可以下令放箭,将他连同他身边那些死士,射成筛子。”
他的指尖顺着她的手腕内侧缓缓向上,划过她敏感的皮肤,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但我没有。”
“我忽然想,如果坐上那个位置的人是他,是不是……你就不用再喝那些毒药,是不是就能活得轻松些,哪怕多活几年也好。”
萧翎钧说到这里似乎也觉好笑,笑着将她往怀里带去,下巴紧贴着她的头顶低声喃喃。
“你看,阿微,我们之间,从来就不是简单的爱恨情仇。是纠缠,是亏欠,是孽缘,你甩不脱我的。”
“所以,别再想着离开。留在宫里,留在我身边。你可以继续做你的沈大人,可以过问朝政,可以像前世辅佐萧望卿那样……辅佐我。”
“这江山,如今是我的了。你想要的海清河晏,天下太平,我可以给你。”
“只要你留下。”——
作者有话说:沈知微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变成如今这样的。
满打满算,他们相识已有二十多年。
她太熟悉萧翎钧,熟悉他每个眼神后的算计,每句软语里的陷阱。她看着他表演,看着他故作可怜,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将伤口撕开,露出血淋淋的内里。
与之相对的,新帝也同样熟知他的阿微。
那份源于前世的愧疚如同沉疴痼疾,她确实欠他一条命,欠他一场本可避免的结局。
前世今生,早已分不清是谁的执念更深。
第50章 盛夏
沈知微沉默了许久。
那些话语像蛛网,密密匝匝缠绕上来,带着前世的债,今生的孽,将她包裹在密不透风的茧里。
江山,海清河晏。
沈知微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萧翎钧太了解她了。
他分明不知道前世他死后发生了什么,却依旧猜出她会辅佐即位的萧望卿。
这江山,若真能海清河晏,百姓安居,由谁来坐,于她而言,并无本质区别。
甚至萧翎钧即位,于她而言还要更方便一些,她对他不需像教萧望卿那般仔细,君王之道是他从小学到大的东西。
她看着萧翎钧近在咫尺的脸,他明明已是九五之尊,却在她面前,依旧像个讨要糖果不肯罢休的孩子。
表面如此。
实际上他只是要她。
沈大人觉得心累。
重生一世,失忆一场,兜兜转转,还是陷在这兄弟二人的泥潭里。前世机关算尽,最后落得那般下场;今生本想糊涂度日,却又被硬
生生扯回这场纠葛。
挣脱?谈何容易。他是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她能逃出这皇宫,又能逃到哪里去?更何况,他提到了安榆,提到了北疆,提到了萧望卿的处境。他手里攥着的,不仅仅是她一个人。
还有那只蠢猫……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罢了。
沈知微垂下眼睫,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指节用力到泛白。她轻轻动了一下手腕,不是挣脱,只是调整了一个不那么僵硬的姿势。
萧翎钧立刻察觉到了她这细微的松动,攥着她的力道非但没松,反而又紧了几分,像是怕她反悔。
“阿微?”他试探着开口,声音有些发抖。
沈知微有些无奈地抬起眼,原先带刺的态度悄然无踪,全然放松下来。
“陛下金口玉言,说了这么多,我若再不识抬举,便是自寻死路,”她笑了笑,“只是,我有条件。”
萧翎钧眸色一深:“你说。”
“第一,安榆必须平安。她若少一根头发,你我之间,再无转圜余地。”
“自然,”萧翎钧答得毫不犹豫,“她是你妹妹,朕会善待她,已拟旨晋封她为郡主,日后为她择一门好亲事。”
沈知微点点头,继续道:“第二,我在宫中,需有自由。清凉殿内外,不得限制我行动,我要见谁,陛下不得阻拦。当然,我不会让陛下为难,宫规礼制,我懂。”
萧翎钧沉吟片刻:“可。但出宫需朕允准,且需带足护卫。”
“第三…”她思忖再三,还是决定现在提出来,“北疆,不能动。萧望卿,只要他不主动挑起战端,陛下便不能动他。”
萧翎钧眯起眼睛。
他盯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对萧望卿的特殊情愫。
沈知微任由他审视,继续道:“并非为了他个人。北疆安稳,关乎边境数万百姓生计。陛下初登大宝,内忧未平,不宜再启边衅。劳民伤财,非明君所为。”
萧翎钧沉默着,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皮肤。
一下,又一下。
良久,他扯了扯嘴角:“阿微总是这般……深明大义。”
他松开她的手,后退半步,整理了一下被她抓出褶皱的袖口,姿态恢复了帝王的从容,只是眼神依旧胶着在她身上。
“好,朕答应你。”他应承下来,语气听不出喜怒,“只要他安分守己……只要你留在这里,朕便容他守着北疆那一亩三分地。”
三个条件,他都应得干脆。沈知微知道,这已是帝王能做出的最大让步,或者说,是他为她划下的、目前最为宽松的牢笼界限。
她不再说话,算是默认。
萧翎钧僵硬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他缓缓松开攥着她的手,指尖在她腕骨被捏红的地方轻轻揉了揉。
“一路劳顿,先歇息吧。缺什么,直接吩咐太监宫女,”他后退一步,恢复了帝王的仪态,只是目光依旧黏在她身上,“那只猫……朕已命人好生照看,一会便送来陪你。”
他竟然还记得那只猫。沈知微心下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微微颔首:“有劳陛下。”
萧翎钧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转身离去。
沈知微独自站在原地,许久未动。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和力道,耳边回响着他那些似真似假,裹着蜜糖与砒霜的话语。
妥协吗?
是,也不是。
不过是审时度势,在别无选择时,为自己争取最有利的条件。更何况,待在这里,似乎与前世做伴读时并无不同。
她走到窗边,推开菱花格窗。清凉殿地势颇高,能看到远处层叠的宫阙屋檐,在暮色中沉默矗立。
沈知微没有等太久,那只黑猫就被送来了。
它被一个手脚伶俐的小太监抱着,装在一只铺着软垫的精致竹篮里。小猫在北疆时被萧望卿和各路将士喂得圆润不少,皮毛油光水滑,一双鎏金色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新环境。
见到沈知微,它鼻子翕动了几下,随即喵了一声,从篮子里轻盈跳出,蹭到她的脚边,用脑袋亲昵地拱了拱她的裙角。
沈知微弯腰将它抱起,入手沉甸甸的。它舒服地在她怀里打了个呼噜,寻了个姿势窝好,仿佛从未经历过那场千里跋涉的艰辛。
“看来他没亏待你。”沈知微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弯了弯唇角。在这冰冷的宫闱中,有这个小东西陪着,左右也不算那么寂寥。
清凉殿的日子,如沈知微预想的那般,并不难熬。
萧翎钧真的践行了他的承诺,她依旧顶着沈大人的名头,在偏殿设了一处小书房,宫人无一不恭敬有加。
沈知微每日看看书,逗逗猫,偶尔在清凉殿附近的花园里散步。她发现这宫里的人对她好奇又忌惮,私下里流传着关于她的各种猜测,却无人敢上前打扰。
萧翎钧每日都会来,有时是午后,带着几份奏疏,与她探讨政事;有时是傍晚,只是静静地坐一会儿,喝一盏茶,问几句起居。
他待她极好,甚至比失忆那月更甚。衣食住行,无一不精,却不再有那种刻意模仿萧望卿的笨拙与试探,而是恢复了沈知微记忆中属于萧翎钧本身的,细致入微到窒息的掌控与体贴。
他夜夜宿在清凉殿,但多数时候只是拥着她入睡,并无更多逾矩。偶尔情动,也是极尽克制,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事后他总会将她圈在怀里,下颌抵在她发顶,手臂收得很紧,久久不语。
沈知微由着他。
她确实如萧翎钧所说,对他狠不下心。
她似乎总是在赎罪,前世是为了沈家,今生是为了萧翎钧。
现下的新帝虽偏执依旧,却也将她护得密不透风,让她在这深宫之中,得以保全一份难得的清静与权力。
那只黑猫也被妥善安置在了清凉殿。萧翎钧虽不喜猫,但见沈知微在意,便也吩咐宫人好生照料,专门辟了一间暖阁给它,备足了吃食玩具。
那猫极通人性,似乎也知道这皇宫不比北疆军营或太子私邸,大部分时间都乖乖待在沈知微身边,或是窝在暖阁里晒太阳,很少四处乱窜。
只是它对萧翎钧依旧爱答不理,萧翎钧偶尔想摸它,它便弓起背龇牙,萧翎钧也不强求,只冷笑一声“养不熟的畜生”,便由它去了。
窗外的蝉鸣一阵响过一阵,聒噪地宣告着盛夏的来临。
殿内四角摆着冰鉴,丝丝凉气逸散,驱不散那股闷热。沈知微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前朝野史,目光时不时落在庭院里那几株被晒得蔫头耷脑的木槿上。
书是萧翎钧让人送来的崭新抄本,还带着墨香。不止书,这殿里的一应陈设,从案上的紫毫笔到多宝格里的青玉貔貅,甚至她身上穿的软烟罗寝衣,无一不是她前世用惯的样式。
他复刻得精细,连她随手搁在砚台边,被墨渍染了一角的镇纸都仿了个十足。
像个巨大而华丽的笼子,每一根栅栏都依着她的喜好打造。
殿门被轻轻推开,两名宫女垂首敛目,端着午膳进来,悄无声息地布菜。菜式依旧精致,口味甜辣,是她喜欢的。
沈知微放下书卷,走到桌边坐下。筷子拿起,又放下。
“撤了吧,没胃口。”她与桌上的菜相了会面,还是没夹一筷。
宫女们动作一顿,交换了一个惶恐的眼神,却不敢多言,只低低应了声“是”,便要上前。
“放着。”殿门口传来声音。
萧翎钧走了进来,他刚下早朝,换了朝服便往这边来,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挽着,看着比平日少了几分帝王威仪,倒添了些文人清气,只是眉眼间的倦色依旧浓得化不开。
宫女们如蒙大赦,躬身退到一旁。
萧翎钧走到桌边,目光扫过纹丝未动的菜肴,又落回沈知微脸上。他没说话,只挥了挥手,宫女们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
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蜷在窗边软垫上打盹的黑猫。
“不合胃口?”萧翎钧在她身侧坐下,执起银箸,夹了一片嫩笋,递到她唇边,“多少用些,暑热伤气,你近来清减了。”
沈知微偏头避开,笋片擦过她的唇角,落在她膝头的素色裙裾上,洇开一点油渍。
“吃不下。”她声音有些倦怠,并不是想要和他过不去,而是真的吃不下。
萧翎钧执着银箸的手顿了顿,随即放下,拿起一旁的湿帕子,慢慢擦拭她裙上的污渍。
“可是身子不适?传太医来看看?”他问,擦得仔细,动作轻柔。
“没有,”沈知微收回目光,看向他低垂的眉眼,他眼下的青黑比前几日更重了些,“陛下近日……似乎睡得不好?”
萧翎钧擦拭的动作停住,抬眼看她,抿了一下唇。
他很快垂下眼,继续擦拭,只是力道重了些。
“朝务繁杂,无妨。”
沈知微没再追问。
新帝登基,百废待兴,更要紧的是清洗先帝旧臣,稳固权势。那些暗地里的倾轧,台面上的博弈,桩桩件件都需要他耗费心神。更何况,还有她这个罪臣之女被他明目张胆地藏在深宫,不知惹来多少非议和猜测。
他瘦了很多,偶尔拥着她入睡时,她能摸到他背上硌手的骨头。
沈知微沉默片刻,执起手边的茶壶,为他斟了一杯温茶,推过去。
“江山社稷重,陛下还需珍重圣体。”
萧翎钧猛地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神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有瞬间的明亮,随即又沉黯下去。他丢开帕子,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轻。
“阿微在关心我?”他问,声音轻了些。
沈知微垂眼,看着自己面前那碟没动过的菜:“分内之事。”
萧翎钧低笑一声,将那杯茶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沈知微是个随遇而安的人,能有第二次生命已是幸事,她也没有奢求更多的意思。
反应过来的时候。
她已经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有猫和稳定生活的日子。